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遼歌短篇集》蘋果素描

佐渡遼歌 | 2021-01-11 12:20:22 | 巴幣 136 | 人氣 176

連載中遼歌短篇集
資料夾簡介
  短篇小說、散文和隨筆。每篇內容沒有連貫。沒有積稿,因此不定期更新。

  當我回家的時候,阿道一如往常地坐在書桌前面,連聲招呼也沒打只顧揮動手中的鉛筆。
  習以為常的我先走到寢室脫下長版大衣和緊繃的正裝,換成鬆垮垮的運動服後才有工作總算結束的感覺。手腳也變得輕快。
  小跳步走進廚房的我打開冰箱,從裡面挑出看起來快壞掉的食材後,彎下身子從碗櫥中拿出湯鍋裝滿水後放到瓦斯爐上。一邊哼著鼻歌一邊隨意將該切的食材切一切、該削皮的食材削一削,隨後全部扔進鍋子內燉煮。
  花了將近一個小時總算完成一道兩人份的料理。
  「……嗯,雖然難吃,不過至少可以下口。」
  將試味道用的小湯匙扔進洗碗槽,我捧起湯鍋,小心翼翼地移動到客廳。
  由於阿道討厭冷也討厭會將紙張吹得亂西八糟的風,所以家裡全部的窗戶都關得緊緊的,我甚至將報紙折成小塊塞在縫隙。雖然這麼做之後室內充滿了不流通的溫暖,然而我並不討厭。
  走到書房,我用手指關節敲著門板。咚咚咚的。
  「……啊,妳、妳回來啦?」
  似乎這個時候才注意到我。抬頭的阿道瞇起小眼睛,咧嘴微笑。臉頰就像是軟軟的棉花糖,帶著難以抵擋的甜美誘惑。
  我抽出濕紙巾,替他擦去臉頰沾上的鉛筆黑汙。
  「現在幾點了?」
  「七點左右。晚餐準備好了。」
  「麻煩妳了。」
  阿道隨手拿起一個紙鎮壓住畫到一半的作品。我故意別開視線沒有去看那幅畫,轉而露出燦爛的笑容先走到廚房拿了兩副碗筷。阿道很冷似的用雙手抱住自己,凝視著冒起白煙的湯鍋。
  替阿道盛了滿滿一碗遞給他,我這才愜意地坐在坐墊。
  「今天吶,同事們提到了你耶。」
  「嗯。」
  阿道應了一聲。就像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的一聲。
  阿道的正職是畫家。在80號的大畫布盡情揮灑顏料,將線與線互相連接,讓色塊與色塊彼此重疊,最後勾勒出一幅與原先純白世界截然不同的景色。
  每次看見阿道的完成品,我都會覺得簡直就像魔法一樣。儘管很多時候阿道會在畫完圖的隔天用紅色顏料畫上橫跨整張畫布的大叉叉,也偶爾會用美工刀將畫布割得七零八落,不過我都偷偷將那些碎片收集起來,分門別類地收藏在衣櫃深處的小盒子裡面。
  我是個不能畫圖的人。
  每當顏料或筆芯碰觸到純白畫紙的瞬間,我總會不禁思索「這樣畫真的對嗎?」、「線條有按照腦中的構想勾勒嗎?」「輪廓有歪掉嗎?」「追根究柢,我腦中的構想真的夠好嗎?足以成為圖畫嗎?」。然後,手指不由得變得僵硬,視野只剩下第一筆碰觸畫布的那個原點,整個人動彈不得。
  那個感覺好可怕。
  要將自己的成果讓其他人、讓評審看也好可怕。
  畫圖好可怕。
  現在回想起來,那段時期大概是只要學畫圖的人都有過的低潮期。
  回過神來,阿道不知不覺吃完了大雜燴粥。他將空碗放在地板,繼續趴在桌面畫圖。唰唰唰的聲音迴盪在安靜的室內。
  並非正職的大幅圖畫,而是替一家出版社繪製一系列的兒童讀物封面。我認為阿道的特色是極度寫實。會讓人一看就覺得「啊!像真的一樣」。然而這系列的封面工作卻帶著濃濃的童話氣息,長著翅膀的大象和粉紅色的鯨魚在夜空嬉戲。
  雖然我知道阿道是為了我們才接下這個工作,卻總是覺得那些不存在於世界的動物相當礙眼。同時,我也感嘆阿道變得圓滑許多,願意為了餬口而妥協。倘若年輕時候的阿道肯定聽都不聽,只畫自己想畫的東西吧。
  盡量不發出聲音地將碗筷收齊,我退出畫室,走到廚房開始清洗餐具。
  隱約可以聽見隔壁夫妻的說話聲。我將水龍頭轉大,蓋過那些窸窣耳語,努力用著沁涼刺骨的冰水、在不流通的窒息溫暖當中將碗盤清洗乾淨。
  阿道和我是高中同學。從高一同班到高三,儘管如此,我們第一次說話卻是在高三暑假的前一周。換句話說,我和阿道的交集只有一個學期而已。
  在壞的意義上,阿道是我們班的名人。
  無論什麼課程,他總是趴在桌面一心不亂地搖動鉛筆畫圖。並非在歷史課本的偉人圖像畫鬍子和眼鏡的那種程度,而是連課本都沒拿出來,攤開空白筆記本埋頭畫著素描。
  據說他在國中時期也是這副模樣。然而因為父親是某大公司的董事長,幾乎沒有老師會正面糾正,甚至傳說他連基測也沒參加,能夠進來這所學校就讀也是因為校長和他的父親是舊識的緣故。
  當初聽見這個小道消息的時候我其實沒有什麼感想,最多就是「原來真的有那種事情啊」這樣的程度。同學們也都達成私底下的默契,幾乎不會去搭理阿道。在我看來,阿道似乎也樂得能夠一個人繼續畫圖。
  阿道和我第一次說話那天是在美術課。
  那堂課的主題是靜物畫。老師從竹籃中取出蘋果、香蕉和鳳梨等各種水果,要求我們在下課前完成一幅作品。
  打從放棄畫圖後,我幾乎不會主動拿起畫筆。
  儘管如此,美術課這種程度的作業要求我依然駕輕就熟。總之假裝自己完全不會畫圖,然後畫出中等偏上程度的作品,不僅可以得到大家的稱讚也可以掩飾自己的真心。
  結果也如同我的預料。大家對著那顆用水彩劃出來的可愛風格鳳梨給予好評,低聲讚美,甚至有人拿出手機拍照。
  是的。沒錯的。這樣就好了。
  緊接著阿道從聚集的人群後方經過,拿著鉛筆和紙。他瞥了一眼我的畫作,什麼也沒說,表情也沒有變化地經過了。
  那瞬間,沒有由來的,我忽然覺得很氣憤。
  當然!我知道自己不可能比得上整天都在畫圖的阿道,但是也不必擺出那種態度吧!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沒有朋友!
  那堂美術課結束後,我藉故課本遺落在教室內,隻身返回美術教室。
  我們班的作品整齊地收納在教室後方的玻璃櫃中。我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地一張一張翻閱,直到在角落發現小小的鉛筆簽名後才將那張紙抽出來。將阿道的做品抽出來。
  在充滿水彩、石膏像和陳年紙張的教室內,我愣愣看著那張蘋果素描。
  只用鉛筆畫出來、給一百個人看一百個人都會說是蘋果、好到令人無法轉移視線的蘋果素描。
  我無法理解明明離家獨立了,卻為何每個月都得和已經與母親離婚的父親見面。
  據說這是當初離婚的條件,有法律依據。然而締結條件時我不過是個懵懵懂懂的幼稚園孩子,連自己的意見都無法好好地說出口,要我去遵守那時定下的契約是不是有哪裡出問題了?
  儘管一直抱著這個疑惑,我卻沒有做出更進一步的舉動。
  一個月見面一次。勉強可以忍受。
  因此我現在才會坐在豪華時髦的咖啡廳內,和滿臉鬍渣的父親面對面。
  若沒有店家播放的鋼琴音樂,我說不定會溺死於沉默吧?
  父親的臉孔和記憶中相差無幾。顯得懦弱的下垂眼角、雖然有刮卻不乾淨的鬍渣和略微凹陷的黃皮膚,好像從小時候第一次和父親單獨見面時他就是這副德性。
  雖然每次見面父親總會讓我點自己喜歡的東西來吃,不過最後通常我們都只點了飲料而已。父親的是咖啡。我的則是符合現在氣溫的熱奶茶。
  淡淡的白煙略為遮住了父親的臉孔。
  父親看似不經意地詢問我各種問題。關於學校、關於課業、關於生活和關於將來的發展。我也簡單回答,迴避真心只做出表面的膚淺回答。儘管如此,父親從未提到過母親。
  最後大概沒有問題好問了,父親停頓片刻,忽然將話題轉到我最不想讓人碰觸的那個領域。
  「那孩子……叫做阿道對吧?依然每天在畫圖嗎?」
  「嗯、嗯嗯。」
  「是嗎……
  雙親很不喜歡阿道。
  他們認為畫圖並非能夠賴以為生的工作,而是年輕人追夢、不負責任的消遣。
  雖然我認為他們只要親眼見過阿道那宛如要將靈魂融入筆尖,不分晝夜專注於畫紙的身姿肯定會有所改觀。然而我也沒有特別想要讓他們看見的意思。世界上只要有我知道阿道如此努力就夠了
  「雖然說阿道是好人家的孩子,然而這麼輕視將來也太沒責任感了。」
  父親喝了口咖啡,用無可奈何地語氣這麼說。
  明明高中以前都只會怯弱地縮著肩膀,將「被妻子與女兒拋棄的父親形象」表現得淋漓盡致,然而從母親那裡知道我和阿道開始交往之後就擺出父親的態度教訓起各種事情。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不曾盡過父親責任的人有什麼資格教訓我?
  大概是我的表情變得很難看,父親沉默片刻,換了個話題。
  「妳……新工作如何?有學會如何剪頭髮了嗎?」
  父親似乎一直以為我還在從事美髮的工作。我也沒有特地糾正。
  反正不管是美髮還是美甲,在他們眼中都和畫圖一樣是上不了檯面、只有那些沒責任感的人會去做的工作。
  明明在思考該怎麼回答才不至於顯得太沒有禮貌,我卻忽然想起父親已經很久沒有在見面這天送我玩偶了。明明小時候見面時,肯定會送我一隻動物造型玩偶的。
  印象最深刻的是在上小學那次,或許是為了慶祝,父親買了一隻幾乎和我相同身高的巨大粉紅色鯨魚玩偶。我得將雙手伸到極限才好不容易能夠抱住那隻鯨魚玩偶。視線完全被遮住了。儘管如此,直到最後父親依然沒有提議幫我拿著鯨魚玩偶回家。
  那也是我從「覺得父親怎樣都好」變成「開始討厭父親」的日子。
  一想到那件事情,僅存的耐心頓時消失殆盡。
  我大口喝完燙得流淚的熱奶茶,果斷起身。
  「我等一下和朋友還有約。」
  「是嗎……
  父親的表情轉為陰沉,卻也沒有挽留我。他說了「那麼下個月見」。我沒有回答只是點點頭,大步離開咖啡店。
  店外充滿了寒冷的空氣。包裹著皮膚。
  我大步前進,劃破那些凝結在人行道的冷氣團,讓冷風掠過肌膚。
  什麼也不想地只是悶頭前進,猛然回神,我已經回到熟悉的狹窄房間。不流通的沉悶空氣緩緩流入口鼻,而阿道一如往常地坐在書桌前畫圖。明明不過是十幾分鐘前,我卻忽然覺得和父親見面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距離晚餐時間還有好一段時間,於是我小心翼翼地走進書房,坐在牆角看著阿道。
  什麼也不做。
  將臉頰枕著手臂,就只是看著阿道畫圖的背影和不停移動的右手手肘。
  內心不禁覺得倘若時間能夠停止在這一刻有多好。
  阿道似乎不需要休息,如果我沒有叫他去吃飯,他會持續畫圖畫到手指沒辦法彎曲為止。然而今天不曉得怎麼了,阿道忽然停筆,將椅子轉了個圈,面對著我。
  「怎、怎麼了嗎?」
  「……妳今天去和父親見面對吧?」
  「咦?對、對呀。」
  沒想到阿道竟然知道這件事情,讓我難掩詫異。當然,我也有在吃飯時提過這件事情,然而我以為那只是緩和氣氛的閒聊,吃完飯後就會和同事的閒言言語、超市的特價品以及我有多喜歡阿道的畫一樣被留在餐桌,然後隨著泡沫一起被沖進下水道,不會留在阿道心中。
  問完之後,阿道不再說話。
  他只是用那雙注視著天空、模特兒和想畫物品的眼神看著我,令我渾身不自在。
  忍受不了的我只好開口提起原本在晚餐時間才要說的話題。
  「其實,我最近想要換工作。」
  聲音變得有些急促,我也不曉得為什麼。
  阿道依然沒有說話。也沒有轉移目光。
  「總覺得美甲似乎和我想像的不同,該怎麼說呢,沒有未來或沒有值得奉獻一生的價值,畢竟我也沒辦法自己開一家店嘛,所以近期內應該會提辭呈吧。」
  「……其實,就算不是我這邊也無所謂吧。」
  阿道的語氣很平常,就像在詢問今天天氣如何一樣。然而我卻覺得渾身發麻。
  「什、什麼意思?」
  「我一直很想問,只不過感覺問了之後妳就會消失了,所以這才保持沉默。不過現在似乎也差不多了。」阿道用自言自語的語氣說著:「妳到底想要逃到哪裡呢?」
  ──原來人被一語道破內心的秘密真的會腦海一片空白。
  我不禁迴避阿道的視線,直盯著地板的花紋。
  因為無法忍受壓力,我逃離了繪畫。
  因為無法接受雙親離異的事實,我逃離了家裡。
  因為無法妥協於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平衡,我不停從一個工作逃到下一個工作。
  最後我逃到阿道的世界。
  在以繪畫為中心運轉的這個世界,「我」根本不重要。所以我可以安心地靜靜窩在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落,藉由料理三餐和整理家務證明自己的價值,看著阿道專注於畫圖的背影就滿足了。
  「妳究竟要逃到哪裡才會停下呢?」
  阿道換了個說法。意思似乎變得不同,不過好像也沒有不同。
  我吞了口口水。喉嚨內壁像是被砂紙刮磨似的。
  「我──





創作回應

西嘎歪斯斯
主角跟阿道,看起來一個迷失自我,一個專注自我,是兩個極端呢。
阿道默不吭聲把人家留下來當家政婦,滿奸詐(x 聰明(o 喔,他有付飯錢嗎?
2021-01-30 23:33:48
佐渡遼歌
嘛嘛嘛,有時候旁邊有個人陪還是很重要的XDDD
飯錢就是其次了XD
2021-01-30 23:4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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