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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o4zp4】所謂磐石,和構成之物 7-2

ArtLinger | 2021-01-30 16:45:05 | 巴幣 6 | 人氣 83


在歸艦酒會的這段時間裡,羅德島母艦唯一的隱患就是體制鬆散,特別是日常的供餐和處室維護。
因此凱爾希規定,即便不限制時任的餐廳與清潔人員共襄盛舉,公用空間也要有人盯著。結果就是讓不諳烹飪的文靜型職員代班,沒用上的食物和餐具為了物盡其用而對外開放,提供給有意打理的人下廚。

塞雷婭離開娛樂室後,又往簽下合約的實驗室和醫療部門拜訪了一輪。此時已經是五點四十。她推斷負責手術的醫療班沒有空檔享用晚餐,歸艦酒會也不會有堪為正餐水準的飲食,於是她進入餐廳。

能用的食材不多。雷婭對切萵苣,撥開和切片,再加入兩百克的瘤獸肉。用伙房冰箱裡剩下的奶油湯塊和洋蔥做為湯體,並倒入獸奶調味,加入胡椒。然後靠電磁爐加熱,蓋鍋悶煮,讓肉片熟得更快。同時,她利用放入冰箱的冷飯加蛋翻炒──從鍋碗上的標籤來看,才待在冰箱裡不到半小時,在品質上不臻完美。

無論如何,作為晚餐的營養素是足夠了。她找到六人份的容器,直到小鍋裡的紅肉轉白,才均勻地分裝在保鮮盒裡。

是啊,六人。雷婭知道赫默對做菜毫無興趣,儘管對方還嫌過自己在選材上一板一眼,但作為結果的菜色證明了講究的必要。奇妙的不同,兩人份的差異。信念、行為,還有思緒,總是異性相吸。一個步入中年的瓦伊凡和年輕一輩的黎博利擦出火花後,產生了某種牽掛。

真是詭異,她想道。要是赫默對這種關係有任何理解,肯定會這麼自嘲的。

半小時後她回到病房走廊,在房門邊的連排座椅上等著赫默。分送完犒勞之禮給協助手術的幾人,瓦伊凡尤其對那名實習的沃爾珀深感中意。

名叫蘇蘇洛的女孩或許是醫療部門中的新人,仍是自己在羅德島上的前輩。女孩在收下餐點時語帶婉拒,而那對隱隱發光的眼眸卻將腹內的飢餓展露無疑。純真是好的,尤其是無須掩飾的純粹更令她放心不下。

這種傾向多少與她對赫默的注意有關。你記好,她不是不可或缺的──但是,要為了挽回尚能補救的情誼自找麻煩,你就得更加拼命。如此想道,回憶如告知勝負的重拳襲來,一次次灌入瓦伊凡空白的腦袋裡。

現在的自己能沉澱下來,多少和臨光在廊下的對談有關。雷婭交握著手,不去撫摸早已空蕩的頸環,心裡則有股念頭逐漸成熟。她想親口和赫默交代事實,尤其是她能接受的那些。

庫蘭塔青年給予的建議在某種層面上推了她一把。叫做瑪嘉烈的騎士儘管還年輕,卻有著類似而本質迥異的見解。就算出身於一度輝煌的耀騎士家族,那臨光家的長女也對淪喪的騎士競技感到失落,進而離開,輾轉在羅德島找到居所。

抱著不願透露的本意,在礦石病和榮譽的夾縫中追求理想的臨光,一直是個模範的戰場後盾,無匹到讓雷婭有些既視感。不過臨光也是個閱歷豐富的好人,而且有正義感。雷婭也覺得,臨光唯有仰賴信念,才能忍受逐步蔓延的病灶和難以動搖的腐朽制度的存在。

「……我的意思是,您終究會需要停歇的。」停在明亮的通道,臨光在四下無人時開口。
「您大可以說我多管閒事,不過,我在替伊芙利特小姐做法術訓練時,多少聽過她對您的想法。我自覺您會是個值得信賴的人。或許您在思維和初衷與我不同,但既然有幸會面,我也不得不多話幾句。」

這不是多話。在有限度的範圍內交換價值觀,是件值得享受的事──但是,貴社是能讓主幹人員隨意為雜事操心的組織嗎?再說,卡西米爾的耀騎士,我們應該是第一次見面才對。

一面注意著娛樂室內的動靜,雷婭看著青年,毫不客氣地質問道。

「這份稱號已經過去了,饒了我吧。」被突如其來的觀察戳破了身份,原名瑪嘉烈的女性也沒有動怒,而是謙讓地苦笑著。

「為了薩爾貢地區的支援,我是在一個月前被派往前線的。在那之前,赫默醫生一度為了滿足伊芙利特的想法,讓幾名重裝和術師單位為她鍛鍊能力。我也是在這時認識這名女孩。」臨光換了口氣。

「幾次交手下來,我篤定她的能力是拔尖的。然而,個性卻容易讓她走錯方向……這麼說不冒犯吧?」

不冒犯。既是意外,也是意料中的答覆,讓瓦伊凡不禁為羅德島常態的熱切感到放心。看來之後該多加班回報他們了,她暗想著。

「給予她能力的或許是源石,但談論給予她力量的人是何種居心,我就說不上來了。她對自己的定位有初步的認知,即便還沒到能夠對談的年紀,也能看出伊芙利特在壓抑著暴力,我也相信她有朝一日能戰勝這股雜念,儘管我不知道她在為什麼困擾,也不確定您對我抱有何種看法。但,倘若受到不義和疾病折磨的人都為了可能的改變而奮鬥,我必然會繼續多管閒事下去,請您多指教了。」

彼此彼此吧。但是,就這麼把時間填滿了,你這個人不會後悔嗎?想起與自己相仿的做為,和理論上更為短暫的壽命,雷婭撇開視線。臨光的臉在會意中蒙上一層無奈,卻仍舊平穩地說道。

「另外,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我想赫默醫生既然仍為了伊芙利特努力,一定也抱著和我們類似的理念。我理解的也許不夠透徹,但以我的眼光來看,她也在為周遭事物的將來思考,並盡其所能地行動。當然,您可能覺得她有些天真……」

「就算天真,那也不是你能定論的。」

畢竟人會成長,性格則變得更加深刻。臨光點點頭,靜靜地移開視線。「也對。」

片刻,她補充道。「決定方向。邁步,往終點直奔。同樣在這種模式下成長,並且來到這裡,我想沒有人是錯的。」

「這不是對錯的問題,小姐。」

「我也不是字面的意思。所有人都從同個起點出發,想伸手奪回榮譽,只要不否定他人的生存方式,我想大家都是平等的。所以,您不需要為他人覺醒的遲緩而擔憂。」說完,庫蘭塔摸著後頸,等待對方看似質問的疑惑。

然而雷婭只是默默低下頭,在無聲中向她答謝。

因為這不只是全然的猜測。對於瓦伊凡來說,臨光發言的迂迴反而有效地縮減了可能隱含的意義。
也許,雷婭想道,臨光正是意識到公理不能解釋所有的行為,才會如談吐般時刻約束自己。她不是個被動的人,儘管如此,她做出的對外干涉卻寬裕得過頭。

「唔,雖然只是短時間的交談,我好像一瞬間說太多了。就算是深交的同事,我也……不,我平常不這麼強勢的,真的。」

「是興起的吧,我能理解。」

似乎是說太多了,才讓瓦伊凡面露難色吧,臨光想道。因為長期任務帶來的壓力,再加上負傷而無法自由訓練和閱讀,她才想在進入靜養狀態前盡可能活動,至少要多認識將來的同事才行。

雷婭沒有認可這種寬限。和瓦伊凡遵循的體制相比,卡西米爾的騎士禮節或許有它的道理,卻也更為古舊。

當然,這不代表臨光的理念必須被駁回。雷婭明白,不論是赫默或者其他人,都在拚了命過活,而她也不打算改變這些外務。或許緊弛有異,但她們都在道路上前進,並珍惜周遭的美好。她也知道有一天,當一切都停止時,必然會有人了解她──

「不要、先不要!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伊芙利特……」

背後的牆壁突然傳出爭吵,讓雷婭的思緒中斷了。是赫默的聲音,和白面鴞在病房裡對話。

這麼一想,她是很天真沒錯。瓦伊凡不得不認同那位庫蘭塔。

她們在自己不算差勁的聽力下吵了十分鐘。儘管雷婭沒有想法,但白面鴞提出的假設確實值得提防。然後,病房的拉門退去。銀白長髮的黎博利先是點頭,才在識趣的目光中離去。沒過多久,門又在此時拉開,赫默大步流星地走出病房。

瓦伊凡感覺胃又嚴陣以待般熱了起來。

奧利維亞.赫默,取其姓氏異位拼法的赫默(Silence)作為代號,與她本人的沉默相得益彰。這樣的傾聽者人格幾乎源自她的求知和謹慎,然而謹慎的本質卻是不知足和自卑──當然,想透過勝任職務來證明自己的想法,也是其中之一。會帶著伊芙利特草率離開,冒險般來到羅德島的理由也再明顯不過。

她既是逃避,也在保護那個女孩。當瓦伊凡看向她時,那對眼眸裡還映著反感、不解和疲倦。

赫默在五年前也是這麼想的。在瀕臨毀壞的實驗場中奔走,與臨危趕到的幾名研究員交代事項的雷婭也有類似的眼神。這頭外貌冷感的瓦伊凡,在目送女孩躺上擔架後,獨自站在焦黑通道的時候仍怒視著遠方。這是她當年的無聲憤怒,但現在可不是這麼回事。

雷婭的臉上再沒有更濃烈的表情。她前傾身子,手臂枕在膝上,雙手交握。被自己妄下的決意沖昏頭腦的赫默差點沒看見她。

那張洗去血漬的臉沉著氣血,一向無懼的俐落五官上,因為沒發動骨骼硬化而微微瘀腫。她似乎比起自己還早一步察覺對方,卻不打算重演過往的強硬逼人。

她只可能在等自己。

當赫默還在考慮回到自己的房間時,她已經往房門旁的座椅走去。平底鞋輕踩在金屬地板上,黎博利相對纖瘦的影子擋在瓦伊凡面前,空調的風變弱了。感受到對方也有意停留,雷婭睜開眼睛,看著沒能繩帶略鬆的登山鞋出現在視線前方。

赫默就站在那裡。

背光的嬌小身軀殺氣騰騰地挺著胸,用刻意壓低的嗓音開口──她是有開口的打算,然而構思的話怎麼樣也說不出口。

謝謝你幫我處理手術的事。儘管腦內閃過答謝的想法,赫默甫經震顫的喉頭卻梗在半途。我為什麼要道謝?一想到整件事情都是出於瓦伊凡的作為,再加上長年累積的熟悉感,她只管遲疑地擠出一句疑問。

「該跑的流程都辦完了?」

雷婭抬起頭。她眼裡的無奈龐大得令赫默退了半步。

黎博利嚥了口氣。冷靜一點,不要先入為主地斷定她固執己見,起碼她現在沒有這種徵兆。赫默打量著雷婭,目光卻與嗅覺同步,往瓦伊凡身旁的座位看去。將短袍的肩部拉緊,她望著塑膠袋裡的保鮮盒。

「嗯,」雷婭點頭。她的眼神閃了一下,似乎在這時才進入狀態。「駐艦手續和身份登記都完成了。我帶了晚餐來,你必須吃一點。」

開什麼玩笑。如此暗罵的赫默看著她轉身,從塑膠袋裡拿出餐盒。俯視著她,將毫無善意的面孔盡收眼底,能聯想到溫熱和鹹味的奶油料理連著長方的保鮮盒被遞到眼前。

能像這樣遭遇挫折和變數還不改風格生活的人,也沒有幾個。而這才是她認識的瓦伊凡,那在檯面下灑脫,又直率過頭的防衛科主任。

但此時的赫默早就不給她面子了。她敷衍地瞇起眼睛,別開目光。「我們果然不一樣呀。」

「在還沒吃過晚餐的前提下,我們是一樣的。」

「隨你高興。」她摸著下巴,「我自己去食堂解決就可以了,你不必這樣纏著我。」

「把餐盒收下,奧利維亞。這樣今天就到此為止了。」雷婭望著她,右手則在袋子裡翻找,最後拿出湯匙跟叉子。赫默看到她空蕩的頸環上還殘留融化的妨汙劑。

「再說我去過餐廳,歸艦酒會讓平日的供餐中止了,所以沒有現成的餐點。廚房還開著,駐守的烏薩斯說能使用剩餘食材,我就想了點辦法。」

「想辦法折磨我嗎?」說完,赫默揉了揉手,「我已經很累了,今天能搞出這麼一件意外,我還需要時間……」有什麼東西不太一樣。她本能地想離開,但腳卻挪不動半步。

「我還需要時間冷靜。」

雷婭輕嘆一聲。她伸長手,舉向赫默,眼裡有著規勸般的殷切。「收下它。」她又說了一次。

「你又在自暴自棄了。不攔下你,你只會回到房間開始研究伊芙利特的感染演進。我不會阻止你這麼做,但你得補充營養。」

赫默的臉上掠過驚嚇,隨即又諷刺地笑著。「被一個用肉身在二級感染現場作戰的健康瓦伊凡說是自暴自棄,你還真瞧得起我。」

「省省吧,你不會知道我怎麼看待你。你如果還想做伊芙利特的表率,就該把身體顧好,別把我放在眼裡。」

「這跟你沒有關係。」只有這個時候,赫默才感覺到雷婭話中的挫折感。講什麼責任?把功過和義務往身上背著,讓作為實驗主導者的自己淪為碌碌無為的一方……我應該感到慶幸的。當時沒有她的出手,這種扭曲的研究只會繼續下去。

明明是這樣──在赫默想著自己又變得急躁起來,打算做出違心的改變的瞬間,雷婭「啪沙」地站起身,視野變得陰暗起來。
讓人聯想液壓機的結實胸膛挺在身前,赫默退了半步。任她握緊自己的手腕,被拉起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握住餐盒。雷婭皺起眉頭,從上到下打量了赫默一遍,然後確保她不會丟下餐盒後鬆了手。

感受到被強塞事物的身體隱隱發抖,赫默聽見頭頂的嗓音靜靜地說:「你大可以繼續恨我,但是別自命為受害者,你也沒有獨自承受這些的必要。要讓自己在償還的想法裡殉道的若是費爾迪南,我倒想送他上路;換作是因為視野不夠而被利用的人,除了自我精進之外可沒有別的方式贖罪。」

話語如長刺貫穿胸口。萌生出一把將湯品潑在對方臉上的衝動,赫默握緊拳頭,但欲將脫口的低吟卻被打斷了。

看著怒目奔騰的暗紅色眼眸,瓦伊凡鐵幕似的五官出現一絲軟化。「……抱歉,我話說重了。」

「一點也不。」一字字說著,赫默昂首。「是礦石病加速了我的夢想。要是伊芙利特沒發生那種事,我也會變成這樣。再說這有什麼不好嗎?你和決策委員會的傢伙一點差別也沒有,不過是把我們實驗小組矇在鼓裡而已。不要把視野跟贖罪掛在嘴上,因為我只剩這種方法能做了……!」

雷婭只是低著頭與她對視,似乎將她吐出的怒氣當作回答。赫默努力猜想她花了多久的時間,才想出這些冠冕堂皇的話。後來她想到,雷婭或許和她一樣憤怒。一個用憤怒洗淨陰霾,一個將之看作食糧。她們確實不一樣。

「我知道,」雷婭眨了眨眼,「你能自己做出這種決定真的很了不起。太多人連接手都不敢。」

「胡說。礦石病對我來說根本無所謂。」她說出多年來的痛苦,「我還想替她做更多事,但眼下的線索根本分析不來──」

一陣乏力。空腹時特有的酸脹感蓋過了胸口的熱浪,赫默甚至擔憂胃裡的呻吟會傳入雷婭耳裡,原先的盛氣頓時散去了。她等待瓦伊凡如過往那樣出言勸阻,但雷婭只是用下巴指著座椅。「這件事吃飽再談。湯是十五分鐘前做的,炒飯加減吃。」她說道,「你先坐下吧,奧利維亞。」

將不改傲然的頭角納入視線,赫默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不愧是你。」她嚴厲地望著瓦伊凡,嘴角卻悄悄垮了下來。「發生了這麼多事,只有你一點變化也沒有。」

不,我終究是變了。如此宣示著,形成陰影的身軀往自己邁步,堵住了她的視野。和以往爭執時一樣,即使行動上俐落無礙,內心卻被過量的知識所束縛得無以復加。設法讓路出破綻的態勢回歸穩固,赫默使勁全力的回瞪雷婭。

想著對方肯定為自己目光的短淺感到可笑,也不想對附帶的喧嘩一般見識。當赫默鼓足手臂氣力,打算連餐盒往對方臉上揮去時,那張有力而溫暖的大手已經先一步握緊她的手腕。

她想垂下臂膀。明明連同餐盒的重量都集中在一隻手腕上,雷婭承受重量的手掌卻紋絲不動。有些粗糙的體溫就這麼烙在肌膚上,赫默突然醒悟,瓦伊凡困擾的眉間是在默許她的發洩。

「你這算什麼表情?」

「希望你沒有養成遷怒人的習慣,不過我無所謂。我會等你。在那之前,你儘管恨我。」

「......神經病。」發覺自己的怒火不過是徒勞,赫默被瓦伊凡的反應逼得無言,只好別開視線。「你終於被煌打傻了。」

「這麼想也罷。不過,能這樣回應我的問題,你也不如預想中那樣脆弱。在這裡把餐點吃了,別想著潑在我臉上。這很浪費。」

語畢,瓦伊凡一股腦坐回椅子,從袋子裡拿出自己的那份湯飯。你是認真的?組織不出字句,一片空白的腦袋正將燃燒殆盡的激昂澆熄。

無論是計策或目的,她全看在眼裡。赫默馬上想反駁,但是雷婭已經不打算討論這個話題了。瓦伊凡自顧自從袋子拿出湯匙,打開盒扣,阿格瓦瘤獸奶油特有的鹹味從中飄出。這絕對是有意為之。在清楚自己偏好的口味後,硬是用水準之上的廚藝付諸行動的瓦伊凡,即便沒有拿人取樂的惡意,也已經令赫默的顏面一敗塗地了。

低吟出一句「真是夠了」,連思考失言的機會都不給,黎博利硬著頭皮在瓦伊凡身邊坐下。

食物的熱隔著褲襪與餐盒烘著腿。總算是定下心來,赫默想都不想便打開保鮮盒。在兩個巴掌大的玻璃盒裡,樸素的炎式炒飯,還有一時間難以命名的奶油濃湯被擋板一分為二。
瘤獸是黑土質平原上才有的混種,她記得在大學時聽過指導教授抱怨其肉質太軟,不適合當作舒張劑的實驗對象。但,不論出乎意料的口感,眼前的湯煲對赫默來說已經是能力不及的成品了。在迄今為止的生活裡,最多為白面鴞與伊芙利特做過餐點的赫默,幾乎沒有精進廚藝的興趣和時間。

任職於萊茵生命的研究所時,她雖然也去過聯合發表的晚會或自助餐廳,那裡的食物卻沒有平易近人的結構性。

換言之,只要知道食譜,她也能做出雷婭的這道菜。不過美味與否就見人見智了,起碼白面鴞與伊芙利特兩個味覺白癡是不會嫌棄的。

和如此思考的黎博利相比,端起玻璃盒就口的瓦伊凡顯得自我許多。有些生硬,又像是被對方的魄力嚇得忘記了用法,黎博利拿起湯匙,往餐盒右側的炒飯挖了一匙。食慾壓過了可棄的尊嚴,赫默等到身旁的瓦伊凡將米飯送入口裡,便也張口嚥了一杓。走廊只剩下空調的運轉聲響。

片刻,「飯的顏色不太對。」赫默低聲說道,「你下鍋的時間沒錯,可是水份比預期的要多,對不對?」

雷婭垂在椅背中央的尾巴抽筋似的晃了一下。「時間不夠。」她說道。

「那就做能做的事。」赫默又嚥了一杓米飯,「還有,我沒想到你竟然防守了一整局。不必替你治療真是太好了。」

「這兩句話的因果關係不大呀。」看著儘管嘴角殘留濃湯,仍氣勢洶洶地嚼著食物的黎博利,瓦伊凡很難不挪開視線。「好吧,這無所謂。就算我集中於防禦,也總算拿出六成的力了。要讓她認為自己被嚴陣以待,我想這是最充裕的規格。」

「到頭來你還是沒認真。」

「……說得也對。」

即使遙望前方,瓦伊凡有所顧忌的目光仍令赫默不自在。將肉片和菜一併叉起,她大口咬下。等到湯冷了,奶油類鹹食就會有淡淡的色差。現在吃是再適合不過了。

不得不說,奶油燉瘤獸肉真是鮮美,有著讓心底暖起來的熱量。肉的質感近似於黎博利獸親,雖然更細,卻難以咬碎成屑。靜靜地體會蛋白質的香氣,微妙的熱潮卻逆著食道的下嚥湧上。

遠處的升降梯因為到站而傳出提示音,帶著烏薩斯口音的男聲推著裝載緩衝液的推車走遠了。赫默是從回音的對話中聽出來的,大概是要送往亞葉的實驗室吧。

即使從一連串的意外和職務中脫身,她卻沒有將下班後的時間視作解脫,而是再戰於實驗室裡──她還在躲避那份怠惰感嗎?離開了烏薩斯,在形色各異的職員們影響下,她該變得更加自適才行。

哪天和她去針闊林採集生物標本吧,赫默想道。被料理和心思左右,徜徉在空調所觸及不到的小世界的黎博利女性,忽然和不知從何時起望著自己,臉頰被食物撐起的雷婭對上視線。

過了幾秒,赫默伸手想推開她的臉。「你看什麼。」

「身為結構科主任大弟子的研究員竟然剪短了頭髮,這很不可思議。」雷婭閉上眼睛,將嘴裡的那口飯嚥了下去。

「……莫名其妙。」黎博利嘀咕著。

「那就當我沒說吧。」

她們默默吃著由熱轉溫的湯飯,一口接著一口。黎博利似乎對這樣的款式感到滿意,即使對飯的處理手法抱持歧見,與發言同步的咀嚼倒是證實了難耐的飢餓。

十分鐘過後,手中的餐盒只剩下幾匙飯。

雷婭收起保鮮盒。從放置於兩人間的提袋拿出幾張紙巾,「吃不完就給我吧。」她確認似地眨眨眼。

赫默搖頭。「你飯量不夠就不要做我這份呀。」

「我是在意會浪費食材。」雷婭面不改色,「我一日份的營養已經攝取夠了。但這裡的植物油沒有加工,還是官方品牌,你就算喝湯底也不會胖的。」

「你為什麼覺得我會在意這種事情?」

「因為你不能滿腦子都在想同一件事。」雷婭頓首,「我明白你還在為伊芙利特擔憂,但這不需要如此費神。」

「因為你站在制高點。」

「制高點……以資訊的持有率來看,這只夠我們彼此嫉妒。」

「這依然是在給我難堪。」赫默開口時的無情,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瓦伊凡的目光掠過她的眼眸,望向頭羽,像是躲避逐步發紅的眼睛。

說著「我想也是。」,她將手伸向赫默的瀏海。「然而伊芙利特早晚要面對這件事。」

赫默沒有阻止她。黎博利先是滿目肅殺地警告她不要過來,但雷婭的手與雙目卻不為所動。任勾起的右指撫過短髮,赫默無力地盯著她。受訓練和法術摧殘過的指甲底面發黑,但表層卻很平整。

瓦伊凡眼神發光,深沉而鋒銳的神采如以往般不經修飾。雷婭和她確實不一樣。有她在,那股不落人後的羞恥感就會驅使自己站起──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像是填入棉花的布偶一樣,某種原始的情感從碰觸肌膚的手指擴散,擲入赫默的心湖。

但她頑強地揉了揉手。「彼此彼此吧,你也有早晚要面對的事,不是嗎?」

這是警告。在她動手之前,還是先把餐盒收過來吧。就算身體能承受直擊,動植物的脂質也不是容易清洗的污漬,雷婭心想。

但是又有什麼不對。

「一直以來多謝你出手,但我們到此為止吧。以後你和伊芙利特一個月見一次面,我會在場。」

「不必這麼麻煩。」雷婭吋目不移地理著她的瀏海。「用你認為最適合的方式去照顧她就好,不用替我安排了。」

赫默睜大的眼睛卻也一動不動。她緩緩舉起手,才想撥開那張扎實的手掌,右手卻舀起盤裡最後的飯塊,硬是塞進嘴裡。在隱約失序的矜持之下,她嚼著,悄悄將餐盒遞給了雷婭。瓦伊凡關上、收起飯盒,與提袋換了位子。

「我明白你到底想說什麼,單純的探視威脅絕不是這個話題的本質。所以來吧,你也需要發洩的。」

雷婭抽回手。「你只是再也忍不住了。想到什麼就說吧,單純抱怨也好。」

「你曾經叫我不要想挽回一切。」赫默說道。「雷婭,這對我來說太難了。我不知道該從何彌補起,到底從什麼地方開始不對勁了。」

「你想彌補的是當時的選擇。你沒有錯,是你的鋒芒被用在錯誤的方向了。」

「……可能吧。」赫默低下頭。「或許我只是後悔了。告訴我,你要如何向一位二十歲的黎博利解釋她的所學只是他人眼裡的商品?尤其對源石領域憧憬的人們都有自以為是的覺悟。我運氣好,被委員會找上──對,我一度覺得自己運氣很好,誰知道連機會都在等著看好戲。你告訴我,有多少臨床學者沒感染礦石病?時間早晚而已。帕爾維斯老師的為人,萊茵的環境和資源都很風光,很好,但我不想再提起了。」她望著雷婭。

「我知道。」瓦伊凡點頭,「你還沒學會如何收放。」

「就算嘴上說的再怎麼美好,但礦石病的存在卻打醒了很多人。我發過誓了,不論最後要栽在誰的手裡,我也要讓這種病消失。我的時間應該是夠用的。我會讓伊芙利特過她該過的生活,我什麼願意都做,只要能讓她往健康更進一步,但是到頭來……這根本不合理啊。」

不,這不得不合理。以結果論來說,我也是加害者。而促成研究的瓦伊凡正是罪魁禍首之一。你就在自我贖罪的道路上倒下吧。

面對從最初就在容忍,沒能在第一時刻體認到實驗的扭曲,縱容一切演變至此的瓦伊凡,本來就沒有饒恕的必要。自己必須要堅持才行。你幫不上她,而我也不會讓她再受你───

硬攔著尚未滴濺在眼鏡上的淚滴,赫默盡可能將雷婭排除在視線之外。別看我,我也不能看她。逞強般圓睜雙眼,將湧上的哽咽吞回喉嚨,她注視著純色的地板。

「別哭。」一邊將預備好的紙巾交給她,雷婭的聲音仍沒有變化。赫默維持著俯瞰雙腿的姿勢。

她沉默良久。瓦伊凡看著她囁嚅,但聲音卻不成形。大概是對自己的不像樣感到羞恥吧,雷婭並不在意,僅僅是等待她重新開始。

「我沒有。」找到了適量的氣力,赫默狠瞪她的側臉。「是你在濃湯裡加生洋蔥的。」她覺得這個藉口就算是伊芙利特也不會信,但她確實不喜歡洋蔥表皮的硫化物辣味。

同時,她等著雷婭長篇大論,然而瓦伊凡卻恍然大悟,又在為難中別開視線。

「是這樣啊……抱、抱歉,你哭吧。是我多嘴了。」她皺起眉頭,回到那副前傾的姿勢。

「你……!」赫默怒火中燒,對雷婭非黑即白的放任感到不悅。「你到底會不會安慰人?」

「不會。」瓦伊凡斷然答道:「我從來不擅長這些。我只知道你意識到自己為何不滿,這不容易,但擺脫過去並不是你的解脫。」

「對現在的我來說,擺脫你才是解脫。」

「別虧我了,事情還不到這個地步。我保證過會想辦法。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我不會再放棄任何事物。就算不得不取捨,你們也不會被拿去交換。」

凝視著鐵灰廊道的雷婭淡淡地說道。赫默被意外的坦承動搖,收起了原有的憤怒。「哼」地吐出一口氣,瓦伊凡活動雙肩。

「再說,取捨是下下之策,是我在無法兼顧想法和作為的時候不得不為的權衡。」不動聲色地舉起紙巾,看著赫默擤鼻涕的雷婭又開口補充:「至於你提到的理法,我想你說得沒有錯。」

「要默許源石擔當食物鏈頂層的掠食者,確實不合理。但你有看過真正合理的事情嗎?在一切尚未明瞭的過去奮鬥的學者,就是在順從意識與否的環境下得出了『合理性』。這只是廣泛存在的某種想法,是為了區別正當而設立的機制。但隨時空背景的更迭,常理變成了特定階級的利己手段,也失去奠基下的初衷。」

接著她眨了眨眼,「你不是為了追求合理性而來到羅德島的。不公平的就奪回來,失去平衡的就該被矯正……不是被學說驅使,而是分辨其中的對錯,以個人的意志決定監管涉及的實驗。這才是你的初衷,也是我在做的事情。」

「大概吧。所以,伊芙利特也在你必須矯正的秩序裡嗎?」赫默問道。

「我不確定。你所定義的秩序和我不同,大概比我想得更接近『制度』吧。但,我需要守護的並不是制度,而是秩序。是令不凡者感到厭倦的規條。和這相比,制度也只是權威的項圈而已。」

「這就是你離職的原因。」

你猜對了一半。不對一邊擦去眼淚,邊呆望自己的赫默多加理會,雷婭靜靜地望著自己瘀黑的指甲。她那火橘色的深邃眼眸映著獨立的光源,一瞬間有如聚合劑塗層般剔透。

黎博利一陣衝動。直看著雷婭的眼眸不再有晦暗。「可是我不明白。」

你為什麼沉默到現在?十幾年內,你的精神沒有任何衰敗。你應該早在伊芙利特崩潰之前出手。難道你要說,當時的你還不足以挽回一切?

「……我不明白。你說的志得意滿,到頭來還是輸得一塌糊塗。你的信念又在哪裡?」
瓦伊凡聽著。「好吧,就當我言不由衷。這段話往後別在外人面前這麼說。」她的手指抵著唇。
「我無所謂。」赫默屏住呼吸,示意她說下去。
「關於你說的信念,這聽起來很不現實,但我不在意無能者如何看我──總有人認為萬物功過相抵,認為人生只要在最後成功就好。愚蠢的想法。」雷婭說著。

「話這麼說,我仍然抱著維護理法的職務就是。假如我不能令行動和信念兼得,而在保護他人的過程中傷害了某人,我也只能承擔責任。認定理想距離我還遙遠得很。畢竟倫理是支撐科學的存在,然而孕育常理的大地早已傾斜。想要在這種環境下主持公理,也只是自找麻煩罷了。」

澄澈的嗓音在走廊上暈開,漸漸融化赫默緊繃的筋骨。對瓦伊凡而言,向他人坦白便是自己釋出善意的方式。想起這樣的彆扭,「你不就是這種人嗎?」赫默低聲罵道。

「但實際上,難以實現和不去做是兩回事。我明白離矯正所有偏離正軌的研究還很遠。就算為了共同的目標,為了必須伸張的理念而提起盾,工程科的蓄能護盾也有固定的長高。所以說,我必須拚盡全力才行。盡力讓這面防禦堅不可摧,並全力朝使命行軍,我是這麼要求自己的。」

想想也是。不過迄今為止,赫默從沒有聽過瓦伊凡如此傾訴自己的想法。對或錯,相差多遠的話題才是她們過往的對話常態。雷婭不可能感同身受,但是對仍然健康的她而言,在能力所及之下奮戰──若說生物都會本能地嚮往安逸,那麼瓦伊凡正是她自己所謂的徒勞者。

我們是一樣的。這笨拙的固執,幾乎能解釋兩人的殊途同歸。對於自己的思慮淺薄萌生了羞愧,赫默垂下視線。

「真帥氣呢。」半虧半誇著,她毫不遮掩地揉著眼睛。「你就這樣死在路上吧。」

瓦伊凡自傲地鼻息。「你的期望會落空的。」她整理起眉間的瀏海。

將目光落在越發落魄的黎博利耳羽,雷婭坦然地閉上嘴。片刻,為自己未曾設想的告白感到害臊,她才難忍地搔起臉頰。赫默卻覺得這無所謂。沒能由心湖裝滿的複雜感情向上蒸散,令構思詞句的腦袋也變得黏呼呼的。

注視著對方讓白熾燈管照亮的成熟臉龐,赫默忍不住想開口。但說著「我大概說不出第二遍了。」的雷婭避開她的目光,為了掩蓋尷尬而環顧左右。嘟嚷了一句「一次也好」,赫默將目光從那對伸手可及的犄角上挪開。

「我還是不懂,你簡直像喝醉一樣……認識快十年,我從來沒聽你說過關於自己的事。」

「因為這不重要。」用稍嫌輕鬆的聲音說著,「我是從本質來評論人的。不是功績,也和數據無關。初心、手法,還有目標。實驗的成敗向來都不是我最先關注的項目。我也不會把這些告訴他人。」

「你閉嘴,我不會再信你這套。」赫默欲言又止,「……不過,謝謝你。還有飯很好吃。」

雷婭聳聳肩,轉過頭去,「別對我抱太大的期望。」說著她不再回頭,只是靜靜地望著病房的拉門。那模樣在第一時間看起來心不在焉。

「往後還有許多值得你懷疑的事情,現在就道謝還太早了。」和害臊,或者對誰厭煩無關,雷婭像是在為同等重要的另一件事分神。

「我想也是。」過了幾個剎那,黎博利也發現了不對勁,模仿著瓦伊凡的口氣回答道。

赫默當然不是太過渙散的人。順著瓦伊凡扭頭的方向側耳聽去,隱約有悶聲和稀疏的敲打聲從門後傳來。時而尖銳,那幼稚的呻吟又讓她有些心疼。在意識到聲音的主人後,赫默不放心地站起身,吸了幾下鼻子。

瓦伊凡投注的視線落在她的臉上。俯視著雷婭,被問道「你也聽見了?」的赫默瞇起眼睛。

「別小看我了。」

既像是質疑對方的低估,又像是為先前的話題抗辯,赫默不悅地說。

「不想見你,跟想把你轟走是兩回事。」按著仍然發酸的鼻頭,她不馴地瞪著瓦伊凡。「話題到此為止。你聽到了,伊芙利特醒了。」

「是生理痛嗎?」這麼說著,雷婭跟著起身。

赫默停在門口。「這就是我討厭外科人員的原因,你們總喜歡猜謎。」補了一句,她等待瓦伊凡踩碎寂靜的腳步停在身後,才讓手攀上門把。

不知是運氣或有意為之,房內的哭聲更悽慘了。黎博利本能地撇頭,在她視線上方,如第二扇門般挺立的瓦伊凡有點不知所措。對那時而笨拙的嚴厲女人嘆了口氣,赫默將門拉開一些。

當病房大小的世界從門縫裡出現時,赫默想起了研究所裡的日子。她想到那些測試型的止痛劑,那些未經調整就投入治療的藥劑帶來的多大的副作用呀。但她又轉念一想:發自內心的痛苦,和迫於皮肉之傷所擠出的哀號從根本上便有鴻溝。誰想要替這位薩卡茲女孩感到悲哀,就必須區分無謂的虐待,和期望落空的挫折有何區別。

這樣的想法讓赫默的體感被無限制的放大了。以致低喃著「首先要讓她知錯」的黎博利並沒有注意到那隻緊握右臂的大手。

瓦伊凡似乎比她更緊繃,但這也無所謂了。望向展露一角的病床,還有晃動床墊的暴躁身軀,赫默腦袋一片空白。

我的身教應該沒有問題──為女孩蠻橫的發洩感到一絲羞愧,她難忍衝動地摀著嘴。拉著內心五味雜陳的赫默,雷婭也湊近門縫看去。

當視線被高舉拳頭,向床單掄去的薩卡茲女孩填滿時,赫默那近乎自我檢討的疑惑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在淡藍色的床舖上,有著纖瘦身軀的薩卡茲正坐起身,被不甘凌駕的雙手微微顫抖。無視於感到汗顏的兩人,伊芙利特那不斷重捶的拳頭令床鋪嘎吱作響,粗暴地宣示她的康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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