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小說】藥王 (序)

小褎 | 2021-02-04 11:51:16 | 巴幣 204 | 人氣 143


序章

  青年徐徐地腳步走向了留有滿頭白髮的老者。

  老者翹腳枕臂,悠閒地坐在置於屋外的長榻上,隻手正揉捏著不知名的草藥。

  那時正是春天,春光正好,如此看來倒有一番雅致閒情。

  青年拱手欠身,語帶謙遜:「在下步知年,為求替長姊治病而來,敢問前輩是否為藥王?」

  「藥王居於此山中,此山便只有老朽這幢破屋子,這破屋內亦只有老朽一人,那麼老朽不是藥王、難道是來找藥王泡茶的?」老者明亮的目光看著那捏爛的草藥,將其湊向鼻前聞了聞,道:「太熟爛了,你這年輕人怎麼一點也不乾脆?」

  青年──步知年在老者的言語下落得一陣尷尬,但畢竟是有求於人,因此還是緩了緩顏色:「晚輩失敬,唯希望前輩能夠救治阿姊。」

  藥王閉目:「我久居深山,醫術已大不如前,不如上大城找名醫。」

  步知年道:「長姊曾與我提起先父、先母離世前常說溥天之下唯有藥王能治人間百病。長姊長年受病痛煎熬,晚輩好不容易找到前輩居處,望請前輩看在晚輩的誠心上舉手相助。來日若前輩有需要,必當結草銜環以報!」

  藥王沉吟了會,道:「你父母叫什麼名字?是什麼由來?」

  步知年見藥王似已有相助的意願,聲音聽來帶上了喜悅:「晚輩父母於晚輩幼年離世,已不記父母之事,只知父親姓名步日升、母親茹氏。」

  「在此之前,先聽老朽說個故事……」藥王聞言,嘴角勾起了一抹意義不明且近乎得逞的笑意,目光隱隱一變,只見他將手中的草藥按壓於自己的人中上,而後從懷中揣出了一個小布袋子丟棄,落下了長短不一的銀針。「三十多年前江湖上有名大盜,不但偷遍天下財物,更幹了不少害人性命的勾當,還有另一名讓許多人蒙受不白之冤而死的女毒賊……這恰好,兩惡人照面時並沒有相互廝殺,反而看對眼了結成夫妻。」

  步知年並不明白藥王在說什麼,只隱約猜得起這故事或許對於藥王似乎甚是重要。雖然心底是急著想帶藥王回去,但也因為自己有求於人,是以也只好耐著性子聽下去。

  「這兩人不分男女善惡、老弱青壯,只以利益為重,害了不少無辜性命,老朽的一雙兒女也是死於他二人之手、孫女兒亦是慘遭橫禍。本來老朽尋思著報仇,但無奈年事已高……」

  步知年聽了便不假思索地拱手說道:「如此惡徒,若前輩願意治療晚輩長姊,晚輩願替前輩報仇雪恨!」

  「是嗎?」不知道是不相信步知年這樣的一個年輕人的能力,又或者另有他因,只聞得藥王語氣似是輕蔑般地反問著,才道:「真難得你有這片心。」說著,便從躺椅上站了起來,走進了屋內。踏進門前還略停了停腳步,並做了個手勢示意步知年跟上。

  步知年對於藥王的語氣與行動充滿著疑惑,但他只充當是一個脾氣古怪的老丈人對於年輕郎君的不信任而並沒有放在心上,然則當他走入屋內時,卻被進入眼前視線的擺設給驚呆了。

  在步知年的眼前是一張靠牆的陳舊且布滿刀痕並帶有燒焦痕跡的桌案,上頭除了規矩擺放著的祖先牌位外,還有四塊粗糙的木牌子,前頭各放著一束人髮。而在這四塊豎起的木牌子與斷髮前,擺著兩個身上釘滿長釘的厭勝人偶。

  人偶上頭各貼著一張紙,上頭似乎寫了些什麼,但站在步知年的角度上卻是無法清楚看見。而藥王背對著步知年,站在桌案的側邊,一眼也不瞧向桌案上的擺設。

  「老朽的兒女與孫女兒為了護住老朽而慘遭橫禍,至今已是二十年。」藥王的聲音很是冷淡,甚至還讓人感到有些毛骨悚然:「那麼若此,若能讓那對惡賊的子嗣也命喪黃泉,對於老朽而言才算是圓滿。」

  步知年似乎是知道了藥王的意思,因此也心橫道:「若前輩真的如此希望,晚輩也願意替前輩手刃惡賊子嗣。」

  「是嗎?」藥王終於回過頭來,並從懷中掏出了一把生鏽的小刀、丟至步知年面前:「所以,是你自願代父母受死的,老朽可沒那力氣逼迫你,自盡吧。」

  步知年一怔,而後在回過神來的那刻立馬一個箭步向前緊盯桌案上木牌和人偶上的每一個文字。

  那顯然是自己已故爺娘的名字。

  藥王的手輕輕撫摸桌案,布滿皺紋的手與陳舊的桌案相互呼應:「你若自盡,老朽就勉為其難幫你治療你所珍重之人,這樣的交易對你來說似乎挺是划算。」

  步知年看著藥王帶有心機的眼神奕奕,不覺道:「這、這一切,可是前輩早有所知我會來這裡……所設下的計謀?」

  藥王的微笑看來令人不適:「那麼你說,又是為什麼所有的良醫都束手無策呢?」

  聽聞此言的步知年腦袋有如被火藥投入般地轟地炸裂,他的腦中快速走過無數次長姊蒼白難過的臉色以及被無數醫者拒絕的景象,在自己還沒有任何想法之前,他的身體早已快上一步掐上了藥王的脖子。

  藥王冷笑一聲,道:「你若要這麼做,倒也是成全老朽與子孫一家團聚。」

  步知年怒瞪著藥王道:「那麼我就成全你的願望!」說罷,便揪著藥王掠身出屋,迅捷的身形在眨眼間已是越過一片不大的樹林來到了一處崖邊:「老賊奴喜歡隱世獨居,當個號令天下醫者的藥王,那麼聞名天下的藥王也合該不介意在清靜之處被叨擾後,換個更加清靜的地方休息吧!」

  那藥王看著步知年眼中爆出如同其父母一般狠戾的目光,亦是露出了嘲諷的笑容,而後閉起了眼睛,被步知年給扔下崖去……

  「恩公!──」

  步知年聞聲回頭,只見一名與自己年紀相仿的青年迅速掠過自己,表情驚惶。然則在他望下山崖之時早已不見藥王人影。青年倏地回頭,怒道:「你這是在幹什麼!」

  步知年的回答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冷靜,他緊握雙拳、避免讓人看出自己的雙手正顫抖著:「老賊奴辱我父母長姊,該死!」

  「荒唐!怎麼可能!」

  那名青年聞之怒極,當下也不作他想,立刻便是掠身向前、一掌就要劈向步知年,而步知年似是早有準備一般,雙腳幾乎緊貼地面地向後「唰」地一退,腰間佩刀已然抽出──

  清風朗朗、白日正盛。

  純粹的日光灑落一地明亮,滿山林木搖曳著一陣陣的清涼,拂透了山間一幢茅草屋簷下一坐一立的兩人。坐在屋簷下的女子臉色略微蒼白,她舉起衣袖掩嘴輕咳,而站在一旁的青年見狀立刻彎著腰熟練地輕撫女子背部替她緩氣。「阿姊,外頭風涼。」

  那名青年是步知年,女子則是他的姊姊步曉歲。

  「風涼什麼,你沒見到這日光曬的……」步曉歲還沒說完便又是一陣咳嗽:「我可不想浪費這樣的陽光。」

  步知年皺眉:「但阿姊咳成這樣,妳不好受、看著我也難過。要不,我今個兒午後再下山給阿姊請醫者。」

  「阿年,上次不是說要下山去請藥王嗎?」步曉歲喚著他的小名道:「我後來想了想,這樣也好,若是連藥王都無法治好我這副身子和這雙眼睛,那麼以後也省著你為我耽誤了大好青春。」

  步知年佯怒:「阿姊說這是什麼話,我從小與阿姊相依為命,還是阿姊把我給帶大的,若無阿姊、怎麼會有今日的我?」

  步曉歲笑道:「噯,你當真這麼想的?」

  步知年則是微微偏開了頭:「當真。」

  步曉歲牽起了他的手:「好呀,那我的話你聽不聽?」

  步知年回過頭來直視著自己的阿姊,他的臉上的神色帶著點她所熟悉的、昔日少年時的頑皮模樣:「那麼、阿姊又有何吩咐?」

  步曉歲的表情極其柔和:「你都這麼大了,總不好陪著我成天都在山上度日……下山去找個好娘子,趕緊成家也是好的。」

  步知年沉默了會,而後才佯笑道:「阿姊,有哪個娘子願意跟著我在山裡生活呢?況且就算我與阿姊住在山中,但總還是多少會有朋友過來陪我比武練刀呢?」

  「我知道你只是不肯。」步曉歲就像是摸透了他的心思一般:「雖然阿姊的眼睛幾乎看不見,但你這麼年輕、是大有可為的年紀……若不幫你找個好媳婦,恐怕爺娘會怪罪我失職。」

  「爺娘才不會!」步知年有些任性地掙脫了姊姊的手:「好啦,阿姊!妳好好待著,我這就下山替妳請醫者,現在下山、回頭還來得及煮飯呢。」

  步曉歲知道自己的弟弟鬧了彆扭,道:「我的眼睛雖然不好,但這點事還事做得來。你路上小心些,也別急著讓醫者累著了。」

  步知年點頭答應,便進了屋配上刀轉身離去。模模糊糊地看著眼前的人影,步曉歲輕輕地嘆了一聲,那雙在弟弟面前總是溫和帶滿笑意的美目不由得在其背後露出了一絲憔悴。

  「我為步家帶了這孩子到這個可以成家立業的年紀了,不知道他們二位什麼時候會放我走?」步曉歲喃喃地說著,又是擡起頭來──即使雙眼看不清周遭事物,她依然對天上熾烈的日光感到不適。「你都不曉得,我最討厭這直白不諱的玩意了。」

  步知年熟練地循著道路下山,本來還嘟噥著自從弱冠以後、步曉歲便三不五時地催促著自己成家立業什麼的,雖然自己總是用各種藉口閃避了步曉歲的殷殷切盼,然則步曉歲也總是能夠抓到很好的時機詢問自己這類的問題。

  不過步知年對這樣的問題並不是很煩惱──能讓他真正煩心的,恐怕是日益增加的「那些人」。

  想為藥王報仇的人們。

  只怪步知年從未殺過人,又或者從小步曉歲交給他的不只是父母蒐羅而來並輯錄成冊的武功,更多的是親口傳達的仁愛禮義。因此在那日第一個向他發難的青年人被自己一刀砍翻了以後,他竟不是殺人滅口以絕後患,而是替對方點穴止血後揚長而去。

  只是這樣的行為卻是讓原本安寧的姊弟倆一再地被復仇之人打擾。

  若這處因為藥王的影響而無法覓得良醫,那麼走遠些到隔壁的城鎮或許也會有方法!──他可不信,藥王不過是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哪來那麼大的影響力能讓每位醫者對他畢恭畢敬、百般謙遜?

  這天下難道就沒能人了?

  一面想著,步知年亦盤算著自己的腳程,加緊腳步往鄰近城鎮前去,希望還能在太陽下山前趕回來、給阿姊烹幾道喜歡的菜色。

  而坐在簷廊下的步曉歲雖是享受這清風明日,心中的思緒卻是不如外頭一般清朗明媚。自步知年年過弱冠以後,她無時無刻不想催促著步知年快些成家立業。雖然步知年只以為她想盡長姊之職督促自己,但事實上步曉歲的想法可沒那麼單純善心。

  那是約莫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步曉歲與其父母一家三口被一戶人家僱為傭人,卻不想原以為找到了餬口的活計,卻讓她從此淪為藥人兒。

  那戶人家的家主名曰籍笙、在外頭的身分是個醫者,實則師自真臘「南蠻毒王」一脈,擅長擺弄毒藥;自個兒的孫女兒不知何故中了毒,不但眼前朦朧一片、還犯了癔症。籍笙心疼孫女兒,便透過各種管道聘僱長工與購買奴婢,對那些人家的女兒僅是給予錢財便將他們與女娃們分開,又嘗試將女娃們都給藥成了孫女兒的那般症狀。

  步曉歲很幸運,是活到最後沒被藥死的人,眼前卻再也看不清明──

  在她還是個六歲的娃兒時,雇主家中偌大的宅子燒起了一片大火,而當她忍住心中極度的驚怕摸索著門牆走到了院子時,隱約看見眼前有一道人影,害怕的她以為那是父母,便不顧一切跌跌撞撞地跑向前去、拉起了那人的衣角,道:「我怕……」

  看著那人的輪廓,似乎側了頭看向了她,而後幾乎是不發一語地帶她離開這處煙火漫布處。

  後來,步曉歲被帶到了現在所居住的這幢小屋子內,還算懂事的她也明白了帶自己走的人並不是她的父母、而她的父母也或許不會再來找她。年幼的步曉歲隱隱知道了這樣的事情以後,卻是不哭也不鬧,只用同樣奶聲奶氣的聲音拉著那人的衣角問道:「你,是誰?」

  那身形高挑的人並未回答她,便有另一個人輪廓較為圓潤的人搖搖擺擺地走到她面前。聽著聲音是個女人,卻是一點兒也不像她的母親一般溫柔:「不用知道我們是誰。妳,從今以後的名字就叫做步曉歲,是我們的女兒。」

  「女兒……?」

  「妳的爺娘將妳託付給我們。」那女人的聲音顯然就像是在說一個故事般,只是當時還是孩子的步曉歲根本無從分辨:「從今以後,妳得為我們付出。」

  步曉歲當時自是不曉得「付出」的意思。只知道後來那女人生了個男娃兒、也就是步知年。而待到自己漸長,那兩人才再度對著自己說出「付出」的涵義──那便是帶著步知年長大、直到他能獨當一面為止,而後做為交換條件,他們會告訴她有關她父母的事情。

  年紀漸長的步曉歲自是越來越想知道過去的自己發生了什麼事情,自己的父母又為何將自己「託付」給這兩個總是令人感到害怕的人?

  然則,在步曉歲十二歲那年,那兩人在外出後便再也沒有回來,只留下自己與六歲的步知年和這幢山間的小屋子相依為命。步曉歲有些吃力地在屋前獨立種菜,也會在天色亮時讓步知年領著自己的步伐去採些野菜、野果。

  等到步知年更長大了些,便拿著步知年父母積攢下的金銀一點一滴地去變換日常能食用的米糧與衣物用度。

  那時,步曉歲早已是忘記自己曾經擁有過六年的名字。

  在這些年頭,步曉歲也會細心想著過去仍記得的事情,直到最後,她才明白了那場禍及自身的那場祝融便是代表著自己過去曾擁有的一切盡被那帶回她的人所銷毀。她揣測出了那人以及他的妻子並非善類,更從滿屋子所貯藏的財富與稀寶得知兩人約略的身分。

  所以,她總會依著曾經聽過的書名或者自己揣測出的道理去教步知年,期望他能夠不要重蹈父母的覆轍。而後,在無辜且無知的步知年能夠成家立業以後,她便打算永遠離去。

  這雙總看不清眼前景象的眼睛或許也不能讓自己走多遠去,但她至少知道自己如何走向黃泉。

  步曉歲總在自己模糊不清的眼前描繪出死後的夢,而今日清風明日之下亦同。

  然則草葉摩擦的聲響和不太相同的節奏卻是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來者斷不是步知年。

  步曉歲長年視力模糊,甚至還隱隱有惡化的情況,因此總索性不依賴眼睛,而是靠著日漸精準的聽力去辨別自己所感受到的一切。如今聽著那人沉沉的步伐,應是名成年郎君,並且還學過武功。

  步曉歲的身子羸弱,不想因為這點動靜而起身探看,更不想讓人知道自己能夠清楚地明白對方大致上的體態與動靜──更何況,裝聾作啞與偽裝一直以來是她所擅長的後發制人方式,不如步知年所認為的自己,善良而單純。

  她確實沒學過什麼武功,但步知年的母親卻是用一種近乎苛求的方式練出了一套足以防身的法子,並且必要時還能夠殺人於無形──

  那就是藥。

  步知年的母親生前似乎傾心於巫蠱毒藥之術,曾屢屢抓了孩童來試藥,步曉歲自然也是喝過無數次毒藥的。然則自己命大、又是活了下來,最後被看在步知年總黏著自己的分上才被放了過去,也在後來才有機會學習到這等陰損的招法。

  步曉歲隨時能夠出手傷人,卻依然維持自己一貫在步知年面前孱弱的形象面對眼前的來人。

  起風了。步曉歲「口渴了」。

  她自然不是真的口渴,而是想藉由自己扶著牆面起身的動作來觀看來者的行為,乃至探查對方的身分。

  在她起身站穩的那刻便聽得一道男聲出聲報了自己的名字並表達問候,而那道聲音而適當地阻止了步曉歲的動作:「舍弟說這裡是山裡頭,你是迷路了嗎?」

  天衣無縫的語句就像是目不能視的人所會發出的簡單而純粹的疑問。那自稱韓封丞的人說道:「不,韓某是為了尋人而來。」

  步曉歲的表情很自然:「怎麼找人找上山來了?莫不是迷路了?」

  韓封丞看著步曉歲的視線始終沒對上自己,又像是在找尋些什麼一般地偏著頭,這才似乎意識到了步曉歲「眼盲」的「事實」。「不諱言,韓某是來尋殺害恩公的惡徒的。」

  鬧出人命了?

  步曉歲的表情帶些擔憂與慌張:「可是這山裡頭闖入了惡人?」

  韓封丞看著步曉歲的表情,心中有些過意不去,也就安慰道:「不,娘子別慌張!那名惡徒並未往這山裡走,只是……令弟似乎知道些什麼蛛絲馬跡,所以韓某才特地前來詢問。」

  步曉歲聽著雖然看起來放心了些,但卻是板起了面孔:「我家阿弟是不會與那樣的人有所關聯,更不會牽扯上那樣的麻煩。」

  韓封丞的表情看來有些尷尬,但是無論是雙眼雖能視物卻無比模糊的步曉歲或者在陌生人面前佯作目不能視的步曉歲皆無法看見他表情上的細微變化,只能由韓封丞稍微停頓了下語句的狀態去查覺對方可能正在另外盤算著更為恰當的說法。

  或許是感受到了步曉歲不悅的心情,因此也換了個說法道:「娘子誤會了,韓某的一位朋友曾說救治他的人正是居於此山間的人……雖是不知名姓,但韓某想著這山間似乎只居住著娘子姊弟二人,因此那位出手仗義之士應是令弟沒錯。」

  步曉歲雖心知事有蹊翹,但尋思著自己現在的身分只是個「毫無心計」的女子,因此也順勢以姊姊的身分道:「這就是了,他自小可是讓我教著讀聖賢書呢!怎麼會去牽扯那些物事?」

  看著步曉歲原本嚴肅下來的臉舒了開來,韓封丞循思步曉歲的脾氣恐怕是有點倔、無法以脅迫問出關於那個名為「步無風」的人的任何行蹤。然則轉念一想,看著對方對自己弟弟的形容看來,姊弟兩人關係甚好,加上對方眼盲,想料那自稱是「步無風」的人也不會放著自己的姊姊一人太久……

  韓封丞想了想,便道:「娘子可知令弟還要多久才回來?」

  「他沒說呢。」步曉歲像是在思索似地:「也不知道時辰過了多久,韓郎君,現在是什麼天色?」

  韓封丞道:「才要晌午。」

  「那麼,再等等吧……」步曉歲的神情很是悠哉,就連語氣上也是處變不驚:「我讓他別那麼拚命趕著路,上下山究竟危險。」

  說著,步曉歲終於開始移動著步伐:「韓郎君請坐吧!我去倒杯茶……」

  韓封丞看著步曉歲如履薄冰的模樣,連忙出聲阻止:「不!娘子不用麻煩了!」

  步曉歲作為一個「善良且好客的人」,自是佯怒道:「郎君可是瞧不起我這懷抱缺欠之人?」

  韓封丞自覺碰到對方痛處,因此也立刻低頭抱拳道:「不敢。」

  「來者是客。」步曉歲簡單地說明了自己的想法,而後沿著牆緣好歹走進了屋子內背對著門口,看似毫無防備地倒著茶。韓封丞自知自己已無法拒絕,便也走到了小屋子的門口想著至少能看照若有萬一的步曉歲。

  步曉歲聽著腳步聲自是了解韓封丞那站在門口猶豫不前的沙沙踏葉聲,便也不動聲色地捧著杯茶走到了韓封丞眼前──卻是要繼續向前走去,只看得韓封丞向後無聲無息地退了幾步,方才說道:「娘子,韓某在這。」

  「多謝郎君體諒。」步曉歲配合著韓封丞的話,將拿著水杯的手遞給了前方,而韓封丞亦是順勢地接了過來道:「有勞娘子了。」

  步曉歲表面上與韓封丞虛應故事,一面內心裡也想著該是時候套出對方的話,因此也就道:「韓郎君,方才你所說的事情能與我說得更明白些嗎?」

  韓封丞想了會,或許是覺得步曉歲對他而言不成障礙,因此也就挑撿了重點說道:「韓某的恩公在上個月時被一名惡徒殺害,韓某的朋友阻攔不及、還被惡徒所傷……所幸留得性命,這一個月以來曾受恩公恩惠的人屢屢報仇未果,韓某也是這兩天才知道消息、因此才循著線索找到了這裡來。」

  「還請郎君節哀。」步曉歲露出了嚴肅的表情道:「舍弟常常因為我在外地走動,或許能提供郎君一些線索?」

  韓封丞其實早已認定這一個月以來眾人所認定的兇手便是步曉歲的弟弟不錯,但又顧慮著步曉歲的心情,因此也只能說道:「希望如此。」

  敏感的步曉歲自是發現了韓封丞話語有所顧忌,因此也就順著他那簡潔明瞭的話語問道:「韓郎君似乎懷藏心事?」

  韓封丞似乎意識到了自己方才語句間的冷淡造成了步曉歲的起疑,因此說道:「沒什麼,只是忽然想起恩公的死,心裡仍覺得難過罷了!」

  步曉歲沉默了會,內心也盤算著自己的想法,於是便道:「我懂……我還記得家父家母離去時,我們姊弟二人也因此難過了數年。」

  步曉歲說了個不算差池太大的謊言,畢竟步知年的父母的確是「離開」而後不知所蹤,並非是步曉歲蓄意誤導的「過世」意涵。

  雖然步曉歲亦騙著步知年自己的父母已然「離去」,但事實上則是由於她久居山林,又謹記步知年父母臨行的恐嚇而不敢向外人打探而不能確定步知年的雙親是否依然健在。但以她自己的推測而言,如此疼愛自己親生子女的步知年父母長年來下落不明,恐是已遭不測。

  至於對著待自己友善的陌生人說謊什麼的,步曉歲從來沒有愧疚感,因為她為了保護那個對自己言聽計從的弟弟,她願意不擇手段。

  韓封丞亦果然如同步曉歲所料到的自然是將步曉歲口中的「父母離去」解讀成「父母過世」,自然而然也在臉上露出了極為抱歉的神情,也就向步曉歲欠身道:「韓某不知道自己這樣的行為卻會惹得娘子想起了傷心事。」

  步曉歲神色淡淡,在韓封丞無知的曲解下竟是有幾分悲傷:「都是過去好幾年的事了,若是我便罷,只是舍弟似乎還因此過意不去……」

  韓封丞聽著便兀自像是在思索著些什麼,而這時遠方步知年已是提著幾包藥材和吃食回來。步曉歲聽著聲音自是知道步知年回來,然則她卻在韓封丞面前依然不動聲色地想要開口繼續說話。

  韓封丞回頭一看,與步知年恰巧是四眼相對。步知年的長相與被他所傷的眾人口中形容相似,而韓封丞在投射給步知年身上並非友善的目光以後,原本輕鬆踏步回家的步知年也變了顏色。

  過去一個月以來,向來找步知年尋仇的人多少都因為義理的緣故而跟著步知年到至少不會影響步曉歲的地方決鬥。然則步知年雖然心計並不深、亦沒有天真地想到每個前來向他尋仇的人都能夠這般正派,再加上自己亦不能讓步曉歲知道他殺了人的事,因此他也就如同往常一般喚著步曉歲,而後若無其事地走到步曉歲身旁將其護住。

  「你回來啦?」步曉歲並不知道步知年在外頭究竟惹了什麼樣的事情,亦不曉得步知年是否與人光明正大地報出了自己的名字,因此也就省略了平時的稱呼道:「這位韓郎君似乎是來找你的,阿姊聽說你救了人、怎麼沒跟阿姊說?」

  步知年自然不知步曉歲的心機,於是道:「沒什麼好說的,阿姊,餓了?」

  步曉歲聽了佯怒道:「客人還在,怎麼不先招呼客人呢?」

  韓封丞道:「娘子不必如此客氣,不知韓某可否與令弟借一步說話?」

  「也是,韓郎君是來找阿弟的。」步曉歲做出能夠理解的表情,道:「那麼我就在這裡等著,我家阿弟做菜很在行,韓郎君不如待會就一起吃飯吧?」

  韓封丞道:「這就不用客氣了,韓某與令弟去談談便去。」

  步知年亦道:「阿姊別操心,我一會便回來。」

  只怕你是有去無回。韓封丞想著,便也冷下了神色,做了個手勢道:「無風郎君,請。」

  無風郎君?步無風?原來知年用了這樣的名字啊!

  步曉歲對此並沒有特別的反應,只是將這名字放在心中兀自揣摩了一會。而步知年看到自己胡謅的名字被說出口,當下也看了步曉歲一眼,見她並沒有太大反應,因此也就大步邁離這個可能波及家人的地方。而步曉歲便只說了句「我在這裡等著。」便再度於門外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步曉歲並不擔心步知年會一去不回,倒是開始冷靜地思索著步知年究竟是殺害了什麼樣的對象才讓人接二連三的找上門?

  步曉歲其實聽過韓封丞的名字。

  那是在步知年的父母離去前曾提起的名字。

  雖然不知道是否為同名同姓的人,但步知年父母口中的韓封丞是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青年才俊,雖則年紀輕輕,武功造詣卻非常之高,亦是武林中正道人士所期待的新星──只是懷抱著愚蠢的節與義。

  若是如此……

  步曉歲望向了天空一會兒,而後低頭閉上了眼睛,開始仔細聽著周遭的動靜。

  隱隱的,遠方早已有了兵刃相向的風吹草動。

  步曉歲本才開始想著等到步知年回來以後,要怎麼向他問出他究竟闖了什麼樣的禍?卻在自己低下頭來將要陷入了自己的思考時發現了另外的兩道腳步聲,一健壯、老邁的步伐毫不遲疑地向自己走來。

  步曉歲擡起頭來並緩緩地睜了眼睛,像是先前那般毫無目的地看向家門口眼前的那片空地。

  眼前模糊的輪廓映出了應當是一老一少的影子,老者拄著拐杖、少者在後頭亦步亦趨,看起來也是習武之人。

  雖則她對於步知年的武藝有信心,但這廂他正與武學造詣亦不俗的韓封丞生死搏鬥,若是眼前的這一對老少冒然攪和進去,恐怕會出現變數──她並不擔心步知年會敗在韓封丞手下,只因所謂的勝負在韓封丞主動找上這片屬於他們姊弟二人的地域時便已然定下。

  老者與少者先後走到了步曉歲旁,而步曉歲只是裝傻般地說著:「這麼快就回來了?事情談妥了嗎?」

  老者仔細地盯著步曉歲的臉,而步曉歲雖然看不到老者的視線落在何方,卻也感到不自在。老者在仔細地端詳步曉歲許久後方才說道:「別裝了,妳沒瞎。」

  「噯?是新客人?」步曉歲露出了抱歉地神情:「我的眼睛確實看不見,還請見諒。」

  站在一旁的少者雖看不出端倪,卻依舊道:「恩公,賊人子女之言不可信。」

  老者冷哼一聲,驀地舉起拐杖直指步曉歲的雙眼道:「這樣總該看到了吧!」

  步曉歲被眼前一寸的枴杖銅珌給驚著了,心知老者無法瞞騙,只得坦言道:「確實還看不見前輩的容貌,但眼前的拐杖倒還算是清楚。」

  老者道:「老朽是來這裡找害死老朽子媳一家的仇人了。」

  步曉歲微微一頓,道:「我在這裡生長二十年,卻不見有殺人放火的人來這裡?」

  老者的聲音冷淡:「二十年?」

  步曉歲微笑道:「我被帶來這裡二十年,這處始終清靜,我想前輩或是不意弄錯了對象了。」

  老者道:「妳可是步日升與茹氏親生?」

  「那是我養父母。」步曉歲蓄意透露關乎自己的身分道:「他們早已離去多年,卻不知前輩是特意前來找他們的?」

  老者冷冷地:「他們的下落老朽尋覓多年未得,倒是這回知道了他們的兒子獨獨落在這山裡。」

  「所以前輩是打算讓我家阿弟償債的嗎?」步曉歲的語調鎮定,但在心裡卻是有了決定:「雖然舍弟與我並非血脈相連的至親,但我與他相依為命多時,自是不願讓任何人傷害他的。」

  老者道:「這樣嗎?……這可由不得妳了。」

  步曉歲亦是冷下了聲音道:「前輩請回。」

  「不可能。」老者這時冷笑了一聲,道:「我問妳,二十年前妳被帶來這裡之前,是不是在一個燒遍大火的院子裡?」

  步曉歲早已曉得老者身分,卻依舊賣傻道:「前輩何以得知?」

  「阿蒙,帶走她。」老者不耐煩與她應對,只向身後的少者下令道:「她便是老朽的孫女兒阿芷了!」

  名為阿蒙的少者一愣,隨後反應了過來,對老者的指令言聽計從,卻是又聽得步曉歲不悅道:「前輩就算是思念死去的親人心切,也不能半路認親戚!」

  老者怒道:「好個小娘子!妳被那倆賊奴兒帶走二十年,卻是連性子也是被教養得賊了!」

  步曉歲聽了亦怒聲道:「我卻不知一照面便這麼有失禮數的人有資格指人喊賊!」

  老者聽著步曉歲的話,稍微冷靜了下來,但言語之間的強硬依是不容妥協,只看得老者向後退了兩步,說道:「跟我回去,血濃於水,我們依然為和樂的祖孫二人!」

  步曉歲一聲輕笑道:「這二十年來我是生長在這山林間,從不知阿翁是誰。」

  老者聽了面上慍色再現,手上拿著的拐杖眼看就是要點下步曉歲的穴道,卻是步曉歲也還沒躲,便聽得一道聲音──

  「住手!」

  那方步知年似乎早已結束了生死交接的決鬥,看他渾身上下帶著幾個明顯的口子,卻還是使盡了吃奶的力氣向步曉歲掠身而來,而老者拐杖的行進亦是瞬間停止。

  只看得步知年一手揮刀便是急著要保護身陷險境的步曉歲,而老者身旁被喚作阿蒙的少者亦是抽刀相對。

  只見老者揮了揮衣袖,制止了即將開始的短兵相接。然則心急的步知年那時哪管得了這麼多?登時亦是用身子護住了步曉歲後,就要直接拿下老者的性命!

  「嘿!不愧是賊奴兒!」

  老者的神色看來游刃有餘,他姑且退後了數步便讓少者與他的刀鋒接應而上,步曉歲眼看兩人已經打了起來,便知道自己再也無法阻止,於是佯著負氣站了起來摸索著進屋內。步知年這時無暇顧及步曉歲的去向,只能竭力應付少者極富威脅性的刀!

  而老者看著步曉歲已是甕中鱉,便是大步地跟進了屋子內,全然無視於步知年的怒聲警告!「你的對手是我!」少者手中的刀一挑一點,險些擺去了步知年手中的兵器,而後步知年不得不專心應對著眼前比起剛才那韓封丞還要更加難纏的敵人,只能將步曉歲的安危暫且拋諸腦後!

  而步曉歲知道拄著拐杖的老者走了進來,便冷言道:「你跟進來做什麼?」

  「老朽來帶回自己的孫女可是有錯?」

  「當然有,因為我根本就不是你的孫女兒!」

  老者對步曉歲的話幾乎是充耳不聞,手上拐杖舉起便是要擊向步曉歲的穴道,而這時步曉歲也沒打算再與他虛與委蛇,一揮長袖便是從手中放出四道銀針分別刺中老者的雙肩以及雙腿、令其動彈不得!

  「我知道你是籍笙,四處冒著藥王的名號招搖撞騙。」步曉歲的聲音很冷,也不再佯作弱者:「你如此精明,怎地還將我認成你的孫女兒?」

  「因為她不可能死!」老者的聲音微微顫抖,也不曉得是痛得還是氣得:「阿芷她受了我煉的九九八十一種藥、百毒不侵,怎麼可能死於茹氏的毒下!」

  步曉歲笑道:「是,我知道!你當初還為了你孫女兒雙眼的疾病,將幾十名女娃子都給藥瞎了做藥人,就為了找治病的藥方子!」

  老者的聲音因著插入體內的銀針而顫抖:「不、不……死的是那小女娃!不是老朽的孫女兒!」

  「看你的模樣,可是毒壞自己的腦袋了?」步曉歲的眼裡不見以往的柔弱,反倒是一個勁地嘲諷:「從前有那般狠毒的心腸對著我一次又一次地下藥,現在卻沒辦法接受自己孫女兒被自己害死的事……真是有趣!」

  步曉歲依著眼前模糊的影子走向了老者面前,朝他身上的位置摸到了自己插入的銀針,而後用手深深地按入。「我其實還得謝謝你那時候屢屢在我身上試藥,這才讓我熬過了毒娘子的毒。」

  老者渾身都疼,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步曉歲越過了老者走到屋外,看著步知年和少者的爭鬥。

  步知年因為心急步曉歲的安危,出手自然也是狠絕,然則在看見步曉歲安全地走出房屋後,少者便是皺起眉來顯露猶疑之色。

  這人雖比剛才那韓封丞難纏許多、招法也很是陰損,但至少阿姊平安了!──步知年抱著這樣的想法,眼看手下也放地更開了!

  只看那少者並不戀戰,當下便藉機與步知年刀鋒交錯,一個閃身便進入屋子內觀看老者的動靜,而步知年亦不追擊在後,而是幾乎要棄刀似地掠到了步曉歲身旁緊張地道:「阿姊,沒事吧!」

  步曉歲還未說話,只是輕輕地擡了擡手。

  而那少者在越過步曉歲身旁時總感覺一絲不對勁,然則在自己未及反應之下,便是登時立定當場、動彈不得!

  銀針!

  少者的背後與雙臂在轉眼間已是插著由步曉歲手中彈出的銀針!

  「阿姊?」

  步知年全然不曉得自己的姊姊竟是留藏了一手武功,當下亦驚訝地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而步曉歲只是嘆了口氣,道:「我待會再與你解釋,但是你先回答我,到底是為了什麼才讓這個月以來這麼不平靜?」

  向來尊敬姊姊的步知年低了頭沉默了一會兒,方才說道:「屋子內的那個老人家是藥王,上個月我要找他替阿姊治病,但是卻在藥王家中看見刻著爺娘名字的木牌,一氣之下便把他丟到山底下去了……」

  步曉歲本是皺著眉的,聽著步知年這樣的說法卻是忍不住笑出聲來,道:「那可真難為他一大把年紀了還如此命大。」

  「阿姊……」

  步曉歲道:「你……沒什麼大礙吧?」

  步知年道:「被那名韓郎君劃傷了幾口子,沒什麼大礙。」

  步曉歲搖了搖頭道:「他人呢?」

  步知年低著頭,就像是做錯事的孩子:「他不知為何突然昏了過去,我沒理他便趕緊過來了,卻料不到碰見阿姊差點被那老賊奴給害了……」

  「別在意,那人待會便會醒轉,我們得先來想想待在這裡的兩個人該怎麼解決?」步曉歲沒解釋自己早對韓封丞暗做手腳的事,又道:「我問你,站在這裡的這個叫做『阿蒙』的人是多大年紀?」

  步知年聽著雖不明白步曉歲的用意,亦是老實地形容道:「是個大概比阿姊大上一些年紀的人。」

  步曉歲聽著便從懷中再拿出幾根銀針,從自己模糊的視線當中將雙手搭上了少者的肩膀上,而後摸上了少者身上的幾處部位,使勁地將銀針插了進去。

  少者原本已是顯露辛苦萬分的樣貌微微地扭曲變形,而後步曉歲便再將原本插在他手臂上的銀針抽出、並插入了少者的後頸。只看少者前前後後捱了反覆將近十針以後便是暈死了過去。

  「我廢了他的武功。」步曉歲伸出了手向步知年道:「阿年,扶我進屋子裡去,我要與那老賊奴說話。」

  步知年應了聲好便收刀入鞘,而後如同往常一般攙扶著步曉歲前進。「我年幼時和親生父母一同搬到這老賊奴的家宅住,生身父母被他家聘為長工,而我便作為他孫女的玩伴。他的孫女有眼疾還有癔症,與我同齡的一群小娘子全都給他藥殘了,就是為了要在我們身上試藥好救他的孫女兒。但是我六歲那年,他的家中讓人放了火,所有人全被殺了,而後我便被阿年你的爺娘帶來了這山上。」

  步知年聽著步曉歲的話,臉上布滿了驚訝,只可惜步曉歲眼睛不好,無法捕捉到他溢於言表的任何神情。

  「這老賊奴雖被人稱為藥王,卻是個假的,為人陰毒、不擇手段。當年他為了救治他的孫女,用活人試了無數種藥,當然也包含毒藥……」步曉歲雖然微蹙雙眉,臉上卻不見太多的怒氣:「阿年,扶我到他身前。」

  步知年聽了雖是乖乖地照做了,但仍有些猶疑地問道:「阿姊想要做些什麼?」

  步曉歲嘆了口氣,道:「這老頭子生性陰狠,就算放了他、他也必定會伺機反咬我們一口,那便不如果斷地殺了他才是。」

  「但是阿姊,妳從小便教我做人的道理……」步知年近乎囁嚅地:「這麼做不好吧?」

  步曉歲聽了板起面孔道:「若不在這裡結果了他,難不成放著他來威脅你的性命?」

  老者這時雖是不能動彈,依是吃力地諷道:「看來賊奴的崽子亦是不過爾爾……」

  「沒人讓你說話!」步曉歲聽著一怒,便是伸出手又要向老者扎入銀針,只看老者這時從嘴中吐出一枚物事疾射向步曉歲,而步知年一叫:「不好!」便伸出手來要替步曉歲擋下!

  「阿年──」

  步曉歲不及救援,亦是當機立斷將手中藏著的銀針刺入老者腦門推翻了他,而後便抓握著步知年的肩膀道:「那是什麼!」

  「一顆牙……」步知年面露痛苦的表情緊握著自己的左腕道:「阿姊,我的手背發黑了!」

  步曉歲聽著立刻急道了聲:「忍著!」便摸索著將身上所有的銀針扎入了步知年渾身上下的二十一處穴道,而後道:「那顆牙呢?」

  步知年聽著便是要伸手阻攔步曉歲道:「阿姊別碰──」

  「我不要緊!」步曉歲蠻橫地拍去了步知年的手,逕直摸向了那顆餵有劇毒的牙道:「他這麼點毒藥還傷不著我!」

  步曉歲在手碰上了那顆毒牙以後,登時感到手指發麻,但由於她自小被籍笙試驗過無數種藥、後來又被步知年的母親試過許多毒,自然成就了百毒不侵的體質,當下她也藉由手中的感受明白了那毒的毒性,當下亦是在步知年身上做了緊急的處置。

  「阿姊……」步知年這時只感覺胸口喘不過氣來,而後那陣蔓延到胸口的痛楚最終淤在喉嚨,讓他要說不出話來:「我……話……」

  「阿年?」步曉歲因為雙眼幾乎看不見而無法察覺步知年的動靜,她的一隻手搭在步知年的脈上、另一隻曾沾上毒牙的手則是轉而用手腕去觸碰步知年的額頭:「你不能說話了?」

  步知年以點頭代替回答。

  步曉歲沉默了下來,翻手又是幾根銀針扎上了步知年的穴道,道:「有好點?」

  步知年想回答,卻是喉頭灼辣,已是再不能發出任何成為語言的聲音。

  步曉歲狠狠地回頭望向籍笙的屍體,臉上全然不見從前的溫柔,而後又換上了悲傷的眼神看向步知年的方向道:「走吧,阿年,我們離開這裡!」

  步知年發出了一點聲音。步曉歲走到了一旁放置洗手水的銅盆,仔細地洗去了自己手上沾染的毒,道:「我們去找藥王。」

  停頓了一會,步曉歲以無比認真的聲音說道:「……真正的藥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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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碎念:本來打算初一開始連載,但又擔心有什麼意外(?),雖然有預約發表功能,但是其他連載平臺(PENANA)之前使用預約總是失效直接發布出去,乾脆就提前連載啦!

  這部作品的寫作方式是傳統書籍格式,除了序章外,其他一章平均是9000字上下,特別肥喔(揮手)



創作回應

東堂隼人
這劇情寫的真的好![e12]
2021-02-10 19:06:39
小褎
謝謝,這序章最早是獨立的短篇,後來十章能夠完全算是新作XD
2021-02-10 21:5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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