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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o4zp4】所謂磐石,和構成之物 6-4

ArtLinger | 2021-01-24 20:33:29 | 巴幣 106 | 人氣 58



偶爾會有這麼一種人。與其說是外冷內熱,那種掛著復仇般的撲克臉,幾乎將一切善意以閱歷之牆阻絕的瓦伊凡,或許更像是表裡如一的存在。

哪怕關懷或好意,只要是從她手中遞出的東西,或許都像是擁護其身的無形壁壘似的,既生硬又彆扭──在不知不覺中結束了青春,受到才能與智慧的淬鍊,因而氣勢萬丈,簡直像是擊敗了無數來犯的迷茫。那無所陰霾的性格,或許在他人的眼裡,很容易散發出難以融入的冷感。

一個把一切奉獻給自我的瓦伊凡。在當今的步伐中,提著名為秩序的鐐銬,依然跬步著。

這樣的人應該很難相處吧,我曾經這麼想。語氣死板的她,儘管對誰都恭謙有禮,從她口中吐出的奉承和場面話,即便是傾盡身心地展現,也絕不能說是親切。

但是接觸了她,才能夠感受到獨有的熱。是撥開了層層障壁才能觸碰的,無須遮掩的熱情。

為什麼要遮掩起來呢──明明笑也不笑,卻能體會歡樂。就算打斷了四肢,也會用雙肩爬行的倔強性格。還有第一眼看上去,會讓人覺得毫無累贅的俐落感,都讓我有些羨慕。

儘管我不能,也不會去理解她。然而一旦交往起來,就會發現她意外地顧慮周全,是個如炎國雜劇裡的,秉公持義的俠者。這既是幼稚的形容,也是我最直觀的想法……或者說,要是有誰能再一次體會這些,也會有和我相同的評價吧。

不論阻礙如何、吃了多少皮肉傷,只要是為了維繫常理而戰,她就能如喪屍般站起身,並用能被自己接受的做法奮起、戰勝對方。像是要把身心烙刻在誰的視線裡,又像是將這些視為矜持,並在期待他人窺見之餘我行我素的,過份頑固的人。

事實上,她好像也迷茫過。但那都是過去式了。省略了思考過程,將冷酷和剛毅的手段作為行動延伸,似乎也只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過這應該與您無關。無法理解和原諒她的,始終是我。作為這個組織的指揮者之一,期待您能用自己的眼光去辨別他人的虛實。

……我相信這是您的長處。



塞雷婭很難下定決心前往艦橋,儘管她對於違反紀律的懲罰毫無畏懼;再說凱爾希要是因為她的來訪,而嚴審違規的懲處,一切就操之過急了。但事實是,她或許不用接受任何罰則。

她沒有告訴赫默自己的去向。在手術結束,將伊芙利特的病情徹底了解後,這名挺拔的瓦伊凡便逕行離開。鼻腔黏膜的止血和小範圍的源石切除很順利,這無疑是歸功於她們的配合,但這不能代表什麼。她明白赫默仍對自己感到不解。

然而,和在麻醉師乏力之餘出手援助的塞雷婭相比,嚷著「給我五分鐘休息就好」,實際上卻連腿都抬不起來的黎博利,看來更像是需要休息的一方。

現在,塞雷婭站在艦橋的一樓,對眼前的女性──凱爾希醫生的目光感到納悶。因為那不是要公布懲處的面容。

「也許我在你的認知裡已經有了既定形象,我接下來要說的話,聽起來也可能言不由衷……不,我想這些前綴並不會阻礙你對我做出評價,女士。」

抬起手指,將映寫訓練場混亂的錄影關閉。為持續的勞動輕吐了一口氣,凱爾希從主控機台的鍵盤前回過身,向瓦伊凡看去。

回答道「你別顧慮太多」的塞雷婭,則對凝結於肩頸上的血漬毫不在意。

「二級源石技藝暴走,還有與內植核心的高同步共鳴……你要是不在場,我想敝社的儀器和資源還會受到更進一步的損害──不過,這仍超出我原先的預期。能在不接受外力的支援之下爆發出前兆式天災規模的法術,很難想像萊茵生命未來不會有改良了生理缺陷,變得更加扭曲的產物。」

在艦橋一樓進行作業的凱爾希一邊說著,邊用「希望你接受『扭曲』這個詞」的眼光望著身後。

經過了清瘡和治療,卻在不經盥洗的情況下奔走四處的塞雷婭接過她的視線,在賠罪般的閉目中坦然道:「我以為這不包含在我與貴社的合作內容之內。」,然後打量著控制台周遭的景物。

「既然那名薩卡茲現在仍是我們的社員,做出對其出身的評論,應該是理所當然的。」凱爾希用既不像辯解,也並非衝突的口吻說道。她本該凝望著瓦伊凡的雙眸,然而同步於身體的「視線」卻彷彿將塞雷婭吞沒。

「如果扭曲一詞是形容伊芙利特的起源倒無訪。不過,我不記得在貴社的幹員口中,有聽到過如此形容她的聲音。」瓦伊凡說著,投以確認的目光。

「你說得沒錯。」凱爾希公式化地稱讚。「能對事項和面向的形容作出不同的評判,不愧是萊茵生命欽定的科主任。」

「那都是過去式了。」

「話說回來,你能在這個時間點找到我也很不錯。我本來便打算在今天對違規做出處置,但若不親口告知,你肯定會因為決議的結果而抗辯……還是我低估你了?」

「我對您的標準沒有概念,凱爾希醫生。」

她綠黃錯綜的瞳孔掃過瓦伊凡,還有長著犄角的女孩噴濺於上的血涕。理解了凱爾希的謹慎,還有令人刮目的覺察力,塞雷婭沒有因此感到輕鬆。

反芻著甫經入職便製造的意外,為方才的激戰感到一絲不真實,又為不能陪在伊芙利特身邊而萌生自責──在塞雷婭構思好語句,並打算沿用這個堪為內幕的話題時,對方沉穩的聲音伴隨腳步,向她走來。

「本次的實戰測試所造成的意外,我會歸咎於現任指揮官的失能,還有測試考官的經驗不足。但是沒能嚴格審核考官的人選,還有控制好未成年幹員的法術衝動的責任,我不會迴避。我必須向你表達歉意,塞雷婭。是我失職了。」

言不由衷。或者說,至少前半句話是這樣。她深刻感受到這名對內的實質領袖似乎在化解她的責任,同時表達罕見的遺憾。

某種意義上,凱爾希得出了等同於博士的結論:對於這場註定發生的意外,我們不打算苛責。

儘管如此,塞雷婭依然故我。「您沒有義務向我道歉。」她回答,並低下頭正視凱爾希。

瓦伊凡臉上的燒燙已經淡化。透過待在診間的兩名值班醫生,蘇蘇洛與華法琳的簡易診察,慣於抗擊的肌膚已經恢復原有的色澤。她的火橙色眼眸也如平日般銳利,彷彿車輪戰和醫療指導的疲倦從沒沾附在她的身上。

「取而代之,我希望能接下有關的懲罰。我已經知道這次事件的有關者,會依序接受什麼懲處了。我無意成為特例。」

無視於披上連帽外套,以不容商討的面色直穿自己的凱爾希,塞雷婭在提出要求後,再一次將目光投向周遭。座位右方的沃爾珀職員似乎有些不適,在查覺到她觀覽的視線後移開了雙目。

有待磨練呀,塞雷婭眨了眨眼。外表僅只於二十出頭的生澀臉孔,從體格和頸椎的弧度來看,是個投身於電子產業的年輕一代。這位軟體維護的工程師,似乎還不能習慣過於高壓的交流環境。

留下了凱爾希與塞雷婭,在定期的系統檢查後匆匆離開的青年,埋沒艙門後方的腳步聲顯然有些蹣跚。

現在,房間裡只剩三人。在羅德島母艦的艦橋一角,滯留於數排大型的控制席左右,除了面對塞雷婭的答覆而沉默不語的凱爾希外,還有肇事元兇的男人的身影。

塞雷婭花了好一陣子才找到,並接受他所在的位置。用著不輸給自己目光的魄力,懸吊在二樓半空的博士在化解尷尬之際招了招手,並詢問伊芙利特的狀況。

就算是出於好意,她依舊沒據實以達,因為就連她自己都暫無定論。這樣的處境多少影響了她慣性的擺尾,細緻的眉間更是擔憂與猜疑參半。

在離開訓練場,並偕同赫默將伊芙利特送入醫務室後,已經過了一個半小時。女孩的感染並沒有變化。僅僅是鼻腔的中規模出血,還有血液的源石微粒混亂,便讓伊芙利特的外觀變得有些駭人。

她記得替女孩脫去外衣,看見她臂環上的黎博利耳羽時,心頭一瞬間動搖了。薩卡茲女孩也是被祝福的,自己卻不免對她造成傷害──

可恥。塞雷婭擔憂暴露自己的脆弱給他人,不過同室的醫療職員們發出的訝然倒是掩蓋了這份危機。這當然不意味他們技巧不足,只是在不熟悉的病情前,他們經驗尚淺的資歷一瞬間曝光了。

這不算什麼。

儘管同行的赫默仍一臉怨憤,她在進入手術室後的神態,卻變得與過往在萊茵生命時相去不遠。至少在更衣與執刀的俐落度上,黎博利女性的身姿與記憶中的影子重疊了。很顯然這讓雷婭安定了不少,因而全心集中於從旁指導和計算生理數值。

手術時間為一小時十五分鐘,而她與相互配合的醫療小組全程同列著。大半的時程裡都在校對體質和血液資料,直到涉及了黏膜自燃的法術理論,塞雷婭才罕見地簡述,以僅容赫默察覺的異樣言詞作答──遺憾的是,她終究沒有能力選擇更好的答覆。

伊芙利特迄今的技藝失控,還有多發的幻肢痛,其禍首幾乎導向了孕育她的實驗本身,還有提供研究素材的萊茵生命能量科。關鍵的那場實驗出了什麼本質上的問題。

與逐步添加的藥劑無關,而是更為簡單的、暴躁的某種能量……半晌,一股複雜的感情從腳底漫起,令發酸的腳板產生灼熱感。

每段話語在虛實間都有折返點,只要從「事實」的灰色地帶踏出一步,就再也回不去了。在病理之外的主觀思考就是她難以迴避的真實。對她來說,還不是時候坦白。

赫默能承受那些全盤托出的事實,並在其後堅持著研究熱忱的日子,還遠遠沒有到來。所以塞雷婭做了取捨。

以地位的份量和學識,而非過往關係親疏所選擇的結果,就是將有關伊芙利特的大部分有效資訊提供給了凱爾希,而非她現任監護人的赫默。

驗證了擔當組織嚆矢的資格,將瓦伊凡公開的資料全盤吸收的凱爾希,似乎還在為伊芙利特往後的生活做著盤算。

「……我不會在必要的選擇以外逼迫人。」說著,凱爾希停了下來。她線條勻稱的胸腔裡傳出一聲鼓譟。

「要追究這次意外的起因,我想與術師幹員.伊芙利特的不受控拖不了關係,而其後的裙帶關係也顯而易見──你不會被排除在外。由於衝突沒有造成額外的人身事故,我想對內的罰則也會從寬。不過,即便你不做出彌補,也有等價的事物值得你投入心力。」

凱爾希語帶試探,而這副口吻令塞雷婭有些不解。女人望著瓦伊凡,從外套的內側夾層裡拿出文件,往她遞去。

「兩間生物實驗室各需要一個對源石前趨物,還有薩卡茲遺傳學有所經驗的本科碩士。我希望你還沒把往後的業務排滿。這份合約能讓你忙讓好一陣子,也比起禁制類的負面約束更積極。」

「這是偷換概念的營利嗎?」塞雷婭接過檔案。不去計較對方是如何將文件折疊於外套內,翻開一頁頁的裝訂紙張,她直言問道。

這叫做補缺。凱爾希仍舊是那副寧靜的神態。「羅德島並不需要絕對的交易。」她抬起頭,往半空中的男人望了一眼,扼腕地……哪怕只有一點,塞雷婭感覺到凱爾希的一絲無奈。

「而這就是艦橋吊刑存在的理由。當勞力、腦力與時間都不能對應當悔改的對象造成影響,最直觀的解法就是它們的總和。」說著,凱爾希閉上眼睛。順著她切斷的視線方向看去,隱約能窺見那張搖盪於空的防窺面罩縫隙,透出些微的乞憐之光。

「以你的論點來說,這份契約能補足貴社現在的需要……即使這樣,我還是希望能做出資金上的賠償。否則我良心不安。」雖然是自嘲的話,對凱爾希來說,瓦伊凡就像在宣示著欲將達成的行為般堅定。場域的維修費粗估為十四萬龍門幣,要換算成哥元也不是個小數字。

能率性調配金源,看來萊茵生命確實付給她對稱於防衛科主任一職的薪水。把權衡的思考從腦中關閉,凱爾希看向塞雷婭。

「我不會拒絕你的好意。不過,我希望這樣的意外僅止於此。誰也不能保證伊芙利特下次,會往更高幅度的共振率前進多少。」她瞇起眼睛。

「你認為這個話題適合在艦橋談?」

「沒什麼不可以,這裡只有我們。再說讓博士聽到也無妨,他才是在戰場上引導你們的人。」凱爾希停頓片刻。

「你所說的生長界限是很有趣的論調,這和亞那柏倫大學十九年前的感染者研究有著異常的重疊度,你的前同僚裡或許有相關的人士──那時候,聯合政府還沒有因為利益而封鎖源石類的人體研究,而大學的祖魯.黎教授就是在這期研究裡提出……」

「外部植入的源石共鳴現象。」塞雷婭清了清嗓,「藉由特定場域的高純度源石,還有非人造的原始能量,能夠提高受試者的源石技藝適性。現在看來,這依然是愚蠢的想法。」

「同樣是走訪哥倫比亞的人,我更偏向用『百無禁忌』形容他們的研究。但這些都是後話了。」凱爾希搖搖頭。看著是時候盥洗一番的染血臉孔,不禁對瓦伊凡與組織的配合度產生擔憂。既然與之合作,對方想必會全力應對將來的研究,還有實地作戰吧。

資質拔尖,就連戰鬥相關的技能也是衍伸自扎實的防身術。恪守原則的她要是對組織產生誤解,進而反抗……不,凱爾希不認為塞雷婭會和羅德島的理念相背離。

假如出現分歧,她大可以逕直離去。然而她不只是為了自己才來。她既是行走的資料庫,也是戰士,更是在將來牽制萊茵生命的一項要件。但是她選擇了這裡,因為對過去的實驗產物懷有愧疚。

關係很複雜。既然這樣,我也該提高合作的效益。從取得對方的信任著手。

「我不能確信這次的意外是源於單一人員的自私。」一會兒後,凱爾希開口,「……我也不能確保你在這裡看到的一切都符合你行事的原則,不過,我向你保證──只要你仍然排斥哥倫比亞的研究,羅德島就會是你的盟友。」

一邊用不容置疑的態度說著,凱爾希看見瓦伊凡手伸筆筒,從控制台邊的文具盒裡借了枝藍筆。問了句「打擾了,這樣就能視為正式文件嗎?」,塞雷婭示意她說下去。沒問題,凱爾希點了點頭。
「直白而論,我們需要你的力量,那孩子也需要你。」

塞雷婭一聲不吭。簽了名,交還文件的她又望向外面的平原。就這麼看著,腦袋也能冷靜下來,因為自然原始得讓人心馳,也讓人惋惜。總會有人要破壞人與常理的維繫,而她對違逆道德的學者深感痛絕。

實驗當然能做。學識是無界的,但理想卻有輕重。對塞雷婭來說,羅德島還未跨越這條界線,僅僅還在成長的奇妙組織罷了。凱爾希也有自己的理念。順從她想法而運作的組織,還有著讓人懷念的活力。

「如果她造成過什麼麻煩,也請算在我頭上。」塞雷婭吐了口氣,看著收起文件的女人,又瞪向博士。如果她有冒犯過誰,我會知道的。餘光看見凱爾希邁步離去,將自己的沉默視為答應,正想跟上步伐的塞雷婭突然想起了什麼事。她叫住凱爾希。

望著門邊的背影微微撇頭,感受到語氣變化的凱爾希凝重地轉回視線。

「……還有,研究所沒能提供給她正規的學齡教育,造成她的心智會比同輩的孩子更低幼一些。我明白醫療幹員赫默對這方面已有處理,但是效果不彰。」

「你到底想說什麼?」

「那孩子的人格多少跟我有關……往後我會想辦法的。至今給你們添麻煩了。」

自覺這句話比起先前的發言還更加感性,擔憂著對方會為此質疑身價,塞雷婭不甚流暢地補充道。

儘管奧利維亞.赫默仍不知道關於伊芙利特存在的本質,也完全對自己的事情抱持不願干涉的迴避感,但作為結構科主任的大弟子,下一任科別領導的接班人,她不可能不對自己的遮掩進行推敲。

在此之前,塞雷婭也有從白面鴞那裡打聽到「赫默醫生似乎調查過與炎魔事件有關的其他系所單位」云云,堪稱自找麻煩的行動。同時,這多少能解釋她對自己有所隱瞞的反應意外冷靜。

凱爾希愣了半秒,回答道「這已經不是秘密了」的她浮現一絲無奈。那張臉難得掀開了寧靜,嘴角的微妙揚起像是在取笑瓦伊凡的多慮,也像是在感嘆她儘管令自己無懈可擊,終究有無法割捨的軟肋。

「她或許不在意適齡的課題或勤務,卻仍有自我追趕的傾向。不論偏科與否……伊芙利特作為術師幹員的資質無庸置疑,也還與辭退無緣。」

「我以為貴社的工作契約是因應求職者的年齡而做區分,沒想到還是會辭退未成年人。」

「那是最壞的處理方式,而我沒有發布過這種決定。另外,我也是由此才發現她在入職測試時,遠不如在你面前那般老實。適性的數據差太多了。不過,還是請你端正身教吧。至少別讓她橫衝直撞的。在為人方面,她似乎誤解你的言行了。」

換句話說,我沒能教導好她──凱爾希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的責難,也沒有要求自己表態。塞雷婭並不覺得困擾,也許對方覺得這種溝通是最適合的,也許她是為了自己的組織定位而容忍。也許兩者皆非。

凱爾希說的每句話都有著弦外之音,但實際溝通下來,又讓人不禁覺得這種口條,或許是無意間塑造的一種常態。將這句建議扔給瓦伊凡,凱爾希離開了艦橋。不要對他人期望太高。就算一味地前進,還有堅持自我,他人也未必能理解你的苦心。聽著艙門退開,又隨即關上的聲音,塞雷婭吐了口氣,決定按部就班地完成入職和私人活動。

凱爾希的話語多少影響了她。擁有迥異的經歷,卻在學識與人生理念上有些相仿的女性,她直指自己的聲音清澈得讓人納悶。在對這名神秘的指導者改觀的同時,塞雷婭感受到自己的責任和要盡的義務,也留有極大的進步空間──

比如,她必須找到煌和她的部下。她既欠對方一個道歉,也明白身兼中堅職位的人應當鞏固自己的身分,還有對應稱謂的威嚴。在涉及私人意志的情況下揮拳相向,造成的結果或許會減損煌的聲望……即便菲林青年說過自己並不在意,就這麼冷處理也不符塞雷婭的原則。

衡量了此刻的船內運作,她決定暫作休息,再前往船艦的娛樂室。歸艦的特務小隊應該在那裡。她從負責診察的現任醫師口中得知,直到將全員檢查完畢為止,返航的幹員都必須集中管理,以免將異地的蚊蟲或疾病傳染給內勤。

系統化的應對措施。各異的職員,還有感染者。在這一路上,塞雷婭對於這間公司的開明已有了基礎認知。像是檢疫一類的流程,也只是為她對羅德島的印象增添一分實際罷了。

然而,當她從華法琳口中得知煌是一隊之長的時候,確實有些意外。這當然是好事。讓年輕而血脈稀罕的戰士擔當要職,能證明羅德島的用材廣袤。

那麼,這位膽大心細的菲林和什麼賠禮般配呢?塞雷婭試圖從手邊的資源裡選些禮物,最後又作罷。她先是回到了甫經安頓的宿舍,並做了簡易的衣著和盥洗。

也就在換去染血衣物的當下,塞雷婭才意識到自己頸上的頭羽已經在亂戰中燒得一點不剩了。她應該感到惋惜的,但令她心情平淡的源頭卻不是麻痺或冷感。

確定了彼此的關係,信物似乎也不再那麼重要。至少她此刻不覺得後悔。

完成包紮,在多方面的分割思考中切換著,塞雷婭最後選擇了一對未開封的臂套,還有幾包消化餅乾。因為菲林揮舞重鋸的身姿是很豪勇,卻有些不顧後果。

儘管攻勢迅猛而不絕,她卻能想見煌在戰後或清洗之餘,必然會為過度操勞的關節感到疼痛。

不去猜想對方或許早已有類似的護具,因為煌熟稔的戰法已經證明了沒人勸得動她;再說煌似乎和社內的其他人關係緊密,往後也可能共同作戰。撇開對她的中意不談,做好交際可是轉換職業跑道的必修課。

塞雷婭換上高領的細織毛衣和緊身長褲。提起皮紙袋,她果斷地走過廊道,穿越伊芙利特所在的普通病房區和員工的小型餐廳。在那之中,病房已經掛起女孩的名牌,而走道空無一人,也沒有其他患者入住的跡象。

從廊道的感應光源和病房的燈號來看,替伊芙利特開刀的赫默,還有同室的幾名醫生,或許還忙於器材和術後處理的程序。半晌,她在空蕩的病房長廊停下,卻不敢伸手推門。

想著該留給薩卡茲女孩更多的休息時間,瓦伊凡望著房門好一陣子,才轉身離去。距離赫默整頓完成並趕來,還有十分鐘以上。思索著趁這段時間去拜訪煌的部下,似乎是最適合的選擇,她也不再多想。

娛樂室。這個名詞在她的腦海裡,第一時刻會與萊茵生命的系所娛樂室做出連結。她不去這種地方的。比起放鬆,讓身心全然沉浸於高壓的環境,反饋的舒暢感才是無與倫比的清爽。

不過,她還算是了解娛樂文化。繞過船體的第二甲板,醫療空間特有的肅穆感似乎留在病房區。這裡的燈光屬於暖色,流行樂不絕於耳,且應和著呼聲。有兩支小隊在這裡,她記得小隊的負責人,但是代號迷迭香與煌的兩名幹員不見蹤影。

娛樂室的房型參照了食堂的開放設計,由於是為了私人活動而建築的,牆壁均用白底的隔音棉拼貼,還有餐廳常見的銀白色方桌。若將房間深處的廚房算在裡頭,會發現這艘船艦上的非作業空間多得驚人。起碼她的前一份工作並沒有提供這等營造喧鬧的環境。言下之意,她似乎該找時間適應這種氣氛。

同時,塞雷婭也意識到一件事情。煌說得對,這裡的人們對於不夾帶惡意的言行,有著似曾相識的開放態度。幾名沃爾珀和菲林發現了她,十分友好地用對待新人的方式向她打招呼。

她簡短回應,解釋起自己前來的理由,順帶打量著對坐桌前的男女。他們穿著這艘船上最常見的深灰色制服,深藍色的防風外套被扔在無人的椅子上。

特務小隊。雖然與見識過的哥倫比亞軍隊還有難以橫越的戰力差,但他們收放自如的態度和那些專業者有幾分像──前提是,這些人擁有與煌相仿的特質。否則這就只是漫不經心。

無論如何,試試看就知道了,她想。儘管煌在實戰測試裡與對手拚力互毆的風聲沒有比塞雷婭的步伐更快,她還是道歉了。瓦伊凡放下紙袋,鞠躬致意的速度過於敏捷,所以沒人來得及阻止她。

圍著幾張桌子,以身分證充當籌碼的十來位隊員先試用半秒鐘來理解事情的真偽。後來想想,會因為指揮官而意氣用事,在不知底細的實戰測試裡碰得一鼻子灰,這確實是身為隊長的煌會幹的事情。

「再說,煌姐也不是第一次在自己淌的渾水裡栽跟頭了。既然她都覺得沒事,你真的不用想太多……」當擔任電算師的青年見狀,連忙開口勸阻時,對坐的沃爾珀男人一邊招著手,邊單手洗牌。打斷青年聲音的沃爾珀叫貝克,是隸屬於煌的小隊成員,而他已經聽過塞雷婭的事了。

沒什麼,不過是個新人嘛。能把阿煌打得鼻青臉腫的,多半是跟小刻俄柏差不多類型的──這麼想著,男人俐落地蓋上紙牌,那份餘韻卻在他轉過頭,面對瓦伊凡的當下煙消雲散。

會因為測試時的失手而與對方道歉不是件罕見的事。然而,在娛樂室門口緊攏雙腿,如軍人般前傾身子的人,不論怎麼看都是個大企業的中階主管。

該怎麼辦?原本想趁機在新人面前裝個大哥,現在總不能默默坐回位子上呀……!為一時的錯誤嚥下後悔,名叫貝克的男人越說越難以啟齒,從背後投來的視線也無疑在嘲笑自己的魯莽。

「詳情我已經聽說了。膝關節挫傷,腹部撕裂和鈍傷都有。我已經臨場做過消炎,她應該復原得很快才對。能夠訴我她在哪裡就診嗎?」

「不、不用,煌姐她還有要做的匯報和感染評估,短時間沒辦法回來。至於迷迭香她……」

「所以,請告訴我醫務室的地址。」

瓦伊凡看了他一下,眼裡閃著直通骨髓的敏捷。男人與她差不多高。同樣三十歲左右,體格卻比她小了一號。土色短髮,臉上有內分泌失衡的痘疤,但五官還算端正。

男人雙肩僵硬。遲疑著,卻還是踏出步伐。你會讓整個小隊看笑話,卻沒辦法挽回,因為你的社交能力從來就不怎樣。他清了清嗓,踩著帶泥的短靴走到瓦伊凡面前。

他擠出微笑。「我……呃,如果您真的對這件事過意不去,我們在做完檢疫後,會去拜訪隊長的。」

「不必這麼麻煩。」瓦伊凡盡量放輕語氣,但貝克仍被穩健的氣勢壓得退了半步。這可能是個錯誤的決定,塞雷婭心想。如果寫封信給煌,表達自己的疏忽,或許就不用為人際間的拘謹程度膠著。但這是下下之策。她清楚人際有賞味期限。對血氣方剛的年輕人而言,時效更為短暫。

現在,無從接續的答覆形同帶刺,讓還想說點什麼的貝克音量驟減。因為思考方式不同。應付著瓦伊凡的男人像是被潑了冷水。他不算能言善道,然而亟欲挽救的口條卻被房內矚目著,在無形中噤了聲。「呃、這,哎呀,我找不到更好的方法解釋,是我的錯。但是我沒有惡意啊,真的!應該說,是我......!」

不是你,是我為難人了。瓦伊凡嘆了口氣,感受到男人逐漸膠著的焦慮感。發覺自己的拘謹再一次造成了麻煩,她本想反過來化解,並自行離開。

但說著「貝克,這是今年第三個來道歉的不是?別太掃新人興了」,綁著髮髻的黎博利青年一邊探出頭查看紙袋,邊問道:「怎麼樣,大姐?雖然我們家隊長要是看到這樣,肯定會喊個『你們幹嘛不給我台階下』之類的話,但你還是能留下來等她呀。」

「對對,你大可以再說一遍。我想這大姊不介意的。」與貝克,還有青年同桌的炎國人問,「是說,隊長聽說跟隔壁隊的人又打起來了,這時間不好等喔。」

「在四樓?」一名女青年歪頭。

「半年呀,半年。我越來越懷疑只要是跟隊長要好的,見面總會吵個一兩下子……」坐在房間後方的男人苦笑著。有所共鳴的隊員聽見這些,也發出無力的失笑聲。

「當消磨時間是可以啦。不過,等最後一批人檢查完,我們要去酒會了……」、「說真的,你把東西擺在這裡就好……」某些聲音繼續說著。貝克還想說點什麼,但感受到先後接力的解圍,一股受人協助的乏力感也油然而生,他只好默默住嘴。

突然,從人聲中插進一道嗓音。說著「就算讓氣氛緩和下來,這也不是正規的待客之道。」,有些凜然的穩健女聲從房間右端的艙門邊響起。幾名對桌玩牌的男女回頭查看時,已經有一位沃爾珀青年率先呼喚了她的名字。

「即便我漏看了事情原委,能在不必要的誤會開始前趕上倒也不錯──能讓我了解情況嗎,女士?」通道開闔的聲響沒能蓋過女性的聲音。垂著庫蘭塔特徵的膨散尾毛,金黃長髮的女性擦了擦鼻尖。

站在通往檢查室的艙門旁,結束歸艦檢查的女性露出了平穩的目光。青年氣場凌厲,雙手的筋骨分明。她無庸置疑是庫蘭塔,至少標誌性的尾巴和獸親耳是如此驗證的。

但覆蓋於咖啡色襯衫下的體格緊緻,並非其人口中心的卡西米爾族群的常態。在場唯有她沒帶著防風外套,顯然是能獨立行動的指揮者或上司。不過,在塞雷婭審視這位戰士體魄的庫蘭塔前,坐在靠門邊桌子的菲林女孩已經先一步抓了幾張紙巾,跑上前去。

她停在青年身前,甚至還比庫蘭塔女性矮了一整顆頭。「臨光副隊長,您也該休息去了。這次的作戰有勞您堅守四街……對、對了!小隊長也很在意您的腰傷,請問末藥小姐有交代什麼特別的──」

這裡不一樣,塞雷婭想著。有些人事還與萊茵生命的過往重疊,而在那之外的幾乎大相逕庭。可能是本意不同吧。塞雷婭沒有眼見的人群中,找到那惹人側目的直白慾望。她徹底接受了。羅德島並不是建築於渴求之上的組織,而是在眾多期許當中謀求共識,匯聚而成的一股嶄新力量。

對她來說,她還需要時間調整自己的人格。至少那鎮壓失控實驗的,萊茵生命的防衛科主任已經不在了。儘管這樣,她的驕傲卻不會隨過往埋葬。她還在這裡,依然健壯,而且敏捷。只是身分不同罷了。

她端詳著被關照簇擁的庫蘭塔,緩緩吐了口氣。雖然還有其他招呼著庫蘭塔的職員,不過塞雷婭不以為意。唯一令她困擾的,也只有擅自認定的誤解了。

「嘖,你看!」瓦伊凡臉上的莞爾誤認成見外,靠近門邊的卡特斯挫折地抓著腦袋。「我就說該讓這位大姐待在這裡……喂,迪倫!你那桌不是還缺人打麻……」

「不要緊。謝謝你們,我沒事。」塞雷婭望著眾人。她知道,卻也不把他們的想法放在心上。他們認定自己對房內的鬆散感到錯愕,但實則不然。

紀律固然重要。不過,那只是在執業期間該注意的事情。

沒有為瓦伊凡的存在移動視線,庫蘭塔據實以達,安撫著慰問的幾人。過後,往塞雷婭的方向走了過來。

「瑪嘉烈.臨光,現任的獨立二隊副指揮。請隨意稱呼就好。」握手時,她如此介紹自己,「沒能替同僚做出更端正的答覆真是失態,我被檢疫和包紮耽擱了一點時間。」

受投來的目光牽引,瓦伊凡也伸手回握。扎實而溫暖的兩張手掌相握著,「塞雷婭,原萊茵生命研究所成員。」她直白地簡答道。被喚作臨光的女青年肯定地點了個頭,她似乎對瓦伊凡無意冒犯的敷衍不怎麼注意。不過,也可能是五官給人的印象。她的儀態和身軀顯示出各擅文武的兼容性,不去深究一個形色豐富的感染者組織的新人,也不是太反常的事。

塞雷婭聽著由衷的答覆。她低頭看著鬆開手,過敏般撫著唇鼻的臨光。結合遞出衛生紙的女孩,對方應該是做過咽喉唾液的檢測。這麼說來,先前的任務多半是在熱帶地區執行的。

塞雷婭慎重地低下頭。「關於剛才的對話,是我有些躁進了。希望沒有打擾你的檢疫與治療。」

「那都結束了,我是碰巧聽到的。」臨光挺直背脊,「再說我也沒受什麼嚴重的傷。」

「騙人。」聽聞她的逞強,方才上前關心她的沃爾珀倒是噘起嘴。「不、不是啦……」

用試探性的眼神看著轉頭的兩人,她才後悔地揭瘡疤:「明明隊長你躺上運輸機的時候還叫的很大聲……」

說完,有個無奈的男人「噗」地笑了,讓數名男女也做出尷尬的清嗓。庫蘭塔青年不自在地咳了幾聲,像是在對可能失去的顏面做挽留。看著略顯輕快的氛圍,解了圍,交付了賠禮的塞雷婭本想轉身離去,但是青年叫住了她。

「能請您留步嗎?」臨光補充了一句,「雖說是一時興起……若您往後還有安排,我就不耽擱了。」

「不是當務之急,你請便吧。」塞雷婭點頭,「談話是對等且費時的活動,希望您是做好打算才提出的。無論如何,我不介意。」

這樣就好。臨光環顧周遭的方桌。庫蘭塔最後一句乍看是在向房內的隊員徵求同意,卻沒有要求他們降低聲量。而十數名隊員也沒有異議,只是自顧自回到先前的紙牌對局裡。真是開放的職員關係。背對著再次升起的室內音量,塞雷婭停頓一陣。臨光以下巴指了指廊道,黃玉色的瞳孔看來精力十足。有所意會的兩人走了過去。

「我拜讀過凱爾希醫生共享的資料了。同為重裝單位,我希望能以個人的身分和你聊上幾句,不知您意下如何?」臨光朝不遠的娛樂室門口看了一眼。和身後的牆面相比,她的身姿有著同等的挺拔。

懷著無從得知的好奇心,她的眼神裡透出一絲感慨。塞雷婭既有餘韻,也對這名庫蘭塔騎士一無所知。畢竟離伊芙利特理論上的甦醒時間還有一段距離,聽聽也無妨。她嚥了口氣,等著臨光開門見山。

夜晚是暗藍色的。

以半面的玻璃窗框起縱谷夜景,病房裡還算舒適。受源石激發的火焰彷彿還在視網膜裡燃燒,然而冷色的晚光卻澆熄了赫默的熱情。她感覺被掏空,至少一日份的鬥志已經見底。摘下眼鏡,她揉了揉眼睛。

終於熬過去了。赫默覺得太陽穴發脹,雙目乾澀,腳踝的源石似乎也出現磨損痛。而她控制住病情,源石也不該出現侵蝕骨骼的增生。大概是站姿不對吧。她想著,替手中的血液報告做第三次的檢查。

伊芙利特做的是黏膜的止血和感染節流手術。前者是因應現場判斷,還有局部攝影的觀察結果,後者則出於醫療部門的慣例。儘管沒有急性的礦石增生,中後期病程的感染者仍需要切除過大的皮下源石。

從麻醉到縫合傷口的時間比預想得更快。但等到手術塵埃落定時,賽雷婭已經先離開手術室了。她再一次不告而別,然後,這顯然不是此時該思考的問題。

因為赫默又累又餓。從伊芙利特做完鼻喉手術以來,除了整理一份份不同標準的報告,她幾乎什麼事都沒做過,然而成效卻低得可憐──女孩除了血球上的微粒通道增生之外,無論是感染和神經異常的幅度,都大幅地下降了。

這是好事,卻不由得引起赫默的回想:在學時研究過的課題,名為共振分析的能量理論,或許和伊芙利特有某種關係。

打從實驗至今,有誰瞞著她什麼事。

在十世紀末,哥倫比亞的學者歸整了一種增幅源石技藝的方法。在此之前,學界只得用老舊的極地部族文獻,和萊塔尼亞一類法術學勝地的外流資料,論證源石在感染者器官上的作用。

源石行使的生物特徵,對血管作用、機轉,還有因人而異的體表變色,都只能依靠猜測。當然,那時的政府還沒有對這部分做出限制,私自培育感染者也是被默許的。但礙於證明理論,實驗室幾乎無法對平均差異過大的感染狀態,做出有系統的推論。

與調整真菌的變因不同,源石在生物體內生長的規律因人而異。即便在同時、同地,向雙胞胎血親植入高純度的源石,過後的感染仍不盡相同。

有段時間,至少在赫默就讀高中的時候,她聽聞學界在兜圈子。直到陸續出現的新興科技產業,才使礦石加工科技進步神速。

膠狀的滲透化源石和永久性支架,能夠將激發法術的汙染物存放於人體內的固定區塊──感染者,尤其是技藝適性最高的薩卡茲族群能夠利用這股助力。在絕熱導管的引流之下,汙染物不會累積於血管內,造成病灶的轉移。同時,他們還能控制定量的微粒流往施術的肢體,短暫地增幅能力。

但這只是開始。

沃爾科特欽斯基、沙灘傘、塔山……遑論早已解體的洛肯水箱,或是日正當中的萊茵生命。研究發展到極致,推動理論的學者早已將目光從純粹的軍工業用品移開,往更加永續的視野看去。曾幾何時,篩選感染者資質的活動,已經成為臨床實驗的一環。

大部分人都不會知道洛肯水箱公司的解體的虛實。這間企業既是代罪羊,也是第一批在生物研究上步入禁忌的幼獸。它還太年輕了,沒有橫屍路旁的前輩供它借鑒。負責營運的領袖因此犯了大錯。

汰換了受試者的器官,以搭載源石的特殊裝置取代部分大腦,再誘發個體大幅壓縮過的源石技藝,不需要血親,僅靠實驗體對他人的精神共感,在不切除四肢的狀態下就能製造出絕佳的法術天才──將精神化為實體,令洛肯水箱公司毀於一旦的怪物。

赫默很討厭「怪物」這個形容。世界上沒有怪物。不顧眼光,為了目的而面露獠牙的傢伙,要比起惡獸更加駭人。

再說巧的是,她正好見過這名實驗體。在羅德島,在推著戴上氣罩的伊芙利特,送入病房的數十分鐘前,那名外貌無害的菲林正踢著小腳,漫步於醫療部門的走廊上。

狙擊幹員,迷迭香……她記得自己曾問過凱爾希。對於目睹哥倫比亞的荒誕研究,並有所厭惡的黎博利,凱爾希並沒有透露太多。即使她時常自我說服,凱爾希給她的答覆之所以簡白,和她的不知情有關。而這根本是笑話。赫默知道對方在醫療行為裡的一些習慣,只有待過哥倫比亞科技公司的人才會有。

在這樣的前提下,她向自己釋出的那些文獻裡,又有多少真正可信的資訊?發生在迷迭香身上的噩夢,會不會正在大國的陰影下重演?

雖然如此,她卻又告訴自己,洛肯水箱已經結束了。那可憐的女孩不用活在他人設計的劇本裡,對她來說是嶄新的人生開端。

但是,迷迭香選擇善用她的天賦。從幼年的失控中解脫,被國境內的人道組織過繼到凱爾希麾下,她早已不是破壞的代名詞。

分別善惡,為了當下的美好而掙扎的菲林,確實是更像適齡的女孩一點了。從被掠奪的一方,直到接受,並轉而在戰鬥中掠奪他人的決意從何而來,赫默無法推斷。她也不相信未成年的菲林會具備真正的成熟。即便在紀錄的影像中顯得無感,那多半只是病症,或者故作冷靜而已。

決意。要是伊芙利特奮鬥的理由也能夠如此寬廣,就再好不過了。

黎博利嘆了口氣。曾幾何時,疲憊的思考兜起圈子。她蓋上筆蓋,拿不定主意地審視自己的飢餓感,她從午餐後就沒吃過東西了。她在術後的十五分鐘進入病房,為了消除心底的不安,不斷以公式和病歷驗證數據,或翻找筆記型電腦的資料庫,一切始終毫無惡化。

這應該是好事,她卻不得不擔心起來。但她已經累壞了,於是轉換心情般關掉螢幕,望向折疊椅旁的病床。

伊芙利特就躺在那裡。在無需共用的雙人病房裡,那張靠近窗邊的大床上。

這樣的景象令赫默似曾相識。已經關閉的心電圖機。比起止血用噴劑,還要更為濃烈的碘味流動於室內。幾乎見底的點滴袋畫著羅德島的標誌。其中的液體靜靜減少,透過管線,將半透的營養液送入女孩右臂的針體上。雖然麻醉已經退去,也摘下了氧氣罩,不過女孩的意識仍沒有恢復。換上淡藍色病服的身軀躺在床上,微張的雙唇隨著氣息而隱隱起伏著。

這間病房和伊芙利特做入職體檢的那間幾乎無異。不一樣的,是床邊的三腳桌上放著巴掌大的方體。赫默看著單面透光的聚合物膠板,還有平放其中的紅楓標本,輕輕吐了口氣。

她對花語一點概念也沒有。唯一知道的是,高度壓密的雙層膠板不是正規的標本包裝。在走廊上相會時,以「如果有機會,我想和伊芙利特聊幾句」為由,贈予自己植物標本的迷迭香選用楓葉,會是別有用心的嗎?

「您是問,和菁英幹員共事的感想嗎?」從繁瑣的驗算中抬起頭,銀白長髮的黎博利緩緩問道。

「嗯,」赫默再次強調,「不是受過晉升的職員。是有作戰經驗,資歷五年以上的幹員。博士空投後就不再撤離的那種,如果這樣方便定義的話。」

羅德島的普通病房和診療室是相連的。除了赫默和白面鴞,在休息室裡的幾名手術人員外,現在再沒有人待在五樓的醫療部門。

在其中之一的病房裡,奧利維亞.赫默與白面鴞正在檢討。赫默知道,參與手術的幾人還對伊芙利特的病況存疑。不過大多數人都是同情,或者想前來慰問。

當然,赫默一一婉拒了。除了和伊芙利特經歷相仿的迷迭香外。

「讓類似創傷的未成年人相聚是不錯的療法。但是,這會不會讓她更嚮往前線呢……」

「否定。」同室的另一名黎博利回答,「依據現有的情報推斷,除了奠定菁英幹員.迷迭香對於伊芙利特抱持共情以外,不推薦做出更積極的結論。」

「也是。不過,你是怎麼看出同情心的呢?」

「推測:以因應秋季之日照縮短而轉紅的楓葉製作標本,不排除幹員迷迭香有利用通用花語一類的隱含意。」於病床對側的辦公桌上敲打著鍵盤,白面鴞淡淡地說道。

「花語呀……」

赫默想起數十分鐘前,與三名手術室的同僚推著病床,將女孩送進病房的當下。那時的迷迭香正好提交完檢測報告。換上舒適的圓領毛衣,她晃著雪白長髮,在走廊與赫默撞個正著──其實是赫默撞上去的。大概是手術的操刀令體力透支了,她沒能跟上病床,只好在後方目送。她和菲林女孩就這麼在轉角相會。

「另外,在泛用的象徵意涵中,紅楓有象徵熱情,還有奮鬥的意涵。我認為和伊芙利特很配。」

「我倒希望她別這麼拼命啊。」從床邊的摺疊椅站起,整理好文件,赫默往白面鴞的所在走去。

「不過,現在說這個也沒有用。不論是凱爾希,還是參與手術的其他人,應該都在一步步接受她的病況。」

將紙本遞給桌前的女性,在返回床前的下一刻呢喃道。「……我也想知道,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了。」

「您是說感染率的事嗎?」拖曳螢幕上的圖表,將數據導入算式的白面鴞開口。

「我也承認,這是值得探討的議題。儘管在羅德島的病情早已被控制,撇除抑制劑的衰減效果,既然血液的微粒共振率抵達百分之九十,理論上會增加內臟源石的增生才對。」她輕咳一聲。受病症影響而僵硬的面容,罕見地透露出疲態。

「此外,我也做過定量的透析實驗了,數據和您推斷的方向類似。然而數字符合現場狀況,理論卻不行。這當然能解釋為個體差異,畢竟她在資質上就與普通患者不同──但是,我聽錫蘭小姐的口述表示,伊芙利特體內的源石似乎有刻意繞開腹腔生長的跡象。這與我們已知的實驗變因無關。」

「這是她個人的想法吧。」赫默轉頭,望著即將用盡的點滴袋。「不過,搞不好被她說中了也不一定。我當然覺得這是好事──」

「但是您卻感到害怕,對吧?」白面鴞毫無遲疑地答道。轉過了辦公椅,看著起身調整點滴袋的赫默。從女孩的手臂抽出針管,並拆下空包裝,赫默顯然有些語塞。

「嗯。」她含蓄地點頭。從牆櫃裡拿出夾鏈袋,裝起點滴袋,她將袋子丟進回收桶裡。一會兒後,說著「坦白說,這樣想很不應該。」,她撫平頭頂的羽尾。

「我曾經在開刀期間想過,要是伊芙利特的感染因為這次的事情而加劇,她往後或許會收斂一點。但到頭來……」

「果然,我們還是換個話題比較好。」察覺要是放任話題繼續,赫默又會往不著邊際的自責直奔,白面鴞摸了摸下巴,以不算慎重的口吻回話。

「我記得您曾經問過,為什麼我會待在這裡,而我沒能在當下給出答覆。」她想著方才進入房間,還對自己協助博士胡鬧一事感到背叛,因而面容糾結的前同事。她為難地瞇起眼睛。

「不過,以拓樸學的角度來說,您在意的或許是我作為助理與你同行至今的心態吧?」

「那是我一時失控才問的,你不要當真呀。」赫默擠出示弱般的聲音,讓白面鴞再一次意識到對方在自省和謹慎方面的注重,或許與過去的犯錯有關。

過後,「白面鴞予以否定。即便那段對話並不具備實質的指責,對赫默醫生而言,也是超出臆測本身,從內化的思緒轉為意志型的對外交流。我應該給予答覆。」她清了清嗓,「畢竟,以廣義的範疇定義,我也是造成伊芙利特變成這樣的幫兇之一。」

「就說了,不要告訴我這些……」

「醫生,我不覺自責喔。」白面鴞睜大眼睛,「因為我們生來就是會越變越。只要還活著,我們只會不斷變化。往好或往壞。那些壓在身上的東西就是這麼來的──然後,這又跟修整演算式的錯誤不同。人所犯過的錯誤不會被刪去,再去補救也沒有意義。我們只能做得更好。」
 
「『因為身為學者,革新就是最好的端粒』,」赫默靠在椅子上,略顯舒緩地仰望天花板。

「沒想到你還把帕爾維斯老師說過的話記著。」輕嘆了一聲,赫默便拿起腳邊的側背包,以壺裝的溫水就口。

「雖然主任敘述的道理露骨且不近人情,但是無妨。正因為這是概念的本質,要在難以實現的理念上追加何種人情,才仰賴憧憬這條道路的人的決定。因此,白面鴞無限期支持您適可而止的表達愧疚。」

白面鴞起身向床邊走去,從牆櫃的暗門裡拿出摺疊椅,並打開,坐在赫默身旁。真不可思議。明明被影響大腦的礦石病折磨得失去情緒表達,那名喜歡惡作劇的俏皮女性,卻盡可能投射出令人懷念的談吐。要是沒有感染,她一定能讓自己打起精神的,赫默邊想,邊細看著床上的女孩。

過去的一個小時裡,她的身體久違地受到手術器材的侵入:她的喉頭開過刀,深入鼻腔的管線是小指粗的軟管,前端接著凝血劑或短小的刃片。

每當躺在手術台上的她換氣,尚未休眠的體表源石就會微微發熱,甚至發光。簇擁著吞嚥的器官,那些畸形的結晶沒有銳角,某些時候更像是骨頭的一部分。

「……雖然對我來說,這不是輕鬆的事情。不管是接受治療,或者將大多數的私人情感透過記錄,還有自己的內心發洩,我仍然會覺得不公平。」白面鴞說道。

「但是排除情緒。以結果論,能像取得常態性的規律生活,透過勞動和作業換取治療。光是這樣,我就不覺得沮喪了。」

赫默撇過頭,雙目不疾不徐地掃視著她。赫默明白對方並沒有惡意,但這些話語仍讓她深刻地感受到,即使被不可抗的病癥囚禁了表達,面前的黎博利女性依舊是那個值得信賴的助手。

「同時,我所選與進行的協助行為,依然出於中立和平衡考量……不過,中立原則是見仁見智。」

赫默停頓了一下。說著「也對,我們沒有資格沮喪呀。」,她伸手,向女孩露在棉被外的右掌。但白面鴞接續著補充的聲音,卻讓她的手懸在半空。

「以我們社會的結構和人際理論來說,共同的危機能增加生物體間的聯繫和好感度。既然如此,您有想過這麼一種假設嗎?」白面鴞撇頭問道:

「要是我說,從伊芙利特被發現具備融合能量的分裂人格開始,我與您的接觸都是出自能量科和決策委員會的安排;再者,包含罹患礦石病在內,也是我內化了意外而做的取捨,只為了博取您的信任。而現在,我也持續回報資訊給總轄……」

「換句話說,你是來監視我們的臥底?」

您會相信嗎?在患病後默默無語,如機械般重複過往的黎博利,其實是遵循著利益而委身求全。

對於隨口編造的假設故作嚴肅,白面鴞瞇起眼正色道:「我希望您能審視這個問題,因為現在正是觀察出現轉變的時候。有著不同視野的原單位人士出現,大概會打亂監視者的步調吧。」

「哎呀,」赫默眨了眨眼,無奈地輕笑著。「真是可怕呢。我應該要抱著伊芙利特離開,去找誰幫忙嗎?」

「否決。受人事和指揮階層批准的入職者,只要不影響組織整體的走向,或者對同職位的幹員表達惡意,僅憑個人意志是無法驅逐對方的。」白面鴞認真地分析著。

「……前提是,真的有這麼一個監視者在。我也想認真做個假設,但是很遺憾,你是不可能勝任這種任務的。」

白面鴞沉思地點了點頭,「報告:我可以逕直認定您的選擇是,不將我納入滲透單位的考量選項嗎?請三思,有鑑於行為學的觀察,您並未在我的提問後更改思考──」

「因為你是我們研究所裡僅有的幾名軟體工程師。沒有為更高薪的其他科出走,在我的主治項目擔任助理直到現在。我有說錯嗎?」

這句話直穿白面鴞胸口的同時,赫默望向她的眼神也變得銳利。不是質問,也沒有讓人緊繃的話鋒。被難以招架的信任逼得沉默,白面鴞頭頂的獸親耳微微垂下。

「……唔,這麼說果然太激進了。我該說的是,我會選擇相信你。只要你覺得現在的立場足夠舒適……而且,還對伊芙利特感到愧疚,我會一直相信你。」

「提問:此項答覆是否納入情緒勒索的範疇?」

聽見赫默不假思索的說詞,白面鴞的眼神變得很無奈。她當然不是,也沒有作為臥底工作的資質。如果以工程師活動的她秉持著熱忱而待在萊茵,可以視為一種自我實現,那麼自己會被這份執著引起關注,也只是出於共情。

無論是怎麼樣的偶然,都能被註釋般的陰謀論先射箭再畫靶,簡直像層層環繞的程式迴圈一樣。這種假設,也只是出於她的擔憂罷了,赫默心知肚明。

但生物就是這樣。不趨利避害的人,本來就值得被懷疑。「嗯,那就勒索吧?因為在我眼哩,不論什麼時候,你永遠是你。能陪我走到這裡,我早就感激得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白面鴞沒有回答。

不過,「警告,偵測到對應代號,正在啟動緊急程序:播放拉特蘭彌撒曲四號,908年,黑稜.霍柏德勒版本。」在停頓的片刻中開口,並貫徹自己一號表情的女性眼裡,散發著若無其事的氛圍。
「等、等一下,為什麼是安魂曲?」

「推斷:研究員奧利維亞.赫默以大限將至的口吻侃侃而談,因而啟動內建的殯葬模式。」白面鴞不理睬她的疑惑,面無表情地繼續說笑。

「於資料庫中搜尋到指定曲目,與播放系統進行核對……」

「不要、先不要!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伊芙利特畢竟還沒醒來。你如果真的要唱,也等我們到走廊上再說!」

「曲式、唱詞模擬完成,現在切換至單人清唱模式……」

忽然,在白面鴞開口的前一刻,朝她伸來的是那張執過刀,握過原子筆的手。邊胡鬧似地擠出女高音在那首素歌中的第一句唱詞,在同僚拚了命搖著肩頭的震盪中放棄抵抗。「報告,受到不可抗的自尊因素干涉,機能、停止……」放任身體如水草般搖曳,她又別開視線,像是對赫默的未諳世事而感到困擾。

一陣短暫的沉默。打量著被噪音吵得翻身的女孩,單方拉扯的兩人也停了下來。

「你只有在說笑話的品味上完全不行呀。」赫默壓低音量。

「雖然被定調為不熟悉,我還是能學的。畢竟博士教會我很多。」

「那這種不合適的冷笑話呢!?」被對方一掃先前質問的嚴肅,赫默朝白面鴞投以訝異的目光。

「這是個人風格喔。」白面鴞輕吐了一口氣。「不過,能被您這麼信任,白面鴞恐怕要解鎖單一朋友的羈絆值上限。」她橙橘色的眼眸回望著她,思索著先前的提問在她的心裡殘留了多少疑慮,但她看到的是個心意已決的人。只不過還涉世未深而已。

「你還是不要解鎖那些空間比較好。把太多的注意力放在人身上,也只會綁手綁腳的。」赫默靦腆地搖搖頭。從剛才與白面鴞對話開始,自己有某些想法出現了改變。面對異樣,她還沒有徹底審視這種情感的能力。

然而白面鴞拉長聲調,「那也沒什麼不好。」她說道,「雖然我不覺得自己低誰一等……我認為在您描述的信任標準內,比起我,您應該有更需要給予信任的對象。」

「你是說賽雷婭嗎?」

白面鴞點頭。見她換上一副期待著自己答覆的目光,赫默只得穩住聲調。

「依現有條件,白面鴞不會干涉或偏頗任何一方。就算這樣,您也該找機會審視自己的想法了。」

「想法……你說得對,同時也錯了一些。因為我從來沒有懷疑過她。」她看著白面鴞,若有所思地垂下視線。「儘管我還不能理解她為什麼就這麼跑走了,也不清楚她還有多少事情瞞著我……可是,這不妨礙我託付事情給她。」

「這算是廣義上的羈絆嗎?」

「也許吧。我有時候想,認識這傢伙真是我前半輩子最大的錯誤。」赫默用手背摀著嘴,往床邊望去,似乎還沉湎在回憶裡。然後她挺直身體,伸了個懶腰。

「所以我一定會找機會把她揍一頓!像這樣一句不說就隨意進出別人的生活,沒有人有義務給她好臉色看──」

「警告。」

「又怎麼了……?」

舉起手,白面鴞將愈發激動的赫默叫住。「醫生的發情期是自本月十五號開始嗎?」

咦。打斷了她的牢騷,白面鴞的眼睛狐疑地向斜方轉動。

「要說進程的話,開始的時間要比預計的晚……」赫默扭過頭去。「不對,你怎麼會得出這種結論?」

「赫默醫生的心律加速,且嗜睡症狀出現週期性的誤差,推測為生理期產生的影響。」

看著呆愣不語的褐髮女性,她又補了一句:「……也可能是基於特殊情感而造成的變化。嗯,不予否決。」

承受白面鴞戲弄人的深邃視線,赫默嚥了口唾沫。「我、我想也是。光是看伊芙利特變成這樣,我就不可能睡得著了。」

「但是嗜睡週期紊亂,和對特定話題的情緒高漲,我想是兩回事喔。」

「唔。」

眼見對方的逞強在一夕間瓦解,白面鴞閉上雙眼。鮮少見過的釋懷語氣,讓赫默的心底感到一陣慌亂。一邊體會著害臊和不甘交織,又帶著無法折返的後悔,赫默環抱雙臂,將目光投向窗邊。

不知何時,名為十二月二十一日的今天變得無比漫長。在區隔房間的拉門之外,為了不明的目的,賽雷婭肯定在為伊芙利特奔走。不過,沒有下次了。

無論她將這名誕生於實驗的可憐孩子放在何等重要的位置,那都與赫默無關,而自己也不會再讓女孩暴露在失控的風險下。

詭異的是,就在原則和感性在心中來回廝殺之際,赫默忽然想到:忘記去食堂拿三明治了。才跟瓦伊凡約定好的,誰知道拋在腦後的人竟然是自己。

「這樣就告一段落了。你先去休息吧?」反射性地站起身,赫默意識到白面鴞的不解而開口:「我不會在意你幫博士處理入職資料,還有瞞著我替伊芙利特簽同意書的事情……對不起,我總是死性不改。一直以來很謝謝你,白面。」

「你沒有必要說對不起,赫默。」白面鴞鬆懈地笑著,「要是你每道歉一次就能拿到五元,你已經能在甘糖城置產了。」

「你──」

你笑了啊。
赫默看著眼前揚起嘴角,一時語塞的她顯得有些拘謹。真是好久不見了,在接近中樞神經的感染源干擾下,未遭受封閉性阻塞的部分思覺早已沒辦法傳遞情感。當然,以理學的角度來解釋,將那些說是自主運動的延伸會更為妥當。

你笑起來其實很好看的,只是我沒有把握時間觀察罷了。忘卻了自己無意間傳達的勸退之言,說著「這是期間限定的會話選項喔。」,雪白長髮的黎博利整理好思緒,然而竊喜的聲音聽起來卻意外遙遠。

那是種無奈地,趁著礦石病翹班之際展露的微笑。赫默盯著她的臉半晌,才被自覺無禮的念頭打消了凝視。然後微笑的那方起身。

「那麼,白面鴞先告退了。明日賽雷婭主任還有文書相關的考科,請避免和她接觸吧。」她意味深長地說著。
 
赫默先是不以為意,但還是動搖了。「嗯,我……我知道。那傢伙很早睡的。」蠢回答。她早睡跟你有什麼關係?
那瓦伊凡應該在準備剩餘的雜物,或打著自己的小算盤──是啊,都能好幾年杳無音訊了,她一定在把握這段手術後的緩衝期吧?白面鴞看了看伊芙利特,又揉著她的手掌,在點頭示意中離開。

「無論入睡時間的早晚……只要在淺眠之中,人都是無害的。請您理解這點。」

真難懂呢。聽著邁步離去的黎博利所說的,不知何時會派上用場的話,她空蕩的嗓音彷彿只是種棺材。把暫稱白面鴞的一介靈魂塞入其中,名為礦石病的靈柩並不能限制她本身的鮮活。目送黎博利消失在門後,赫默握緊了溫暖依舊的掌心,再沒有迷茫地離開病房。

白面鴞說得對,我是該跟做個了斷。胸懷著即將覆滅的覺悟,赫默發熱的大腦驅使著身體走向通道。

然後,奧利維亞.赫默很快對自己的這項決定感到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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