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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o4zp4】所謂磐石,和構成之物 6-6

ArtLinger | 2021-01-10 19:41:45 | 巴幣 4 | 人氣 75


「……你們去通知管制室,我會跟醫療部的值班醫生解釋。伊芙利特的狀況不太好,可能要準備鼻腔手術,能幫我傳話嗎?」

赫默在一口氣說出繁多的打算後,又轉過頭拿起鑷子更換棉紗。盯著丟入藥箱圓筒的鮮紅纖維,受到季節性過敏的影響,黏著鼻涕的血漿看起來有些駭人。鼻孔被新的棉花堵起,只得用嘴呼吸的薩卡茲女孩翻過身,以趴臥的形式抱在瓦伊凡的臂彎裡。

一面壓著伊芙利特的鼻樑,塞雷婭在眼角餘光裡研究起跟著赫默,從訓練場邊緣跑來的兩名女性。她在拍攝體檢用的電磁影像時見過她們。
一名是烏薩斯籍的少女,從她的髮色和輕度醉蜜體質特有的黃灰色肌膚就能看出來;另一名則是……「帕特里克的春雷」嗎?即使雷婭習慣對驟現的意外做出分析,但這張被印刷在哥倫比亞內戰史中的臉孔,確實令她的大腦在一瞬間收縮,軍訓與過往紀錄的資料從腦海迅速浮起。

因為讓「春季攻勢」一詞編入陸軍作戰代號的沃爾珀戰士就在她的面前。

似乎是被這樣看待多了,對方很快就理解這點。透出「那都是過去式了」的錳礦色瞳孔看向瓦伊凡,告訴她別再想下去。但這不太容易。

只要對孕育自身的國家有一點認知的哥倫比亞人,不可能對這位在政府與地方軍戰線膠著之際,以兩把電磁短刀劃破僵局的沃爾珀軍人毫無印象。能夠在內戰終結過後流轉至此,大概與她在行事做風中積累的機運有關吧。聽說她培育的士官都對其指導的方針讚譽有加──

同輩,而且各有風采。相互砥礪的想法醞釀出一股力量。繃緊脹痛的胸膛,雷婭看著女孩。同時,對赫默的要求做出應答的兩人,堅雷和獵蜂正穩住聲音,試圖從眼前的意外中抽離視線。沒過多久他們跑離訓練場,說著要兵分兩路的聲音消失在遠處。

「我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近距離罵道的聲音將雷婭的視線拉回現實。那確實是責罵了。試圖理解身負的重量,還有生物才具備的熱度,瓦伊凡將思緒和熱氣一併吐出。

「那為什麼不阻止我?」

「是啊,我沒想到你還──」硬是擠出沙啞的聲音,赫默的視線在女孩的關節和靜脈間遊走。話音未止,她才想起自己是在和誰說話。「……算了,讓她受一次教訓也好。」對著出言補充的赫默,雷婭面露為難。
那樣的表情,竟像是對女孩拚搏所需的代價無比熟悉,卻又遏止著保護慾一般。才想著對方會比認識時還要冷血,卻在此時展現出不多見的容忍。重新體認到瓦伊凡是個公私分明的人,赫默自暴自棄地無視先前的責備,一手伸向伊芙利特。

「把她翻過來,我要確認症狀。」往女孩和自己身邊靠近的,棕褐色的短瀏海蓋住了聲音的來源。赫默半跪在焦黑的地上。剛說完,雷婭毫不猶豫地橫抱著伊芙利特。改成了向前仰去的姿勢,沒有被血痰嗆住的薩卡茲動用了最後一絲知覺,因為氣管的暢通而大口吸氣。披散的米綠色長髮垂在後仰的腦袋邊緣。

一陣沉默。

黎博利抬起女孩的手臂。皮膚很燙,但以她個人來說算是常溫了。雷婭無法平心靜氣,雖然她也不覺得自己意氣用事。為了回應全力而上的伊芙利特,她拿出了真本事,而結果也昭然若揭。對於再一次把不必要的痛苦帶給女孩,雷婭只感到羞愧和自責。然而這次的情況應該可控,她卻沒能適時制止對方。

但一切還來得及。思索著自己仍留有思考的餘力,那麼源石技藝應該也具備發動的條件……

動作要快。不能寄望赫默在發現後不會出言制止,何況伊芙利特的狀況確實還不穩定。想到這種作為只會讓黎博利更為惱火,雷婭放棄解釋。為了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出力,她運轉著還能發動的源石技藝。輕輕地,向女孩進行透析。

噁心的感覺在眉間湧動,但這沒讓瓦伊凡改變作為。

「她的身體沒有其他內出血,問題大概只出在頭頸部。」

短暫地發動觀測鈣離子的能力。由骨骼延伸,流經四肢的血鈣形成了感知的大網,令幻視般的灰黑色線條重疊在眼中的女孩身上。這片鈣離子的網並不精確,而且作用的半徑不到一米。但說到從血液流速來診斷患部的狀態,雷婭不認為離開醫療體系數年的自己,會讓如手腳般天生的源石技藝因誤判而蒙羞。

網紋,破洞與格柵象徵骨髓集中的區域,而繩結則是淋巴結。大體看似完好,然而網袋的上端卻破了大孔。

……是從黏膜或微血管開始的嗎?

「差不多,應該是超載引發的微血管破裂。」赫默拿出注射用的制式針筒,毫無阻礙地接著她的思考說。無菌的針頭被垂直倒立著,在拆開封套的片刻刺入女孩的大腿。然後,那樣的包裝只會是止血劑。

解開領口,鎖骨配合著喘息的胸膛微微起伏。抹去額頭的汗漬,雷婭注意到女孩的呼吸聲不如預期的尖銳。

以鼻咽部內腔的規格來看,現在是微血管破裂後的出血期。就算能仰賴自身的凝血因子減緩出血,現在的伊芙利特也沒有能耗費體力的餘地了。
過度使用控制型的源石技藝,還有對發育中大腦的負荷帶來反饋,造成了昏厥和鼻腔微血管破裂──當然,能夠在第一時間提出直覺般的診斷,並將伊芙利特的口鼻出血歸咎於血液中的源石微粒過反應,多少也驗證了赫默對這名女孩身抱持的濃烈情感。

換作平時,雷婭不會認同這樣主觀的診斷,因為臨床的病症通常與文獻中的常態不同。但現在已沒有爭執的空檔,再說赫默從以前就是伊芙利特的主治醫生,她遠比自己更有資格評斷現狀。

令人踏實的是,赫默確實比自己能幹多了。往女孩的脈搏和呼吸做確認,黎博利女性沒有為此動搖,而是如記憶中那般盤算起應對方式。她將供氧的吸氣瓶口放入伊芙利特嘴裡,並在不讓其嗆傷的狀態下吸了幾口。過了一會兒,薩卡茲的臉色有了原先的飽滿。

順著態勢,赫默斷然說道:「我先朝止血的方向處理。後續的輸血等手術──」然而她卻停住了。
「不,再這麼下去……」

「先交給我。」另一人很快地理解她。

赫默瞪向瓦伊凡。「事到如今你還想做什麼?」

乾冷的風吹過兩人的臉頰,半弧狀的大盾在雷婭腳邊來回晃著。她望向黎博利,而對方的眼裡其實也殘留猶疑。半晌,她決定開口確認。

「藥劑的凝血效果有限。假設不能讓循環穩定下來,到時候還要考量環腺苷酸的代謝率。你有準備抗血栓的藥嗎?」

沒有。赫默頓住了。就在她快速地自我評估之際,說著「那就控制血鈣濃度。」,雷婭再一次發動源石技藝。

摟著女孩雙腿的瓦伊凡起身,在右腕的施力之下,雷婭靠著緊擁伊芙利特後背的左指調整她的頭頸。防護衣上的高摩擦力表面發揮了奇效,替固定女孩身軀的任務減少難度。撐著隱隱作痛的身軀,雷婭只是端詳著近在眼前的那張沾血小臉。一般情況下這會引起醫護人員的恐慌。感染者,出血跟體表結晶不用多做渲染,光是存在於常人眼裡就會引來排斥。

但這不是太過嚴重的傷殘,再說礦石病的傳染有特定的規律,只有對生活一無所知的平民才會恐懼。同時,就算是久未行醫的自己也看出來,她還在正常換氣,治療還來得及。

如此盤算著,她說出能力所及的補救方案。

「趁咽喉的黏膜出血還沒有擴大,我會用增殖的術式減緩出血,還有神經傳──」

「你又打算一個人解決所有事情嗎!?」

被赫默強硬的聲音打斷,雷婭只是一言不發。她的愕然全寫在眼裡,染血的眼瞳隨之瞪大。赫默盯著她,心裡突然升起怒火。

「你已經持續發動醫療法術整整半個小時了吧?代謝呢?血糖跟腦氧量怎麼辦?我早該猜到你一直靠技藝壓著她的代謝速度,不然伊芙利特怎麼可能撐到現在……!」

「你太瞧不起我了。」罕見地,雷婭正色道。「就算是非常態性的法術,我也能維持六個小時。這不值得你驚訝。」

她揚眉。「沒把你逼到極限的事情就不是負擔嗎?」

「不,我是……」半臉燒燙的瓦伊凡還想解釋,然而忍無可忍的黎博利已經搶先一步怒斥道。

「聽好了,雷婭。」如此喊道的黎博利擠出暴言。「我不會忘記你對她做過什麼,但是這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她吐了口氣。注視著瓦伊凡,堅決而自我克制的聲音從眼前響起。「你是為了她才過來的,不是嗎。既然這樣,就不要急著把自己賠上去。這裡沒有人比你更適合去……!」

說到這裡她頓了一下。那份從瞳孔深處湧出的窒息感應該是朝向自己的,然而卻率先將赫默的聲音堵上了。

我知道。「所以我們才在這裡。」一邊以下唇感受女孩的體溫,決定在喘息片刻的現在動身,瓦伊凡向女性點頭。從剛健得難以打破,卻又在自己眼前軟化的神情裡,溢出了祈求認可的話語。眼看那雙眼瞳裡鼓脹著決意,感覺低語的聲音將自己的盛怒澆熄,赫默一陣乏力。

「決定治療方針吧,赫默。剩下的準備工作就交給我。」

那誰來治療你?赫默想這麼問,但她在最後關頭嚥了回去。這顆石頭一點都沒變。這不公平。在重視的事物跟危機之間殺得身心俱疲過後,這樣對她不公平。她應該學著後退,至少這比改變外易容易得多。這是怎麼回事?走近對方,卻發現她仍然用那副歷戰的身體向前邁步,這種徹底的自我捨棄簡直讓人作嘔──

突然間,一股無可救藥的不甘衝上腦門。除了握緊發抖的拳頭外,赫默無話可說。被過往的後悔附身的自己,和對之不屑一顧的瓦伊凡女人相比,根本連嘲笑對方的資格都沒有。明明是這樣,赫默卻苦笑出聲。

雷婭以為她氣得發笑,又無力地賠著不是。「……抱歉,我以後會多注意自己一點。」

「不是的──應該說,這種答覆很適合你。」摘去眼鏡,她擦了擦眼眶。「你一直是個擅長擋在別人面前的傢伙……但有這麼一次讓我主導的機會,我是不會讓你看笑話的。」

說著與衣袖之下的臉孔毫不相襯的較勁話語,直到帶有熱度的濕潤從面部沁入衣袖,赫默才抬起頭。

「……對了,如果交換立場的結果是扯我後腿,你還是去睡上一覺比較好。至少對你有幫助。」

「說得也是。」雷婭的手指微微撐開女孩的口腔,似乎在察看衝擊對牙齦造成的刮傷。赫默瞪著她幾秒,等待一句逞強的故作冷淡,但除了凝視伊芙利特的溫熱視線以外,瓦伊凡沒有任何回應。
不久,欲言又止的雷婭終於開口。「我離那種狀態還很遠──在把獲勝的消息親口告訴贏家之前,我不會倒下。」

「那就把她當作目標撐著吧。」

「我會的,」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瓦伊凡的語氣也變得微妙起來。「儘管她說自己很討厭我。」

「那是佯攻吧?」

赫默不清楚先前的交戰中發生了什麼,只知道瓦伊凡認真過了頭。就算是假的,偏偏向她示弱?比起慨然,感受到瓦伊凡意外暴露的要害,還有一扯上伊芙利特就會變得笨拙的思維,赫默長嘆了一口氣。

「那你更該撐到她醒來了……!」像是一巴掌打醒對方,黎博利將注意力集中於眼前的女孩。她翻著藥箱,從長盒裡拿出試紙跟採血針,拍了拍女孩肘上的頭靜脈。她等青紫的血管浮現後刺了點血,又滴在試紙上。墨色的長方紙條沒有泛白,代表血液源石的體積還沒有增大,不會對感染的病程造成影響。

「穩定她的循環跟出血狀況,實際的內科手術由我負責。」

「沒問題。」

替赫默壓著手臂,雷婭明白女孩的中樞神經降溫了。腦幹和體內的源石器官仍待在崗位,替自己的宿主做業務內的搶救。赫默替她脫下的披肩留有軟式的液體槽。從顏色跟外露的包裝來看,槽體內的藥劑是容易代謝的抗聚合藥物。

正因為第一層防護的抑制劑已經作用,才導致伊芙利特的能力沒有再一次失控,但眼下還需要正規的醫療手段。值班醫生有誰對她的病況熟悉的嗎?

事態演變至此,只能再透過體內的法術催化傷口的修復,並親手參與的手術過程了。牢牢抱緊了仍然發燙的那雙大腿,雷婭打定主意,並等待赫默領著她前往醫療區。但是黎博利的反應又出乎她意料之外。

赫默依然緊咬下唇,卻又在沉澱的一次吐氣後開口。「還有……好,好吧。身體還能動嗎?」

雷婭伸手撐開女孩的眼皮,從畏光的瞳孔中得到答案。「不能,自主意識中斷了。但神經反射還有一定──」

「我是在問你。」赫默提起藥箱。「不想在送她去醫務室途中昏倒就冷靜一點,這不像你。」

換句話說,給我跟上。飛快地潛藏起自己的本意,赫默的眼神如此說道。接下她傳來的情緒,又彷彿將萌生的錯愕返還給對方,雷婭愣了半晌才別開視線。

赫默以為自己出其不意,然而回答「你想多了。」的瓦伊凡不僅毫無悔意,甚至讓黎博利女性也得到令她訝異的答覆。擺著尾巴,瓦伊凡從跪姿起身。

「我還沒有到需要你擔心的地步。」她扭了扭頸子。

「……盡管嘴硬。」赫默看著她臉上的燙傷,抹了抹發汗的臉頰。壓抑住想要往雷婭瘀青的小腿一腳踢去的衝動,而對方一如既往的直白提問又讓赫默眨了眨眼。她的思維不亞於黎博利女性,但更為敏捷。

不必動之以情,只需要話語就能明白──果然,自己跟這個傢伙很和得來。

面對堪稱流暢的溝通,理解對方的黎博利覺得有點心酸。又有那麼一瞬間,赫默感到些許輕鬆。她實在很不想承認,不過自己確實放不下這頭瓦伊凡。

他們很像,卻又是兩個不同的極端。

「該走了,自己準備好。」調整好重心,赫默領著她向門邊跑去。

「你把她的病歷全部公開了?藥劑呢?這裡的內科對活化性出血有經驗嗎?」

「不算熟練,但我會自己動手。有些資料我留了下來,畢竟……不,我想這麼說只是讓你看笑話而已。你知道的肯定比我多,不是嗎?」

「資訊和資源是有區別的。」擦了擦女孩唇間的血痕,雷婭又補了一句。「雖然你對她的關注肯定不會被資訊影響。」

「資訊嗎……你想說能量科有事情瞞著我吧?我大概猜到了。」

「怎麼突然說這個?」

「確保你會在聽到之後會露出這副表情。」用複雜的口吻回應疑惑,赫默似乎也對女孩身上的問題感到不安。「但這是他們的事情,而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赫默的眼神彷彿勢在必行一般。緊摟著肩上的女孩,雷婭撇開視線。

「你的覺悟很不錯。」

「你自己想想是誰害的。」

拋開貫穿對方胸口的話語不管,她悶著頭前進。一面思索著剩餘的字句,一面將吊在胸前的識別證按在感應器上,門應聲打開。
儘管受增生於腳踝的源石所困,方才奔走的赫默已經掌握了避開劇痛的跑法,並且讓自己看起來更靈活。她不想被瓦伊凡發覺破綻。至少現在,經過兩輪激戰的雷婭遠比自己精神得多。

這不對,她才是應該示弱的一方──說到底,自己只是不服輸罷了。

複合式的閘門退去。先後邁步於廊道間的兩人沒遇到任何員工。如果赫默的推斷正確,待在醫務室的錫蘭和蘇蘇洛應該還沒下班,只要以青少年的規格處理手術,大概三十分鐘就能穩定伊芙利特的症狀。顧不得平時的沉著,再說路上也沒遇到熟人,赫默的聲音漸強。

「對她的體質來說,鈣離子流量維持在五毫克就好,這是能不影響副甲狀腺的最低量了。」

「咳,讓你見笑了。我的能力不能像移液器那樣精準。」

「那不是什麼太準確的計量工具呀。」黎博利回話的聲音夾雜在腳步聲中。

打量著還算乾淨的地板,心想濺在防護衣上面的那些血液竟然沒滴在走廊上,她換上了鄭重的口吻。即使隔了一段距離,赫默轉頭望去的視線仍散發著熱度。

「再說,你可是防衛科的主任……所以我相信你。」

雷婭根本沒有機會回話。

激昂在舌尖發酵。立刻解除對四肢的治療,瓦伊凡將源石技藝的流向集中,朝肩頭的女孩展開法術。她明白薩卡茲的鈣離子受體很難控制,因為栓狀的離子通道並不會隨鈣的濃度開闔,而是以其他的信號來決定流通。但她還是找到辦法了。依賴定量的介質術式,女孩的氣息也變得舒緩下來。

雷婭感覺視線的某處暈開了,須臾間,臂膀上的伊芙利特和眼前的赫默都離自己很遠,只有支撐技藝的血管穩定地傳來脈搏。

但是鼾聲般的呼吸在耳際響起,將她愈發沉重的腦袋拉回現實。貼在肩頭和臉頰的溫暖依然扎實,而名為伊芙利特的責任感正從接觸的肌膚湧入體內。

這不是無法回復的傷害。不論對大腦,還是自己的身體都是。只要多吃點,看著階段性的目標完遂,估計隔天就能做正規的重量訓練了。

對,這才是此刻的自己應該審思的事項。蛋白質和纖維的攝取。法術和自我修復的效率。還有近幾天必須完勝的術科考試。和這些相比,那傳進耳裡的話不過是──

不過是替燃燒殆盡的身心再添一大桶柴油罷了。

儘管很不想承認,但那句平庸,卻又能蠻不講理地灌滿自己心底的肯定之語,此時正撐起身軀,爆發出呼應信賴的力量。可笑的是,我什麼好振奮的?她會傷成這樣,根本是我一手造成的。沒錯,你就算攬下責任,我也會不計代價把伊芙利特治好。這根本不需要你來肯定……

「放過我吧。」雷婭嚥下了一時的沉默,毅然決然地回望著那對渾圓的紅眼。她釋懷地吐了口氣。聚精會神,瓦伊凡吟著承接信任的話語,提高再生法術的強度。

「但是這樣就夠了。我會做好給你看,一定會。」

振奮起的胸口因為激昂,正不斷湧現著未曾體會的熱度,並舒緩了全身。無視於接收了自己的視線,在同等凡庸的答覆中別過頭去的赫默,雷婭用法數壓下了女孩的血液循環,還有抽顫的肌肉。竭盡所能地揮灑源石技藝,從此刻起,瓦伊凡的腦袋幾乎往寫滿義務的白紙直奔而去。

然而,預測到對方可能會一意孤行,赫默在話音未落的片刻便督促她保持清醒。

「等等,我忘記說了。」她在大步前行的足音中補充道。

「凝血劑跟胜肽都有備份,不過這裡的注射濃度跟以前的標準不同,劑量還要計算……」

「我知道。」彷彿要打碎赫默的預想般,雷婭的聲音仍維持著高度的理性。

「你做自己擅長的,剩下就交給我。」

遭人以許久不見的命令口吻回覆,赫默感受到身後熱氣蒸騰。瓦伊凡遠比她期待得更加強悍。
擦著擦拭溢出女孩鼻頭的血液,雷婭保持穩重的神情似乎默默垂下了。她知道再這麼下去,即便薩卡茲女孩的感染病程沒有加劇,失血帶來的低氧狀態也將傷害伊芙利特的大腦,破壞她的代謝和反應。

同時,赫默也意識到雷婭對於伊芙利特的拚盡全力抱持讚許,希望這樣能弭平數年不見帶來的隔閡……但是她仍然不懂。不懂這樣心思剛直的女人,也有不樂見的一點──那就是看著女孩做出能力之上的掙扎。

對瓦伊凡來說,伊芙利特的想法,還有想要實現的自我都是其次。倘若期許為保護者的自己再次變成了加害人,為了彌補過錯而堅持的過往,還有為此磨練的自己,都將變成她一人的自以為是。必須配得上她的憧憬才行,只有這次一定要趕上。如此呢喃著,雷婭望著掠過眼前的艙門。鐵灰色的走廊。

離開外層區域,她們又經過一道艙門。兩側和訓練場外的走廊很像,雙壁光滑,在幾處轉角掛著告示板,而她們要在兩米外的那裡拐彎。那就是終點。

聽見受了傷,筋疲力盡的女孩隱約喘息著,赫默咬緊下唇。

「你還能說話嗎?」忍著回頭查看的慾望,她開口。沒向瓦伊凡投以視線,說著「沒問題,不用管我。」的雷婭聽起來仍然健朗。

她偷偷回望著。有那麼一瞬間,赫默感到不安。她聽見的是熟悉的沉穩嗓音,充滿自信地表達能耐,同時又飄散著罕見的特質。

「……呃,我可能會去吃點東西。」半晌,雷婭說道。聽起來像是在安撫她。

「到時候再說,」赫默搖搖頭,「想吃什麼我幫你帶來。」

她原以為瓦伊凡聽後會再抗拒一陣子,但雷婭只沉吟著望了她一會兒。「這樣就夠了,謝謝你。」她真摯地望著赫默。

「手術結束後,我得幫你治療。」赫默不自覺呢喃道。但是符合瓦伊凡一貫作風的回答,現在聽來卻如此言不由衷。說著「那你帶兩個三明治來。」,雷婭還在確認女孩的體溫。一面將這樣的對話斷層歸類為逞強,認知到顧慮的聲音只會讓對方困擾,赫默緩緩說道。

她將臉轉向背後,雷婭沒有第一時刻察覺她的視線。「說到這裡,該道謝的其實是我……如果不是你,沒有人能讓她鬧成這樣,像成果發表似的。所以你相信我,她真的很崇拜你。討厭你之類的話,肯、肯定是假的。」她生硬地辯解著,希望瓦伊凡多少能放鬆一點。

畢竟持續運行半小時高強度法術的代價並不輕鬆。儘管額間滴著幾顆不堪負荷的冷汗,雷婭那無懼的眼神卻令赫默心頭一震。我不是該被你放在眼裡的人。感覺到對方的眼神如此回應,她無話可說地別過頭去。
拖著腳步,醫務室的處室招牌就近在眼前了。走廊上很安靜,但能聽見房間裡傳來的對話,甚至有啟動儀器的音效。誰把伊芙利特的事情告訴值班醫生了嗎?

「……是嗎。」

一邊用拇指抹去女孩流下的鼻血,憐惜地望向女孩的雷婭抬起視線,難得地、僥倖地笑了。

「就算我沒有從來沒滿足過她,還是能得到這種待遇呀。」她撫著女孩的臉。從精壯身軀裡擠出的聲音竟然格外脆弱。

赫默沒有回答。她記得這句話──每當在實驗的泥淖中裹足,又被偷闖進研究室的女孩攔腰抱住的當下,這樣的想法都會從心底浮起。而此時聽到的是更為具體的詞句,是只有自己清楚的苦嘆。應該由自己獨自承受的背德感,此刻如鏡面似地映在眼前,讓赫默頓時說不出話。

責任不可能被分擔,因為它同時且平等地存在於所有人心底。就算眼前真的出現了理解自己的另一位受刑人,她終究幫不了自己脫罪。和總重固定的砝碼,要如何分配於天秤兩端的問題不同。研究帶來的傷害或許會因人而異,但刻劃進記憶深處的痛苦從來就只有加乘。

換句話說,黎博利與瓦伊凡,奧利維亞.赫默與雷婭本質上就是同一種人。從來就沒什麼好笑的。他們不過是因為同一場仗而兩敗俱傷的野獸。某種可怕的結論在喉頭冒了個泡,赫默沒有阻攔它,而是克服了對它的恐懼。

在她對相似的理解感到舒緩之際,某種遏止不住的念頭如氣泡浮上喉頭。造成同類的兩人漸行漸遠的那幾場實驗,所帶來的副產物又將她們引導至此。赫默想,自己大概不會回答雷婭的感嘆,因為這些話多半沒有意義。不論在自語時說了什麼,瓦伊凡永遠能再站起來奮鬥。

這回也不例外。應該是這樣的……但赫默狠狠地背離了自己的習慣。她或許還是沒辦法原諒瓦伊凡,但是有一件事情弄清楚了,伊芙利特必須繼續追趕這顆石頭。不管這傢伙再怎麼不知變通,這都是自己無法交給女孩的特質。她必須學會才行。既然這樣,現在成何體統?她怒視著雷婭。

「你要是不喜歡這個位子,那我要把它搶走了。」

「她沒有替我安排什麼位子。」橙色瞳孔動搖了一下。「我只是盡所能地補償她,而她沒拒絕我罷了。」

「胡扯。」

「無論如何,我還不配思考這種問題。你很清楚,那些訓練跟研究毀了她的生活。那是我造成的。」

「我看起來就不像共犯嗎?」

「問題是我不能回應她,奧利維亞。」瓦伊凡盯視她好久。「是我……我不能接受這種安逸感。」

揉著太陽穴,赫默嚴厲地回答。「沒錯,主任。但當時沒有人聽見她的求救。除了你以外。」
雷婭默不作聲。

黎博利盤算著已經耗費的時間,而後瞇起眼睛。「不過……你知道,我很高興你這麼想。如果連你都能接受她的眼光,我大概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太沒自信了。」

「你是很自卑沒錯。」雷婭斬釘截鐵。

然後被打回票。「你閉嘴。」赫默不甘於這份評價,無謀地回嘴。儘管這樣,她的聲音裡卻帶有熟悉的自嘲。那種不經意透露的無力感,多少令瓦伊凡想起這名黎博利仍然青澀的近十年前。

不認為口頭上的話語能緩解氣氛,她也明白距離為彼此清瘡的時候還早。巧得是,兩人也沒有這種需要。

來自管制室的廣播迴盪在廊道上,讓壁面的靜音塗層有了展現其價值的機會。呼喚維修班和清潔小組的通告穿入兩人的腦海。不是因為內容,而是那有些陌生的發言者。極為淺淡的米綠色短髮從記憶中浮現。沒錯,在管制室內調配人員的指揮,已經在不容察覺的空檔交棒給醫療部門的領袖。

雷婭還不了解凱爾希。在她不算短暫的社會經歷裡幾乎沒看過這種人。奇怪的是,這名近似魯珀血統的女人竟讓她聯想到哥倫比亞的國體本身。古老而嶄新。將形色各異的歷史熔融成團,又以之為藍本塑造成形──

「我想沒有人配得上她的認可。」赫默打斷了思考。深吸了一口氣,厲聲說道。「但是現在該由我們去保護她了。」

「……我以為你一直在做這件事。」她不近人情地表達納悶。

「你這……!我才不是說我沒做到啊。」

「那就是精神喊話了?」雷婭嘀咕道。

你這死腦筋。如此暗想著,赫默剛想用磁卡打開醫務室的門,卻又看了她一眼。

黎博利嘆息一聲。「你該學著補給,不是守戒。」她說道,「我當然不像你那樣麻煩,但我也是在這裡才發現,我只是需要個立足點。」

雷婭等著赫默冷言相向,好比『如果你不能適應,還是早點離開比較好』云云。可是黎博利徒然撫順自己的頭羽。

「好了,我要一點時間冷靜。再說下去就不像我了。」她自知地宣示著,拍了拍臉頰。

在被過量的溝通擊垮,卻又堅持著不倒的心底,一種羈絆感炸開了花。無法辨認這股酸澀感,雷婭不解地眨了眨眼,又將視線轉向淺灰色的醫務室艙門。

方才受到煌擊打的頭腦已經清晰很多。話雖如此,只要看著伊芙利特的側臉,她的腦袋就會一片空白。瓦伊凡一度以為自己還不在狀態,但只要側耳傾聽,又能確切地聽出房內交談的幾道聲音。

艙門降低的只有談話分貝,不會改變音調。在這艘陸上航母內走動時的觀察得到了驗證,使房內的幾人──包含出現在電磁攝影和訓練場中的亞葉與華法琳,還有沒聽過的女孩和青年的交談,都像是往賽局下半的拳手身上潑冷水般深刻。

是加上赫默,共有五人的醫療小組。隱約能聽見鼻腔手術的器材和數據的清點聲。雷婭縮緊下頷,慎重地看著她。「這孩子就拜託你了。」

「是拜託『我們』,」赫默走到她的面前,不客氣地戳著雷婭半開衣物下的側腹。

「你這次沒有理由再溜走了。還有,這裡的醫生們需要有經驗的醫療顧問,而我還得負責開刀。你提供建議,好嗎?」

咕噗。一邊繃緊腹斜肌的舊傷,不讓女孩因抽痛而鬆手的雷婭,抿著嘴撇過視線。

「回答呢?」赫默雙手抱胸,深紅的眼眸仍瞪著她。

「……求之不得。」她負隅頑抗地低聲道。用著說服自己ㄧ般的口吻,瓦伊凡說著,摟緊女孩的腰和腿。

在一個門框大小的世界內,制式的手術台正被監測檢體的大型儀器簇擁著,如遺世般放置於醫務室中央。
她不再害怕手術了,雷婭記得赫默這麼說過。一想到女孩征服了自己的恐懼,她就出奇地感到驕傲。
這是個進步,總有一天,你會不再需要我──瓦伊凡知道,如果不這麼時刻告訴自己,不曾想過的雜念就會令她的期許蒙上髒污。話雖如此,她其實很想多抱抱這個楞頭楞腦的薩卡茲小鬼。

但這份奢侈還得留到一切結束再說。塞雷婭扭著頸子,關節喀喀作響。

她的尾巴隨步伐消失在醫務室門內。沒過多久,房門上的作業燈號亮起。

手術的過程並不輕鬆,場面的似曾相識使她一度回憶起研究所裡的侵入治療。黎博利指揮和開刀,富有貴族氣質的同族則做著麻醉師,菲林和血魔擔當麻醉和專責護理師,她則是兼任分析和護理的工作。這是她十年前的課題了。

而分工還算清晰,但她心底始終掛念一件事,那就是儘管不做遮掩,傳達給赫默的事實卻沒有引起她的反彈。她希望這只是對方的體貼,而不是隱忍。因為這層合作感覺隨時會斷開。

不過,斷開也罷。瓦伊凡不甘願讓赫默的純粹被事實擊垮。她應該告訴她多少?

費爾迪南有做為主謀的潛力,但放任能量科擴張的總轄也脫不了干係,她想道。我會整理好情報,但首先……先處理鼻黏膜的藥物比重吧,這是至關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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