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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靈魂的羽毛-命定錄|半島輓歌 III(完結)

蕾蕾‧亞拿 | 2021-01-07 20:47:23

連載中《命定錄》
資料夾簡介
時間線發生在〈錫安傳〉前後的故事集,風格較為輕鬆,嚴謹度較主線低,依故事需要可能會稍微偏離既有設定;有機會暴雷主線發展,但個人認為並不會影響閱讀主線的樂趣。

「為什麼…為什麼…你說的…是你說…」顫抖的雙唇讓蕾蕾連話都說不清楚,只能無力地捶打父親的胸口。

儘管內心有千百句「為什麼」,但其實這種事她早就知道了,來浦洛前就聽父親提過─只是萬萬沒料到會離自己這麼近。

蕾蕾推開父親:「自殺?哪個笨蛋會相信啊!」

留著眼角的淚珠,用兇狠狠的眼神瞪向達威,以及在座的所有浦洛人:「起來戰鬥啊!都死多少人了,為什麼不戰鬥?」

蕾蕾激昂高呼:「都什麼時候了,還只是遊行抗議?拿起武器啊,革命啊!」

這時,一個震天價響的拍桌聲嚇著在場所有人,蕾蕾也不禁住口。大家的目光紛紛轉向某角落─一位體態肥胖的光頭長者身上。

蕾蕾認得他,是一間報社的社長。他的穿著沒有特別高貴,儀態也不甚體面。會議中很少開口說話,但若發表意見,無論是浦洛人還是父親或達威,都會格外敬他三分,似乎是個位高權重的人物。

光頭用非常不流利的拉奇語怒罵道:「革命?妳懂個屁!妳以為讓百萬人走上街很容易?花了多少年、印了多少份報紙、多少張傳單,還給人用刀架脖子。戰鬥?什麼叫戰鬥?不知道有多少異邦人叫我們要趕快革命,用說得簡單,等我們都死光的時候,你們早就在舒服的床上睡大覺了。」

光頭又拍了一次桌子,接著振臂直直指向蕾蕾:「不要以為妳爸媽是『錫安英雄』就可以亂講話,有本事就去殺個『城衛』給我看看,」接著他說了句浦洛語作結。

儘管聽不懂最後那句是什麼,但看父親也拍響了桌子、達威伸出雙臂介入兩人之間,想必應該是不堪入耳的字眼。

當空氣開始凝結,所有人都在等誰來解救這尷尬的氣氛時,蕾蕾抓了根靠在牆邊的竹竿,無視任何人阻攔,拉開地窖門就往地面上衝。

她推開餐廳後門來到小巷內,趁著後方的呼喚聲還遠,借助兩側樓房的構造,一蹬二攀的,三兩下功夫就登上五層樓高的屋頂。

蕾蕾站在屋頂上,遠望著星火閃閃的樓林,腦中不時冒出小林的面容,以及想像中的遇害情節…心頭一糾,眼眶又泛起淚光。

此時此刻的某個角落,是不是正有年輕的生命遭遇著跟小林相同的事呢?他們在哭嗎?還是在求饒?他們的父母是不是遲遲等不到他們回家?蕾蕾不敢再想下去。

她將眼淚擦乾,同時釋放出混濁卻又堅韌的靈態。熱熱的,有點刺痛的感覺在肌肉與骨頭間隱隱現蹤─一股超常的力量注滿全身上下。

後腳一踏,飛躍面前的小巷道,穿越對棟的天台,接著再跳過另一條巷子,如此一棟又一棟…蕾蕾的身姿猶如一隻貓,在夜空中留下朵朵的殘影。

被說是衝動也好,欠缺思考也罷,滿腦子都是揍人念頭的她,汲汲營營尋覓可以宣洩怒氣的標的。例如,想像等一下就會「剛好」撞見正在使壞的人,管他是城衛還是康國派來的特工,只要看起來正在傷害年輕人,一定二話不說就往他腦門敲下去,然後去叫那個胖子過來看,並承認自己是個懦夫。

不知道該說蕾蕾「幸運」,還是浦洛真的太小,才過不到一小時,果真被她發現一個可疑的情景─不遠處的天台以不尋常的方式發著亮光。

蕾蕾憑著俐落的身手,很快就爬上那座天台隔壁的樓房,是一棟與之高上三層樓的房子,預計能將天台的全景看個仔仔細細。

當她與那天台僅隔一道圍牆、一條防火巷的距離時,前方傳來了說話的聲音,即便微小,卻能清楚認出是幾句有來有回的對話聲。

她趕緊傾身躲到圍牆後方,並且悄悄讓視線探出遮蔽物上緣。

蕾蕾以為自己已經將所能想像到最可怕的情境都先揣想過了,因此看到任何景況都不會太驚訝才是,然而當她看見天台上的情況時,才發現自己連「天真」該怎麼寫都不記得了。不過她倒不是被嚇到,而是壓根沒想到。

那座被數盞油燈點亮的天台上,趴了約十幾個人,一個併一個緊緊貼靠在一起,雙手都被銬在身後,就像囚犯一樣。附近堆放了一些器具,如遮雨手杖、防護帽、護目鏡等,都是些在小林身上看過的東西。儘管這距離看不太清楚他們的長相或年齡,但從衣著、身高、體格來推測,當中有男有女,年紀應該是二十歲上下。

他們四周圍著幾名身形高大且壯碩的人,身上除了穿戴制式的甲冑外,腰上佩掛著劍鞘,背上還有把弩槍,看起來就是浦洛的衛職人員。聽他們有說有笑的,彷彿相當得意抓到一群「罪犯」的樣子。

此景令蕾蕾困惑了,這時間他們把一群人銬在天台上,到底要做什麼?在得意什麼?又想做什麼?這時,她的腦中閃過父親曾提到的事,關於把人先殺了再丟下樓,營造出自殺的樣子…之類的事。

憶此,她不禁寒毛直豎,同時體內的力量隨著激昂情緒瞬間大幅暴增,原本些微刺痛的感覺也變成灼燒般的劇痛,但她才顧不了這麼多。

握緊手中的竹竿,起身單腳跨上圍牆,算準距離,準備直接飛身過去;區區一、二、三、四,四個城衛算不了什麼,五匹狼都打跑過,第一個要揍的就是站最旁邊那傢伙!

「嚇!…唔?!」

蕾蕾的腳才剛騰空,就被不知道什麼人給抓下來;那人從後方摀住她的嘴,抱著她縮回圍牆後方。

她立刻豎直竹竿,狠狠往自己的腰旁捅去,不料那人也是身經百戰,稍微扭個身就讓蕾蕾的突刺撲空,他們身後的牆應聲留下一圈窟窿。

蕾蕾瞬間抽回竹竿,這次瞄準抱住肚子的手臂。

正要發力時,耳邊傳來延綿不斷的氣音噓聲,急促卻又有點溫柔,或說,其實這警示聲從抱住她時就有了,只是當下沒有意會過來。

「噓……,是我,是我,放輕鬆…」

隨著那人用氣音說起人話,蕾蕾大致認出身後的人是誰了;緊繃的肌肉漸漸舒緩下來,竹竿輕輕垂放,直到扣地,身上的血氣也消退了大半。

蕾蕾靜靜躺在那人懷裡,與他一起等待天台上的騷動告一段落;不確定是剛才起跳的身影被瞄到,還是竹竿刺穿圍牆的聲音太突兀,總之,天台上揚起了一陣喧囂,聽他們抖擻的語氣,似乎在找尋異狀來源。

過沒多久,那些急躁的說話方式總算消逝了,危機看似解除,那人的手也輕輕從蕾蕾身上挪開。

「為什麼要阻止我?他們根本傷不了我。」蕾蕾起身,拉開與那人…達威的距離。

達威依舊坐在原地,連姿勢都沒改變。他硬擠出淡淡的笑容:「對,我相信妳絕對可以,但是,妳決定好讓浦洛成為此生最後的歸宿了嗎?」

「什麼意思…」蕾蕾錯愕。

達威的口吻明明極其平和,卻彷彿颳起一股強韌的氣勢,當下蕾蕾甚至真的感覺到一股勁風吹撫在身上,並且直搗靈魂深處,震懾住她的情緒之餘,還將血氣吹到九霄雲外。

「或著應該問,」達威停頓一會:「愛妳的人同意嗎?」

蕾蕾抿著嘴沒有回答,身體不禁退縮半步,接著背部碰觸到一堵高大的身軀,不過她這次沒有驚慌,也沒想回頭確認,只是默默低下頭,任憑後面的人將兩隻大手搭在肩上。

那雙手有些沉重,卻也溫暖不已…淚珠又悄悄滑落到臉龐。

「搞定了嗎?」達威問。

「沒問題了,」在蕾蕾身後的父親答道:「現在他們的注意力全在另一頭。」

「為什麼…」蕾蕾擦拭著眼淚:「你們明明那麼厲害,卻不出手幫他們,以前你們不是連戰艦都不放在眼裡嗎?」

「對,」達威回答:「就算全浦洛的城衛一起上也奈何不了我們。」

「那!…」蕾蕾正想指責,卻發現達威的臉色變了,周圍的氣場也產生微妙變化,伴隨幽暗的夜色,凝重、威嚴、哀慟…是她所能想到最貼切的形容詞─蕾蕾不由得嚥了嚥口水。

「把城衛、軍隊都一起打倒,然後呢?」父親問道。

「把現任國王拉下來,然後…」蕾蕾支吾著。

「好主意,」父親讚許,接著撫弄著下巴的鬍鬚:「不過康國王都的大軍很快就會壓進浦洛半島,在那之前我們得趕快擁立新王才行,先撇開上萬名親近前王的浦洛人不談,必須把握時間組織軍隊、添購軍備、儲備糧食,哦對了,這些東西只能想辦法走私哦,因為其他王都不會想蹚這渾水。」

父親認真地推演劇情,而蕾蕾則是越聽越羞愧,頭也越沉越低,著實恨不得把頭埋進土裡。

「以前在錫安的時候,」達威補充道,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各王都全打成一團,錫安王國又群龍無首,我們才能毫無顧忌的飛天遁地,不擇手段只為完成任務。」

「但是浦洛的事就不一樣了,它完完全全就是康國王都境內的事,還關係到全城人民的想法,其他王都的立場也會讓事情變得更複雜。」

「所以,如果妳下去毆打他們,或許真的可以暫時拯救那些年輕人,但妳跟那些人就真正變成逃犯了。整個浦洛王政跟康國特工也會動起來,而原本對抗浦洛王的人們將會一分為二,變成保護你們跟拋棄你們兩派。那麼,小美女,妳準備好行動了嗎?」

蕾蕾低著頭不發一語,竹竿一度要從手中鬆脫,好在父親及時從後方接住─阻止了一起多餘的噪音。

解說完,達威收起嚴肅的神情,恢復親切的笑容,對父親說道:「時間差不多了,你們快去空港吧,飛船不等人的,這次我就不送行了。」

「再陪我們走一哩路嘛…」蕾蕾撒嬌著,並用手背抹過紅腫的眼眶。

「對不起,我想再陪他們一下。」達威用大拇指比向身後,並贈予一個淡淡的微笑:「再見啦,要變成像妳媽媽一樣的大美女哦!」

父親輕拍蕾蕾的肩膀,將意思傳達到後便轉身先離開了。

蕾蕾走到圍牆邊,起跳前忍不住回頭瞄達威一眼,希冀用眼神道個別。只見對方一手遮著雙眼,唯一明顯的五官是那扁到不能再扁的嘴形,彷彿只要露出一點點縫隙,滿載憤恨的悲鳴就會傾洩而出…

這幕被蕾蕾深深烙印在心底了。

◆◇◆

午夜的海風稍微冷了一些,鹹鹹的味道也更刺鼻了,哦不對…那是淚水殘留在嘴唇的味道。

蕾蕾跟在父親後頭,兩人走在長長的浮橋上。腳下的木條隨著海浪微微擺動著,它們彼此磨合的聲音,配上不同調的步伐聲,為寧靜的海岸線譜出一段不成音律的木鳴曲─難聽,卻能趕走孤寂。

大約走過一半的時候,父親察覺身後的腳步聲停止了,便回過頭慰問道:「寶貝,怎麼啦?」

蕾蕾站在浮橋邊緣,面向大海,眺望遠方小得只剩輪廓的港都。

「就這樣而已嗎?」蕾蕾淡淡問道。

「嗯?」

蕾蕾沉默一會,接著說:「他們正拼上性命戰鬥著,而在幸福國度出生的我,除了理解他們的處境、為他們哭泣外,就只能這樣而已嗎?」

父親沒有多語,只是靜靜聆聽著,讓她盡情把想說的話一次傾倒出來。

「小林的年紀跟我一樣,但是她的人生就這麼結束了,沒有人知道她經歷了什麼,只知道她被丟在海上。她的家人、朋友、我…都來不及跟她說再見…亞多乃為什麼這麼殘忍?」

她看著父親的眼睛,兩行眼淚又逕自流下來:「大家看到我,都說讓他們想起媽媽,我是知道的,大家想念的是『新曆的雅拉法士師』,期待再次看到她大顯身手,把這個世界再攪亂一遍。」

「對!我不是!」蕾蕾終於哭出聲,在哽咽中努力把字一個個喊出來:「我不是『亞拿』,我只是蕾蕾,只會寫爛文章的蕾蕾!」

父親慢慢靠近蕾蕾,溫柔地撫摸她的背頸。

「我好難過…好生氣…好不甘心…」蕾蕾不停用兩隻手來回擦拭著眼眶,讓眼睛又痛又腫的:「為什麼我這麼幸運,別人卻那麼不幸…告訴我,我到底可以做點什麼,才能消除這種罪惡感…」

父親摟著蕾蕾的肩膀,讓她貼近自己的胸膛,並且轉頭望著港都,徐徐說道:「老實說,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妳會有罪惡感。」

「因為…因為…」蕾蕾不服氣,感覺自己崇高的仁慈之心被否定似的。

「二十年前,」父親接續說著:「當我迷失自我的時候,有個人送給我一句話,直到今天仍然覺得非常受用,有時還會拿出來反覆回味呢。」

「是什麼?」

「『好好的讓自己活著,深化那些值得濺起漣漪的事物,然後在最正確的時間、用最正確的方式,在人們的心池裡,投下那塊關鍵的烤羊排。』」

「為什麼要投烤羊排?」蕾蕾露出狐疑的表情,一度懷疑父親又在講大叔笑話。

「我也不知道,」父親翹起一邊的眉毛,故作俏皮說道:「以後有機會我再問問我老婆。」

蕾蕾笑了,並將最後一滴眼淚擦乾,當她再度抬起頭時,便是張染點羞赧,卻又燦爛無比的笑顏─眼神也更加堅定。

看寶貝女兒感覺好多了,父親欣慰笑著,捏了捏蕾蕾的臂膀:「我們走吧。」

說完,父親便轉身往飛船走去,行走間還不忘舉起手,向正在艙門口插手跺腳的船員表達歉意。

趁這空檔,蕾蕾從背包裡取出一枚「豔紫荊」花卉造型的耳飾─那原本要送給小林的禮物。

她將耳飾高高拋起,粉色的光澤反射著月光,在夜空中劃出一道美麗的拋物線,落入水中時,恰到好處的角度使水面只揚起優雅的小水花。

「願妳安息,我的朋友。」



〈半島輓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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