小說 達人專欄

【小說】藥王 (2)

小褎 | 2021-02-06 11:00:02 | 巴幣 202 | 人氣 113


第二章

  且說譚朗三步併作兩步地追了出去,也或許是因為女子目不能視的關係,縱便是她要走得快、也得因為身旁男子的謹慎而放慢速度。

  譚朗這一追得急,一時間卻沒想到什麼說詞,只是胡亂地喊了聲「娘子留步!」後,便開始支吾起來。

  男子的臉上明顯帶著不快,然則女子的神色卻依然一般淡漠,那副拒他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情更讓人難以開口。

  譚朗且是佯裝喘了口氣,這才說道:「方才多有得罪,譚某是來賠不是的。」

  「就這些事也無須郎君特意過來。」女子語氣依是那般不近人情,略微高昂的語調也表示了自己的不滿:「想必是為了顧及裡頭那兩人的周全這才過來的吧?」

  譚朗沒想到女子會如此破題直言,一時間竟是啞口無言,而後才道:「娘子所言甚是,畢竟譚某與弟兄們在刀尖上打滾許久,這還是第一次碰到的事,難免會較為謹慎。」

  「謹慎?」女子放緩了自己語調,嘴角微微一勾,道:「你不是初出茅廬的小郎君,怎麼會碰上點挫折就想賴著人幫手呢?」

  譚朗被說地臉一紅,道:「醫者,此二人性命對譚某而言尤其重要,但也卻不只如此!」

  女子長吁了口氣,似是妥協地道:「你且把自己的心腹之策說出來,我再決定去留,如何?」

  而身旁的男子一聽也微微露出訝色,卻依然隻字未語。

  譚朗吸了口氣,道:「從前綠林打劫往來商賈本來便很是尋常,但這會用上了毒卻是不比往常,我與游弰二人隨後還要找下手的那夥賊人算帳,將來或有倚重醫者之時!」

  女子本想說些什麼,卻又抿了抿嘴改口道:「你,或許可以去尋籍笙那老叟幫你解毒?」

  譚朗聽著女子又提及籍笙名諱,心裡還沒想到對自己有救母之恩的籍笙或與女子有什麼血海深仇,卻是直接脫口而出:「娘子似乎對藥王頗有微詞。」

  「我早已言明,籍笙不是藥王。」女子蹙了眉:「莫非籍笙來過這裡、還給了誰恩惠?」

  譚朗見女子不諱提及該人的名字,便也從善如流地答道:「那不過是前幾年的事情,我們這兒染上了病疫,說是井水讓病死了的牲口給汙染了、許多人非病即死,後來便是……籍笙來到此地,讓他底下的門人給我們送藥,才救回了不少人的性命,我娘也是他老人家妙手回春的。」

  女子莫名地輕笑了聲,道:「原來如此。」

  譚朗臉上浮現了疑惑,卻又不知自己是否該問,便又道:「天下之大,醫者若要尋醫者口中的藥王,雖然我們這小城或是沒什麼線索,但我們這兒來往的道上人士、商賈的雇夫倒是挺多,娘子若願意在這裡留上一段時日,或許能打聽些什麼可靠的消息。」

  「但我無法等這麼久。」女子緩了神色,又對身旁的男子道:「阿年,算了吧!我們還是去找實實在在的藥王,莫要在這小家子氣的地處磨蹭。」說罷,就要與男子一道轉身離去。

  譚朗眼看著自己留不住人,又想著來日自己與游弰等其他弟兄又得對付那施毒之人,若眼前的醫者走了、未來若又有其他弟兄因毒喪命可就不好,便又開口道:「就無留娘子之法嗎?」

  女子頭也不回,只是微微一側,道:「你們有什麼能耐足以讓我駐足於此呢?」

  「我們──」譚朗腦中靈光乍現,道:「若娘子要尋人,何不從那下毒的賊人尋去?若娘子並不是為了這些可疑的貓溺,可還願意對譚某的兩位友人出手救助?」

  女子聽了勾起嘴角:「你不笨。」便扯了扯男子的衣袖,而男子也心領神會地與女子相偕而去。

  譚朗看傻了眼。

  原以為女子話裡還算有餘地與自己消磨,至少或還有辦法留住女子一時半刻──然則且不論女子處處針鋒相對,就憑藉他的口才、也是心知肚明自己無法將人強留──是以!

  念及至此,譚朗心裡一橫,便想著自己的功夫就算沒能見得了人,但若要強留人個一時半刻或還有辦法些辦法!

  「娘子且慢!」

  譚朗這才踏出幾步要向女子的臂膀抓去,便看得一旁的男子背後似乎長了眼睛似地登時有了動作!──只看得女子也立即放開了男子的臂膀又退開了幾步讓男子足有餘地可以伸展,而男子也瞬即旋身一掌就要拍向譚朗胸前──

  只看男子衣物鼓動、渾身罡勁迸發,譚朗沒想到自己一時的魯莽可能造就今日死期,便是牙一咬向一旁退開數步避開了男子的鋒芒。

  譚朗的武功本不高強,便是混口飯吃的程度。然則男子卻似非如此。

  只看那渾厚的掌心隨著自己身子的偏移依是如影隨形,讓譚朗感到猶如泰山壓頂一般,才不過眨眼的光景便是一身冷汗直冒,直到自己已經退到了喬家大宅的牆垣下時,這才閉著眼睛準備受死!

  「夠了,阿年。」

  女子的話語恰到好處地制止了男子的動作。男子的掌也恰巧地隔著譚朗的衣物貼在他胸前一寸三分處,卻依是讓譚朗疼得厲害!

  可怕。

  譚朗汗濕了的背部緊貼著喬家的牆垣,彷彿生了根地黏在上頭無法動彈。而男子一身鼓動的衣物也消了下來,氣定神閒地回到了女子身邊。

  「沒讓你這麼胡鬧的。」女子斥責男子的聲音十分柔和,與方才口舌鋒銳的模樣判若兩人。女子又像想了起什麼的對譚朗說道:「舍弟失禮之處還請諒解,郎君的傷應只消活血去淤即可,並無大礙。」

  譚朗本想發聲,卻似一口氣淤在胸口無法作聲。而女子只是搖了搖頭,道:「自知者明也,往後可別如此莽撞了。」說罷,便和男子相偕而去,而譚朗也是如此艱辛地「黏」在了牆邊好一陣子,這才能夠活動。

  他索性坐在了地上喘著氣,一面粗魯地扯開了自己的衣襟一看──果真一片暗紅如血的掌印鮮明駭人,看著連自己都覺得可怕。

  那份原本被自己抑制著的,或者由於過於震撼而尚未意識到的恐懼這才慢慢地由他心裡爬出來,而譚朗也只能一面用衣袖抹去自己臉上不斷冒出的汗水,一面揉捏著自己因為過度驚懼而僵硬的肌肉。

  許久以後,當游弰與喬老爺子商談完了這回的事情、又要向烏家門那說去而踏出喬家大門時,便看到譚朗面色發白、一臉頹喪地走了進來。

  「唔。」──失敗了?

  游弰可不會那麼不長眼地看到譚朗如此狼狽地出現在自己眼前時還如此問著,他便是理解地拍了拍譚朗的肩膀,道:「反正就當作他們是天上掉下來的活神仙吧!就期待然兄弟和鞏兄弟倆能夠挺過這難關便好,餘下的事情我們兄弟幾人再想想辦法?」

  譚朗搖了搖頭,道:「我們可真遇到了高人。」

  游弰看著譚朗的神情,又是幾番猶豫後才問道:「你不會……和他們打起來?」

  譚朗嘆了口氣,便將自己胸前的傷口扯給游弰看待,又看得游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模樣,才勉強自己打起些精神說道:「我才往前幾步想留人時,回過神來就變成這副模樣了。」

  游弰胡亂抹了把臉,算是勉強讓自己恢復了鎮定:「那你這傷……當真不妨事?」

  譚朗瞪了游弰一眼,道:「我才想跟你說,晚些的事情我就暫不奉陪,還是去老爺子那邊抓帖藥順便把這瘀血開個口子放掉才是要事。」

  游弰聽了忙作手勢推道:「行行行,你去!餘下的事情都歸我,不成還有其他幾位兄弟!」

  「那……那位娘子的事可該怎麼?」譚朗似乎掙扎了許久,這才道:「你明日還要去客棧找幫手呢!咱們這處地方身手能看的人也是少有,更不可能淌這渾水,若那下毒的人當真如此歹毒,可不將這塊地方所有的武林人士都給端了?」

  「他們是下毒!」游弰皺了眉頭,聲音明顯地因為不快而提高些許:「但用毒的人本來就陰險卑鄙,咱們的人就算不多,就有十幾雙眼睛盯著、看他們還能有什麼把戲!」

  譚朗知道游弰這番強詞奪理也是在替自己長氣勢,便也不再說什麼,而是道:「游弰,你跟我認識這麼多年,你想這次……當真是得把下毒的人揪出來,可不會惹得後面那些爺爺們惱怒了吧?」

  游弰知道譚朗在說什麼。

  本來嘛!每行每業都有其掙錢的本事,而那些躲藏於大山內的綠林兄弟們無論其為何落草為寇,總是為了長久的「經營之道」而每每意思意思地向過路的商賈收取合情合理的「過路費」。

  每一個地區都有「主事」的頭兒,若是如游弰、譚朗這些常常被商賈僱用保護商貨的雇夫能早早明白道上的規矩並事先打點好便能少些損傷,而商賈們也會基於對其的信任而往後或會有更好的託付。

  「──是啊,如果真是這樣,就麻煩了。」良久,游弰勉強地開口:「這樣吧!明個兒的事、明個兒再說,我不如就去問問烏老師傅、探探他老人家想做些什麼,如何?若烏老師傅開口了,好歹我們也有了底氣可行!」

  譚朗道:「這樣也好,我便是在想這抓不抓人還是一回事,若因一時逞強而斷了往後生計卻也非你我所願。」

  游弰為難地點了點頭,道:「這是兄弟間的心底話,可不能對人這麼說。」

  「這是自然。」譚朗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勉強地牽起了嘴角道:「我這頭先去找醫者把這血給放了,今晚早早歇息、至少養足了力氣後,明日才好與你一道去客棧去打算。」

  「好吧!那我便先走一步。」

  譚朗眼看著游弰快步地離去,便是自己捱著牆緣進到了喬家的宅子內,原本勉力撐起的身體又一瞬間垮了下來。

  他忍不住又扯開了自己的衣物看看自己胸前的掌印,早是發黑。想著自己或已經無法等著城內那些個溫吞的醫者替自己處置,便也心一橫、從靴內抽出了一柄手掌一般大的小刀子,便是往自己的胸口劃下去──

  雖說自己從開始當人雇夫的那刻起早已在身上積攢了不少口子,但卻沒有一次如這回這般嚴重。譚朗心知自己便是個江湖間無關緊要的小角色──或許,他們這些人口口聲聲江湖呀、武林的,卻連真正的邊兒也摸不上。

  他扭曲著臉將自己胸前的傷口擠呀擠的,許久後總算是推出了泰半的瘀血,又想著或許自己也該回頭去換套衣服,這才又扶著牆緣站了起來。

  那女子說的不錯,這傷應是無礙,然則這惱人的皮肉傷卻還是難捱!

  如果當時女子不出聲阻止的話,自己是否就這麼命喪九泉了?

  譚朗搖了搖頭,終是不願再想。

  看向天色,這一連串的折騰下來也該是倦鳥歸巢的時候──

  且說女子與男子一道離去後便由女子的指引打算到另一個鄰近的鎮上下榻。當下也花費了一段時間找尋願意被僱用的馬車,讓車夫在天黑前送兩人一道過去。

  車夫原先還是不肯,卻又看著女子羸弱的外表與閉著的雙眼而心生憐惜,當下嘆了口氣也是認栽送人出城。

  往返兩地的時程雖然不長,但若車夫又要趕回城裡可早趕不上城門上鑰的時候,也因此當女子與男子偕同下了車後,便又多給了車夫幾枚元寶做補貼,又說道若車夫還有意載送他們,便多在這小鎮上留上一些日子以便往後相托。

  車夫一時感謝不及,便看著男女二人在向晚的街道盡頭消失,自己則是撓了撓頭循著熟悉的野店尋覓吃食去。而男子在女子的指示下又是攙扶了女子在天色昏暗的小鎮走了一小段路後,便在女子的指示下同駐足於一家門扉半掩的藥鋪子前,男子的表情雖帶著困惑,卻還是由著女子的腳步偕同向前。

  女子在推門而入前,臉上浮出了一抹猶豫,而後終是在男子的陪同下進入藥香滿盈的屋中。

  藥鋪子的前頭並沒有人,然則更往內部的細許聲響卻動作不停。女子與男子姑且算是踏入了藥鋪子,又想著裡頭的主人未能得知二人的冒昧來訪,便又伸手敲了敲門板姑且做個聲響。

  似乎是察覺了外頭有什麼動靜,屋子的主人掀開了通往屋子更深處的布簾走了出來,看見女子與男子二人相偕而立,不覺皺了下眉頭:「今日小鋪已歇了,若要抓藥、明早再過來吧!」

  屋子的主人是個頭髮花白的男人。

  雖則如此,他臉上少見紋路,看起來十分年輕。那般挺拔的身子板與帶有更深故事的眸子看著兩人卻是毫無心計,然則言語間卻帶著點些許的不耐,或許源自被叨擾之故。

  女子並沒有理會男人的話語,而是逕直說道:「蒯郎君,不知故人之子想與你一敘,還得等到明日?」

  男人聽見了女子的話不覺心頭一凜、臉上亦是變了顏色,當下立刻匆匆地越過二人將大門帶上,而後回頭道:「不知二位大名?」

  女子道:「我喚作步曉歲,舍弟步知年。」

  「知年……知年,當真是他們的孩子?」男人搖了搖頭,道:「妳可如何證明你們的身分?」

  步曉歲的嘴角勾起,引了段話道:「『那蒯玉肯定是一時夢醒、讓從前的那些事情喚起了自己本就沒剩多少的良心,這下子就算我們把鋪子掀了、也找著了他,不過是徒增煩惱,罷了!罷了!你好自為之。』──蒯郎君聽這話可覺得耳熟?」

  男人聽了不覺冷下了神色,道:「妳還知道些什麼?」

  步曉歲微微笑道:「阿娘曾言,天下間能施毒、解毒的人眾多,但唯有雙面毒醫蒯玉於殺人與救人間兩難,是以被施毒的人總是生不如死、死而如生。」

  男人淺淺吸了口氣,道:「茹娘子當真如此說的?」

  步曉歲應答了聲,道:「莫非阿娘的話與蒯郎君的想法有異?」

  「罷了!沒有!」男人──或稱蒯玉──忍了好一會兒,終於說道:「好,我認!當初改名換姓、隱在這處市井間便是要離開你們二人那駭人的爺娘,想不到終是找上門來!」語畢,又是話鋒一轉,對著步曉歲道:「但我卻不知有妳的存在?」

  步曉歲神色安然:「這是自然。」

  只見得蒯玉臉上的警戒之色尚未退卻,又聽得步曉歲說道:「蒯郎君與爺娘分別得早,不知道有我可是自然不過的事。」

  蒯玉凝眉:「當真如此?」

  步曉歲牽了牽嘴角,道:「當真如此。」

  在一旁的步知年聽著兩人的對話,表情有些複雜、亦帶著些困惑。而步曉歲則揪了揪他的衣袖姑且作為安撫,又用了較為恭敬的語調道:「蒯郎君,我亦對你所知不多、也不是要來找你麻煩的,只是有事相詢、並無他意。」

  蒯玉這時似乎也姑且放下了早前的疑惑,而是嘟囔著:「罷了!只要跟你們爺娘那兩個要命的煞星在一起,什麼麻煩都得認!你們跟我到裡頭說,我在這好不易紮了根,可不想又得連滾帶爬地被趕出這鎮子。」

  「那麼,還勞請蒯郎君帶路。」步曉歲又再次勾起了嘴角,笑意濃濃,又輕輕地捏了下步知年的臂膀,這才在蒯玉的領路、步知年的攙扶下走入了這幢宅子的內堂。

  蒯玉所擁有的這幢宅子並不大,不過是外頭的藥房、供以煮飯與吃食的內堂以及獨間的房間而已,在這處小鎮當中算是合適的大小、並不特別突出。

  並不算寬闊的內堂除了擺設了灶與鍋具外,自然還有煎藥的茶壺等物品,此外便是一張四方桌子與兩張胡床,看來很是簡單。

  礙於席位的不足,步知年自然地替步曉歲張羅好座位,待到步曉歲與蒯玉皆坐定後,這才由蒯玉開口說了話:「你們不會是來找你們爺娘的?」語句間大有遲疑。

  「蒯郎君不必煩惱,我與弟弟卻不是來找爺娘的。」步曉歲換上了嚴肅的神色:「我們要找的人或還比爺娘難尋……蒯郎君,你可知道藥王的行蹤?」

  蒯玉聽起藥王的名諱,皺起了眉頭道:「你們可知道要找藥王的人幾乎都死於非命?」

  「是有耳聞。」

  蒯玉依舊擰著眉:「這也說不清了!是十數年前起、我才剛與步郎君和茹娘子二人分道不久,便聽得有人假藥王名義或藥王弟子名義尋找藥王,但凡與那人有所牽連的人下場都不怎地……」

  蒯玉言中的步郎君與茹娘子指的是步日升與茹安晚,也便是兩人的父母。

  步曉歲點頭道:「我識得其中一人,那人假藥王名義騙了不少人,卻也沒能讓真正的藥王出面。」

  蒯玉似乎沒糾結在假藥王身上,道:「後來與藥王相關的消息便這麼消失了好些年,據說各地時有所聞,但幾年前卻曾聽藥王現蹤於硤州境內,這卻又引來一波腥風血雨。」

  步曉歲微蹙雙眉,道:「蒯郎君,有話便直說吧!」

  蒯玉遲疑了會,向著步知年道:「你可還記得你父母?」

  步知年依是緊閉雙脣,好一會兒才搖了搖頭。蒯玉看著步知年的模樣生了疑惑,又望向步曉歲,而步曉歲亦道:「蒯郎君莫要見怪,阿年如此也非他所願。」

  「他中毒了?」蒯玉說著,便向步知年招了招手,做了手勢示意要診脈,然則步知年卻面帶猶豫之色,未曾挪動腳步。

  「阿年,無妨,蒯郎君應是能信得過的人。」

  蒯玉聽了苦笑道:「應是能信得過?妳也與茹娘子忒相似了,那位毒娘子總信不過任何人。」

  步曉歲搖了搖頭,神情有些複雜:「她曾教會我許多事物,卻未想料得到連這般性格也潛移暗化了。」

  步知年走到了蒯玉身側,讓他掐捏著自己的手臂。便看得蒯玉從原本有些納悶的神情到緊閉雙脣,又是左右手替換著診看,最終從他齒間迸出的是不敢置信的語調:「這必得找藥王。」

  步曉歲道:「蒯郎君多年來依是寶刀未老。」

  蒯玉道:「這命是妳用什麼方法吊上的?」

  步曉歲道:「蒯郎君以為如何?」

  蒯玉放開了步知年的手,又是兀自沉吟了會,道:「若是一般的毒便罷,這種由內功由外而內、逼毒入體的方法,我雖未曾親眼見過,但從前卻是聽同門師弟說過藥王曾解過這種毒。」

  步曉歲道:「阿年被假藥王暗算方才有這般模樣,我那時便以阿娘所教會的針法好歹止住了毒,卻因不諳武學而無法抽毒離脈,也因此阿年他至今仍無法作聲。」

  蒯玉看著步曉歲語帶自責,也道:「我那同門師弟曾言這種毒要解也必須是同時深諳毒與武功的人方能解開、並且還得第一時間救治才行,妳能做到這種程度、保卻他的性命已是難得。」

  「蒯郎君,我要阿年不僅僅能夠保住性命而已。況且阿年他……」步曉歲說著,又看向了步知年道:「阿年他每用一回內功、毒便多入一分,以我的能力恐怕最多只能保他三年,而三年一到、阿年便只有死路一條。」

  蒯玉沉默了一下,也知道這個道理,又道:「且不說三年,若是多動幾回武,兩年後他恐怕也只能癱在床上了。」

  步曉歲面露苦色道:「蒯郎君說的是實話。」說著,又帶著些許淒苦的目光投向步知年,而一旁的步知年看著兩人談論自己的病情,倒像是看得開,反而向步曉歲投以寬慰的眼神。

  蒯玉看得兩人姊弟情深,自也是一陣感慨,又是兀自沉吟了一會兒,才道:「我們這座鎮上什麼也沒有,倒是妳若來問消息、也算是問對了,藥王沒來過這處是不錯,但這座鎮上有幾戶給藥王治療過的人家。」

  步曉歲聽了,原本略嫌凌厲的神色放緩些許,道:「願聞其詳。」

  蒯玉也沒打算藏抑著,只道:「縣城那頭曾有不少人因藥王而死的事,妳可曉得?但凡那頭的人提起藥王,都是真假參半,半數的人知道的是真藥王、半數的人知道是假藥王,假藥王曾救疫病,卻是那疫病也是假藥王玩出來的把戲,就想看看那位懷藏仁心的真藥王願不願意救人。」

  步曉歲頷首,道:「這事我來這座鎮上前曾聽聞。」便是早前譚朗所云籍笙救人的事。

  蒯玉道:「依我看來,那藥王是結了仇家,而且這仇還不淺,否則也不會連同被他醫治過的人也都被趕盡殺絕,這鎮上那幾戶給藥王醫治過的人也都防人防得緊,真不曉得妳是從哪處找來的。」

  「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步曉歲也沒多加解釋,只道:「想來他們也問不出什麼了,蒯郎君,你手上的線索有哪些?」

  蒯玉道:「我不曉得藥王最後的去向,但這些年想著,或許能以死人的方向探尋──從縣城起往西方走,那時候的人是怎麼一路死過去的。」

  「那頭路途如何?」

  「都是山。」蒯玉盯著步曉歲一會兒,道:「你們怎麼過去我不管,但往那頭的山匪特別凶猛,十隊車列少說有八隊都能遇劫,如果要保命,最好第一回就下狠手,連通風報信的活口也別留。」

  步曉歲鄭重地頷首,又道:「蒯郎君索性好人做到底,我們姊弟二人在此歇上一宿便往那頭去。」

  蒯玉苦笑,也終究沒說什麼。

  他能拒絕嗎?

  眼前的男女可是當年令人聞風喪膽的惡匪「大盜」步日升與毒辣非常的「毒娘子」茹安晚二人的兒女,雖則他從前只知步知年而不曾聽聞步曉歲,卻是眼下也不敢得罪這名娘子,只想著兩人既然能夠找到這處,定也是有備而來,許是那狡詐陰毒的毒娘子給了他們什麼對付自己的把柄也說不定……

  罷了!罷了!

  總歸他們只停留一晚,自己也就裝作不曉得便是。

  翌日一早,蒯玉要尋他們時,他們早已離去。他心念一動,揭起了灶上的蓋子,發現裡頭炊好的二十來個饃饃一丁點兒也沒剩下,便連一旁的小酒甕也少了兩甕,只得摸摸鼻子認栽。

  若真是毒娘子教出來的子女,不下毒藥死自己可就佛祖保佑了,哪還有機會在這兒長吁短嘆?

  蒯玉不一會兒想通了,而後決定將家裡頭的器物都給換過一輪──總歸還是不能用了。

  至於步曉歲與步知年依然相互扶持,找上了前一晚留宿鎮上的車夫,讓他又將兩人給載回夷陵縣城。他們靜,沒多說什麼話,卻是車夫早從人家口中聽得這對陌生男女是往藥鋪子那頭而去,口中自也是叨叨絮絮:「這頭是座小鎮,就算是藥店也都沒多好,倒是這錢真便宜了不少、都是從更偏遠的村子那頭買來的。嘿!村人們怕被大城的人騙,寧願賣到這座鎮,卻不想人家為了轉手賣到城裡頭,也是拚了命地壓價呢!」

  步曉歲也不說話,又聽得那車夫繼續說道:「……從前這頭就是因為這樣才出事的,有人說什麼藥王誇了一句他們的藥材好,這話說多了就引來了藥王的仇家!那仇家才不管人家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那賣藥材的老丈人一家六口連同最小的三歲娃娃都給人拖去問話,問不到什麼都給全砍了!這江湖啊!怎麼都是這種打打殺殺……」

  「真可怕。」步曉歲輕聲地說了一句,臉上的神情卻不見喜怒。

  車夫許是叨念上了癮,幾乎將自個兒幾十年來往返縣城周遭跑車所聽見的消息給說了個遍,話題繞呀繞的,自又是繞回了藥王身上:「藥王究竟是有名的醫者,人人都找他看病!他早前的架子也都不大……不瞞娘子說啊!我也就載過兩回讓他治病的窮苦人家,他們可是一個元寶也沒給出去,一串錢帶出家門、回家時那串錢還多了幾個,說是偷偷地把藥王給的好藥材兌成差一些的,瞧那模樣,活像是辦喜事似的……」

  步曉歲與步知年又是聽了一陣,直到車輛要進到縣城前,那車夫才安靜了下來,卻是在經過門吏檢查後,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般地說了一句:「對呀!怎麼後來的那位藥王用的毒跟這回兩位小兄弟中的一樣呢?」

  步曉歲也沒說話,只是嘴角微微揚起,而後讓步知年付了車資,給攙扶下了車。

  兩人進到城裡後,又是悠哉地用過一頓飯,再向一座小鋪子秤了點鹽後才要轉出城去。這時還沒正午,兩人用的也是早飯,將就了個七成飽便是為了要繼續趕路,卻是不巧又給游弰看見了,當下便是扯著嗓子嚷道:「娘子!醫者!」

  兩人並沒有停留腳步,只是維持原本的速度走著,直到游弰追上了他們,道:「娘子,昨日又有人遇上那支山匪了!這回折了幾個……」

  「不治。」

  游弰撓了撓頭,道:「折了的都沒了、也不用治了,但是卻有活著的人搶回來染了毒的藥和毒牙,醫者你可有興趣?」

  步曉歲道:「沒有。」

  游弰的表情有些尷尬,又是左右看了看,這才說道:「我先說了、你可別惱,當年咱們縣城受到……假藥王的救治,你往這頭尋都會是那籍笙的蹤跡,但是我是兄弟從外地引來這頭謀生的,不懂真藥王是哪方神仙,倒是這假藥王也尋了真藥王、還四處投毒,我那兄弟顧忌著老阿娘的救命之恩才得罪了娘子,但我可不怕、也只是惦念著往後行走也能不那麼提心吊膽……」

  「你想說什麼?」

  游弰又是抓了抓他那糾結的鬍鬚,道:「我想著籍笙徒子徒孫多、消息也靈通,你就摸尋著那條毒尾巴去,肯定能找得到的。」

  步曉歲頷首:「那條毒尾巴你可有著落?」

  「有!」游弰應了一聲,又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再問你個問題,然兄弟和鞏兄弟昨個兒夜半捱個吐了好幾口黑血,可否請醫者去看看?」

  「你覺得我能看得見?」

  游弰聽了一噎,道:「去……把把脈?」

  「一般的醫者便行了。」步曉歲也沒與他多加廢話,只道:「吐黑血後再往後數六個時辰便能醒轉,屆時依著昨日的方子而行便成。」說罷,又是扯了扯步知年的袖子,讓他攙扶自己而去。

  「唉!這位娘子有些冷淡啊!」游弰撓了撓頭,也沒辦法──昨日譚朗的傷口他可是看過的,他沒那勇氣去追著討打,也只能搖搖頭離開,卻是正要離開之時給一名身形精實的帶刀青年給攔住了。


創作回應

唔丶好久不見丶總覺得您的寫作風格似乎又不同於以往了!?XD
2021-02-09 03:36:06
小褎
這其實是我最早2010-2017的寫作風格XDDD
2021-02-09 11:14:19
還是不太一樣啦丶最明顯的就是字數多很多!A_AY
2021-02-09 20:15:23
小褎
每章大概9000上下,是出版格式,如果連載完還自我感覺良好的話,可能找時間補上外傳然後放電子書XD
2021-02-09 20:52:30
讓我們繼續看下去!XDD
2021-02-09 23:29:13
小褎
可能要好一陣子以後,我、我坑好多OTZ
2021-02-10 00:5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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