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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靈魂的羽毛-錫安傳|一章2節

蕾蕾‧亞拿 | 2021-02-01 23:37:49 | 巴幣 0 | 人氣 24


▍一章2節:塔頂上的邂逅



手銬的聲音清脆又短促,隨著衛隊隊員拉著嫌犯離開,圍觀的群眾也紛紛散去,現場只留下威廉與剛才的被害人們。

威廉坐在街道旁邊,腰際緊貼牆壁、雙腿彎曲讓手能架在膝蓋上。他低著頭,慢慢調整呼吸,輕輕張握痛麻的拳頭;學會赤骨已經一個月了,身體還是好不適應。

其中一名隊員臨走前,走到威廉身旁:「這案子是你處理的,你得回哨所收個尾。」

威廉沒說話,只是把手揮兩下。隊員看了,猶如心領神會般,沒多說第二句話便離開了。

等衛隊隊員走遠後,剛才的受害人─孩童的母親,來到威廉跟前點頭致謝,並說道:「少年,謝謝你,你的身手令人印象深刻。」

這位女士的年紀約有四十,母子倆與他們的同行者,也就是女士的雇工,都是席爾薇王國的人民,趁著銅月入城做買賣。照女士的說法,那伙人為了買賣問題與他們起爭執,氣急之下掏刀要搶走貨物。

「先不用跟我說,」威廉打斷女士的自白,忍著從肺部傳來的些許刺痛感,用微弱的語氣說道:「等一下你們也要一起回哨所,把事情做個收尾,所以現在跟我說這些也沒用。」

女士聽了,讓微笑更明顯的同時,也溫柔欠個身,隨後轉身對雇工跟孩子下些簡單的指示,將拖車上散亂的東西理一理。

威廉仍舊垂著頭,雙眼乾瞪街道另一頭,也就是追丟可疑人士的方向,失望的情緒不斷在腦內翻騰。「那兩拳根本不足以解恨啊…」內心這麼感嘆著,將臉擺回前方,發現一顆紅蘋果塞滿了視野─

他稍微挪動脖子,讓視線越過果梗,看見女士的孩子蹲在對面,用小小的手掌捧著大大的蘋果。不得不說,這純真的行為實在叫人不忍譴責;要知道,在案件解決之前,無論是受害者還是加害者,送執法人「禮物」都相當敏感呢。

威廉舒開深鎖的眉頭,勉強讓嘴角上揚一點點,接下蘋果的同時,孩子也露出滿足的笑容,蹦蹦跳跳回到拖車旁;威廉沒有立刻吃那顆蘋果,而是悄悄將它塞進身後的腰包─儘管他真的有點餓。

等女士他們將拖車整理好後,一行人終於上路了,往哨所的方向前進。威廉整路上都走在前頭,沒跟身後的人聊半句話,不管是為了避嫌還是心情不好,總之就是不想說話。不過孩子對這尷尬的氣氛不怎麼買單,每走幾步就用不熟稔的氣音問女士各種問題。從街邊看到的逸品問到異邦面孔,天真的模樣彷彿剛才恐怖的搶案沒發生過似的。

就在威廉越聽越覺得乏味,漸漸把後方傳來的聲音當耳邊風時,一道特別的問題立刻抓住他的注意力─

「我以後也可以加入衛隊嗎?跟那位哥哥一樣。」

這問題太過坦白,為掩飾尷尬,威廉刻意裝作沒聽見,繼續走著自己的路。然而事實上是,他正豎起耳朵,專注等候女士說出的任何答案。

他自己是相當清楚的,衛隊的名聲對城裡的百姓而言並不怎麼風光,特別是最近這幾年;隨著衛隊的基層隊員越來越多,整體素質變得越來越糟糕,先不論「戰力」如何,光是處理事情的態度就讓人頻頻搖頭,更不用說他們常常做出一些脫序的行為,邀功奪名之類的事就不提了,仗著人多肆意妄為更是時有耳聞。

傾巢圍捕拯救銀行的「私刑者」便是這結構下的產物;明理人都知道他們不是真的為了什麼「大義」,就只是單純覺得沒面子罷了。

聽了孩子的問題,女士沉默了。正如威廉所料,這問題確實令「大人」難以回答,他甚至都能想像那位拉車的雇工正在偷笑。

女士想清楚後,帶點笑意回道:「當然可以呀!所以你現在必須好好吃飯,讓身體健康,再多讀點《騎士錄》,將來成為一個從裏到外都強悍的騎士。」

儘管沒有明確證據,但威廉敢肯定,女士的語調有刻意拉高一些─為了讓他也聽見。是勉勵嗎?還是影射?威廉不確定…但也確實因為那席話,直到抵達哨所前,腦中盡是《騎士錄》的內容,以及自己的衛隊職涯,兩者踴躍地交錯浮現著─

「嗯,與心目中的『騎士形象』差多了。」

穿過一兩條街後,一行人來到一間位於鐘樓下方的哨所,幾名隊員站在外頭等著,一看見威廉便高聲為逝去的時間抱不平。威廉不以為然,逕自引導女士的雇工將拖車拉進倉庫,接著帶一行人進入房內。

這案件審得還算快,畢竟是現行犯。只是雙方對於事件的起因稍微有點爭執,再加上那兩名嫌犯是異邦人,用著極其殘破的拉奇語配上比手畫腳,積極為自己辯解,順便指責對方也有錯。

這使得原本就沒什麼耐心的隊員們更加惱火了,他們將女士晾在一旁,自顧自跟對方拚起嗓門,哨所一時間喧囂雷動,儼然跟街上一樣熱鬧。總之,意圖用武力搶奪商品是不爭的事實,隊員們便將兩名現行犯押進地牢,讓這累人的差事劃下句點。

威廉送女士一行人到哨所門口,準備目送他們離開。趁著雇工將拖車拉出倉庫的空檔,女士轉向威廉,微笑呼喚道:「騎士先生。」─得到一個心不在焉的應聲。

女士並不介意,而是獻上一抹溫柔的笑容:「謝謝你,都城有你守護真好,願亞多乃祝福你。」。此時拖車剛好來到他們身旁,女士牽起孩子的手,與她的小團隊離開威廉面前,不久便融入在人群之中。

威廉愣住了,呆望女士消失的方向許久;兩年來處理了無數起案件,還沒聽過一次如此真摯的道謝。他遠眺天邊橘紅色的晚霞,那顏色跟此刻的心境可真契合呢─有股溫暖的感覺。

此時他赫然想起來,這裡不正是「那座鐘樓」嗎?於是快步回到哨所內,向隊員知會一聲後,便乘上蒸汽動力的升降梯,直直往最上層去。

這座鐘樓名為「銀矛」,是城中最高的建築物,以前戰事頻繁時觀察敵情用的,一有狀況士兵就會敲響大鐘,全城即刻進入作戰狀態。儘管現在天下太平,它也沒有閒著,在一些特別的節期,例如現在的「銅月」,衛隊會開放一些時段讓民眾上塔頂參觀,賺些觀光外快。

頂層的機關將梯籠牢牢抓住,威廉推開柵欄,沿著螺旋梯向上走一層樓,到達大鐘所在的樓層。這層的空間寬敞,可以容納二十人左右,肅穆的大鐘就懸吊在頭頂上。這口鐘非常巨大,共有六根石柱支撐著它,若將它放下來,應該會佔去塔頂三分之二的空間。

他穿過石柱搭成的拱門,來到鐘樓外緣的環狀瞭望台,遼闊的視野立即映入眼簾;這裡就是威廉的秘密基地、遠離塵世時的避難所;他最喜歡在這裡欣賞風景,尤其是晴天時的晚霞,根本是幅絕景。

手肘撐在圍牆上,任憑微風徐徐吹拂,眺望這座被夕陽染成金黃色的城市,還有天際與山嶺相接的那條線,著實美不勝收!

就在他閉目陶醉之際,一個鞋子摩擦屋瓦的聲音觸動威廉的敏感神經。他機警往後跳一步,左手已經扶著劍鞘,好讓右手隨時能將劍抽出。

威廉很確定那聲音並不是幻覺─還沒有累到連胡思亂想都分辨不出來。他謹慎走回圍牆邊,手掌緊抓牆垣,將頭探出瞭望台,接著轉頭往屋頂看去─

「咦?!」

還真的有人在屋頂上,是個女孩子。她盤坐在屋頂上,戴著大草帽,留有一頭酒紅色長髮,身穿土色的斗篷與白色長裙,手裡的牧羊杖勾住身後的旗桿,想必是為了提防失足;她嘴裡叼著類似煙斗的東西,燃盡的白煙隨風冉冉散去。
威廉看見她的同時,她也發現了威廉,不過對方並沒做任何反應,只是用無神的雙眼瞄著威廉;這情景像極了貓兒與狗兒意外對上眼,雙方都靜止不動。兩人就這樣對望了數秒鐘,直到少女先將視線移開,威廉才回過神。

「現在不是參觀的時間,妳是怎麼上來的?」威廉對少女喊道。

聽此,少女取下嘴裡的煙管,輕輕吐口煙霧,喃喃說了幾個字後又叼起煙管─輕浮的模樣儼然是沒把威廉放在眼裡。

威廉皺起眉頭,不知是因為她說話太小聲還是風的關係,根本無法判讀她說了些什麼,但從幾個相對清楚的發音跟語調判斷,推測她說的應該是異邦的方言。

「妳聽得懂拉奇語嗎?」威廉盡量耐住性子,畢竟對方可能是異邦人,他可不想再跟語言不通的人吵架。

少女又瞄了威廉一眼,手扶煙管長嘆一口氣後回道:「聽得懂。」

看少女真的沒把自己放在眼裡的樣子,威廉忍無可忍,他拔出佩劍指向少女,怒吼道:「喂!既然聽得懂就不要裝死,就算妳是異邦人我也不會縱容妳,快給我下來!」

少女依然故我地讓身體後躺,並用草帽蓋住眼睛,舒舒服服抽著她的煙管。

見此,威廉怒不可遏,白頭髮都要燒成紅頭髮了,他跑回塔裡,仰頭望著天花板,推測少女所在的位置。「是妳逼我的!」威廉扎穩馬步、繃緊神經與肌肉,赤骨再次被他請進雙腿與雙臂裡。

後腳使勁一蹬,身體立刻離天花板僅剩咫尺,他左手順勢攀住橫樑,右手的劍直直貫穿天花板。拜赤骨之賜,這一劍的手感就跟切豆腐一樣─毫無阻礙。

「哎呀!」少女的尖叫聲從屋板對面傳進來,接著是一連串碰撞聲,從她所在的位置一路響到屋簷處。

威廉得意笑著,想像少女滾下鐘塔、摔在街上的情景。然而就在此時,內心有個說不上陌生,卻又不甚熟悉的聲音,對自己問道:「我殺人了?」

腦中閃過一幕幕過往戰鬥的記憶,如書頁從拇指前下快速刷過,快速又模糊,但都有印象;除了一個月前殺死魔獸外,兩年的執法生涯裡,還真沒取過任何生靈的性命─除了魔獸之外。

愧疚的感覺倒還沒拜訪威廉,目前只是詫異,彷彿意外認識自己未知的一面;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致人於死地的念頭能夠如此輕率?明明稍早制伏那兩名嫌犯時,連拔劍的念頭都沒有,現在卻因為一個人違規爬上鐘塔而…

「喂!臭小子,你想刺我屁股對吧?」

威廉從意識流中驚醒,低頭尋找罵聲傳來的方向…咦!她不是摔下去了嗎?

那名少女好端端地站在威廉腳下,她的大草帽掛在身後,紅色的長髮在夕陽照射下跟火焰一樣耀眼。左手握在牧羊杖末端四分之一的位置,就像手持一柄長劍般─不會錯的,那是準備作戰的姿態。

威廉鬆開左手讓身體落下,即便兩人相隔約有四到五步,但直到雙腳著地的那刻,他都提防著少女手中的木杖,難保它什麼時候會揮過來。透過剛才她說的話,威廉更加確定了,對方確實是異邦人不會錯;儘管拉奇語說得很流利,但還是聽得出一點異地口音。

近看才發現,她的膚色比城裡大多數的人都黃了一點點,看起來也不是鄰近城邦會出現的膚色,所以是從東方來的嗎?年紀應該跟自己差不多,身高比自己矮一些,大概一百六十公分左右,左耳垂吊著寶石樣式的耳環。在夕陽光的餘暉下,她深紅色的瞳孔被襯托出來,這種顏色還挺特別的。看她沒什麼大礙的樣子,腳邊也沒有血跡,所以剛才那劍沒刺中?

「看什麼?快回答我!」少女罵道,看來她真的很生氣。

威廉不明白,他的長劍都還在手裡,這手無寸鐵的少女怎麼敢用這種態度跟自己說話,難不成是煙管吸到傻了?

「妳清楚自己的立場嗎?」威廉擺起執法者該有的架子,中氣十足斥道:「我是席爾薇城王宮騎衛隊隊員,這座塔本身就是管制區域,我是不知道妳是怎麼躲過底層管理員的,但妳自作主張跑上來,我理所當然可以制裁妳。」

少女顯然不領情,甚至向前跨一步:「我才不管規定是什麼,我自己從外牆爬上來到底礙到誰了?」

「不可理喻,我要把妳關進地牢!等等,妳說外牆?」威廉還在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什麼,咖啡色的木紋就快要塞滿他眼前的視野─

「噗哈!」威廉反射性揮出一劍,將面前的木杖掃開,自己則因為用力過猛,往一旁顛頗幾步,順勢跟少女再拉開一點距離。

此時他才驚覺對方不是空有傻勁,可能真有點本事,與以往對付的匪類絕對不一樣。威廉重新站穩腳步、拉滿作戰架式、赤骨的力量逐漸湧現。

「很好!我奉陪!」他扯開嗓子發出奪人的戰吼。

就在兩人即將衝向彼此時,一幢巨大的身影出現在少女身後;它站在兩座石柱中間,令夕陽光只能從周圍的縫隙透出,那門碩大的黑影幾乎將少女完全吞噬,並且延伸至威廉腳邊,與他的影子合而為一。

威廉看見它的同時,少女也感受到它,兩人都驚嚇得停下動作。有一瞬間威廉瞄到少女臉上的表情,發現那似乎不只是單純的嚇一跳而已。

那高達兩公尺的身影從它的陰影中,伸出一隻堪比鍋蓋般大的手掌,緩緩按在少女的頭頂上。少女就像隻被蛇盯上的青蛙,雙手雙腳併攏僵直在原地,連一根手指都不敢造次;臉上的表情更是逗趣,與剛才跋扈的形象簡直大相逕庭。

巨大的身影從石柱間離開,緩緩移動到少女身邊;威廉儘管畏懼,但手裡的劍一點都沒有鬆懈,兩隻眼睛也緊緊盯著「巨人」的一舉一動。

隨著夕陽光回到鐘塔中,威廉才得以看清楚那人的模樣;從淡土色的外袍到掀開的兜帽,接著是面容─

竟然是位灰髮蒼蒼、滿臉皺紋的老太太!

老太太對威廉輕輕點個頭,她帶著微笑,用和藹的語調說了句異邦的方言。威廉聽不懂那句話是什麼意思,若用字母拼音,那句話應該是這麼讀的─

SHAL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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