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小說】藥王 (1)

小褎 | 2021-02-05 11:00:02 | 巴幣 206 | 人氣 120


第一章

  一對尚稱年輕的男女靜靜地在客棧角落的一方桌旁吃著菜。

  男女二人並未相對而坐,而是由男子背向開闊處、而女子坐於其右方貼著牆面較為狹窄的位置上。

  男子一面吃著飯菜、一面替女子添著飯菜,舉止間很是仔細;而女子則大方地接受對方的照料,偶爾遲鈍了下手中的動作似是有所猶豫,但每回如此後不久總又迅速地恢復了過來。

  來客棧吃食的人有許多,卻幾乎沒有人注意到這一對男女的存在。也或許他們一身素色衣裝不特別顯眼,也或許是因為他們就如此安靜地吃食著並未有太大動作的緣故。

  總而言之,直到五名腰間掛刀的粗莽漢子們踏入客棧大門大聲嚷話以前,那對男女幾乎是未動聲色地隱於一隅。

  「老丈人!給我帶上老樣子的一桌酒菜呵!」

  領頭的大鬍子壯漢向站於櫃檯後的老人家眨了眨眼,又露出了討好似地表情道:「這會兒可拜託你老人家囑咐後頭的廚房快些,孫子們還要上喬家院子走上一趟,就怕誤了時間!」

  掌櫃的老人家轉頭與跑來了的伙計吩咐了幾句,又回頭道:「這回怎麼啦?連飯都不想好好吃了?」

  大鬍子壯漢道:「雖然不算什麼大事,但爺爺你可知道──烏家門的人這趟路可不平安啊!」

  「你們這些人成天都在刀口上打滾,哪有幾些平安日子好過?」掌櫃的老人家似乎與大鬍子壯漢很是熟悉,言語間的責備也帶點長輩的寵溺與無奈:「別給人兜圈子了,烏家門的人幫忙護著的貨、壞了?」

  「壞的不是貨、是人!」大鬍子壯漢雖然刻意壓低了聲音,但他宏亮的嗓音卻仍是讓周遭的人聽得一清二楚,是以周遭與武林相關的人士、好事的閒雜人等們都一同喧嘩起來!

  「兀!你們別給老丈人添亂!都坐下吃你們的吧!一會兒我說、我都說!」大鬍子壯漢朝身後喝著、而他身後的漢子們也一個個馬首是瞻地跟著安撫眾人的情緒。直到周遭的喧嘩告一段落時,又有人催道:「游弰!咱們都沒鬧騰了,該說明白了吧!」

  被稱為游弰的大鬍子壯漢才道:「烏家門的人這趟讓喬老丈人僱傭,幫忙運了一批上等的好絹、可值錢的呢!途中遇險自是正常,但這回雖然貨運到了、他們一干人等路途中雖都有驚無險,但是好些個人好不易撐到了官兵接應進了城、卻一個個中毒倒下、命喪黃泉,就只有烏老師傅的兩名愛徒現在還吊著一口氣呢!」

  「嘩!這可嚴重!」有好事者叫道:「醫者呢?沒請醫者嗎?」

  「請了!但是沒用!」游弰轉頭叫喊了一聲,又續道:「每個醫者都不知道他們中了什麼毒,看樣子這回遇上的可就是要命的煞星了!」

  游弰一面說著,一面在店內夥計的招呼下與同伴們湊到了一張桌案旁,而老掌櫃似乎沒打算湊上跟前繼續談話,只是自顧自地埋頭打起算盤來。

  雖然老掌櫃並沒有繼續談話的意思,但周遭的好事者卻已經紛紛圍上前去、將游弰與其同伴們身旁擠得水洩不通。「兀!這位兄弟!你說烏老師傅的兩名愛徒,是哪兩位?」

  「這還有問?當然是大弟子然熊和二弟子鞏商!」有人斥道:「在這塊地方連烏老師傅的一手拉拔成烏家門股肱的苗子都不認得,還是回家種田、別在這瞎混了吧!」

  問話的人摸了摸鼻子沒再說些什麼,一旁也很快地又有人替他接上了話:「然小師傅和鞏小師傅眼下的情況怎麼樣?」

  游弰皺了眉頭,道:「說來!這就是要請各位兄弟幫忙的地方了!」

  只見游弰環視了四周,朗聲道:「咱們在這兒明白地說了!──各位兄弟都是在刀尖上打滾的人,也都知道烏家門的烏老師傅平日對我們這些後生晚輩無論遠近親疏都像是照料自家崽子一般地照顧,所以這回得換我們幫幫烏老師傅才行!」

  「沒錯!這位兄弟儘管說!烏老師傅平日對烏家門周遭的晚輩們沒少給過關照,這回他老人家的愛徒傷了死了,自然是要討回來!」

  這話一說出口,眾人又是紛紛附和。只看著人聲鼎沸到了極點,游弰又充當著安撫的角色道:「討回來是遲早的事!但眼下要緊的是兩位小師傅的性命!」

  「──對!我們得找醫者!」腦筋轉得快的人立刻想到了游弰先前所說的事故,是以道:「這周遭的醫者可當真請遍了?」

  游弰擰著眉頭,連帶著那大鬍子也糾結得一抽一抽的:「這附近城鎮的醫者都請過了,便連諸位門派內的藥師也都請了個遍,卻是沒人能解!」

  「怎麼會?」

  「怎麼不會?」又一問話的人被斥道:「你又不是初來乍到的!游兄弟都這麼說了,準是把咱們附近城裡、鎮內的醫者們給都挖來嘍!」

  游弰沒放著人群繼續議論,而是逕直扯開了嗓子說道:「說來,諸位弟兄也都知道!烏老師傅廣師恩澤於這塊地方,我當年來這裡紮根柢時也受了烏老師傅的幫忙……」

  說著,游弰站了起來、對四周拱手道:「我游弰是個有恩必報的人!今日就請各位幫忙、若有相識的醫者,都給請來!然、鞏二位小師傅是烏老師傅的愛徒、也是烏家門的股肱樑柱!這回就請各位看在游某的面子上幫幫手了!」

  「這哪有什麼問題!」

  「游兄弟,就一句話!咱們能找醫者的找醫者、但那些賊子該怎麼著?」

  游弰擰著眉道:「這救人是當務之急!……不過這位兄弟說得倒是不錯!那些卑鄙的賊奴們卻也是得快快擒到手,否則我們夜裡也睡得不安穩!」

  「若按照游兄弟說的這毒這般無解,下毒之人也要給揪出來才是!」

  「這是個道理!」又有人道:「不如這樣!這事就由游兄弟你做主!咱們這些能幫上手的聽話就是!」

  游弰抓了抓自己的大鬍子,像是在思考些什麼似的,不久便大喝道:「好!游某不才,但今日就攤上了!眼下這晌午飯吃完,我還得去喬家大院看看後頭還有什麼事情得忙活,回頭再與各位商議才好。」

  眾人聞言又是一片叫好,更相約了明日此時再往這裡聚首才逐漸散去。游弰與自己領著的其餘四名弟兄又是與周遭沒散去的好事者來回說了幾句話後,便默默地吃食著,不若方才進入客棧之時的風風火火,這會倒像是一切都風平浪靜一般毫無是非燃升。

  客棧不久又恢復了熱鬧,倒是誰也沒注意著最早在那角落靜靜地用餐著的年輕男女早已如鬼魅一般在那陣喧囂後離去。

  這夷陵縣城比起外頭天子腳下的富饒大城而言可是單純許多,因此游弰一行人風風火火地在大街上來來去去早讓百姓們略顯得躁動不安,加上好事者東評西論一番,這原本還不算什麼大事的江湖渾事早就開始讓縣城內人心惶惶。

  說句實在話,像是幫忙護著商賈貨品的武師本來就容易遇上風險,如今日烏家門的人因被僱傭而遇險,在外人看來也不過是學藝不精或者運氣不好的雇夫賠上了一條性命罷了!然則在這塊地域可不同──

  且不說烏家門的烏長生、烏老師傅德高望重以外,這地方大賈喬老丈人也是頗有名望的人物,也因此往日那些賊匪們多少都還會禮讓其幾分,卻不料這回似乎是發狠了地連人命也都一條條強奪了去,是以讓人感到不安也是料想之中的事。

  往來殺人越貨的方法很簡單,搶貨不成便殺人,一場血腥過後就這麼散去,但這回竟然還用上了毒?

  「他奶奶的!真是見鬼!」

  才剛踏出客站大門的游弰搖頭晃腦地喃喃自語。這會才與身旁的弟兄們商討一番後暫時分手各執一方責任,自己則厚著臉皮要另一名弟兄跟著自己往喬家的院子去看看是否還有什麼得忙活。

  游弰滿心煩悶,不覺逐漸地加快了自己的腳步──早前他才一口氣地應承下來說絕對要插手這事,又是使了點小聰明讓在這兒閒著沒事幹的武人們也願意插手幫手,眼看事情起頭還算是順利,但想起等會兒又要去看那滿面烏黑的然熊與鞏商二人就覺得頭疼。

  更早些,他可是與喬老丈人允諾了絕對會盡力找醫者救人性命的,結果整座縣城內的醫者都請來了,硤州境內其他縣的醫者雖少、也差人去請了,但怎麼看都覺得希望渺茫──那二人究竟能否撐到那時?

  想想若是在較為發達的京城那處,興許還會有技術更高明的好醫者呢?

  「我說游兄弟,你還是別想了!你從早就這麼叨著,好醫者也不會從京城給叨過來!還是想想怎麼除害吧!」

  「這不行!譚朗,我橫豎對烏老師傅交代不過去!」

  「但人家烏老師傅派來的人也說了,生死有命……」規勸著游弰的高漢子譚朗本想繼續勸個幾句,卻聽他停了下來。

  游弰發覺了不對勁,也跟著停下了腳步:「怎麼?」

  「有人……攔路?」譚朗說得猶豫,便看得游弰本來又要咕噥,卻也在心中默默地同意了那人的話。

  「攔路」的是一對年輕男女,兩人一身素布衣裳、並不十分引人注目。女子雙目微閉,隻手搭著男子的手臂,神色泰然,而男子緊閉雙脣、不發一語。

  似乎察覺了游弰的目光,閉著眼睛的女子開口道:「我或許能夠解毒。」

  「啊?」游弰一時反應不及,被一旁人的譚朗又是推了推提醒道:「游兄弟!她是指然郎君與鞏郎君的毒啊!」

  游弰一臉爬滿著狐疑,但女子想是目不能視方才一直閉著雙眼,而男子亦是紋風不動。

  只見得游弰看著兩人這般神秘,本還想多問些什麼,心裡卻又想著是否能搏上一把,便問道:「眼下游某兩位兄弟所中之毒甚是棘手,這位娘子當真能解?」

  此話一出,惹得男子有些不悅。卻看男子還沒來得及發作,女子那纖纖素手便扣著男子的手臂不讓動作,又是淡淡說道:「是否能解的確未可知曉,但看你在客棧內那方說詞,恐怕此刻也是一籌莫展、只想等著人命歸天而後再圖報仇了吧?」

  女子這話說得銳利,縱是平日好脾氣又心粗的游弰也大敢不快,當下又想駁斥,卻聽得原本便勸著他的譚朗又勸道:「游兄弟,且別動氣!」

  游弰撇了撇嘴哼道:「對!我不動氣,她說得可是事實!」

  譚朗暗自搖頭,又道:「這位娘子說得如此輕巧、肯定也是懷藏奇術的高人,反正我們這回死馬當活馬醫、也不吃虧呢!」

  游弰轉念一想這也是個道理,低低地道了聲:「也是!」又向眼前的那對男女爽快拱手賠罪道:「兩位,方才是游某失禮!還請恕罪!」

  但看男子的臉色亦是恢復如初,而女子也似是不以為忤地淡淡說道:「人命關天,還請領路。」

  眼看著女子言語之間並未客套,游弰索性也將方才的岔子拋諸腦後,道了聲:「要救治的兩位兄弟就在喬家院子的裙房邊上躺著,這會還有小段路得走……」停了會,看著目盲的女子或許無法負荷自己的腳程,正想客氣地問著是否需要借個肩輿時,又被打斷了話道:「直接走吧,不妨事。」

  游弰看女子說得篤定才又道了聲「請」字後領路前進。

  一路上早是沒有什麼可說的話,倒是譚朗在一旁嘟噥道:「游兄弟,我認識你這麼多年,頭一次看你這麼婆婆媽媽的!」

  「少囉囌!」游弰隨口呔了句,不覺加緊了腳步前往那令他感到胃疼的院落。

  喬家的宅邸是典型的合院院落。

  雖說喬家是地方大戶,但直至七年前安、史二賊大亂天下平定為止,也因為送了不少僕役出去而讓整個院落空吹涼風。加以天子倉皇幸蜀之時,當地鉅富喬老丈人當機立斷地把泰半的家產給朝廷供奉上去,一來便為了國難、二來也圖個將來行商可更加順遂。

  那時的不易好歹也撐了過去,而今空下的房間卻還未填回來,因此喬老丈人便在嫡子的建議下送了順水人情給烏家門、烏老師傅的門徒們充作客房,也算是請了門神給自己家宅坐鎮。

  游弰當了雇夫十多年的時間也不過在這山南東、西二道來回,真正要緊要送到關內的貨物都是由烏老師傅的門徒所護持的,也因此對於游弰而言,喬家這幢大宅子之於他而言可已是足以比擬王侯公卿所居住的府邸一般神聖而不可侵犯。

  游弰雖非烏老師傅的門徒,卻也同是刀尖上打滾的雇夫而與烏老師傅的徒子徒孫們有所沾連,也因此因為這次的意外而讓他踏入喬家府邸時,他只覺得自己的胸口彷彿有蛛絲般的細線不斷地抽著、抽著,無論舉手投足皆是戰戰兢兢。

  如今要再踏入這喬家的府邸對他而言也依是讓他緊張萬分。他不由得向後看了一眼,藉口說話的時機看著身後那對男女的神情,竟是如同方才一般淡漠而不近人情。

  『莫非真給我碰上了什麼大人物?』──

  游弰咽了口口水,終是勉強壓下了自己複雜的思緒道:「這裡便是喬老丈人的府邸,請兩位與游某一同前往。」

  女子輕描淡寫地應了聲,而男子則如同既往一般緊閉雙脣。游弰眼看不出兩人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動靜,便也與一旁的譚朗喚了喬家的傭人說了幾聲,又是在喬家傭人的帶領下前往病患所在之處。

  原本的房間應是個一床、一桌、一櫥櫃的格局,而此刻兩名身著布衣的男子就這麼擺在臨時布置起來的床板上,原本應當擺設在中央的小桌子也被挪到了一旁,看起來甚是擁擠。他們便是如此靜靜地躺著,便連口鼻之間的吐息與胸膛起伏也極其微弱,至於他們的身子與面色已是發青一事,想來女子目不能視,可是無法瞧見了。

  女子初踏入此處便是以袖遮掩口鼻道:「這處可真當是個住人的房間?」

  游弰暗知女子不能視物,便也應了聲道:「這本來是老太爺家的裙房、住著僕役呢!然則前些年戰亂甫過,喬家的僕役們去了不少,所以後來就湊合著借給我們這些人租用。」

  女子沒有回話,而是輕扯了一旁男子的臂膀,讓男子帶著她到病人旁。

  只看得女子放開了男子的臂膀,雙手搭摸在其中一人的身上探著,對於男女有別之禮絲毫不以為意。

  游弰只當她是醫者,只道了句:「這位是鞏商,是烏老師傅的二弟子。」

  女子的雙手最後搭上了鞏商的頸項,道:「這毒就要攻心,定活不過今晚。」

  旋即又在男子的領會下藉由男子的攙扶轉到了另一名傷患身旁以相同的方式搭摸著。游弰又道:「這便是烏老師傅的大弟子然熊了。」

  「此人根基、體質較穩固,尚能活到明晨。」

  譚朗這時才插話道:「這二人可還有救?」

  「這毒我甚是熟悉,一般而言便是由口鼻灌入才有效用,但他二人卻是由刀傷切入、甚是難解。」

  「這二者可有差異?」

  「若以口鼻灌入,便是湯藥可解;若是經由外傷,則毒氣入血脈流竄,還需懂內功的人將毒氣逼出血脈。」

  游弰一聽可慌了手腳:「這、雖然我會一點拳腳,可對這行一竅不通啊!」這年頭若沒有依仗,也不是任誰都能學到內功的!

  女子勾了勾嘴角,道:「不妨事,若只用針術、也只是慢些罷了!便勞請二位郎君準備兩桶熱水,待會我寫個方子與你們去抓藥,我用銀針將此二人體內毒氣逼出後,必須連續七日泡上早晚各一個時辰的藥湯,若是他二人有幸,只消過了一個月便能好生活動、半年期至便能如常練武了。」

  「半年!」游弰倒抽了口氣道:「半年不能練武,可是硬傷!」

  譚朗道;「游兄弟,總不會希望他們再不能練武吧!」

  「呸呸呸,晦氣!」游弰這會才想起自己還有件「要事」,便道:「我去讓人備筆墨,你就在這待著侍候!」說罷便轉身匆匆離去。

  譚朗搖了搖頭,就道了聲:「去!」一對眼珠子卻是也沒移開地直盯著女子的舉措。

  只看得女子又是來回在鞏商與然熊二人身上來回探了好一會兒,才蹙著眉從肘後袋中拿出一小卷布包,由男子的幫忙下姑且擺在了鞏商的肚子上。女子熟練地攤開了布包,而譚朗忍不住瞪著眼睛仔細瞧去,這才看見女子袖袋中的那卷布包看似輕盈瘦小,裡頭可裝了長短不一的銀針與一把小巧的剪子。

  譚朗暗暗道奇,畢竟他看過那麼多的醫者,卻沒有一位醫者備得如此齊全。

  或許是他們這兒地方小、醫者少,所以才少見多怪了的緣故,但看女子將自己的針具磨得如此透亮,便足可見她或是心思細膩的人,如此,然、鞏二人可還有活命機會才是。

  念即至此,譚朗一直以來有些沉重的心情便稍稍地放了下來。

  一路以來雖然他總和游弰拌嘴,但他內心的急躁可不亞於游弰。

  游弰對於這件事情或是硬著頭皮應承上的義氣或者意氣,但對於譚朗而言,除卻他與二人情同兄弟以外,至少鞏商可還是他妹婿!──當時沒搶先著在游弰之前將事情應承下來已讓他深感後悔、也少不了捱上自家阿妹一頓罵,這會若真能讓二人起死回生,且不說應有的酬謝罷!日後若眼前二人有什麼需要,他肯定也是願意兩肋插刀的!

  譚朗不禁想起從小聽著叔叔伯伯們說的江湖。

  有多少的英雄豪傑也投身其中,甚至有往後出將入相、位居國公的猛將在,可令他滿心羨煞!也是直到往後自己投身其中,這才了解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成為英雄!

  他譚朗、他好兄弟游弰,甚至數年來與兩人一道闖難走北的兄弟們都是這樣的小人物──比起自幼渴求的功名利祿,更在乎日常的瑣事、更在乎自己的小命!

  再者,在習武上也沒練出什麼好身手、好名堂。

  有時候卻也想著是否就此金盆洗手,安安穩穩地種種田或者做個小生意也好。然則一來自己無法安於務農、二來也沒什麼生意頭腦,只好得過且過地混著日子下去,多少攢點錢,看看往後能不能討個婆娘、生幾個白白胖胖的娃娃將就過下去……

  譚朗看著那女子一面搭摸著鞏商的身體,一面替他下針,心中不禁從原先的感慨到疑惑漸升。

  這位娘子看來醫術精湛──又或者至少精通此道,而一旁據稱為娘子親人的郎君身子板精實,實力或也不容小覷。兩人在這時機同時出現在此地,可有什麼細故?

  或會與鞏商、然熊二人中毒之事有所關係?

  譚朗不禁沉下了面色,原本一雙因著好奇而不覺瞪大的眼也不禁凝了起來。

  就在譚朗靜觀思索之際,那向來心粗的游弰又是風風火火地走了回來,隻手抓著筆硯、另一手則提了壺茶又捏著兩只茶杯回到這已然略嫌擁擠的房間內。「怎麼啦?」游弰雖特意壓低了聲音,那粗野的嗓音卻也讓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沒怎麼。」譚朗向來善於隱藏自己的心情,這話一迸出口,就連剛才籠罩在心頭的陰霾也都煙消雲散:「靜靜地瞧著這位娘子……不是,在這看著醫者醫治呢!」

  游弰的視線恰巧被女子的背影擋住,因此又特意藉著擺放茶壺、筆硯的由頭挪動了站位,看著鞏商上身的布衣早被褪去泰半,而女子手上有黑血汙漬,竟是直接拿鞏商的衣物擦手、看樣子似乎還沒有勞動過譚朗的跡象。

  「譚朗,你沒幫娘子準備擦手的布?」

  「嘁,人家正仔細著。」譚朗做了手勢要游弰安靜,游弰這也才察覺到女子手邊的動作未曾停止。時而扎針、時而割肉,又是轉瞬間將傷口縫好。就像是個巧手的繡娘一般絲毫未曾猶豫過。

  女子似乎目不能視,而這樣的功夫究竟又怎麼達到的?
  心底,比起對女子的敬意又或者方才才升起的那麼些疑惑,如今充盈著整個腦子的想法便僅僅於好奇二字而已。

  譚朗與游弰二人看著女子對鞏商、然熊二人「醫治」的過程彷彿對待兩個布娃娃一般,臉上未見其他神色,便是始終平靜無波,讓他兄弟二人漸漸地竟是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地看著兩個昏迷將死的病患神色漸漸地好轉。

  許久,又是這麼過了好陣子,直到外頭喬家的僕役們將兩桶熱水並著數條毛巾吃力地擡進房間內以後,這才率先由女子打破了寧靜。「阿年,擦手。」接著又是轉頭道:「接著便讓人替他們擦擦身子,再將這房間掃洗過才好。」

  男子手腳俐落地沾濕了毛巾遞給女子,彷彿對這樣的事情十分熟習。女子則是一面擦著手、一面說道:「筆墨可備好了?」

  在一旁晾著的游弰一時之間沒有反應,反倒是讓譚朗用肘子撞了一下這才回神過來:「好好好!都好了!」

  只看女子蹙了下眉,又在男子的攙扶下走到了一旁,由游弰粗手粗腳地磨著墨、一面為了打發著磨墨的時間道:「這兩人的傷勢究竟是處理到了什麼樣的地步?」

  「至少這幾日性命無虞。」停了會,在游弰與譚朗二人臉上緊繃的神色放鬆後,才又說道:「然則來日如何還得看兩人的體格與命數。」

  譚朗聽著不禁又凝起神來,語氣上也帶著幾分尊敬:「可否請娘子說個分明?」

  「若說得明白點──」女子微微一笑:「我從未見過有人能在這毒之下活過來的,便算是有、也是寥寥數人,不過那也跟死了沒什麼兩樣。」

  游弰巴巴地:「難不成,醫者說的是這兩人最壞也可能變成廢人?」

  女子又是勾了勾嘴角:「我並不曉得什麼叫做最壞,但有人變成廢人後、便被自己的血親所殺,這樣算壞嗎?」

  游弰聽著差點掐斷了手中的墨條道:「呸!怎麼會有這樣的血親!」

  「會出來走這條路的人,家中原先應當便不寬裕。」女子這會也跟著沉下了神色:「若無法掙錢給家裡人填飽肚子、又徒增勞累,想來如此決斷卻也不算什麼錯事。」

  譚朗聽了本想說些什麼,卻又硬生生地嚥了下去,改道:「這兩人平日武功造詣也是不俗、體格也算強健,了不起一身武功廢了還能回師門灑掃又或者幫忙種菜,便不會落得那般下場。」

  女子道:「那事我管不著……墨可磨好了?」

  「好了。」游弰應答著,又讓筆來回淌了幾趟墨水道:「娘子請用。」

  女子道:「你們且看看我寫的字識不識得、待會便是逐字唸給我聽,這藥方子的順序若錯了、可就真白費工夫了。」

  譚朗聽了也跟著湊上前來,緊接著與游弰二人便站在了女子的左側,每當女子寫完了一個段落、便在女子的示意下唸出方子。女子看起來似乎慣於書寫,那手字看來三分娟秀、七分剛銳,便像是女子與他們互動時毫不客氣的模樣一般,雖然有著柔弱的外表,卻是處處鋒芒畢露。

  女子接著一連用了七張紙寫下了七日藥浴的方子,又用了七張紙細細地寫下了兩人醒轉後三個月內所需飲用的湯藥與飲食,這才算是告一段落。

  「我能幫的,便到這裡。」女子終是擱下了筆,對游弰、譚朗二人道:「續下來的便是你們得忙的事情。」

  譚朗道:「娘子的大恩可令人沒齒難忘,等到他二人醒轉後定會告知他們二人,烏家門的人肯定也會重謝娘子的。」

  女子輕輕地哼了聲,道:「那般禮數於我而言無益,這不過是恰巧的舉手之勞罷了。」

  游弰亦跟著說道:「醫者的恩情是得要報答的,這處宅邸的主人家喬老爺子也說了,能救回烏家門人的性命也算是對他有恩,雖然我們這地方不比繁華富庶的大城,但應當有的謝禮屆時還請醫者收下!」

  「若要說是銀錢我卻是不需要。」說著,便扶著桌案站起身來,而候於一旁的男子也趕忙上前攙扶。

  游弰看著這模樣又趕忙出聲:「醫者這是要離開了?」

  「此地可還有我留下的意義?」

  游弰道:「但、但他們二人還沒能與醫者謝過呢?」

  「你們這些人可是如此拘泥這般俗禮之人?」停了一會,女子勾起嘴角道:「雖然我曉得你們或不會有任何線索,但我姑且索一事作為謝禮,如何?」

  游弰本便想留著女子直到然熊、鞏商二人醒轉,這會看見有了機會,自然是忙著答應:「當然!」

  女子輕笑一聲,道:「我要尋的是藥王的蹤跡,你們可有?」

  游弰聽聞一愣,這回反應的可是譚朗:「藥王?不,不可能會有人來這裡找藥王。」

  女子語氣倏地銳利:「你可知道些什麼?」

  譚朗知道自己一時口快,便道:「那時我和游弰都在外地做事、知道的也不甚詳細,只知道數年前也曾有人要來這裡找藥王、說是藥王來過,接著便突然出現了一堆都是要找藥王的武林人士,然則其後卻有不少商賈從外地回來,說著有不少武林人士都被毒死、殺死的事情,還有人說那些人都是找藥王的人。」

  女子神色漠然:「你可知那藥王來歷?」

  「我只聽說藥王姓籍諱笙,從前常常懸壺濟世、卻不知什麼時候開始避居歸隱……」譚朗想了會,又道:「前陣子倒是有聽人說,藥王收了不少徒子徒孫、也有不少能人拜在他門下,想是藥王自覺年事已高、想把衣缽傳承下去吧!」

  女子笑道:「籍笙那歹人手段明明恁地拙劣,卻還是聲名遠揚……看來那些個凡夫俗子也忒好愚弄!」

  譚朗愣道:「娘子此話何意?」

  「藥王不是籍笙、籍笙也不是藥王,僅此而已。」女子的樣貌高傲,旋即又與攙扶著自己的男子說道:「我們走吧,在此多留無益。」說著,便在男子的攙扶下離開房間。

  譚朗正想說些什麼,卻又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阻止自己的心直口快,倒是游弰急道:「雖然這娘子說話也是古怪,但畢竟是他二人的救命恩人,怎麼說也得給忍下來才對啊!」

  譚朗沉著臉咬著字道:「你說這有什麼用?我娘就是給『藥王』籍笙救活的!」

  游弰白了譚朗一眼,道:「兄弟,我不好說你什麼!但是藥王畢竟也算是與江湖有所沾連的人,若是從前曾經幹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無論是有意或者不得已或也在所難免,更何況聽聞被藥王治死的人也是有一小把,聽那娘子說的樣子、恐怕他們也因此吃過虧呢!」

  譚朗沉默了會,這才道:「你說的是,是我太衝動。」

  游弰撓了撓腦門,道:「這回倒是換我勸上你了!這麼吧!你代我與喬老丈人和烏老師傅說一聲,我去追他們回來?」

  「追?為什麼?」

  游弰道:「雖然她留下了方子,但怎麼想還是將人留著作客才是上策!況且往後我們還要對付那用毒的人呢!可不就有機會勞煩到能夠妙手回春的醫者嗎?」

  譚朗失笑道:「但我這不就是得罪人了嗎?」

  「那是你!不是我!」游弰突然想起自己先前似乎也對女子出言不遜,又是難為情地笑了笑,道:「我這且去緩緩他們的氣,你替我說個狀況便罷!」說完,便踏出房間就要離去。

  譚朗眼看著游弰就要離去,便加快了幾步喊住了游弰,道:「人是我得罪的,合該由我去!」

  游弰道:「成嗎?」

  「成。」譚朗點了點頭,又道:「早前醫者也交待過要替他二人擦身子、掃洗房間,我看你也就順便帶幾個閒著沒事的人過來幫忙吧?」

  「唔,還是你周道!」

  兩人簡短地商議完畢後,便分頭行事。

  女子與男子的腳步不快,才剛出了喬家大門口,便給譚朗追上了。


--

  碎念:游弰的名「弰」念「燒」音,是弓箭兩端的意思(或泛指弓),反正就是前期的龍套角色;由於這是我的武俠脈絡作品,每部武俠作品都是同一個時間軸、相同或不同年代,因此所有的角色含龍套都有機會被重複利用,取名上就更認真了點XD



創作回應

艾刃骸
[e12]
2021-02-05 17:05:17

更多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