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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靈魂的羽毛-錫安傳|一章3節(210410修)

蕾蕾‧亞拿 | 2021-02-04 23:14:18 | 巴幣 0 | 人氣 26


▍一章3節:划算的交易



跟威廉打過招呼後,老太太彎下身子,讓自己的臉跟少女一樣高,並對少女說著威廉聽不懂的語言,猜測應該就是少女在塔頂上說的那種方言。

觀察老太太臉上的表情與說話的語氣,感覺起來滿和善的,但不知為什麼,少女的頭反而越點越低,一副被罵得狗血淋頭的樣子。

此時,一股微風吹撫進塔裡,悄悄掀開老太太身上的斗篷,一把不太尋常的東西從腰間探出──是匕首的握柄!即便只有一瞬間,威廉敢百分之百肯定,那就是一把貨真價實的武器。

騎士對兵器的特徵是再熟悉不過,還有什麼東西的握把上會有「配重球」?再說,還有什麼東西會用那種方式──方便右手瞬間抽出的角度──插在腰間?雖然說是匕首,那也是對兩百公分高的她而言,從握柄的大小推測劍刃長度,它都可以當威廉的佩劍了。

事態發展至此,威廉立刻在腦海中盤點當前的局勢──

從少女剛才的出手判斷,應該不是能輕鬆對付的傢伙;這名高大的長輩儘管還沒見識過其戰鬥技巧,但光是能瞬間出現在高塔裡,就絕對不是能用常理判斷的人物;老太太一定有看到自己跟少女起衝突的樣子,如果她跟少女一樣目無王法,想當這一切都沒發生過的話…

剎那間,威廉覺得自己正身處千軍萬馬之中,各種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情節化做一匹匹奔騰的戰馬,朝著他的思緒橫衝直撞而來──不妙、真的不妙!

威廉將劍柄握得更緊實,眼睛死死盯著兩名異邦人,並且謹慎挪動腳底板,往樓梯的方向慢慢靠過去。同時他也豎起耳朵,希望不要聽到哪個冒失鬼把升降梯叫回一樓

就在威廉一心三用,快要駕輕就熟的時候,老太太又有動作了,威廉的心頭不禁一顫,唾液還來不及嚥下去──

老太太的視線重新回到威廉身上,面帶和藹的笑容,自己微微鞠躬的同時,按在少女頭上的手也幫少女鞠躬,她操著極重的口音說道:「困擾了,這孩子,讓你。」

「咦?」威廉翹起單邊眉毛,彷彿這樣能幫他看懂些端倪。

看威廉一臉困惑的樣子,老太太繼續說著:「剛入城,我們,規矩不懂。她,原諒,可否?」

老者誠懇的態度令緊張的氣氛緩和不少,但是威廉仍不敢掉以輕心。況且,如果讓她們就這樣草草了事,席爾薇都城的規矩豈不被異邦人當笑話?

為守護某種尊嚴,威廉重新擺起執法者的架子,用劍指著少女:「爬上塔頂的事情可以算了,但是她剛才意圖攻擊我,這可沒辦法當沒發生。」。把這句話說出來就像是一場豪賭──賭老太太的誠意是真實的、賭她們還有文明人的良知。

但若不是呢?他在心裡發誓,如果情況一不對勁,哪怕是對方的小拇指違和地抽動一下,他保證馬上使用赤骨,衝進下方的升降梯內,平舉著長劍,在柵門關上前,誰跟著衝進來就刺死誰!

下一秒,他已撞進升降梯的吊籠裡,背部緊緊貼著鐵欄,少女像隻潑猴攀住柵門框,阻止他關上,表情猙獰又狂氣,而他的劍刃,正直直深入對方的咽喉──

威廉輕甩腦袋兩下,把意識叫回現實世界,才注意到老太太一臉茫然地看著少女,少女也慢慢抬起頭,用方言對老太太說話。儘管還是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麼,不過這回冥冥之中似乎猜得出來,應該是剛才說話速度太快了,老太太無法完全明白,只好向少女求救。

老太太聽後,便笑著回覆少女幾句話,少女的表情先是錯愕,接著無奈地閉起眼睛,心不甘情不願吐出一個字回應──推測應該是類似「好」的意思。

少女輕輕放下木杖,然後將雙手掌捧在身體前,像是在向威廉證明自己手無寸鐵似的。然後以極其慎重的步伐,宛如深怕會驚動到鴿子的那種,一步一步慢慢靠近威廉。即使已經做到這份上了,對方跨出第一步時,威廉仍敏感地往後墊半步,赤骨也瞬間灌進握劍的手臂裡。

少女走到威廉跟前,對比剛相遇時的氣焰,現在可是羞赧又扭捏:「那個…讓你生氣我很抱歉,作為補償,我可以幫你完成一件事…」。她正說話的時候,還不時回頭偷瞄老太太,這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長輩才是真正令她畏懼的對象,只是看在威廉眼裡,有點不是滋味就是了。

看威廉還是傻愣在那,少女有些心急了,於是把話說得更明白:「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或是需要幫忙跑腿的事,除了偷搶拐騙殺人之外,只要我辦得到事,都可以幫你完成。」

威廉並不是聽不懂少女說第一句時的意思,只是他猶豫了;他大可以理直氣壯要求少女到地牢反省一天,但若她們突然翻臉,不利的情況依舊沒改變。也可以乾脆便宜行事,讓她付點錢──隊員吃案時慣用的方法──就算了,然而,他尚存的職業道德在這方面還無法讓步──即使最近真的很需要錢…

「那就這樣吧,」威廉的劍沒有收回鞘裡,而是在腿邊待命著,要讓對方知道自己的沒那麼好騙,隨時可以做出反應:「妳幫我找個案件的線索,當作戴罪立功,怎麼樣?」

「可以呀。」少女想都沒想便答應了。

達成共識後,威廉將視線拉回老太太那裡,想告訴她已經沒事,不用再盯著他…咦?!老太太消失不見了──又是在一瞬之間。

威廉立刻跑到圍牆邊,伸長脖子掃視著下方的樓房與街道,試圖找到老太太離去的身影,或是可以證明她確確實實離開的足跡。然而不管他如何尋索,下方依舊反映著一片祥和的景色,沒任何龐然大物著陸時應有的騷動。

環視半圈後,威廉才終於死心,默默低下頭,並大大地呼出一口嘆息。看來二對一不利的情況暫時解除,那一度令他窒息的壓迫感也消失了。

少女來到威廉身後,手揹在腰臀之間,態度看起來像侍從或管家一樣正經:「需要我找什麼線索?」

威廉側過身看向索求任務的女子,並將佩劍滑回鞘中:「先不說那個了,那位老太太到底是誰?」

「按照你們的語言,應該是叫做『師傅』吧,只是我們稱為『拉比』。」少女也來到圍牆邊,背對著外頭的景色,兩隻手肘撐在牆上。看她一臉近乎彌留的神情,以及軟綿綿的語調,原來如釋重負的人不只威廉一個。

「她怎麼能這樣神出鬼沒的,連點聲音都沒有,是巫術嗎?」威廉追問道,或說,這才是他真正在乎的事──如果能學到一招半式,登上騎籍豈不是跟吃飯一樣容易?

少女用她半開的眼睛看向威廉,顯然對這問題相當不以為然:「如果你從小就在戰場上度過每一天,隨時都得想著如何活過第二天,擁有這樣的本領應該很正常吧。」

「不…好吧。」威廉本想吐槽的,因為就算是本城最厲害的衛隊英雄──羅伊,都沒聽說過有來無影去無蹤的事蹟。但誰知道呢?或許在異邦,身高兩公尺、白髮蒼蒼的老太太就會有這種過人的本事。

威廉雙手撐在圍牆上,遠眺天邊餘暉最後的絢爛。外表看似平靜,但腦袋裡全是剛才的事,光是發現老太太消失的那幕,就反覆回味了好幾遍。

可能是覺得氣氛有點尷尬了,少女伸出邀請握禮的左手,伴隨首次展露的笑容,向威廉自我介紹:「我叫亞拿,請多指教。」

威廉也回以微笑,並接下亞拿的手:「威廉‧懷赫爾,隸屬王宮騎衛隊第二班。」

隨著心情鬆懈下來,一個名為「良知」的聲音在心裡悄悄呢喃。威廉立刻認出它在說什麼,因為那正是早些時候──亞拿回到塔裡找自己吵架之前──令他十分詫異,同時又有點內疚的事。儘管還搞不懂自己為什麼如此惦記,更想不起當時為什麼要那麼做,但至少此時此刻,能做些什麼讓自責的感覺好過一些。

「嗯…那個…」威廉幫自己的臉帶點歉意的苦笑:「剛才讓妳差點摔下樓…真是抱歉。」

本來預期對方會跟自己一樣在意,沒想到這女人只是露出一副狐疑的表情,彷彿忘記有那件事一樣,隨後才微微張嘴、挑起眉頭,演藝出好不容易在腦袋裡找到這段記憶的模樣。
「哦對耶,有那件事。」亞拿還是維持那半開的眼睛,情緒沒多大起伏的樣子。

威廉瞪大眼睛不敢置信,這是正常人會有的反應嗎?她可是差一點就被害死耶!就算沒法把沒打完的架打完,也會討個更誠懇的道歉吧,他甚至都已經預備好讓她賞兩巴掌做為補償了。

「妳不生氣?妳可是差點就被我害死了耶。」威廉錯愕地追問,好似在提醒對方這時應該要對自己發怒。

「是會不爽啊,但比起那個,我更怕拉比生氣。」亞拿仰起頭,隨興瞄了瞄頭頂上的屋簷,接著看回威廉的眼睛,露出淡淡的微笑:「再說,那一劍又弄不死我。」

「什麼?」聽到那席狂妄的發言,威廉心裡某處的某條線弦彷彿被用力挑動,一股未知名的情緒在腦袋裡激盪兩下。拳頭隨之掄起、眼眶周圍漫出隱晦的血絲,他不確定這種情緒要怎麼形容比較精確,只知道跟那時──刺殺亞拿──有些似曾相識。

亞拿沒有理會威廉的疑問,而是逕自收起隨興的姿勢,併攏雙腳、將雙手揹到身後,瞇起眼睛揚起大大的笑顏:「好了,需要我找的線索是什麼呢?有時間限制嗎?」

聽此,威廉快速眨了兩下眼睛,理智再度回到意識中,剛才盛怒的感覺已然煙消雲散,速度之快,甚至有種它不曾出現過的錯覺。縱使詭異,但他沒打算在這事上細思,快速在腦袋裡掃過那三份委託書內容,決定了其中一份,對亞拿說道:「今天早上我們城裡的『高葛拉希銀行』被盜賊團搶了,還好被個不知名人士阻止,不過他讓主謀溜了,真夠遜的。妳幫我去打聽主謀的下落吧,憑妳的本事應該可以吧?」

亞拿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不由自主將手托在下巴,眼球微微上飄,看起來正思考著什麼。威廉可管不了這麼多,這可是已經約定好的事,他繼續說道:「希望一週內可以有點斬獲,我這裡有些初步線索──主謀的身高大約兩公尺,跟妳的師傅差不多,體格異常壯碩,身上披著黑色斗篷。」

「明白了。」亞拿爽快地接下工作,接著撿起地上的木杖,並用它的繩子將其揹到身後。
「對了,還是給我個抵押品吧,畢竟,如果妳跑出城我也找不到妳,總需要留個什麼以防萬一,這要求應該不過份吧。」威廉會這麼說不是沒有原因的,他已經聽過或處理過太多違約事件,可不想讓這種事發生在自己身上。

聽此,亞拿二話不說,從錢袋中掏出一枚金幣,精準地彈到威廉手裡。威廉將那枚金幣置於快消逝的夕陽光下,端詳一會後,他嚇得身體不禁一顛,還差點讓硬幣滾出指間。

「十、十二瑪拉克?!」威廉驚呼,視線還無禮地在亞拿與金幣之間不停交互打量著。不敢置信眼前這牧童打扮──一點都不高貴──的小女生,居然是位小富婆,隨隨便便就掏出相當於自己半年的薪水。

▎貨幣「瑪拉克」:它原是錫安大陸使用的貨幣,但在強權間的刻意操作下,它的價值與實用度逐漸超越其他貨幣,如今已成為世界各王國普遍接受的貨幣。以席爾薇王國的經濟實力為例,一瑪拉克的價值相當於農村家庭努力工作一個月的收入,對社會底層的人們來說,這種貨幣猶如仙丹般神奇。

面對威廉無理的視線,亞拿只是聳聳肩:「今天沒換到席爾薇幣,金額大了一點,不過這樣你就可以相信我不會逃跑了吧,不可以花掉哦,之後要還我。」

威廉慎重地將金幣收進囊袋,即便已經在這座商業城市生活了十九年,至今都還沒經手過面額這麼大的貨幣呢。說實話,他已經開始默默期盼亞拿真的落跑了,委託內容他可以自己完成,這麼大筆錢可不是隨時都摸得到。

「話說回來,妳爬上塔頂做什麼,心情不好嗎?」威廉隨口轉移話題,以掩飾剛才接過金幣時的失態。

「是啊,心情不太好…」亞拿搔了搔後腦勺,眼睛悄悄飄向一邊,感覺得出來她有點害羞:「本來想平平靜靜度過在城裡的日子,沒想到第一天就…唉,不說了,可能這就是人生吧。」

威廉根本聽不懂亞拿想表達什麼,但也不難理解,應該是發生什麼無法稱心如意的事。正當他還在想要怎麼接話時,亞拿又自顧自說道:「然後還想跟城裡的執法人打架,釋放了那麼大量的『血氣』,不小心又讓自己太顯眼了…」說到這裡,她對著晚霞長嘆一口氣。

「『血氣』?血氣是什麼?」威廉擷取到一個沒聽過的詞彙,正想追個清楚時,一個響亮又綿長的「咕嚕聲」打斷兩人的對話。

只見亞拿抱住肚子,尷尬苦笑著:「我們去吃晚餐好不好?找旅店找到忘記吃東西了…」

威廉想起身上剛好有顆小孩送的蘋果,也不是真的想吃,乾脆就送給她吧,便從身後的腰包掏出蘋果,拋進對方的手裡。亞拿看著手裡大大的紅蘋果,雙眼立時泛淚,深情款款看向威廉,那神情儼然是見到救世主一樣。

「我、我一定會、幫你、找到、犯人的──」亞拿大口大口把蘋果塞進嘴裡,感激的話只能找空隙擠出。

威廉瞪大眼睛,目睹她把果核吞下去的一瞬間,接著像貓幫自己洗澡一樣,將指縫間的果汁舔得一乾二淨,最後露出滿足的笑顏。天曉得那顆蘋果對這傢伙的意義有多大,不禁好奇,是不是她師傅正在懲罰她,讓她一連餓上好幾天?

「你真是慷慨的人,不如我請你吃晚餐吧!」亞拿開心地提議道。

「咦?」威廉傻眼,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一顆蘋果換到一個晚餐,天底下居然有這種事?該不會是某種賄賂吧!不過想想,或許根本沒那麼複雜,又不是真的貪圖那點錢,還可以順便更認識她,對之後合作應該很有幫助吧──她的身手可比同隊那些笨蛋好多了。

「好啊,在城裡有發現感興趣的餐廳嗎,還是要聽我推薦?」威廉扮起地主之儀問道。
「我住的旅店好像也有經營酒吧,應該還不錯吧!」

威廉聽了,忍不住大笑幾聲,用調侃的口吻說道:「好啊,以前我總認為那種店的餐點只會隨便做做,說不定它能顛覆我的偏見。」

兩人正準備動身離開鐘樓時,威廉想起一個非注意不可的細節:「這座塔的一樓是我們衛隊的哨站,如果妳跟我一起下去的話,會被我的同僚發現的,所以等等我會先讓升降梯停在二樓…」

「這簡單。」亞拿打斷威廉說話,隨後跨上圍牆:「我們地面見囉!」

說完,亞拿向前跨一步──跳下樓了。

「喂!」威廉立刻轉身,這次動作夠快,剛好捕捉到她著陸的身姿;亞拿算準了墜落的高度,用木杖勾住塔樓外的窗沿,再從那個位置蹬牆跳到對面樓房的屋頂上。

「真是服了她們…」威廉說著,默默走進梯籠,拉下操作桿。

升降梯的蒸氣從機關中噴出,巨大齒輪與纜繩,還有各種看不見卻能想像到的機件,在粗曠的作響聲中順利運轉著──齊力將它們的貴賓送下樓。

威廉盯著不斷往上奔走的石壁,腦中看到的卻是亞拿跳下塔的畫面,一跳再跳、一遍又一遍…有某幾次,亞拿的身影變成了自己,在他不禁別過頭後又變回亞拿。

「可惡…」威廉呢喃著──為著腦中不甘心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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