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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魔告解室》罪名二一四:黑羊

知岸 | 2021-01-24 20:56:15

黑羊。白羊群中唯一的黑羊。

屠夫朝黑羊揮下屠刀,白羊有的睜大眼有的別開眼,在旁邊圍成一圈……

他們說,這是隱喻好人欺負好人,另一群好人冷漠旁觀的故事。

屠夫是好人,他們揮刀的理由是制裁。

白羊是好人,他們置身事外只是為了自保。

黑羊是好人,可憐的好人,他只是無辜的犧牲品。

黑羊。我是黑羊。

然而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好人。

我是好人嗎?

我還是人嗎……?


在與陸子傲斷了連繫之後,母親洩憤似的做了幾個失敗的投資,家中經濟一時變得緊縮,讓母子倆不得不為了換屋而搬家。

因為事出突然,陸子真是國一下學期轉學的,從他小學直升的私立中學轉到人生地不熟的公立學校。

或許突如其來的轉學對陸子真來說是最後一根稻草,從那之後,他發現他自己整個人都很不對勁。

原先愛笑的他笑不出來了,活著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痛苦,連呼吸到肺部的空氣都沉重得像是在壓迫他的胸口。

他無法對任何他看見的人產生好感,即便想做做樣子也沒有力氣。

對未來的期盼消失無蹤,每天入睡的時候,他甚至希望隔天不用再睜開眼睛,因為睜開眼睛看到的,是比一片黑暗還更可怕的世界。

失落反覆的出現在夢裡,失去爸爸、失去哥哥、失去同學朋友、失去原本住得好好的家……還有那些他說過的謊、犯過的錯,無論是醒著還是睡了,總是糾纏在他的思緒裡折磨著他。

他常常想,是不是因為他害死了爸爸,報應現在才來到他身上……?

他變成了負能量的集合體,糟透了的一切將他吞噬,讓他變成一個糟透了的人,連他自己也厭惡自己。

對他的新同學來說,七年級下學期時,班上來了一個轉學生,他性情乖戾,課業表現卻十分突出,一轉來就立刻將全班人踩在了腳下。

升學導向的中學的班級一直都處於一種微妙的團體平衡,班級成員被要求團結,但在以課業為尊的沉重學習氛圍裡,成員間又始終存在高度競爭關係。

成績反映出隱諱的階級,成績比較優異的同學,常常比較容易憑著自己的表現,把握住班上一部分的話語權。

陸子真的橫空出世,對這個班級建立了一學期才逐漸穩定下來的團體關係造成動搖,而他直接威脅到的,是成績上的貴族階級。

這時的陸子真固然不好親近,但他不至於用太惡劣的態度對待新同學,至少他沒有對著同學開罵過,更不會出手傷人。

但他是體制的破壞者。他陰沉、孤僻,班上沒有人和他是同類。

想讓一個動搖的團體恢復平衡,其中一個方法就是塑造共同敵人,雖然這種樹敵的風氣往往是團體裡面自動形成,並非任何一個人基於這個目的而這麼做。

於是,陸子真成了靶子。

如果你去問陸子真的國中同學,為什麼他會被大家排擠?同學們可能會說出很多頗具說服力的理由。

他很驕傲,瞧不起我們所有人,明明考最高分還老是說自己考不好,根本只在乎他自己。前五名班底之一的同學A應該會這麼說。

整天擺臭臉啊,態度不好。自以為了不起喔!態度至上的同學B也許這麼想。

他好像是從貴族學校轉來的,大概覺得我們都是鄉巴佬吧,來這邊水土不服吧。八卦中樞的同學C大概這麼繪聲繪影的描述。

沒跟他說過話,但就不太好相處的樣子。不要跟他扯上關係比較好,不然下一個可能就是你。一向遠離權力中心的同學D可能如此勸諫。

聽起來,他真的不是討喜的人。

但聽了半天,你可能會想:但他到底具體做了什麼?他的罪過有大到需要有人每天找理由打罵他、破壞他的東西、在他的午餐水壺裡丟灰塵砂石、藏他的考卷……諸如此類的懲罰嗎?

那些「正當理由」,足以讓「懲罰」變得合理嗎?

沒有人敢想。

甚至,沒有人願意去想。


使者們曾在因緣際會下聽陸子真簡述過自己的國中生活,據他當時的說法,彷彿學校生活中的每一個小細節,都會被不同人變著把戲衝康。

那時他真的沒有講太多細節,說真的,實際上默默跟著看,光是旁觀就覺得生不如死。

「就像不小心看到那些網路上流出來的校園霸凌片段,而且被霸凌的那個還是自己的家人。」尹若清一臉見到髒東西的嫌惡表情,「我現在真的講不出什麼好話來,就不髒自己的嘴了。」

「……請問,小乖還好吧?」廖苡禮挽住趙含依的胳膊,很擔心趙含依的精神壓力超出負荷,「雖然我也很想幫小真反擊,可是我們現在都要忍耐喔。」

趙含依眼神森冷,但面部表情並不如其他人所想得壯烈。

「……我很擅長記臉,也擅長記名字。」趙含依以聽似平淡的口吻說:「特別過分的那幾個,他們之後應該祈禱,將來千萬別在職場上被我遇到。」

「哇喔……」

算上這些人與趙含依年齡差以及他不同於一般人的職涯規劃,這句以平穩語調說出的宣言簡直有詛咒等級的效果。

「不過就算他們霸凌的對象不是小真,見過他們曾經這樣對待一個人,就足以列入黑名單了。他們在班級裡屬於優勢族群,因此覺得自己能扭曲是非,合理化欺人太甚的行為。那麼理所當然,在出社會之後,他們也必須接受弱肉強食的遊戲規則。」

趙含依的神情完全不像在講氣話,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以絕對認真的心態陳述自己的想法。

「十幾歲的孩子已經有足夠的智商判斷是非,未成年不是藉口,他們必須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我不會刻意去報復他們,這樣冤冤相報,小真也不會希望我這麼做,但要是真的運氣不好被我遇上,那就別怪我對他們有偏見了。」

人們在看戲劇、電影時常常期待看見被霸凌者反轉劣勢,最後贏過霸凌者的勵志劇情,但事實上,有為數不少的霸凌者確實有點條件,他們即便離開校園出了社會,還是用老方法鞏固自己在團體中的權勢,繼續居於上位霸凌別人,而被霸凌的人可能因為條件弱勢或心靈創傷,沒辦法從低谷中再站起來。

但受霸凌者反轉的情形並非沒有,霸凌者也可能因為自己行為遭致報應,即便在這世上有許多時候,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聽起來彷彿笑話,但因果這個小妖精偶爾還是會在猝不及防的時候對你捅下報復性的一刀。

四人談話之間,時間已經來到放學。陸子真要離開教室前,被門口的同學絆了一腳,他重重摔在地上,穿著長褲的膝蓋沒事,但左手掌蹭掉了一大塊皮。帶著手上的血痕狼狽起身,不只沒有人上前關心,四周還傳來悉悉簌簌的訕笑聲。

陸子真半聲不吭,只是加快腳步遠離眾人如刺的目光。通過走廊的時候,他頓了頓,看向四層樓之下中庭。

『如果現在往下跳的話,是不是一切就會結束了?』

『……可是四樓還有可能獲救,死不了似乎會比現在更慘。唉,我在想什麼呢?還是回家吧。』

身懷讀心術的使者四人同時被這幾句心聲嚇得恍神。

——他是認真的。真正讓他們受盡驚嚇的,是陸子真在萌生這個想法時心情。

現在使者們更加感受到一切的急迫性,魘迴對陸子真來說,確實相當於死咒。

因為他將自我了斷視為一種解脫的方式,嚴肅的、長期的。若是某一個當下,他心下燃起的衝動促使他行動,很可能真的就這麼去了。


使者們跟出了校門,並與陸子真拉開一小段距離。他們覺得是時候該初步行動了,卻一時想不到該怎麼接近他。

郭亞安正在讓隱身術間歇,她瞥見旁邊的停車格,忽然心生一計。

她拉拉尹若輕的衣角,問:「手帕?」

「嗯,帶著喔。」尹若清從口袋翻出摺疊整齊的乾淨手帕,「妳有需要?」

「謝謝。」郭亞安拿了手帕藏進衣服暗袋,隨即拉出一台沒上鎖的腳踏車。

「……!?」

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下,郭亞安以俐落的動作跨上腳踏車,接著用旋風一般的速度往陸子真前進的方向駛離。

幻境創造出的世界,這些都能算是無主物吧……?她心想。畢竟待會不知道這台車的命運會如何。

「咦咦??小安?!」

「追上去。」尹若清率先拔足跟上。

人腿終究比不上車輪,當三人終於見到車影與陸子真人影的時候,只來得及遠遠目擊郭亞安一路狂飆,並在快要撞到陸子真的時候,為了閃避而直接衝撞騎樓的柱子。

陸子真沒有再跌一跤,他因為被嚇了一跳而停下腳步,但郭亞安就沒這麼幸運,撞上柱子讓她連人帶車彈飛了小一段距離,目前她整個人是被壓在腳踏車下的狀態。

廖苡禮脫口驚呼,尹若清嘖了一聲,正欲加快腳步衝上前,卻被趙含依拉住。

「等等……」趙含依皺著眉,目光投向郭亞安的位置,「她應該是故意的。」

「你說她是……呃、難道她是想……?」

「嗯。你也想起來了嗎?當年他們初次見面的事。」

趙含依把兩名伙伴拉到一邊,三人找了一個看得見前方兩人,自己卻不會被發現的地方藏身。「等一下一起開讀心術,隨時支援小安。」

郭亞安沒有立刻爬起來,這時即便大家不借用陸子真的技能,也明白彼此的想法。

這裡的路人是不會管事的,而面對無人關心的郭亞安,他們相信,陸子真不會視而不見。

陸子真果然沒讓他們失望,他在原地愣了一陣子,看郭亞安始終無人管問,便小跑著接近她,步伐有點跛,可能方才摔倒時還是多少有點傷到。

「喂……妳還好嗎?」

陸子真盡量用一種不用到左手手掌的方式努力將腳踏車搬起,郭亞安掙動了幾下,才自己坐起身來。

嘶……有點痛。

她理了理披散的亂髮,讓自己看起來不要太像一個女鬼。她驚奇的發現這一撞雖然痛,卻沒有真的受傷流血。難不成是這個類靈魂狀態比較耐摔嗎?

陸子真替她把撞歪的腳踏車牽到一旁,「妳站得起來嗎?」

「腳痛。等等。」郭亞安艱難地挪了挪身體,讓自己靠上柱子。

「呃……好的。」

陸子真看起來有些躊躇,一副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走的模樣。

果然是個溫柔的人……一直以來都是。郭亞安直視他的眼睛。

「有撞到嗎?」她問。

「咦、妳是指我嗎?沒有,只是擦身而過而已。」

陸子真困惑的發現,眼前的人雖然說話沒頭沒尾,自己卻能聽懂她想表達的意思。

郭亞安將視線轉到陸子真受傷的手掌上。

「……手。」

「啊,這個不是因為妳。」陸子真掩住手傷,因為不小心碰到傷口而抽了口氣。

郭亞安掏出手帕,緩緩站起,在陸子真錯愕的神情之下拉起他的手,以手帕輕柔地替他包紮。

「等一下,我手上的血會……」

……咦?

不只陸子真,所有人都通過讀心術,感受到陸子真短暫冒出的記憶片段,那是一名少女用制服裙為他包紮膝蓋的情景……

世界彷彿受到這個片段干擾,如地震般震盪幾下。

『現在試試?』尹若清用心靈溝通問。

『不行……還不夠。』趙含依環顧四周,看著世界再次穩固下來。

身處前線的郭亞安同意趙含依的看法。方才的世界震盪,陸子真像是陷入恍神而沒有察覺,但這次回復得很快,她也認為不到冒進的時候。

不過,是個可以開啟話題的時機。

「被欺負?」將手背上的布料打了一個活結之後,郭亞安柔聲問。

陸子真愣了一霎,猶豫的點點頭。

他想不通自己為何會回應她?明明完全沒準備好要對一個才見面沒幾分鐘的人坦承如此私人的事情,卻又覺得,眼前的人讓他莫名安心。

他覺得自己已經好久沒有對另一個人興起這種類似於好感的情緒了。

「我也是。」郭亞安又說。她感到這短短幾分鐘就快要把她好幾個月份的說話額度耗盡了,「以前。」

「咦……」

「那時,有個人,常常傳訊息來。」郭亞安繼續道:「講開心的事,聊天,他救了我。」

「啊,那真是太好了……」有股說不上來的情緒在陸子真胸中翻湧,以為已經死透的心境居然掀起了波瀾。

「所以,我看到你……」郭亞安抬眼,正好對上陸子真含著水光的眼睛,「覺得,不能不問。」

陸子真別開眼,半舉包紮好的手,剛好遮住脆弱動搖的表情。

「謝謝……」他說:「這條手帕……我明天洗好了還妳。」

「放學,校門口?」郭亞安指了指他的制服,表示自己知道他的學校。

「好。謝謝妳……我先走了。再見。」

郭亞安目送陸子真倉皇而逃,她滿意的摸摸下巴,覺得自己這一計使得還算成功。

不久後,伙伴們飛快地朝她跑來,第一件事先關心她摔傷的情況。

郭亞安冷靜攤手,沉默地轉了一圈給伙伴們看,說話額度今天已經達到上限了,她暫時不想再張開嘴巴。

「看來這個身體比較堅韌,但妳之後行動前還是要拿捏分寸。要是在現實世界這樣摔,進醫院都有可能。」雖然人沒什麼大礙,尹若清還是忍不住嚴肅教訓。

郭亞安有恃無恐地看著他,淺淺揚起唇角。

「不過多虧了小安這次大膽嘗試,我好像對如何喚醒小真更有靈感了。」廖苡禮顯然在看過郭亞安這次的測試之後信心大增:「大家剛才都有看到吧?其實小真還是『現在』的他,我們可以當作他國二以後的記憶被暫時被封印起來了。而且記憶深處的默契還在,小真下意識比較容易接受我們,也許讓他想起我們的事,他就有機會意識到自己的處境,進而被我們帶出去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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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哈姆特小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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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哈姆特小管家 敬上
2021-01-25 11:05:54
知岸
謝謝巴哈的推薦!
今後也會繼續在這裡發表創作,感謝團隊用心。
2021-01-31 20:4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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