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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語師》之九:第六章 執意

牧葵 | 2021-01-23 11:11:04

第六章 執意
  
  1.
  月光照入室內的那一刻,林艾驀然撞見江涵寧猙獰的臉色。
 
  「您、您還好嗎?」
 
  一陣很久的沉默,故事的敘述戛然而止。有幾秒鐘,林艾產生了江涵寧要哭出來的錯覺。但他眼前早不是那是個倔強愛哭的孩子,比起流淚恐怕更願意流血。
 
  他們本來面對面、相隔著半公尺的距離坐在客廳中,江涵寧撐著地起身,踢翻了腳邊的碗。尚仍散發著鹹香的泡麵碗中剩下底層殘渣、浮著油的湯水沾上林艾衣角。
 
  「替他作繭自縛的日子、可真快樂啊。」
 
  他抽搐著嘴角冷笑,突然粗魯地拔下助聽器,丟向地板。助聽器彈跳了下,掉到了林艾交叉的雙腳之間,他傻在那兒反應不過來──剛剛不是還好好的,為什麼江涵寧又突然翻臉了?
 
  「您……」
 
  ──不要這樣和我說話。
 
  林艾立刻捂住了嘴巴,從低處看去、對方整張臉都扭曲了。染成褐色的手指快速地比道、彷彿充滿恨意的語氣:
 
  ──那麼多哄人的話,結果都是謊言。
 
  ──別這樣。
 
  ──這樣?你說要留下來,我根本也不相信。
 
  林艾好像被狠狠刺了一下。江涵寧左右望著這老舊的宅院,又有許多記憶泉水般地湧現,發出不成句子的低吼聲,眼神搜索著、好像非要找東西破壞不可。
 
  也許他根本想砸爛這整座三合院。
 
  深深的無力感驀然湧上心頭,林艾發現自己竟恐懼到有些麻木了。他看江涵寧走到玻璃本就裂開的櫥櫃前,洩憤似地踢了一腳。那「匡噹」的巨響本身就像會割人一般讓他頭皮發麻,可隨後撞進腦袋裡的想法卻是:這些江涵寧都聽不到。
 
  他知道這樣摔東西會給身邊的人帶來壓力嗎?那泛黃脆化的書本跌落在地,或直接被失控的雙手撕開。林艾被飛向他的厚字典砸中,反射地痛呼了聲,感覺鼻樑都要斷了。
 
  嘴唇溼溼熱熱的,往鼻子下面一摸、摸到了濃稠的血,林艾一陣恍惚。
 
  江涵寧注意到他,可只是反手把手上的書擲向牆壁。砰!那爬滿壁癌的白牆裂成了小塊,油漆粉末簌簌掉落。
 
  他的肩頭蒙上一層粉狀物,喘著粗氣瞪向龜裂處,總算才暫時停手。
 
  ──他離開這麼多年,我沒有停止過找他!
 
  李襄儒的離去可能就是因為你這樣的行為啊?林艾心中不禁吶喊。他好像在請辭的邊緣已經掙扎過了,心中的絕望感卻以飛快的速度擴大,不是疊加而是相乘。
 
  ──主人,能不能讓我們好好用說的?
 
  比出這句話時林艾早崩潰了。本能向眼前的人喊著「瘋子」、「瘋子」,叫囂著要他逃。
 
  而江涵寧依然緊握著拳頭,優碘的顏色變得很像乾掉的血。
 
  林艾很想往後一倒就這麼昏過去算了。但雙眼朦朧的縫隙竟望見江涵寧向他走來,伸出手、向他要回助聽器,後者下意識地便將東西還給他。
 
  江涵寧把助聽器捏在手中,並沒有馬上戴上。助聽器下緣用大坨的膠水黏著一個小小的鐵環,是李襄儒很久以前方便他繫在皮帶上用的,剛剛終於被他扯斷,從他的視角看去,鐵環的缺口處正是林艾的臉。
 
  劇烈的呼吸趨於緩和,他才慢慢地將助聽器戴上。聽見林艾牙齒顫抖的聲響,江涵寧忽然也產生了相當複雜的感覺。
 
  「我告訴你,後來發生了什麼。」
 
  他不知道林艾根本不想聽了。後者將助聽器遞出的手頓在空中,早先便失去知覺,就好似全身的血液都不願意靠近那個喜怒無常的人。
 
  江涵寧一屁股坐下,林艾莫名其妙地注意到他牛仔褲後方的口袋。地上的湯水沿著布料纖維往上爬,一公分兩公分地,很快地來到深灰的縫線邊緣。線頭露出來了,這線的顏色好像比褲子本身淺一點……水漬漫到了口袋,如果裡頭放了東西可能會濕掉……
 
  他把心力全放在無關緊要的事情上,已經沒有心情把那人的故事聽下去。腦袋裡思考著無數個辭職的藉口,眼中江涵寧用以搭配口語的手勢,奇怪地都變成了揮舞的拳頭。
 
  
 
  2.
  這次,要不是準備遞出辭呈的對象忽然去世,林艾大概真著會選擇走人。
 
  葛姨走得很突然,所住的公寓在地震中安然無恙,她卻在逃出房間的過程中摔了一跤、被那尊倒下的琉璃觀音生生砸死。
 
  他們得知消息,還是那個與江涵寧一同「工作」的墨鏡男臨時想起、跑來三合院告訴他們的,那之前林艾再也沒有和主子說過話。當天講完故事後,江涵寧回到自己的房間、也未找過他,他就把所有的心思放在書寫辭職信上。
 
  寫了一版又一版,無非就是覺得臨時辭職不負責任、又放心不下葛姨和江涵寧。再想到那人失控的樣子,重新下定決心時,筆墨已經在紙上暈開。
 
  不知不覺在桌上堆了一大疊作廢的紙張,墨鏡男進門時,林艾嚇得把它們全掃落在地,所幸江涵寧和墨鏡男根本沒注意到。
 
  「怎麼樣?人已經在殯儀館啦!我順便載你們去?」
 
  江涵寧瞪著兀自嚷嚷的人,助聽器放在房間裡了。林艾不得不走上前,把墨鏡男的話用手語翻譯給他看,自己從頭到尾低著頭躲避江涵寧的目光。後者看他迅速地翻譯完,慢慢地瞪大了眼,林艾問道他要不要去?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僵硬地站在走廊上,緊繃的臉卻讓人判讀不出表情。喂喂?墨鏡男沒耐心地催促,林艾煩躁了起來,替江涵寧小聲地回答:
 
  「那就麻煩了吧?」
 
  墨鏡男把車開到門口,江涵寧倒是很自然地開門坐上了後座。林艾回屋子裡替他拿來助聽器,便坐到了前座去。他主子也不說什麼,全程望著窗外、竟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樣。
 
  把他們丟在殯儀館前,墨鏡男哼著歌、便說自己要回去睡覺了。
 
  葛姨的告別式辦得草率,說只辦家祭、實際上也根本沒有親友會來。殯儀館近日爆滿,花圈來不及製作便乾脆不擺了,空蕩的靈堂裡放著一張跟她生前模樣半點都不像的照片,錄音機裡的佛音斷斷續續地撥放。
 
  靈堂內空無一人,外頭倒是站著幾個穿西裝的男人,簇擁著江文旺現任的妻子。林艾在老角頭的生日宴上見過這名婦人,她今天身邊也帶著那個猜是她兒子的大男孩。
 
  照片中的葛姨擦了很深的口紅與眼妝,婦人好像在與葛姨的遺照爭豔,雖她本來可能沒有那個想法。但現實裡她確實也頂著濃重的妝容,長長的睫毛不停眨動,和保鑣們說著與家祭完全無關的事情。
 
  「哎呀,涵寧來了。」
 
  一見他們,她立刻露出哀戚的神色。林艾向她點了點頭,發現她在看江涵寧的眼神混雜了憐憫與恐懼。
 
  「……那個、文旺昨天喝太晚了,現在還在宿醉著,就不來了。」
 
  「他聽不到。」
 
  「那麻煩您稍微轉告他好嗎?」
 
  再看江涵寧,他早已走到了靈堂內。空蕩的黃色空間把他一身黑襯得格外醒目,他站在母親的遺像前,可能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就只是抬頭望著那張黑白相片,直到林艾走到他身邊。
 
  拿起桌案上的花果比劃著致意的作法,林艾想起自己上次參加葬禮、還是外婆去世的時候。生活最難熬的那陣子,他在半夜驚醒,夢中頭頂上供奉的變成翠瑛的照片。
 
  他知道這種哀慟。江涵寧從他手裡接過水果籃,舉到了自己額頭前,便止住不動。
 
  ──可以放下了。
 
  林艾在他身旁比道,他恍若未覺。緊盯著葛姨的雙眼,好像悲哀與怨恨一時都成了茫然。手慢慢地傾斜,整個果籃滑落下來、幸好林艾即時接住。
 
  ──她會在後面,您要去看嗎?
 
  ──不要。
 
  江涵寧總算和他比出今天、也是這麼多天以來的第一句話。看向林艾時,他的表情帶著刻意的疏離,讓人不禁猜測他是否已感覺到手語師請辭的念頭。
 
  ──她活著時,都不會去看了。
 
  林艾把果籃放回原位,見到他這話,一下子愣了。江涵寧轉過身去,不願再看母親的遺像。
 
  ──我應徵那天,您不是在嗎?
 
  ──我是去、看我的手語師。
 
  聽過他的故事,又見到他這麼說,林艾心裡產生了很複雜的感覺。他要怎麼告訴江涵寧自己打算要走?現在怎麼看都不是合適的時機。
 
  江涵寧望向靈堂外,那群穿西裝的男人正互開著玩笑,在不合時宜的場地打鬧著。他似是搜索著什麼,視線反覆掃過那群與他互不關心的人,最終轉回了林艾身上。
 
  ──我爸爸呢?
 
  林艾完全還沒有準備好說辭。因為宿醉所以來不了──這對他自己來說是個無法讓人接受的藉口。但江涵寧既然已經問了,他只能照婦人告訴他的,和江涵寧以手語說了一遍。
 
  對方沉著臉,什麼都沒有表示。說來林艾才發現,他從聽到消息到現在為止,一滴眼淚都沒掉過。
 
  「媽,腳很酸了啦!」
 
  這時候,外面那個平頭的大男孩的聲音突然傳進來。像是在生氣,滿臉不耐煩地走進靈堂內。他走路時低著頭,專注地操作手中新款的掌上型遊戲機,在最後排的座位上坐了下來,雙腿還大大地岔開。
 
  江涵寧順著林艾的眼睛看見對方的舉動,頓了下,突然邁步上前。林艾意識到他想做什麼,反射地衝上去、抓住那人的手臂。
 
  「請別這麼做!」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這一聲吸引。唯獨玩著遊戲機的大男孩,仍埋頭沉浸於過關斬將的世界中。外邊的婦人機警地反應過來,跑到他身後猛拍他肩頭。
 
  「阿南,你先起來……」
 
  「妳幹嘛啊!」
 
  差一點點就要破關了,大男孩拍開了她的手,扭頭罵道。話音未落他的腦袋猛然被人抓住、強迫轉向了後方。還沒看清楚對方是誰,一記重拳「砰」地落到他的太陽穴上。
 
  遊戲機高高地拋飛出去,劃出一道奇異的拋物線。「啪」地摔成了碎片,可惜它還沒被真正使用過幾次。
 
  婦人發出淒厲的尖叫,穿西裝的黑道露出本色,衝入靈堂、把還想揮拳的江涵寧壓到了地上。他們後邊,是幾秒前被自家主子掙脫的林艾,此時跌坐在地上,眼看幾個男人要毆打江涵寧──
 
  「住手!」
 
  他撲上前去,試圖撞開牽制江涵寧的男人。砰!收勢不及的拳頭落在他背上,他的腹部撞到江涵寧的身體、差點吐了出來。他說不上自己的身體為何反射地行動了,可能他內心深處終究不希望那人受傷。
 
  他壓在江涵寧身上,抱著頭準備代替他被打。那頭的婦人眼看不相干的人也捲了進來,才尖聲地喝住幾個黑道:
 
  「夠了,都到外面去!這還在靈堂裡呢……」
 
  林艾僵著身體抬起頭,對上婦人的眼睛。那瞳孔中顫抖著畏懼與不諒解,他完全能理解她的想法。
 
  她跑到自己的孩子身邊,把那身形有她一倍大的男孩緊摟在懷中安撫。林艾後知後覺地想起他還壓著江涵寧,便強忍作嘔的衝動、撐著身子爬起來。
 
  ──您沒事吧?
 
  江涵寧大字型地躺在地上,木然地看著冰冷的天花板。沙啞的佛音從他身上淌過,沒有一聲入得了他的耳。反正他不想聽,不管是那誰都超渡不了的梵文、或是他名義上的弟弟所發出的可笑哭聲。
 
  那手語師也是。明明這幾天表現得相當異樣、到頭來還要假惺惺地裝作想保護他。
 
  ──你的雇主現在、被掛在那裡了。
 
  江涵寧指向葛姨的相片,在母親蒼白的注視下,他突然再切身不過地感受到自己孤身一人的命運。呵,全部都走吧。把他留在這寂靜的世界裡,讓曾經進來過又被留下的聲音,啃咬他有所殘缺的身體。
 
  他注視林艾,心裡想著「你可以滾了」卻沒有比出來。由於眼睛張著太久,手語師蒼白的臉孔慢慢變形,恍惚成了另一個狠心拋下他的人。
 
  他驀然瞪大了眼。是了。林艾可以走,但那個人必須被找出來、受到他應有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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