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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o4zp4】所謂磐石,和構成之物 6-5 (2)

ArtLinger | 2021-01-01 15:35:33 | 巴幣 6 | 人氣 91


法術火焰的閃光掠過場域,又在恆常穩固的暴風之中消散。只要望著那對橘紅的雙眼,膨脹的存在感就會從撕裂火屑的風暴縫隙傳來。

那不再是殺氣,而是更為鮮明的情感。透過視線,還有擠出喉嚨的話語,凝聚成氣旋的某些東西,有時會在腦中張牙舞爪,朝自己撲來──這就是女孩眼中的世界。
儘管如此,她仍寸目不移。伊芙利特將注意力集中在屹立的風牆上頭,而腦內的虛像與反覆離合的風暴逐漸重疊。向「她」繞行著,操勞過度的雙腿正一次次跨步前進,膝蓋嘎吱作響。

用飛竄於體表的熱浪推動大氣,迂迴前進的她將瓦伊凡的大盾收進眼底。

忍住就要衝出腦門的暴言,伊芙利特大口換氣。新鮮的氣流湧進肺裡,心臟為了證明自己的強大,正苦不堪言地抽顫著。

死不了的。如此深信著,感受到追隨自己的四條巨腕傳來重量,伊芙利特望向急速逼近的目的地。

一邊以大口徑的法術光彈牽制,在隔著硝煙的視野中,確認到光軸被撕裂的剎那,吼著「再來一發!」的腦門已經令懸浮於空的四臂先一步做出反應,向她認知中的破綻扣動扳機。

四道光渦從巨腕的末端噴發,沒經過詳細瞄準的射擊幾乎是無謀的體現,然而過於龐大的規格卻將之彌補。巨響和閃光佔據了伊芙利特的五官,熱浪膨發而去,往吐息般收張的沙浪奔馳。

這應該更勝於噴槍才對。靠著全力才塑造而成的炎之巨腕,齊射出的高熱團塊遠遠超越火焰噴射器的臨界火力,伊芙利特對此再清楚不過。

包圍塞雷婭的法術介質能力有限。從簡易的推敲來看,那一層層城牆般的沙塵有著一定的移動半徑……大概是十米左右吧。
伊芙利特不用學習就能明白,越是大範圍的法術,越難以凝聚到極為精密的一點。儘管優秀如自己,光是讓高熱的能量集中於四周,大腦和鼻腔就已經被臨界的燒灼感霸佔。

若是這樣,就算是形同強悍一詞的瓦伊凡女人,也肯定會露出破綻。但事到如今,切換地點的多次射擊卻沒能傷及雷婭分毫。

在光流急馳而來的前夕,純白與鐵灰的物質在圍繞雷婭的軌跡上展開行動。

伴隨舉起的右臂,規律如行軍的風暴搖撼地面,蔽日的巨影在頃刻發生變異。

凝聚為稜面的數十片化合物綻放鏡面的光彩,擋在接連襲來的射擊彈道上。以倒映環境景象的亮面包圍,物體將伊芙利特的火焰先後阻擋下來。包圍火團的四面方板將光球覆蓋,並往中心壓縮。見狀,伊芙利特咋舌,然而她的錯愕卻慢了驟至的回擊一步。

以四片為一組的方板先是從側面包圍火球,卻又在半秒內變換為花瓣般的陣型。與照射光線的鏡面相同,由源石技藝構成的光團以相同的射速被方塊反射,使歪斜的直進火線被射向令她挫敗的方位。

受偏射的法術火焰貫穿了礁石,還有攝影機不在的幾片牆磚。遭到感測數值以上的熱浪摧殘,防禦護牆被聚合而成的能量融化了。砌為方格的特製鋼板發生扭曲,地面的礁石則膨脹著,在過度怪異的弧度下噴散,為膠化的岩石地形增添新的黑煙。

「把火焰彈開了……!?」

等到失手的涼意竄上背脊,女孩才發現沒時間多做震撼。伊芙利特發現反射而去的火團數量不對。

還有一個……!以目光追尋著塵埃間的方塊,筋骨隨之繃緊的瞬間,雷婭身前的封閉方塊瓦解,噴出熟悉的火光。雷鳴般的低音劃過後腦,女孩只管側身撲去。

火光揭開黑煙的面紗,於背後爆散的膠質地形發出慘叫,但伊芙利特已經無暇確認。承受不斷吆喝的風壓,伊芙利特索性讓燃燒集中在前方。架起雙臂,女孩的身體直直往地面滾去。

撞擊地面的嗚咽聲只有短短一句。沒等大腦反應,從翻滾中爬起的女孩揮舞手臂,而成為手足的火焰掃開煙塵,披散的米綠色瀏海就這麼被風帶起,刺在眼角。

就在身邊了。透過腳跟的摸索,伊芙利特確信還算完整的鏈鋸正倒在自己的右手邊,而聚合物材質的噴射器則在翻滾中,被擅自行動的尾巴捲在背後。

坦白說,乘勢反擊的計策是再明顯不過,但她卻不認為雷婭能猜到自己的真正意圖。

就算被她猜中,伊芙利特也沒耐心思考之後的對策。

「我……你、你你你!」

朝著被焦黑與塵埃籠罩的身後,伊芙利特吞了口唾沫。舉起手指,她向雷婭怒喊著。

「你等一下!我剛才要是沒有躲開,絕對會死掉吧!?」

「你的火對使用者的傷害不大。」像是對問題感到困惑,瓦伊凡女人撥開耳前的髮絲,坦然道:「不過,就算你不閃躲,反射的法術也不會擊中你。」

又被放水了?這樣的疑問在胃裡咕嚕作響,女孩卻覺得氣氛清爽得讓她鬆懈。

「我知道!我早就看出來了!」

忍著想要專注於拌嘴的衝動,伊芙利特掙扎著咬牙,隨後又別過臉去。

她唸了一句。「……真的,你就算不刻意射偏,我也能躲掉啦。」

「嗯,就當作這麼一回事吧,別在意。」

看見雷婭聳了聳肩,伊芙利特硬是把心頭的悻然拋開。

感受第二管抑制劑透過滲透壓,在惹人惱火的關鍵時點注入體內,女孩心底的聲音正敲起賽末的警示鐘。抑制劑共有三管,這代表時間不多了。
雖然不知道運作的原理,但每挨了一管,腦袋就變得更重。再這麼吃下一管,我會睡死的。想到這裡,胸口的酸澀感宛如意猶未盡的惋惜一般,驅使著浮空的手臂做出反應。清了聲喉嚨之後,她正色,舉手向右。

「接下來才是重頭戲,你看好了……!」

這麼叫道的同時,炎光蠢動起來。撕扯鏈鋸結構的手腕們彷彿結隊的掠食者,將長形的後重金屬拆得破碎。儘管有熱能的加乘,重達八公斤的鋸身對伊芙利特來說,依然是難以處理的存在。感受到精神的重壓,齒尖的那股腥味變得更加濃厚,但女孩沒停下想像。

對方沒有將注意力放在手邊,這很好。握緊火焰噴射器,向膛室灌入法術,女孩的眼裡浮現熔爐引燃的畫面。

揉碎金屬骨架,握著渾黑碎片的烈焰發出轟鳴。實驗場。廢墟。女人,還有火海……照著記憶的片段,伊芙利特將高熱集中在兩條炎臂的掌心,令金屬發出銷融的蒸騰熱氣。

燒紅的液體從吊掛半空的掌心留下,被重力拉扯,在難以形容的詭異景象中形成長槍。她希望自己沒有看錯──每當那陣嚇人的風牆要展開防禦模式,都必須依賴「繞行」的規律增加動能。雖然很快,但不是毫無破綻。

切換著不同的隊形,藉以阻擋法術光彈的雷婭,心思自然會集中在迎頭的襲擊上。發覺答案要呼之欲出,伊芙利特的頭皮有些發麻。咬著齒槽,囁嚅著「你要接下來啊……!」的聲音,也在風中變得縹緲。

硬是向更為強韌的一方揮拳,也只是硬碰硬罷了。從先前與介質城牆的交戰中,伊芙利特多少明白了煌的強大。即使是截然不同的作戰環境,能夠在肉身搏鬥中壓制對方,煌就算看似狼狽,也足夠令她憧憬了。

是憧憬沒錯。她清楚自己絕不如菲林女人勇猛。同時,如同風牆的沙塵暴與雷婭的意識同步,由飄在空中的沙子組成,也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可是我們能做到的事情不一樣。我其實不必像她。

從絕不會看錯的視角望去,那些沙子是從盾牌和衣服裡跑出來的。換句話說,跟我的火焰不一樣,它們不能隨意增減。

說到這裡,如果是在熱到起風的狀態下,它們會不會跟著吹散?

她不會連每一顆砂礫都能控制住吧。

面對忐忑的結果,伊芙利特將前置的兩條巨臂瞄準雷婭,在腦海扣下板機。而在交錯射擊的空檔,伊芙利特又將後方的持槍雙臂弓起,如彈簧般壓縮至極。

她邁步狂奔。

還差一點。還能、彎得更緊。

想像出投擲標槍的鼓脹臂肌,儘管自己永遠不會有這等強悍,略顯粗糙的幻想然讓平舉的火之巨腕拉至身後,做出欲將擲出的洶湧之勢。重複著透支體力的牽制射擊,不曾衰減的光軸跨越場域,砸在高速運轉的鈣化物龍捲上。

熱源在衝擊後散開,造出海市蜃樓的熱氣滯留在風暴前方。穿梭於熱浪的痕跡裡,輪流射擊的雙腕未曾停歇,接連的光彈逼得雷婭不得不分割思緒,為防禦集中精神。
不知是第幾次切裂火焰,並且將光團反射而去,雷婭像是在半秒間預測到伊芙利特的戰術。岩盤崩解,舉起的盾牌則從風暴的縫隙裡透出肅殺。

就算這樣,也會有時間差──她確信著。

伊芙利特做好了迎頭撞上的準備。相對距離還有五米,凝聚為方塊的鈣化物風暴不可能及時切換,微微喘息的雷婭就是最好的證明。

直到能看她清瘀腫的面頰,叫著「給我接下來!」的伊芙利特終止了射擊。重新挑整姿勢,伊芙利特將狂瀾般的風牆視作無物,拚了命抬起火腕,賁張的巨掌朝雷婭猛地伸去。若是平日,看見同步於大腦的那對手腕在頃刻被絞得面目全非,她肯定會在挫敗中怒火中燒。

但是,就是這個但是。

這是催化劑,也是祭品──伊芙利特發紅的眼球捕捉到火焰散去的焚屑。灼熱的能量掀起風壓,圍繞著瓦伊凡和薩卡茲的風牆如同果凍般搖晃。

既然它們飄在空中,就從空氣下手……!如此盤算的女孩迎來報酬。在動搖的沙塵中心擲出長槍,伊芙利特看見了鐵黑色長刺掠過灰白髮絲的瞬間。

正確來說,是那關鍵瞬間的前一刻。

「想法不錯。」承受切斷法術的反饋,近在咫尺的雷婭撐起手臂。「你該早十分鐘想到的……!」

瓦伊凡女人的大手緩緩張開,向長刺無畏而去的動作震撼了雙眸。為此停頓,伊芙利特暗叫著無法收手,但雷婭顯然不需要她的擔心。

右側的長槍在剎那間被擊飛。她望向左方。長刺在灌入掌心的前一刻,那隻有力的手臂已經與鋒芒擦身。沒有退卻,也毫無吃力的跡象,女人的手硬生生抓住鐵槍。

纏繞其上的熱浪,還有劃破光渦的鋒芒,皆不起作用。同個片刻,金屬傳來碰撞的硬物聲響。僅僅一擊,就已讓伊芙利特傾盡渾身擠出的動量完全消散。不算魁梧的軀體吸收了衝擊,雙足踩踏之地如蛛網般迸裂──那是連煌揮舞的重型鏈鋸都無法破壞的鋼材。

然而傳入骨髓的聲響究竟是硬化過的指骨?還是金屬被握力壓得彎曲的哀號?

無論為何,滿腦子勝負的伊芙利特只管愕然地張口。特製的長刺被擋下一事,讓她的眼裡比起慚愧,更多的是不甘。

轟。多如葉脈的赤雷在極近的距離綻放,簡直像攀上逐漸縮緊的風牆一般,在晦暗的沙塵中疾走。
邁入蒼蘭的紫紅色光流撕開風暴,往雷婭的身軀襲來。

然而與能量奔流同等的力量從左爪──對,已經稱不上手掌了。瓦伊凡女人的左臂已然與遙遠古代的龍種獸親無異。不過是舉手並揮掃尾巴,有生命的鈣之洪流就為此震顫,切開了數十發逼近的能量。

但是。

「就算這樣──!」

這就對了。在近得能一頭撞上的距離內,雷婭依然握緊那把長刺,把槍身另端的火焰長臂和女孩一併擋下。為車輪戰的舊傷吭了半聲,她在吃痛間望向伊芙利特。在壓抑錯愕的薩卡茲面前,純白鱗片的左臂發出了「喀哩」的響聲。

就像是舒展筋絡一般。從肱橈肌,還有掌長肌的部分羽翼似的展開短刺,驚人的法術從中流洩。

舉手投足,就能將常理的強悍如葉舟般碾碎。這就是守望,也是保護者的價值。

她重踏,雙眸映射出女孩瞳孔的豔橘色。下一刻,接壤於鐵槍的巨腕連著女孩被猛力抬起,拋物線似的引力與衝擊流向腦門。

女人僅僅挺腰,伊芙利特就被向上扯去。女孩不清楚大腦的構造,只覺得眼睛後方的東西快從嘴裡吐出來了。很難受,但是值得。

只有這個距離,你是絕對躲不開的。想著,伊芙利特一股腦想用噴槍在近距離開火,但簇擁的塵埃卻在更近的兩人之間掀起狂嵐。

動搖的沙牆與紅蓮陸續衝突。轟鳴四起,只見曖昧的燃燒光芒閃爍在訓練場內,抵達活動極限的烈焰忽地一閃,鐵槍彼端的施力便消失了。邊靠殘留體內的抑制劑,伊芙利特關上燃燒法術,同時舉槍。

遭到牽動的臟器發出哭嚎,防火披肩隨著瞬間的風阻亂舞。那對分岔的頭角與視線本來是水平的,下一刻卻又往視野邊緣的胸口退去。
併攏雙腿,把長槍視作踏板的女孩如跳水般向上蹬起。片刻,一躍而上的她俯視著雷婭,抬頭仰望的臉龐剛映入眼底,那份滿足的神情卻令伊芙利特手指痙攣。

但是,比思維更加迅速的肉體已經點燃火苗。從腿肚爆發的焰芒如頭頂的白熾燈──不,那是超越人造光的波長。背對著眩目的烙紅之光,聚合物材質的槍口彼端,與帶著幼稚情感的瞳孔重疊在了一起。

你變得很了不起。不成字句的感慨才閃過腦海,遙遠記憶中的某種血性卻呼喚肌肉反應。不管她的成長究竟如何驚人,在現在的訓練場中,面對自己的也終究是一名戰士──既然這樣,就沒有為此退讓的理由。

該是比拚法術的時候了。

將僅剩的鈣化繁殖金屬集結於右掌,雷婭一口氣張開數層防禦。眼看閃焰要迎面殺來,靠著過度集中的粉塵,她構築起身體大小的高熔點結晶。

具備物理和源石衍生物層面的抗擊能力,以掌根為中心綻放的六邊形如磚牆般遮蔽她的身影,垂直手臂的石牆在頃刻與長盾接壤,爬藤似地攀上邊框。

半徑兩米。

這打不破的。基於這個想法,女孩腦內的警戒聲大作。然而心頭膨脹的執念持反對意見,在體感失準的漫長片刻掀翻桌子,與前者角力起來。

因為能力的極限,所以不要開火?開什麼玩笑,你以為自己多遜啊?那塊盾牌是很不尋常,但是她不可能傷害你……想要雙贏的話,繞開盾牌不就得了?我能做到。就算不扣板機,我也能擊敗她。只要讓背部著地就好了吧!

滿腦子勝負的思維正吼著。指腹抵著板機,伊芙利特在迫近的相對距離內架起槍身,就在這個瞬間,她終於決定好突破防禦的方法。

利用雷婭因為視線而錯開的死角,緊急鬆開板機的伊芙利特放棄了法術射擊。

「喂,雷婭!」

被消逝的焰芒推了最後一把,女孩扔開噴槍,向腳下的瓦伊凡直衝而去。如果是在這個距離,法術射擊會爆發最大的火力吧。要是這樣,我肯定能贏得很漂亮的……縮起身子的女孩暗想著,就在伊芙利特正要撞上盾牆的時候。

她喊著,用全身的力量喊出虛言。

我最討厭你啦──!!

突然間,女人拋在腦後的疑惑成為了弱點。讓乾啞的稚嫩聲音捷足先登,直擊腦隨的錯愕令雷婭有些反應不過來。我果然被討厭了嗎……不,這只是計策而以。儘管對自己要接受報應一事懷有覺悟,然而在確認事時的當下,她終究亂了陣腳。

這是不可能逃避的。對應著剝奪她人生的我們,她也有抱持憎恨的權力。她有資格恨我,而我還是會幫她。

只是這樣,只能是這樣而已。我不該有其他奢望。一瞬間,雷婭冷靜了下來,那瞇起的火橘色眼眸直視著前方。

「沒關係的。」

就算被厭惡,我還是會保護你。永遠。

並非抗拒,也不是辯駁。雖然令厚實的城牆擴張成網狀,雷婭仍沒有料到最後的結果。就算察覺,那也是兩人跌成一團之後的事情了。

離接觸還有兩秒。逆光而下的身影急速變大,以決戰模式成形的鈣化物防壁與使用者的思考同步,但伊芙利特就在眼前了。
雷婭原本想解除防禦,但判斷失去凝聚力的粉塵會固定在半空,如刨絲器將女孩的肌膚刮花時,她還是做了妥協。一面如全盛時期般操縱著牽動法術的肉體,她將餘韻抹去,一如所想地改變那塊防壁。

想想防墜網,雷婭。變得更細,更強韌。工程科六十三號企劃案。以十二條五水晶格為一線,反覆編成的鐵色大網──與意識同步的灰白色晶體膨破壁面,愈發失控。

然後,牆體爆炸了。

女孩的身影從裂解的磐石間浮現,很快,人影遮蓋了逐步擴張的縫隙。

利用自己大吼的氣勢,伊芙利特縮緊下顎,從半空中悶頭衝來。才以為膨脹為網的鈣化物要將自己包裹,霎時間,她看見滿臉迫切的瓦伊凡露出疑惑。發覺那番厭惡之言只是掩護的雷婭在轉瞬間接近自己,不,是自己正撞向她。

這樣不行,她想道,就這麼撞上去的下場只會是自己受傷。她開始後悔了,徹徹底底的。

女孩要比撲往自己的大網更快。由火焰和體重加速的身體沒能被完全緩衝,伊芙利特繃緊頸子,朝瓦伊凡的胸膛撞去。
雷婭扔開盾牌,一股勁張開雙臂的剎那,她看見暮色的泛紅眼珠也無比精神地回望自己。一切清清楚楚。充血的眼白、幾何頭角、大喊著「幫我剎車啦」的沙啞聲音……
鈍痛。

在聊勝於無的緩衝網袋擴張後,雷婭便接住了女孩,一口氣將對方擁入懷裡。雙足,還有尾巴在頃刻調整為受擊姿勢,卻仍被預料之外的力道推得向後。女人向後倒去,以手臂緩衝的身體在地上側滾了半圈。

用胸膛抵銷她頗具動量的額頭後,片刻,全身的疲憊化作痛覺,在菲林女人曾經重擊的舊傷炸開。她確信肋骨沒斷,但挫傷已經不重要了。

緩衝網在片刻瓦解,成為起伏身板上的粉塵,又被迎面吹來的工業風扇刮得四散。自體內迸發的巨響被心跳掩蓋,為了讓逐步癱瘓的大腦回神,心肌『砰砰、砰砰』地打著血液,令雷婭咬緊牙關,吞下腹背夾擊的疼痛。

被揚起的塵埃蓋在鼻頭,意識到勝負已分的那陣鬆懈,則與照向自己白濛光線融為一體。

多一人份的重量壓在自己的身上,儘管倘倒在地,雷婭卻強迫自己抬頭。女孩大口喘氣。隔著防護衣,因為氣管緊縮而變細的呼吸聲傳進女人耳裡,讓下腹莫名躁熱起來。瓦伊凡往視線的邊角看去,伸出了手,啟動盾牌內的牽引裝置。正當遍地的化合粉塵向存放它們的裝甲裡回流時,身心的沉穩儀態才終於被事物的實感砸得崩塌。

她就在這裡。還活著,對自己有更深一步的了解。還在發燙。婭仔細查看,視線模糊的女孩沒能從撞擊中立刻復原,卻還掙扎著摸索雙臂。

瓦伊凡深感釋懷。真想被湧上心頭的慾望驅使,多誇個幾句,不顧一切緊抱這個小毛頭。

她是怎麼撐過這幾年的呢?

雷婭還記得先前告知的規範。以受試基準而言,自己的背部著地正象徵測試的結束……不,和這個相比,我該如何與組織內的管理階層解釋這場私鬥?下定了將由自己承擔全責的決心,並為此接受懲處的當下──埋在胸口的聲音乾咳了幾聲。還在腦震盪邊緣的瓦伊凡,看向在酣戰之餘無法關注的細緻五官。

那因為發疼而緊縮的眉頭留有青少年的生澀,沒能妥善保養的肌膚上長著稜狀的體表源石,但已經打磨過了。

隨頭扭動的稻綠色長髮,傳來奶油和暖烘床單的氣味。儘管從日曬的床單上傳出的,多半是棉織品被紫外線照射的反應氣體,這份未經調適的氣味仍讓女人心跳加速。數年的離別伴隨記憶盈滿喉頭,將戰場的冷峻氣息溶解了。

因為她就在這裡。

已經不能以「伊芙利特」一詞暫定,再次以活生生的薩卡茲身軀闖入人生的她,就躺在自己伸手可及之處。

女孩的臉上沾滿黑灰和血痕,讓青澀的五官看起來有些超齡。耐熱纖維制的背心裙上還留有抹在下擺的鼻血,而帶弧的小腹正伴著呼吸起伏,吹向自己的氣息令女人不禁倒抽一口氣。

坦白說,換氣以適齡的薩卡茲來說有些頻繁。大概是疏於鍛鍊的緣故,連帶增加了呼吸次數吧。雷婭不認為這是必須思考的當務之急。赫默也在這裡,肯定比常年缺席的自己更清楚梗概──那麼,我還能做到什麼?

說到底,我該怎麼面對她?我為什麼有資格感到輕鬆?這才只是開始,她的生長究竟何時會失控,根本沒有人知道。所以我才在這裡。比起自我滿足,我應該有更重要的任務要執行才對……

不對,我真的這麼想嗎?

雷婭還在琢磨這個疑問時,一開始只是唸著「好硬」,後來卻猛地醒來,伊芙利特狂亂地從女人的身上爬起。女孩撐起腰,亟欲退開的身體又被摟著,往更為安全的防護衣上按去。寬大的左掌撫在披肩下的背脊,溫度很高,但還比不上先前的那場災難。

外腹斜肌和胃袋的地方傳來壓迫。手掌大小的施力點猛壓在舊傷之處,刺痛在軟化的身軀裡散開。這幾下造成的打擊,說不定比那菲林青年的拳頭還要強勁啊。雖然一時間如此感慨,雷婭還是挺起腰,連著女孩一併抱起。

不過跨坐在腿上的薩卡茲卻嗚咽著,擺脫摟抱的腦袋似乎對這樣的距離感到恐懼。

「會燙到啦……!」

纖瘦而頗具力量的雙掌向胸前推來。被滿臉灰的女孩抵著身體,沒能立刻回應的雷婭,剛想觀察伊芙利特臉上的施術痕跡,那對火橘色的眼眸卻唐突地別開了。彷彿在這刻找回了理智,變得複雜的眼神半信半疑地打量自己。

「我還冷不下來,你不要抱這麼緊……!」

「我不會燙。你先別亂動,你體內的常態法術還沒穩定下來。」悶咳了一聲,雷婭望向她。「等技藝從亢奮狀態解除再說,好嗎?」

瓦伊凡撫著她的臉頰。伊芙利特沒多久就耳根發紅。見狀,雷婭換上罕見的表情,既無奈又識趣地望著那張小臉。

「你認為我會選擇接住你?」

嗯。她點點頭,嘴角忍不住上揚。女孩原本想多說什麼,卻又在眼角的刺痛之下閉上雙目──
「我猜的啦。」薩卡茲停頓了一會,才往寫滿無奈的瓦伊凡臉上看去。

眼部血管活化。體溫上升,估計是中樞神經的過激反應,這座航母的內科應該有預備的藥劑才對。至於唇間的鼻血,恐怕……

太多事情混在一起了。雷婭無法在沒有儀器的情況下,確認女孩將法術誘發至此的代價為何。但伊芙利特顯然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此時,氣閥艙門打開的熟悉聲響從不遠處響起,唸著「你們兩個到底在做什麼」,赫默邁步跑來。兩人幾乎同時轉過頭去。看到領著兩名幹員的黎博利女性,而在心有餘悸的片刻露出放鬆神情。突然,眼前的面孔突然變得立體起來,雷婭這才心驚地鬆開撫著後背的手。

「帶她去做檢查──你知道自己體內的微粒反應率已經到百分之七十了嗎?這還是在服用藥物過後……!」

赫默沾上灰燼的臉上,有汗和粉底的痕跡。把抱著女孩的雷婭視作無物,在兩人先後站起之前,赫默半跪在女孩身旁,替她解開披肩。伊芙利特既沒道歉,也不敢多說什麼,只是抓著瓦伊凡的雙肩不放,讓赫默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我跟亞葉那邊說過床位的事了。你抱著她,我們直接過去。」

用下巴指了指雷婭,赫默從口袋翻出手帕,邊擦著女孩的鼻頭邊說。望著伸手而來的黎博利,瓦伊凡點頭,像是抱著嬰兒般,緊擁女孩的雙腿和腰背。

被銳物割傷的臉頰因為疼痛而抽顫。不等熟人做出下一步動作,扯著嗓子,「等、你們等一下啦!」的伊芙利特無力地喊道,讓倏地動身的兩人停下手腳。

「我、我不要……我不要這樣……明明你們好不容易才在這裡……」

「我們沒事。我知道你很努力,赫默也知道──」

「我算不上沒事,雷婭。」黎博利臉上的舒坦在一瞬間消失,瞪向一旁的瓦伊凡。被斥責的視線盯得聲音變形,瓦伊凡忍住腦內的耳鳴,邊說邊半跪著。

「呃……總、總之,先去診間檢查吧,我們很擔心你。」

你們……你們聽我說啦,拜託!我一定會乖乖做檢查的!」

果然不太對勁。不論是拚了命解釋的伊芙利特,還是莫名契合的兩名大人,共演的爭執好像都流暢過頭,而且逐漸失控了。然而伊芙利特厭惡這種氛圍。

她本想打破僵局,進而嚥了口唾沫。但不知為何,這樣簡單的舉動在此時變得艱困。有什麼堵住了她的咽喉。

就算清了幾聲喉嚨,那種阻塞感仍讓伊芙利特覺得反胃。一下子就過去了。想著,她沙啞地開口。「所以……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一個就好。」

「當然可以。」身旁的兩人幾乎同時回應。感受枕在瓦伊凡胸前的手臂傳來脈動,被不假思索的同意勾起一陣暖意,她咧嘴笑了。儘管在肚子裡大鬧的熱浪快把腸子絞爛,咬著牙齒,擠出逞強笑容的伊芙利特依然覺得自己是幸運的。

就在這裡。很暈,而且很痛。但是他們終於又回到自己眼裡了。伊芙利特的思考開始融化,死撐的意識像是躺進了床單。不,床不可能會弄痛人。你要忍著,你要……

她終究晚了一步。感覺鐵鏽般的腥味在喉頭遊走,不顧負擔的伊芙利特仍堅信自己還能撐住,不把逐漸昏暗的視線與頭痛放在眼裡。當然,這樣的後果也顯而易見。

她早該接受這種下場了。

「就是啊,剛剛──噗、咳嚏!」

被藥理的機制所限,實則超越常態的法術活動帶來反饋。感覺大腦像氣球一樣爆開,伊芙利特打了個噴嚏。心臟撲通地跳了一下,熱和痛的思覺在下一刻傳來,證明這只是恍惚間的妄想。

儘管大腦的爆破只是幻想,但那陣腥紅的唾沫倒是貨真價實。湧入鼻腔的痛癢掀起一陣痠脹感,鼻尖毫不留情地吐出噴嚏。

肌膚出現了幻痛,而視線被紅暈覆蓋,隨後與眼中的天地一同翻轉起來,從齒間流出的紅痰弄髒了崇拜的瓦伊凡的胸口。

赫默有些顫抖的疑惑傳進伊芙利特耳裡,但後者已經沒多少力氣辯駁了。浮腫的眼皮沒有閉上,眼白也沒有向上翻去。女孩不願昏睡的模樣,彷彿在與瀕臨極限的肉體拉扯。

你們為什麼發出那種聲音啊……?揉起眼睛,伊芙利特以為自己把疑問說出口了。然而,當她發現自己的感覺在逐漸衰退,決定開門見山的時候已經晚了。

自覺兩人的表情在意外之下變得冰冷,女孩苦澀地笑了幾聲。要不是在這般鮮豔的場合,赫默和雷婭一定會做出最充分的回應的。他們會說些什麼呢?

不管是支援射擊,還是常態的控制法術,我都拿出了兩百倍的成果出來喔。我還能更努力,所以不要再吵架了啦。想到這裡,和肉體連接的知覺一層層關閉。

拍著自己臉頰,還有向摟著雙腿的瓦伊凡確認藥物的兩種聲音,都從肌膚的觸覺中逐漸遠離。失去重心的身體一頭倒在雷婭身上。接著,除了殘留意念的口齒之外,名為伊芙利特的個體再沒能做出任何自主反應。

在意識陷入黑暗的同時,胸中最後的熱浪化為詞句,從染血的喉嚨深處擠出。

「最後……是誰贏了?」

資歷和體格都相差甚遠的兩副胸膛,此時沾滿了血涕。青澀的鮮紅血液噴濺在半透的防護衣上,讓隱隱動搖的那張寬肩看起來更加扎實。在數秒內分析可能的出血原因,並確認到如此駭人的場面只是常態,赫默抿著下唇。

「告訴我嘛。」

「你不要再說話了……!」

一股腦打開藥箱,她以鑷子夾起醫用棉花按在女孩的鼻頭,然而純白的絮團在肉眼可見的速度下染紅。

溫熱的紅液持續從鼻頭汨汨流出,這股腥臭令趕來的堅雷和獵蜂有些不知所措。抱著尚不熟悉而得來的成見,他們投向自己的眼神或許很難堪吧。

靠著殘留在黑暗視線裡的畫面,要是還有力氣,真想多狡辯幾句。但是斜靠在分岔犄角邊的薩卡茲小臉一根手指也動不了。感受到思覺的火焰被捻熄,那股冰冷也裹住伊芙利特,將她埋入淺眠的大床裡。

她腦中最後的念頭是勝負跟身邊的兩人。就算和瓦伊凡的交鋒是出於私下的約定,那也該有個結果……最後到底是誰贏了?
伊芙利特對於雷婭用上多少力量還沒有定論。在車輪戰中消耗體力的瓦伊凡,即使沒展現最大的競爭意識,那副身軀揮舞的強悍也遠遠超越自己,而自己是分不出其中的差異的。

儘管輸了也無所謂。但是,假如我連她的全力都逼不出來呢──

「……不要、騙我。」

我不會去在意結果了。告訴我,我到底輸得多難看?宛如斷線的人偶般倚在女人的身前,伊芙利特的喉頭咕噥出最後的夢話。在女孩閉上的眼瞼彼端,瓦伊凡女人的臉孔滿布淤紫,錯愕而絞痛不堪的心思正支配著那雙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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