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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語師》之七:斷章二 李襄儒

牧葵 | 2021-01-17 15:57:21


斷章二 李襄儒
  
 
  1.
  可能是生平第一次,江涵寧的父親這樣對他大發雷霆。
 
  他走回前院時宴席已經差不多結束了,江文旺託了兄弟送奶奶下山,回頭一見到他便沉下臉。江涵寧還沉浸在憂傷中,直到父親大步地走到他面前,拳頭高高地舉起──
 
  葛姨尖叫、引來了還沒走的親戚側目。不過見是江文旺在修理孩子,又紛紛轉回去繼續聊天喝酒,順道丟下一兩句事不關己的感嘆。
 
  「文旺的囡仔,聽障喔……」
 
  砰!他們談論的對象幾乎整個人摔飛出去。這一拳不比那些逞兇鬥狠的混混,但結實地砸在江涵寧身上,仍讓他感覺骨頭都要被打斷。
 
  他的鼻尖磕上枯井突出的磚頭一角,立刻湧出了血沫。母親飛撲到他身上,哭喊著「別打了」。
 
  方才同桌的叔叔伯伯在不遠處抽菸,這會兒踩熄了菸蒂,走上前來拍拍江文旺的肩膀,以調侃的方式把他勸住。勸說的內容不外乎說他孩子還小、或者本身殘障已經夠可憐了,別與他計較──
 
  江涵寧低頭看著葛姨假哭的面容,吸了吸鼻子,被打的地方好像被燒到一樣,大概瘀青了。
 
  當夜,他被江文旺罰站在井邊,說要他站一個晚上。葛姨哪裡肯真的讓他站?等丈夫回房、發出帶著酒味的鼾聲,她便跑出去把孩子拉回房間。
 
  江涵寧倒頭就睡,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又被母親搖醒、站到院子裡去。
 
  「啊,襄儒,你來了!」
 
  江文旺睡至日上三竿、仍未有要醒的意思,手語師先騎著他的小紅到了三合院門口。葛姨彷彿見到救星,穿著拖鞋便跑了出去,她急著想知道她的孩子在想什麼、需要他來翻譯。
 
  江涵寧自然也看到他了,他盯著李襄儒的反應。對方見他鼻孔裡塞著衛生紙團,有好半晌愣在那裡。聽葛姨一番語無倫次的解釋後,才大概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他走向江涵寧,伸手輕輕地抽走他鼻子裡衛生紙。江涵寧嗅了嗅對方衣服上沾染的陽光氣味,血早就止住、他只是想讓手語師看見他剛剛流了鼻血而已。
 
  ──你母親說,昨天你把奶奶的禮物、扔進了井裡?
 
  ──我討厭那個耳塞。
 
  望著對方無奈的表情,江涵寧又有些想哭的感覺了。但他倔強地咬著唇,用類似瞪視的方式、眼睛眨也不眨地直視前面。
 
  連這種時候他母親都在一旁攪亂,不停地催促著李襄儒什麼。
 
  ──你母親讓我問你,昨天的宴會上,你比了什麼?
 
  ──哪一句?
 
  李襄儒轉頭確認,江涵寧趁機在臉上快速地抹了一把。沾上水漬的袖子被他藏到背後,他好想要李襄儒抱抱他、發現他偷哭了。
 
  ──把耳塞、丟進井裡前的那一句。
 
  ──我說……
 
  江涵寧停頓了好一下子,反正他也不想管那頭葛姨投來的急切眼神。他覺得他要說的是很重要的話,希望能達到讓李襄儒感動的效果,所以他把每個手勢停留的時間都加長了。
 
  ──我只要你。
 
  李襄儒的神情沒有太多變化。想了想,好像意思不夠明確。江涵寧心急地仰起頭,再次變換手勢:
 
  ──我不要耳塞,我有你就夠了。
 
  「他說什麼?」
 
  葛姨湊了過來,李襄儒搔了搔頭,尷尬地說明之後,她的臉色立刻變得古怪。
 
  江涵寧對母親此刻的關切感到困擾,他希望與李襄儒獨處,便不耐煩地想著她究竟何時要走開?
 
  房間那邊,江文旺醒了,身上穿一件四角褲便站在走廊上抽菸,冷漠地看著這頭的狀況。
 
  注意到丈夫而有片刻分神,葛姨轉回來時,忽然瞥見孩子褲管上的痕跡。那奇異的美乃滋氣味毫無道理地鑽進她鼻腔,她睜大了眼,緩緩將打量污漬的眼光移到手語師臉上。
 
  遲鈍的母親終究也會有靈光乍現的時候,葛姨領悟了什麼。
 
  她猛地抓住李襄儒袖子,把他拉向旁邊。江涵寧覺得她的舉動莫名其妙,便笑了出來。李襄儒卻皺起眉頭,背對著他默默地聽葛姨帶著焦慮口吻的話:
 
  「你從豆豆小時開始陪伴他,所以我們都不防備你。可是你總歸也只是個手語師,千萬不要越界。」
 
  「我知道的,太太。」
 
  「豆豆會說那種話太奇怪了,你知道……」
 
  這是他的錯嗎?李襄儒表面上露出溫和的表情,一直點頭,但內心已相當惱火。他受不了葛姨的軟弱與囉嗦,豆豆、豆豆地叫,她以為她的孩子幾歲了?退一百步說就算她擔心的事有其道理,那又怎麼樣?
 
  都要怪江涵寧太幼稚了,把事情鬧大。要不然一副助聽器而已,哪裡至於衍生這麼多細枝末節。
 
  「太太,我會再好好和涵寧講的。」
 
  「這樣嗎?那就麻煩你。你別嫌我一直說,畢竟豆豆比較特別,你最清楚了。」
 
  他們不斷強調江涵寧的聽障,卻連基本的手語都不學。說到底只是想把責任推給他人,求自己耳根清靜。李襄儒早就摸透了這對夫妻的本性,曉得順著她的話應付就行。
 
  但難得有一句葛姨說的話他贊同,江涵寧還是有一副助聽器會比較好。
 
  「不然我爬進去井裡看一看,也許還找得到。」
 
  「咦?可以嗎?我不知道……要找的話,我叫文旺來幫你。」
 
  葛姨總算暫時離開了,李襄儒回頭和江涵寧說明剛剛他們的對話,當然,略過了前面的大半部分。聽說他要去找助聽器,江涵寧顯得不大高興,然而稍微運用一點溝通技巧,搭配溫柔的表情,這孩子其實也很容易被說服。
 
  ──我想教你一些發音。這樣以後有急事,你能用說的、更方便讓別人知道。
 
  ──你幫我翻譯就好啊。
 
  ──那難道你不想聽聽看、我的聲音嗎?
 
  他這麼講,江涵寧立刻猶豫了,李襄儒剛剛還覺得他氣人,這種時候卻又不禁認為他孩子氣的一面相當可愛。從小到大江涵寧便最聽他的話、信任他甚至超過了自己的父母。李襄儒難免得意,他稍微可以原諒江涵寧的任性了。
 
  ──那我下去,幫你找找。
 
  ──你要小心喔。
 
  江涵寧睜著一雙大大的眼睛,癟著嘴,期待李襄儒揉自己腦袋。可惜後者顧忌葛姨,便有意忽視了他期盼的眼神。
 
  江文旺穿上衣服,咬著菸頭朝他們走來,口齒不清地告訴李襄儒家中梯子擺放的位置。葛姨將孩子帶到了一旁,看兩個男人從井邊爬下去,丈夫在裡面大吼:喂,拿手電筒來!
 
  
 
  2.
 
  在上頭等著的時候,江涵寧百般無聊地搖晃著身體。葛姨像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帶著某種覺悟的表情,突然抓住了他的肩頭。
 
  「豆豆……你是不是,很喜歡襄儒?」
 
  她試著慢慢地說,好讓孩子可以讀她的唇型。但依舊重複了好幾次「喜歡」、與「襄儒」兩個詞彙,才讓江涵寧理解她的意思。一開始提到「喜歡」,她有種難以言喻的難堪感,後來就根本不管了。
 
  「不可以呀!」
 
  江涵寧只覺得她不可理喻,掙脫葛姨的手、卻又被她一把抱住。她靠在他肩上不斷說話,但他能感覺到的只有她不停動來動去的下顎而已。這樣的母親讓人火大,他用力推開了她。
 
  「襄儒是你的手語師、又比你大很多歲。你依賴他,但你千萬不能誤會你們的關係,產生錯誤的想法……」
 
  她說話太多無意義的贅詞,光讀口型都會讓人失去耐心。江涵寧冷淡地看著她,注意力有一大半放在井裡。
 
  等到井底的兩個人回到地面上,李襄儒的衣服全是泥土。他隨意地拍了拍、便說自己想帶江涵寧去後山繞一圈。
 
  江涵寧有種得救的感覺,擺脫了煩人的母親,他拉著李襄儒的手,兩人從茶園旁的小徑走上山坡。手語師從口袋裡拿出助聽器,用衣角擦拭著上面的灰塵,江涵寧一路假裝沒看見他的動作。
 
  大概五至十分鐘的路程吧。兩人走到了山丘頂端,長工們早在茶園裡忙碌,宿舍區空空如也。一些縫補過、或磨了角的衣服在曬衣桿上隨風飄著,江涵寧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便將目光轉向停下腳步的手語師。
 
  ──你身上,還痛不痛?
 
  ──就一點點。
 
  那個人微微勾起嘴角,垂下眼檢查手上那枚小小的助聽器。江涵寧倏地覺得悲從中來,他想,要是能由他自行決定,他一定不會讓這可惡的耳塞出現在李襄儒面前。
 
  他會不會誤會什麼?雖然自己已經說過只需要他,但要是李襄儒不相信呢?在江涵寧的想像裡,某種誤會已經發生了,他卻不知道要怎麼彌補破裂的信任。
 
  ──我真的可以不戴。
 
  他趁李襄儒抬頭時比道,隨即見對方挑起眉。似笑非笑的表情令江涵寧有點難判斷他的意思,一時心急,便欲哭出來。李襄儒似乎被他嚇到了,趕忙搭住他的肩、像要他先平復自己。
 
  動作比母親都溫柔多了。這樣一想,眼淚倒真掉出了眼眶。這會不會讓李襄儒覺得他很大驚小怪?江涵寧傷心地扭過頭去。真奇怪,他小時候明明不會有這麼多心思。
 
  可能他的腦袋先長大了,開始理解種種事情、便覺得全世界都要拆散他和手語師。而身體跟不上腦袋的速度,仍不知要怎麼抵抗大人,就只能像小孩一樣哭。
 
  ──別哭啊。你怎麼了?
 
  ──我怕你誤會,以為我不要你。
 
  李襄儒竟然笑了。他瞪大眼睛,不明白對方為什麼會笑。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接著焦急呢,眼前的人上前半步,輕輕地抱了他一下。
 
  孩子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江涵寧瞬間忘記自己前一秒在哭些什麼,只顧著為短暫的擁抱滿臉通紅……這種羞赧,也是他幾年前不會有的感覺。
 
  ──我知道。你只是被迫收下了禮物。
 
  江涵寧拚命點頭,李襄儒臉上笑意更深,伸手撥開他鬢邊垂下來的頭髮。
 
  ──但我也真的希望你、戴戴看,我想對你比較好。
 
  如果這是對方的想法,那他也許可以嘗試。江涵寧勉強看了助聽器一眼,深呼吸,比了一句:好吧。旋即想起什麼,趕緊又比劃:可是,以後我還是更想用手語。
 
  ──手語就是我們的祕密暗號,對吧?
 
  李襄儒不置可否,把助聽器放到他手心上,江涵寧搖搖頭,表示自己不會戴,那人愣了幾秒,才又把東西拿回去。此時的感覺和奔赴刑場差不多,江涵寧的心跳加快,看著另一人捏住三角形的助聽器靠近他耳朵。
 
  表面冰涼的小型機械被放進他的耳道。蟲鳴、風聲、還有像是手語師呼吸的聲響悉數鑽入他的耳朵。他有幾分難為情,似乎聽見了不該聽的。
 
  不過,李襄儒為他戴上助聽器,沒有讓他聯想到那種蟲子鑽進來的感覺了。他只覺得新鮮──倒也不是說宇宙多出了一種層次,比較類似於他的房間窗外,某天飛過了一隻瓢蟲。
 
  說起來,這個人為什麼知道助聽器的戴法呢?江涵寧困惑著,他發現,李襄儒陪了自己許多年,自己卻好像完全不知道對方過去的經歷。
 
  算了。只要清楚,現在他是他的手語師就好了。
 
  「你……」
 
  李襄儒像是要開口,第一個音節都未完全說出來,便被江涵寧一把捂住了嘴巴。
 
  ──我覺得我還是想和你,用手語說話。
 
  他聽見了山坡下的吆喝聲,長工們使用的語言他還需要花一陣子學習適應。因為這也是李襄儒的希望,所以他以後會練習用耳朵和嘴巴跟人溝通。但唯獨對於手語師,他確定他只想看對方那些靈活變化的手勢。
 
  ──以後你也不要、在我面前用說的。我們就用我們的暗號。
 
  ──手語嗎?好。
 
  李襄儒也把不久前的不悅拋諸腦後,他看著江涵寧清秀的臉蛋,那雙眼總是追隨著他的手勢走。那種目光容易帶來虛榮,他發現自己很享受這種輕飄飄的感覺。
 
  作為給孩子的獎賞,他會嚴格遵守今天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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