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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o4zp4】所謂磐石,和構成之物 6節_尾聲

ArtLinger | 2021-01-16 08:30:58


來做檢討吧?

我沒什麼好後悔的。這場戲從腳本的第一個單詞開始,包含我的下場在內,全都是從早已訂好的計畫。我們沒辦法在滿足私慾的同時兼顧所有事項,所以我做出選擇。我用無關緊要的自由換取成功。我分類、排列,因為凱爾希放行了。她比我還早體認到自己的生疏。她對每項事情的判斷仍然精確,但是她太久沒碰感情了。我們總相信理性能引導成功,但我們一保持精確,就無法辨認他人的溫度。這只是取捨罷了。你看看活人吧。看看他們為何哭笑,那就是羈絆。

……沒有誰是不能缺少誰的。

當然,但這和不去追求是兩回事。我設法排除了雜質,讓那個黃毛小鬼在最純粹的情況下證明自己,這不是成功了嗎?赫默和塞雷婭能保護好她,而這場決鬥甚至不會加速她的感染。這就是我期望的結果。我累了,話題結束。

小心!你在預設立場。你怎麼能篤定自己的計測有用?沒能在觀眾席看到最後,被口腔期的大女孩架著,綁上欄杆。你的重量就寄託在這條繩子上。沒有伴,也沒有帶娛樂用品上來,而你還要待在這兒十四個小時。來嘛,腦力激盪一下?

腦內震盪好不好?要不是紅有帶消炎噴霧,嘉維爾揮在臉上的幾拳肯定跟十秒前揍的差不多新鮮。少玩我了。

我們來腦力激盪。現在是六點十五分。居高臨下,你曾看見什麼?

凱爾希跟華法琳來過,還有迷迭香隊裡的查德。我聽到他們在商量下個月的東南礦場任務,新止痛藥的註冊官司,還有二號訓練場必須維修的儀器──真大的陣仗。五台攝影機、三成的冷卻液、合金地板,和製造地形的可塑性膠體。
在商討最後幾項的時候,塞雷婭來了,告訴前者她能支付這筆維修經費……然後,在詢問我的在處時,花了十秒鐘才找到我的位置,並和我四目交接。做過簡易治療,她臉頰上的燙傷已經變淡很多。再說她看起來很充實。身上的衣物能證明她從測試結束後一直疲於奔波,應該是忙於伊芙利特的醫療狀況,還有對維修班和煌致歉吧。赫默不在是正常的。要是塞雷婭身上的血確實是伊芙利特的,赫默一定在執行手術了。

……對,值得注意的是,塞雷婭的體力粗估被消耗兩成。這不算多。換句話說,她還是有力氣把我的腦袋徒手擰下來。

不錯的猜測。然後,你還看見什麼?

我看見凱爾希在四下無人時調出的影像:往醫務室的走廊、修理食堂冰箱的可露希爾、拖著貨箱一棟的兩架六輪作業平台。畫面洋溢歡樂,大概是歸艦酒會的事情傳開了。因為返鄉其,駐艦的人員變少,一些不喜喧鬧的成員也趁機自告奮勇,想參與這場不算盛大的派對。

很棒,看來你沒有腦震盪。

那又如何?別說腦震盪了,我連酒都沒得喝。

喝多了也沒有好事。到了那般田地,就算不發酒瘋,猜猜誰會把你罵得狗血淋頭?

我猜是亞葉。

正解。熱過推理,直接給出答覆──你的腦袋很清楚,現在也還沒到上床時間。

既然如此,熱身到此結束,你該醒來了。

等等,我不是一直醒著嗎?


男人被吊掛在羅德島母艦的艦橋二樓。嚴格來說,是全高七米的兩層樓板之間。靠著降落傘用的五點式安全帶,他像個諜報片裡迫降失敗的特務般,載明為欄杆的鋼鐵枝枒之下振晃著。

半晌,他踢了下腳。睜開眼睛。放眼望去,周遭仍是灰濛濛的冷色。標準的雷姆必拓夜景。除了天體的自然光源外,俯瞰而去的控制席空無一人,連台待機的電腦都沒有。

大概是跑去參加活動了吧……真夠冷清的。他嘆了口氣。扭了紐發麻的腳踝,垂下的雙足才恢復平時的靈活。然而這又有什麼用呢?

距離他下一次雙足踏地,還有六個小時。他大概也沒機會吃點什麼。除非有誰在歡宴之餘想起這個戴面罩的怪人,否則在表定的放風時間前,博士都得空著肚子──他越來越後悔在被掛到這裡前沒有吃點澱粉了。空腹簡直讓艦橋吊刑的不適感增加了不只一倍。

他抽了抽鼻子。以非值班時間為前提,切換至自律的營運系統,還有靜得能聽見自己吞嚥的艦橋看起來無比寂寥。被無噪音空調吹出的冷鋒輕撫的,是數排杳無人跡的控制面板,還有與艦橋等高的落地窗。

氣溫仍然是二十三度。是個一不留神,就會在理應不適的不安全環境中沉沉睡去的微寒之數。航母特有的人造風灌進了面罩縫隙,讓薄荷味道的消炎噴霧變得更加冰涼。為此提振精神,並感受到側腹、胯下和雙肩傳來對應重量的壓迫,博士決定調整肩帶,讓雙腿間的護帶不至於干涉血液循環。

話雖如此,考量到護帶的相對關係,博士最終伸手向肩。也就在推動亮橘色護帶的當下,他感到更深一層的身不由己。一面解開面罩的鎖定裝置,將半弧的防窺擋板改繫於腰間,他仰望著大窗彼端的荒原景緻。

在微光的瑰麗平原之下,不時有野生的黎博利獸親進入凸窗的視野,又拍翅而過。天災砸出的坑洞四散。雲月在盈滿石坑的湖面倒映。多如繁星的虛影之月遍布在原野上,往地平線延伸。

男人眨了眨眼。從無論何時都令他心馳的自然景致裡抽離,他揉了揉眼睛。

在三面接壤的大面積凸窗下方,則是往視線前緣延伸的船體。鐵灰色的複合鋼材被打磨得失去鋒芒,它們先後拼接著,長形的外觀有一瞬間看起來像柏油路。

那是代號第二甲板的大型通道,或者說,它的天花板。博士清楚,甲板至少占整艘陸上航母的二分之一長,是貫穿四區通道的命脈。

這樣的大型通道共有三座,通向大醫療區、手術室,還有機庫和整備區。多麼盛大呀!想想這裡在全面戰爭時會變成什麼樣子……廝殺特有的血腥和恐慌會從這三台特大號的抽油煙機裡逸散,在第一時刻瀰漫整艘船艦。

斷肢的、長滿礦石的和血肉模糊的和熟悉的陌生的扭曲臉孔──不對。雖然在片刻如此期待著,但這裡是羅德島。只要對這個名稱嚮往的,為此奔走的男女們仍未墮落,這艘船就不會淪為煉獄。

我在想什麼呢?男人習慣性撫著脖子。被嘉維爾打得偏折的頸椎雖然矯正好了,卻還是隱隱作痛。

這股痛覺往四肢流去,猛然回神,他已經在清醒的意識裡浪費了十分鐘了。想著為惡與為善的想法,還有大義名份蕩然無存的社會,但這一點意義也沒有。

因為這不是第一個十分鐘。

對,十分鐘。每過十分鐘,他就會從這種消極的思考模式中醒來。在略顯滑稽的窘態中改變姿勢,他會順帶梳理思緒,以確定自己的肉身雖然缺席,但腦袋仍然能從有限的線索裡,推導出可能錯過的大小事。

他當然可以開口問W。那看著親情戲戛然而止,因此扼腕不已的薩卡茲傭兵此刻,應該在二樓的通訊官座位上翻著漫畫。路過娛樂室,被凱爾希指派至此的她借了幾本哥倫比亞漫畫,選擇用最消極的方式應付這份苦差。

同時,在W進入艦橋的時候,男人曾從她揮手炫耀的招呼中,看見那兩本黑底紅邊的單行本。因為有此等厚度的B6紙本在船上屈指可數,再說娛樂室內的漫畫也是由他與採購部門選購的幾部經典,他當然對W的選擇有所認知。

除了書皮的配色與自己相得益彰外,他也能猜到W為何挑了《賽普勒斯戰線》的全彩漫畫。

如果他的推斷屬實,她的品味是值得讚揚一番沒錯。因為羅德島母艦上的借閱讀物雖然以全年齡的書籍為大宗,她手中的青年漫畫卻是書刊中的異類。

並非是具備教育或諷刺意義的創作,而是以這片大地上最常發生的戰爭為藍本。這樣以戰反戰的讀物為何會出現在採購書單裡,只負責審核的博士直到現在也一點頭緒都沒有。

不過,無論提名的來由為何,它確實是個好故事。

他尤其記得堅雷一口氣看完後哭得唏哩嘩啦的。這部講述架空國家與怪物的廝殺,其龐大戰爭一隅的漫畫,是一名薩爾貢裔的瓦伊凡所畫的處女作。

她筆下的主角是個貌似薩卡茲的老年傭兵。受雇於軍隊,指導一群用完即丟的新兵,在風雨欲來的敗亡中一天天苟活著,最後伴隨國家的覆亡被時代吞沒。

有趣的是,這種故事結尾應該再老套不過,然而作者卻能在注定的全滅結局裡玩出新的風格。不避諱戰爭的血腥和不道德,靠著矛盾的輕快與黑暗,這部甫經完結的作品在哥倫比亞境內得到了盛譽,也很快就出版於其他政治實體的市場中。

擺放於三樓娛樂室的半套漫畫就是最好的證明。由於雷姆必拓的官方語言也包含哥國的語言,出版商因此偷了懶。僅僅是做了語法和用詞的在地化,便趕工上架。

至於W的專注簡直是出乎意料──經過了半天的辦公,又因為節外生枝的衝突而坐鎮於管制室的凱爾希沒把她扔出航母。儘管W可能是管制室裡最安分的一個,她仍被迫接下了監管博士的任務。

和盯哨的枯燥內容相比,任務附贈的權力也包含散步,飲食和借閱書籍。不過總時長不能超過十五分鐘。這麼看來,包含在娛樂室裡尋找目標,她已經消耗了七分鐘了。

儘管W連漫畫的台詞都讀不懂,她還是在創作的世界裡待了好一陣子。她美其名曰消磨時間,其實就是在躲避仇家,博士心知肚明。在這艘航母上,想把她大卸八塊的羅德島幹員可多得是。假如離開象徵秩序的幾名要員太遠,或許會被稀世的法術天才或菲林鏈鋸人給砍成肉丁也不一定……

當然,和苦中作樂的W相比,博士就顯得很神經質。他的精神亢奮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知道每發生一件事情,就會有人做出取捨,也有人被迫接受得失。所有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做出應對。話雖如此,即便將自己的下場囊括在計策之中,他似乎還需要不少時間去消化委屈。

他也知道曾和他對話的,是自己的思維。那是記憶和新知的私生子,是透過觀察和經歷所得出的,淬鍊而出的理解力。同時,某種東西正模仿自己的聲音,由內而外地向他發問。這東西是意念的化身。像極了自己,卻更加原始,而且狂暴。

你看到了什麼?

沒什麼特別的。

每一件事情都是特別的。只有人類才會對外在的差異白費心思,在眼見耳聞的一切都不盡相同時,還自暴自棄地壓抑慾望。老哥,我不想潑你冷水,但你殷切期盼著思考,不是嗎?你的道德徒然遏止了純真的渴望,壓抑你的思考。把過去攤在地上吧。那些映入你眼簾的東西遠不只如此。

你說話越來越像凱爾希。

不得不像。經歷得越多,你越能理解她才是你的終點。你想加速這個進程嗎?

不想。

那就讓思考爆炸吧?只有對過去與未來感到興奮,你才能保持這份鮮活。

男人猶豫著。他是從腦內的簡報裡分析出一些新知沒錯,但那些事情隨著時間推移,自己卻只能像吊掛在空的蟲繭。真想發個牢騷啊。博士無奈地咂了咂嘴,他似乎連抱怨的力氣都沒有了,然而令自己緘默的卻不只是無力。晃得太厲害,最後也只會帶來乾嘔。上頭的W很討厭這種聲音。聽到時估計會直接解開捲線器,讓墜地的自己砸個手腳骨折。

雖然自己的確很餓。男人清了清嗓,仰望起視線上端的纜繩,還有二樓樓板的邊緣。艙門的引導號誌透出白光,將座位上的薩卡茲女性投影在天花板上。拉長了身姿,唯有鐮狀的犄角和手中紙頁的勾勒不變。大約是察覺自己的動靜,影子放下書,慵懶地伸了個懶腰。

樓板傳來腳步聲。W探頭出來。「唷。」男人閒來無事地搖著手,又插進口袋。「你終於看膩漫畫了──」

「連一台能看新聞的電視都沒有,你還期望我看圖猜劇情多久?」W低笑一聲,「你該慶幸我挑了本畫工好的,不然我會更早開始找樂子。」

「咦」地楞了一下,博士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搖頭回答道:「……抱歉,我沒有惡意。」

「哈,你只有在被人身威脅的時候會乖成這樣。不過你道歉的表情很棒。」

撥開垂在眼角的髮絲,W轉了轉眼珠。男人的成見並非歧視。只是對薩卡茲,尤其對未受教育的雇傭兵來說,哥倫比亞語的文法是有些難學的。能看著語焉不詳的幾本連續繪畫整整兩小時,真不知道該誇她毅力驚人,還是這些由疾病管制局作為伴手禮送來的漫畫,真的有橫越語言的吸引力在。

這麼想著,男人看見W笑了笑,右手托腮。她倚在欄杆上,才想著觀覽男人的狼狽模樣,胳膊就因為欄杆的冰涼而抖了幾下。叫出一聲「好冷」,她又把捲起的袖口拉回手腕邊。

「怎麼了,你想找東西吃嘛?」她對半秒前的糗態毫不在意。「我可以試試看呀~找把弩,從這裡把你的手腳射得血肉模糊,你就有吃有喝了。」

「……看來你和凱爾希共事的結果不是很好。」博士斬釘截鐵地提出假設,而話語所指的薩卡茲顯然有些意外。

「啊,來了來了。」W像是領悟到什麼,不愉快的表情溢於言表。「讓人想吐的思考速度。」她先是瞭望窗外的縱谷,那恍惚的目光又在睥睨中變得複雜。

我就把這當作是讚美吧。博士抬手示意接受,也明白猜測的對錯。緩緩地伸展手指,他在保持血液暢通之餘搖晃身體,像品酒師的高腳杯一般。

防水外套的下襬,隨著內襯的白袍一同擺盪著。支撐男人的纜線往W的方向搖出鐘擺的軌跡,那份震盪收束在護欄中央的捲線器上。

礙於眾所皆知的原因,羅德島的艦橋並不在航母的船首。在民用,或者偽裝戰艦的規格裡,會將指揮塔設在船艇前端的傻子太少了。暴露了指揮塔的位置,可能招致的下場也只有戰敗一途。遑論無人機,就算是烏薩斯的空艇兵,也能靠對艦用的火箭砲轟出大洞,在瞬間摧毀指揮系統。

但是如果做好防禦,就能彌補缺失,並維持設計者央求的帥氣設計。

羅德島的艦橋正是因此分為兩層,像梯形般上下延伸的。博士面前的控制台群落就是可露希爾傑作,是薩卡茲十大傑出青年之一的工程部長注重美學,並維持一定水準而造的船艦之首。

一樓底端的凸面窗裝設了數層的緊急護牆,二樓亦有獨立運作的隔間閘門。只要指揮官席位邊的八位副手有任何反應,護牆便能由按鍵驅動,將二樓的核心人員完全保護。雖然這多少讓一樓的作業人員顯得廉價,不過羅德島迄今為止,還未面臨到如此致命的襲擊。

儘管博士被吊在擋板的垂降路徑上,也對這樣的壓迫感見怪不怪,但他卻不能保證W不會心血來潮,靠著人為的意外讓自己一勞永逸。

就算有這等擔憂,博士對W的警戒仍然比大多數的員工要低。她可能狂妄、語帶不遜,但在那隨性的背後,他感受到一種聰敏,且善於經營的人生觀。

總之,這再好不過了。從自己被紅扭送到堪比被窩的熟悉半空,已過了兩個小時。嘗試以手邊的資訊推導結果,他的思緒多少被僅屬一人的苦惱給攪得七葷八素,而W則是在他第一次的腦力激盪時進入艦橋。

嚷著「誰想被老女人的脊椎怪物扔出船外啊」,女性接下了盯哨的位子,在無人的二樓自娛自樂起來。訓練場的混亂有好一段時間沒有新的消息,可能是情況控制住了,造成的代價甚至還低於假設。

儘管博士被視為這場鬧劇的主謀,但在預先計畫好的內容裡,男人並未對往後的事項做出因應。他的任務已經結束了。令可能出錯的變因維持正軌,並在事成之際放手,這就是他為了本次的入職所做的全部。

他邊推演,目光卻趁機打量著女性。由下而上看去,W適齡的姣好身材即便在暗光的環境裡,依舊擁有飽滿的勻稱線條。同時,作為雇傭兵奔走的代價,就是讓這名薩卡茲善於隱藏自己身體的關鍵訊息。至於那份還算通情的戲謔臉孔──男人不覺得擺著這副態度能得到多少好處。既然這樣,大概是天生的吧。不論看過幾次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話雖如此,W展現於男人眼前的情感,卻開放得令人起疑。她的肢體依舊遮掩得很好。感染源石的分布,還有腳踝處閃躲破片手榴彈而劃傷的疤痕,要不是多加注意根本察覺不到。她沒有放棄對外人的警惕,唯獨在博士的面前,罕見地摘下了輕佻的面具。

不變的是,她依然想把自己大卸八塊。現在能享有喘息的空間,完全是因為自己的失憶。就好比相同外貌的陌生人般,自己要是不符合她眼中那個背棄明君的指揮官,或許就不會遭受到復仇式的質問和殺害。

坦白說,一被問到對諸如「刺殺特蕾西婭」、「造成巴別塔解體」一類的問題,博士就不得不擺出萬分的被動態度。尤其是關於自身來歷的一切。除了在夜深時分閃過腦海的片段外,他對於過往的──在切爾諾伯格的地下建築,名為「石棺」的異常儀器中醒來以前的事物,幾乎一無所知。而仰賴無知所建構出的羈絆,似乎也幫不了自己。

他也曾拚盡全力地推理著,要是在某日恢復了記憶,W或許不會是第一個起了殺心的人。這種假設大膽而有力。因為與博士對自身的疑惑同在,這名病態的雇傭兵也對過往的意外深感不解。

那場「意外」摧毀了不多得的美好,還有與現實的橋樑。

每當她望著男人,臉上武裝般的笑容就會退去,轉為一種無奈的自嘲。

現在也不例外。有一會兒,W只是俯視著博士,然後從前傾的姿勢轉過身,讓背脊抵在欄杆上。

「……哎,一年過去了,我還是很羨慕你的。如果切爾諾伯格下面的那塊石頭不會把人變成獸親,我真想躺進去一次。」

聽到這裡,男人猶豫了。「凱爾希告訴你了?」

「對,畢竟石棺都壞了。那女人會告訴我,只是想把我饞死吧。」

壞了嗎?博士闔上了半開的嘴。猜測到凱爾希終究沒全盤托出,「饞?」他又低聲問道。「算了吧。你就算得到機會,也絕不會躺進去的。」

「因為我的黑名單上的三個人都還活蹦亂跳的?」

「對。」男人眨了眨眼。「還有,你拜訪過塔露拉了。」

「是你們家工程部長讓我進去的。」W抓著鼻頭。有時候,男人的推理能省略一系列不必要的啞謎。

「我很意外,那頭蜥蜴竟然還活得好好的,皮膚甚至比攻打切爾諾伯格的時候還漂亮。哈,你們這裡的伙食到底是多好──不過,真是可怕。要是帶領整合運動的是這個實踐家本人,你們還得多死兩支小隊。」

「……話別說得這麼難聽。」博士安撫著,他聽得出W口中的無奈和惱怒。「死亡的數字只會變多。不論是敵我雙方,沒有人該為更加優秀的可能性而死的。」

卡茲戴爾式震驚,W的腦袋裡浮現了這個莫名的詞。她早該認清這個男人不是她要找的人,現在還不是。

一陣反胃。

「我寧願被凱爾希表白。」W不自在地吐出舌頭,「從你嘴裡聽到這種答覆,我真的快吐了。」

「洗手間在艙門出去右轉。」博士將錯就錯。

「你他媽。」她咳了一聲,收起笑容。

「如果你從最初就是這副德行,我搞不好還會喜歡你咧……但現在是不可能啦。」

「你還在為我不記得的反差困擾嗎?」男人摸著嘴唇。「我不反對。我也沒有反駁的資格。」他望向腳尖。「但是,我希望我有一天能回應你的憤怒。」

「希望你到時候已經跑得很快了。」W堅決道。

「要是不用逃避,那就是最好的。」博士咕噥著。

之後她沒再多說什麼。靠在無人的指揮席位前,想著這座航母和它最初的模樣。她以前來過這裡,那時的羅德島還沒變得如此複雜,甚至還不叫作羅德島。那時的它叫巴別塔。是個步伐飄搖的感染者結社。

嚴格來說,這艘船是叫羅德島沒錯,但經營其中的組織有過輪替。

W玩著帶鉤的尾巴。她沒有跟男人說過太多,因為他有朝一日會自己想起全部──以結果論,他們曾待在同一個組織內。一個為了薩卡茲的團結,以尋找部族應許之地為起點建立的小小組織。凱爾希和男人是最先存在的,W與她的戰友後到。

這間組織由卡茲戴爾政權的王女創立。以特蕾西婭之名為人愛戴的君王遭逢算計,在敵暗我明的繼承風波中放棄硬碰硬,離開了卡茲戴爾。而她委身的居所便是巴別塔。那時的W還沉與這些無關。

浸在居無定所的傭兵生涯,她的來歷成謎,但內心無疑是支離破碎的,起碼她渴望戰爭。

因為沒了戰爭,雇傭兵也沒有市場。這對沒有祖國的薩卡茲來說,是件致命的事。

W也不例外。然而她就在為此擔憂的時候接到了委託。準確來說,是她所屬的雇傭兵集團接到了委託。儘管現在的她形單影隻,但她最初確實有伴。為首的是個三流軍人和會讀心的女人,後者甚至不是薩卡茲。事實上這沒有影響他們的關係……我說了關係嗎?

對,關係。時間久了,他們或許產生了某種羈絆也不一定。他們征戰,掠奪,保護薩科塔或同族相殘。把二十年才能體會完的震撼塞進尚能記數的日子。早就不對未來和尊嚴有所期望。

但這沒有切斷他們對生活的渴求。相反的,與巴別塔的護衛委託給予了不可多得的希望,在聽聞懷抱夢想的薩卡茲君王遞出邀請,他們在任務之餘順路拜訪了她。叫作特蕾西婭的女人是如此聞名族內,於是讓務實主義的W產生了不屑。

說是不屑,她最為強烈的情感其實是疑惑。在見過毫無公理的戰爭過後,仍然堅信美好的王女不是有病,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她如此想道,卻難以堅持這種念頭。

這份稀缺的美好理想,或許在無形中讓她感到嚮往。

你說薩卡茲是自由的。自由。這種大義與自在有何區別?

她的疑惑很快就被驗證。在抵達巴別塔的設施,也就是還在建設的羅德島母艦後,她倆相遇了。

但在那之前,傭兵集團在前往船艦的路上打了場仗,戰況幾乎是一面倒。當然,是倒向敵方。然後他們被救下了。這很丟人,可是及時地讓人想笑。

W幾乎是躺著被運進羅德島的。她在滿腹的不解裡醒來,得到了戰友的告知。

同時,在同伴的許可下,她自適地逛起這艘龐然大物。當眼前的艦橋還被雜物和裝修管線的吆喝堆得水洩不通時,W溜出步行區,想趁機多看幾眼。

但這麼一晃的結果,幾乎改變了她的後半生。

她在靠近宿舍的廊道上,踢著腳,繞過作業中的鋼筋和封條,直到被某種哀號聲引起注意。可露希爾那時候就在工程部的首席了。當她從通道的轉角看去,為失態而惱怒的紅瞳女性正抓亂長髮,作勢要拆下一扇門,而身旁的青年卻苦笑著安撫她。失誤是正常的,不用對一道隨時能修好的門動怒呀。青年摀嘴淺笑。

總之、我會再想辦法!W聽到類似的話,而與可露希爾同列的青年則不慍不火,招手送別了她。

這就是起點。等到可露希爾走遠了,W才敢接近她。那人的頭髮是東國的淡櫻色,直立的薩卡茲犄角和氣場則告訴她:你歪打正著了!青年人就是特蕾西婭。作為領導,她竟然毫無防備地站著,時而彎腰,與一扇難以修理的門較勁。

簡直莫名其妙。W本來就為了一睹傳聞中的理想家而來,誰知道對方在第一時刻甚至沒發現她。站在纜線蜿蜒的控制面板旁,溫婉的女性向裝置內探頭探腦,試圖用半吊子的工業知識修好開關。她是在被W盯了五秒後才回過神的。

實際上那也不算窺視。本想斜靠在牆上的W挺直了背,因為女性回望向她。那份與生俱來的存在感令她驚異,也給了她足夠的信心去提問。她問了自己的疑惑,而對方據實以達,她也不得不接受。

然後又發生了很多事。W就是在這個時候把博士──或者說,過去的那名軍師塞進了記憶裡頭。

她本來就不覺得男人是個正常人,至少絕不善良,但這種假設卻以她最不樂見的形式化為現實。
特蕾西婭死在了他的手上。

顯而易見,也罪無可逭。

同時她不清楚,也不認為當時缺席的凱爾希能夠替男人脫罪,因為男人無疑刺殺了王女,那位受傭兵憧憬的高潔之人。這件事情發生在數年前,在卡茲戴爾王國依然與這名流亡的君王對立的時候,因而成為巴別塔崩潰的原因。博士也就在不久後被放入石棺,做沒有刑期的流放。現在看來,羅德島無疑是巴別塔的再世,或是有樣學樣。當然,說是死灰復燃會更貼切。

透過觀察,意識到事態的身體變得僵硬,博士試圖用眼神表達自己的無害。被纜繩的搖晃攫住視線,W探頭,望著那雙故作可憐的眼睛。

他們對視了幾秒。呢喃著,博士伸了個懶腰。「說到黑名單呀……我才想問,為什麼我只排第三?」

「你現在是第二啦。因為那龍女不再像以前那樣討人厭,所以往後遞補。排在特雷西斯後面的就是你了。」

「不是,第一名的老兄到底是幹了什麼啊……」

「煩死了,別想排名了。」吹著眉梢的瀏海,W不願再提起這個話題。「再說,就算把你排到第一,我現在既沒資格,也沒有動手的機會喔。」

「資格?」男人眨起眼睛,「一般聽到這種解釋,我肯定會讚揚敝社的維安和向心力一番。但你說沒資格又是怎麼回事?」

「沒看到那頭半身是血的大龍嗎?」W挑了挑眉,「才結束測試,又在船上像折返跑一樣去了十多個地點。道歉、賠償、看護、後續手續,什麼都幹。」

「我可以想像。」低頭望著座椅和大窗的邊,博士又開始活動手指。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想講點什麼,卻又在片刻打消念頭。「相信我,等我下來以後,一定會去道歉的。」

「這就是我沒資格動手的理由,因為她會先一步把你宰了。」W回答,帶著稍稍恢復的氣力補充道。

「我還記得她從一樓看你的眼神。就這麼不做準備去賠不是,你等著被一拳拳捶成肉餅。」

「你想得太嚴重了。」如此說道的博士,臉上其實還有些忐忑。「伊芙利特是安全的,她的感染也不會有變化。赫默會把事發的矛頭指向我。所以你說得不對。至少……我不會死得這麼快。」

W微微睜眼。「唷,你還是覺得人是可控的啊?」

「你得原諒我。我省略了思考流程,只把答案告訴你們。這可能勾起你不好的回憶,但這的確是最可能發生的結果。我沒有低估感情的力量,赫默也許會帶著那個小鬼離開,塞雷婭也會做一樣的事。有那麼一天,我會很頭痛的。」

所以你寧願這麼想?W用一聲鼻息代替提問。

「看你對入職者的話題很有興趣的樣子。我還不餓,所以我們做個情報交換就好──話說在前,你隨時可以把安全帶的纜線拆了,讓我在一樓摔成一隻去骨雞……如何?條件很誘人吧?

「我不知道能誘惑誰,但你是真的皮在癢。」W逞凶地豎起中指,一腳踩在欄杆上。見狀,說著「那就是答應了吧」,男人為難地補充道:「首先,我解決不了他們的問題。」

「這明顯到爆。」W一動不動,「那頭鳥跟龍女在場地裡吵了一架,又帶著長角的小鬼跑走了。」

「凱爾希有說什麼嗎?」

「她叫綠頭髮的女人寫報告,解釋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還有把你揍得鼻青臉腫的原因。沒追究奶狗跟熊女。幫長角的小鬼準備好病房後,她靠廣播把龍跟鳥引到醫療部了……喂,光講代號你聽得懂吧?反正我也記不得名字。」

「懂,聽起來真酷。你帶隊作戰也會用這種稱呼嗎?」

「我的人能聽懂,再說這隨我高興。」W突然有點煩躁。「等等,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嗎?再說負責提問的是我才對。」

「是呀。」

W抬起下巴,「所以,你怎麼騙過凱爾希的?」

「假如你是說這次入職的主辦資格,我可是名正言順拿到手的。她也許……不,她絕對能發揮我十倍以上的水準把事情辦妥,不過她還是交給我負責了。怎麼樣?感不感動?」

「動都不敢動。她沒料到你會把好好的測試搞成家暴現場吧?」W轉過身,伸手去推欄杆邊的纜繩。

「怪就怪在她對這個結果的批評少到靠北。」

「因為這不算搞砸。」感受到仰起的脖頸發酸,男人又低下頭。「話是這麼說,如果我沒有多管閒事,她今天會輕鬆很多。」

「再多說一點。」

「我在上周末和她談過。撇開每一位同僚擁有的社會地位,她不建議我就這麼干涉新舊職員的人際關係。如果通過入職測試的員工沒有與其他實質的政治體斷絕關係,和對方深交從根本上就是不可行的,更別說讓舊有的員工暴露在政治風波裡。而這位女士與哥倫比亞聯邦的調查單位還有聯繫。儘管這必須提防,但凱爾希卻沒有強硬介入。既然這樣,我想雷婭留有這層關係的用意,或許不是為了整垮我們……」說到苦澀處,男人又覺得不太對勁。「但這麼說也不對。」

「也許她想捅某個傢伙一刀。某個不在這裡的傢伙。」

「對。要做到這一步,哥倫比亞的政風調查處或許是她的一部分助力。能和軍方,甚至是國民議會彼此牽制的單位,也只有國安局了。」

「她想靠調查單位去揭發誰嗎?」

「你聽過梅爾吧?我以前假裝對哥倫比亞的政治形態有興趣,向她請教過幾次。透過萊茵生命──也可以說是和雷神工業發展方向相反的研究──提供了感染生物兵器,軍隊就能減少在拋棄式軍火上的開銷。因此陸軍愛死生物研究了,誰還要阻攔像萊茵生命這種坐大又聽話的生技公司?這就是為什麼赫默親口提到軍方介入,而萊茵在伊芙利特的事情過後繼續壯大,卻沒受到任何刁難。」

「因為沒人想管。」W搶著說道,「我想想,你的意思是科學家提供研究,軍方買;軍隊過爽了,自然會讓政府有面子;然後政府得到名利後,也就不會檢核實驗的人道標準……」

等等。W雙手抱胸,「那國安局是誰家的狗?」

「想讓維多利亞的攝政王一敗塗地的你,又是誰家的狗呢?」

面對將偽裝與外表一併扯下的質問,W沒有吭聲。慢慢地低下頭,她澄澈的黃瞳裡盈滿衝動。

只是借喻罷了,別在意。無視了女性居高臨下的瞪視,男人低笑一聲。「你很清楚,這問題一點意義也沒有。不是每件事情都有利益上的動機的。」

摸了摸下巴,博士望向遠窗。

「不過你問得好。會擋在巨大無比的,對我們來說的國家體系面前,國安局的結構只會比想像得更穩固。它可能有著實質的獨立資源,或是拿人而不手軟。不管怎樣,我在這半天多少更認識塞雷婭一點。能得到她認可的組織,多半也具備我們的特質吧。」

男人伸展胳膊,打了個呵欠,「要是她與國安局的聯繫,真的是為了搞垮萊茵而準備的……即便我們全身而退,凱爾希還是會很困擾吧。畢竟要保持行動中立不是件簡單的事。」

W豎起耳朵。「那,你們要怎麼處理呢?」

「我不處理。我很少像今天這樣被吊在這裡。推論這麼多,卻連親口提問的機會都沒了,還要擔心斷訊的這段時間會不會加深我和入職者的鴻溝。我覺得無論從哪方面來看,她都不會成為我們的敵人。我也相信很多人會喜歡她。」

「因為可靠吧。雖然我跟太熱衷紀律的傢伙合不來就是。」W折著手指。「比起這個──你幹嘛跟我說這麼多?」

博士如孩童般雙手托腮。「覺得這些都是機密,好奇我不怕消息走漏?」

「差不多。」W舔著嘴角。「好吧,這些是對我一點屁用也沒有──但是讓我聽到小道消息的人可不只有你。凱爾希在離開管制室以後,去找了那頭龍一趟。」

博士嘆了口氣。「你偷聽他們的對話?」

「這就是為什麼,我說你會龍女被打成肉泥。」W一臉期待地拉長音調:「她超~生氣。」

「就說了事情不會變成這樣……內容呢?她們聊了什麼?」

「這難講喔。」W先是漫不經心地撫著瀏海,又換上了難得的嚴肅。「地點在員工病房通道,幾乎沒提到你。」

「那就是談病況跟懲處了吧──了解,話題到此為止吧。」博士聳聳肩。「雖然沒得出結論,我要謝謝你。你要是不在這裡,這整件事能夠推敲的地方會少一大半。你幫大忙了。」
「哈,這些也只是你一廂情願而已。」W做了個鬼臉,「說不定那個小鬼已經在床單上變成源石礦了。」

「別鬧了,你的表情告訴我一切順利。你聽進她們的對話。不能讀懂,但還是察覺到值得鬆懈的氣氛。」

「哇喔,我在你眼裡是這種人嗎?」女性浮誇地笑著,「一個對沒有血緣,而且老大不小的屁孩表達關心的好姐姐?」

「但你在評鑑時的眼神一直追著她跑。我猜,你可能放心不下她。」博士望著她,「你剛問我為什麼要對你解釋這麼多。因為凱爾希認定你是我們的一員。儘管你半年才出現一次……我從一開始就分類過周遭的人。面對能坦白的,適合交換情報的,還有即便擁有秘密,也不會影響彼此關係的人,我就會無條件提供情報。好巧不巧的是──你是這三者的集合。」

嘔。

「你就是用這種話把女孩子迷得神魂顛倒的?」W在一瞬間有些動搖,又釋懷地咧嘴笑道,「算了吧。我現在要去餐廳逛逛,想帶點什麼回來嗎?」

男人愣了半秒。「半包剝殼花生就好。」他不可思議地笑著,「謝謝,我沒想到你……」

「你該想到的。」女性慢條斯理的說。「我會帶花生回來,不過負責吃的也是老娘。」

博士笑容的凝固了。「是嗎。」他舉手向上,往W的所在。

「話說回來,這個角度能看到你的底褲喔。」氣氛改變了。他感覺得出來,現在是適合開玩笑的時間。

……?

「靠。」W似乎完全從盯哨的慵懶中清醒過來。她先是一腳踢向纜繩,掀起短裙,又再往劇烈搖晃的纜繩上補了一腳。她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彷彿期待他暈眩嘔吐。儘管博士什麼也吐不出來。

男人仰望的視線跟著身體搖晃起來,不由得一陣暈眩。W一腳跨過欄杆,左腿則架在捲線機延伸的纜繩上。威風的眼光從頗具份量的胸型外圍落下,俯瞰男人。通常她不會被這種挑釁引誘,但她覺得是時候使壞了。

「這塊破地冷到我還得加一件束褲。你是想偷窺想瘋了?」

「誰知道呢。」男人毫不失落地搖了搖頭,乾嘔一聲。「至少我沒有虧,不是嗎?」

「……哈。」為此軟化的W悶哼著,又往纜繩上踢了一腳。

她變得有些失落。「你以前是不這樣的。要是沒達到目標,你甚至連一點收穫都不會拿。」

那是博士唯一一次目睹到W這樣。那種黯然的表情,就像是弄錯獵物的狩獵者一樣。她還在確認我是不是她要找的人,而我給了她答案。男人對他們過早結束的陰霾感到惋惜。要是再拖得久一點,或許他也能得到他想要的。

不過W的消沉沒能持續太久。「那,我去拿東西了。」抹去一瞬間暴露的本意,W頭也不回地翻回二樓,往艙門走去。

這是她消失在門後之前的倒數第二句話。男人聽見艙門滑開的聲音,還有等量的按鍵響聲,不過這些都比不上W嘴裡呢喃的一句。

「……真幸福呢。」就在男人交疊雙手沉思之時,他的十指為此痙攣。

「你曾經問我是否恨你。」W說道。「答案是當然了,博士。我恨你,鄙視過你。」

他依舊在搖擺。靠著自力,如紡錘般晃盪著。男人問自己,像W一樣的人還有多少?在這艘船上,多得是認識前一個自己的人。無論他曾經做過什麼,他都希望自己不會再重蹈覆轍,但有種原始的感覺在警告他掙扎無用。那是他自己的聲音。

咽喉在無奈中嚥下唾沫。博士身體後傾,垂下腳尖。「你鄙視的是殺人兇手。」他說,「這就不是我能力所及的惡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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