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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o4zp4】所謂磐石,和構成之物 6-5 (1)

ArtLinger | 2020-12-27 19:40:52 | 巴幣 4 | 人氣 51


由於氣壓和學習系統的誘導,失去通道功能的大門淪為了純粹的障礙。重複著過往所學的解碼,待在房裡的赫默正操作著筆記型電腦,試圖將緊閉的城牆打開……只能是這樣了。穿戴著裝備,在身心架起防備的堅雷是如此判別的。

情況或許不算糟糕,卻因為不曾經歷而難以定論。在閘門另一端的硝煙裡激戰的,究竟是懷抱念想的兩人,還是各據一方的惡獸與戰士?注視著赫默因為不安而流下的汗滴,堅雷確信這不只是心神的影響。房間正在變熱,而這絕對和訓練場拖不了關係。既然這樣,進入場內確認的事情就變得無比重要。

獵蜂著裝的比她還快,先從沙發上跳了起來,跑向赫默。堅雷能聽見鐵灰色大門彼端傳來爆破聲,還有逐漸湧來的熱流。在她綁緊靴繩,將腳邊的電熱短刀提起的同時,她覺得房間在搖晃。

這是少數能讓她動搖的暴力了。上一次是個烏薩斯女孩用改裝平底鍋揮出的一擊──兩件事的共通點是,自己都在意想不到的時間點被外力搖得發暈,只希望這次不會重演,或更嚴重。

在能力不及的程式碼前看了幾眼,打算用套上指虎的雙手攻擊門板的獵蜂,在聽見回答「不要衝動」的糾結聲音後,洩氣地鬆開肩膀。

堅雷起身,在兩人身旁停下。「狀況如何?」她的聲音啞了。

「鎖定解除了,可是門沒有反應。」

堅雷將手伸向們門板,沒過多久,又唸著「有點熱呢」,抽回了手。

獵蜂為了熱身而跳著。「不會是變形了吧?」

「溫度還不夠。」

赫默打量著門的縫隙。嚴格來說,緊閉得合而為一的雙層門不可能熱成這樣。特製的強化鋼板,還有防禦法術用的塗料可不比過往的實驗設施低劣。

但是熱量確實傳到了這裡。問題來了,該在什麼時候打開門呀。赫默吐著熱氣。能讓門發燙的火力不只能傷害自己,要是貿然打開,連裝備完善的另外兩人都會受傷。伊芙利特的火焰即使不以源石燃料為底,瞬間的高溫依然能焚毀壓密的特製膠板。

一瞬間,她感到怒火中燒。這是個模擬過去的機會,而情況也容忍她犯錯,但她再一次被擋在門外。她應該有所成長才對。她是研究員,是創造擅長縱火的薩卡茲的禍首之一。她必須準備好,在雙手所及的範圍內照看女孩。她不能退後,不能讓突然復歸的瓦伊凡女人獨佔權責。

「你們……」呢喃著,話語卻不是指向身旁的兩人。她又在沙盒上模擬一次程式,確認內容無誤,但監控系統仍不為所動。

堅雷打算再給門閥的馬達一點時間,順便替短刀充電。獵蜂發覺自己幫不上忙,只能躲在堅雷及腰的護盾後方。

端立在儀表板邊的赫默一動不動,又讓額頭倚靠在尚未發熱的室內牆壁上,她感覺胸口的力量正逐漸流失。

……伊芙利特,你們還在裡面嗎?

不去思考更可怕的結果,赫默只將馬達轉動的聲響視作現在的唯一希望,緩緩閉上眼睛。高熱的暴風再一次震撼房室的外牆,她幾乎幻視到熱浪撲面而來的畫面。
幻覺又來了。我認得他們的身體──是失去半身,眼眶空洞的黎博利女性。至於剛毅得讓人憐惜,會在診療後帶著零食,還有一雙大手出現的瓦伊凡,則與前者雙雙倒在綿延屍海的中央。抬頭望去,陰暗的天空和地面一樣昏沉,虛無縹緲。

手跟腳,還有腦袋都好重。

我為什麼在這裡?伊芙利特用遲鈍的思緒想著,轉過頭,她發現腳邊的紅色光點。一個接著一個,有著四肢的小小人影從影子裡爬出,拉起手,在本該無光的黑暗中繞著她轉。

我終於昏過去了。極度違和的光景伴隨意識,化作涼意滲入胸口。原本被紅光點綴的房間倏地亮起。潔白,熟悉得讓她作嘔,自己生長的實驗場裡堆滿了人。腳踝邊的火人戳了戳她,招手往前方跑去。正當伊芙利特以為這又是創傷的惡夢時,火光卻跳入一雙雙燒得空洞的眼眶裡,讓屍體亮了起來。

他們的身上佈滿刀痕跟焦紅,微張著乾癟的下顎,彷彿將雙眼填回原位,就能看見匹配扭曲面容的圓睜大眼。

她覺得自己應該更悲憤一點,可是她真的很累。連放任情緒的餘力都沒有了。

「不要被迷惑了。聽著我,我在這裡。」沉穩的嗓音傳進耳裡,與之相配的瓦伊凡卻只是低垂著脖子,側躺在泛白的地表上。緩緩地,黑褐色的小河從她的嘴角流下。

「大家都覺得你是怪物,對吧?你聽好了,不要讓他們的期待落空。」

聽得見低沉的聲音,但發青而腫脹的瓦伊凡沒有任何變化。那張攤向自己的手臂也佈滿火紋,沒有燒盡,因為鍛鍊而起伏的筋絡還留有生前的傲然。

肩膀不再如過往般顫抖著,伊芙利特只是邁步,往圍繞自己的屍山前方走去。無論是什麼死狀,那些印在腦中的面孔都在注視著自己,而這樣正好。

女孩在兩副屍體的面前蹲下,不顧他們的赤裸,還有過於逼真的屍臭味,她只是靜靜地擁抱兩人。

沒有恐懼或崩潰的想法,就有別的聲音從極近的距離傳來,那也是印在腦海裡的聲音。和屍體毫不相襯的,十分溫暖的聲音。對了,假如這些都是惡夢,那聽進耳裡的話語大概也是陷阱吧?

但是,又有什麼不對。

就算放開身心,依舊感受不到恐懼。不如說,甚至還有些溫暖。

「你是怪物,但你也是你。把你覺得該做的事情做好,這樣就夠了。」

被大得嚇人的力量抱起身體,如木偶般頹然的黎博利這麼說。依偎在他們的身旁,枕著不再柔軟的胸膛。我知道啦,讓我休息一下就好。不顧觀感的嗚咽聲從喉頭發出,又傳進耳裡,伊芙利特不害怕挪動視線。不害怕抬起頭,會發現面帶咎責的兩對空洞眼眸正怒視著自己。

是啊,要是在人多的地方這樣撒嬌,肯定會被罵的。這麼想道的女孩鬆開雙臂,而屍體並沒有宛若惡鬼般爬起。他們的傷口不見了,不知何時回來的眼瞼也緊閉著,安寧的神情裡沒有一絲險惡。她轉過頭,看到原本是屍山一角的地方,站著一名十歲不到的綠衣女孩。

燦然之中,穿著實驗袍的身影牽起她的手,往無邊際的白色空間遠去。

她又挺起脖子。看見長有雙角的火焰正俯瞰著自己。好奇怪啊。明明是火焰,身體卻像光一樣。

當「又是你搞的」一類的怒吼從喉頭擠出的瞬間,巨人的身體猛然壓了下來。

你要回去。漆黑之中,紅日般眩目的眼睛死瞪著自己。直覺必須行動的伊芙利特認同了它。一切倏地回復,像衝上水面的氣泡。赫默。瓦伊凡。訓練場和對決。過度加速的身體儘管能承受引力,薩卡茲女孩的腦袋卻不行。她記得自己被重擊捲上半空,意識就這麼先一步短路了。

這麼說來,現在體驗的噩夢比起詛咒,或許更接近精神的避風港也不一定。不過能構成如此駭人的溫柔鄉,夢境的主人估計跟友善沾不上邊吧。

你要回去。屍體正在復原。找回了衣物和臉色的紅潤,黎博利抓著她的手臂,抬起堅定的濕潤臉孔。最讓人心頭一緊的是那又急又氣的笑容。撐起上身的奧利維亞.赫默湊近她,嘴唇一股腦貼在女孩的額頭上。

同時間,一切都被點亮了。四處遊走的光點如同螢火蟲,而它們爆裂開來的橘火色光芒卻宛若太陽。

我要回去!吼叫著,女孩不顧在片刻消逝的黎博利,撥開了光芒,她向前奔跑。

去縱火吧。這樣的聲音成為了絕響,在伊芙利特的腦袋裡迴盪著,直到她張開雙眼──

我還在這裡。猛然睜大的雙眼試探性地轉動,伊芙利特感受著握拳的力量。

就在陷入硝煙的訓練場越發混亂,亂火因為宿主的意識離去而敗亡之際,賽雷婭查覺到彈上半空的薩卡茲女孩傳來壓迫感。

不過片刻。即使看見了不同以往的幻像,這樣的妄譫也只是實際意義上的短短瞬間。在調整身體的下一秒,伊芙利特的手臂傳來酥麻感,然後她發現噴槍不在手邊。發慌地轉動視線,沒過幾秒,她還是找到了。

那標誌性的聚合物器材就在場邊,在毀壞的鏈鋸旁。儘管場域內遍布烙紅,火焰噴射器的槍管卻沒有變形。它完好無損,在視線所及的盡頭躺臥於地。

大概是昏倒的時候鬆手了吧。湧上腦門的血液帶動法術,而伊芙利特則把思緒集中在大幅活化的源石技藝上。

作用時間三十秒,三十二,然後是三十五秒。與反射同步的簡易計算,此時正諭示著欲將奮起的熱浪。

「要冷靜啊。」

喀噠喀噠。扣囉扣囉。側耳傾聽,她彷彿聽到近似引擎的轟鳴聲響從胸口漫出。揮刀交鋒而得來的痠脹感傳上手肘,愈發劇烈。

受重力拉扯的身體倏地下墜。風從有意識的火焰間隙灌入後頸,伊芙利特的腦袋立刻清晰了起來。

讓法術流動,藉此伸展肢體的女孩張開雙臂,在讀秒般緩慢的時間裡熟悉感覺。

霎時間,邁入臨終的火團被注入新柴,將場域的鐵灰染上紅幕。急速增生的熱量一掀起風壓,賽雷婭的長髮就被刮得搖擺。

構成霧靄的灰茫風塵已經不復見。心底敲響警鐘,法術牽引的火焰在眼前延展。從喘息中回復,瓦伊凡女人緊盯著半空中的背影不放。經過近距離的對決,為戰術而拉開距離,最後被重力甩得失神的女孩正往地面墜去。

就算這樣,不,正因為是這樣,瓦伊凡的眼中才盈滿了希求。在抵達極限後,就要學著折返。如果是你,一定能辦到。猛然睜大的視線呼喚著女孩,賽雷婭伸手抓緊握把。

然後,回應而來的直率思緒穿過虛空,灌入了她的身體。她一度認為自己必須出手協助,但全身的知覺都發出近乎篤定的激昂之情。

……醒來了嗎?

女孩如漂浮般仰泳,又旋即落下的瞬間,黯淡的雙目亮起光澤。她轉頭,帶有鬥志的火橘色瞳孔正回望自己。同一時間,叫道「我還在啦!」的女孩矯正姿勢,訓練場的光源透過半空的她投射在地,形成了淡淡的黑影。沒有多做思考,她反射性動起手指。

切開硝煙,如同四肢般靈活的火光從影子竄出,離地僅剩三米的身體則更拼命地驅動法術。在逐漸沸騰的脈搏催促下,火焰的形狀越發凝聚,為了緩衝而展開行動。發熱的紅光宛如石柱般升起,在接觸女孩之際裂為雙掌,將她輕輕接住,把纖細的身軀把握在掌心。

火應該是無形的。儘管如此,扶著熱浪的伊芙利特卻清楚感覺到「手」的存在。

恰似捧起流水的對掌那般,能看見手指外型的烈焰托起她的雙足。掌形和地面的觸感在想像中成形,被意念控制的高熱捲起氣流,讓伊芙利特有身在水池裡的飄忽感。

為什麼是手?屏住呼吸,降下的赤色龍捲在女孩雙腳落地時散開。涼鞋破焰而下。來不及思索手掌賦形的緣由,穩住膝蓋的她已經前傾雙腿,往近在咫尺的地面滾去。因為口乾而沙啞的悶聲在翻倒中響起,感受到眼中的世界滾了半圈,女孩隨即側臥身體,增加摩擦力。賽雷婭望著她,離半臥的女孩還有十米。

要維持「手」的數量和形狀,代價就是肉身的毫無防備。

但是她不打算浪費時間選擇。法術還沒斷絕,她還能繼續。繃緊下腹,伊芙利特如同咬牙般撐起法術的鼓動。

伊芙利特一面爬起,一面察看傷勢似地亂摸著手腳。她常看赫默這麼處理作戰傷員,但此時卻只能模仿皮毛。大口吸氣,緊接著揮手讓火叢退去。為了重整態勢,伊芙利特搖晃著起身──

突然,驚人的噁心感由大腦炸開,令甫經掃視的視線紊亂扭曲,五官都糾在一起。

遮起口鼻的她咳嗽出聲,面前的女人也為意外而皺起眉頭……不對,那凝重而欲言又止的表情,或許更像是假設得到驗證之際的糾結。

感受到溫熱的液體從鼻頭流出,因為血液中的源石微粒過度活化,進而破裂的鼻腔滲出鼻血,此刻正流過女孩的上唇,在齒間迸發鏽味。

「……你只能再進攻一次了。」

插進她吁吁不止的喘鳴之間,賽雷婭的聲音裡沒有絲毫的憐惜,只剩下斬釘截鐵的警告,還有隱約的鼓勵。抹去血涕,不顧紅漬在手背上蒸乾,伊芙利特只管將心底的不甘吐露出聲:「怎麼、這──我還可以!離分勝負還早得很!」

「學會收放是士兵的習作,這裡不是擂台,不需要一次就決定高下。」

「什麼叫不用一次……」伊芙利特先是不解,看了看手背上乾掉的血漬,又在一陣發楞中恍然大悟。「等一下,以後還有機會對吧!?」

「看著我。」女人不容質疑地喚著。

提高音量的聲音有些不穩。儘管如此,足夠精神的回答仍讓對視的女人露出微笑。眼見對立的瓦伊凡換上家人般的神色,伊芙利特這才對先前的不自重感到羞恥,連忙摸著喉嚨,別開視線。發亮的橘紅色瞳孔在一瞬間閃過愧疚。不等她沉淪下去,望著女孩的眼眸湧上警惕之色。

「咕唔……」

「需要我提醒你,剛才發生什麼事嗎?」

「不、不過是昏倒一下子!」伊芙利特還想辯解,但直瞪著自己的眼睛太過深邃,讓喊著「而已……」的染血小嘴無所適從地閉上。

「自發性的神經斷路,你以前常發生這種狀況。」等待女孩的大腦消化詞語,賽雷婭一邊啟動盾載的治療法術,一邊用剛柔並存的視線看向伊芙利特。

從用詞和對情勢的判讀,儘管聽不懂太高深的詞彙,伊芙利特仍肯定賽雷婭對現況有所把握。但是不能太依賴她。抹去鼻血的手指還在發抖,伊芙利特卻硬是把臉上的不安抹去。令全場的火焰消退過後,她邊挺胸邊回望瓦伊凡。女人微微點頭,閉上眼。

「每當身體承受過量的知覺,你的意識就會以保護為由發生封閉。就算這對大腦沒有影響,你也該認清自己的身體不能這麼操勞。」

「我會小心啦……」

「再一個來回,你就必須去做檢查,可以嗎?能在肉身的攻勢裡保持清醒是很不錯,但你不必現在學會這些……抱歉,是我急著驗收成果了。」

她是怎麼做到的呢。明明用可貴的柔和聲音訴說關切,雙手和身體傳來的壓迫感卻在前所未有地擴張。試圖忽略這份違和感,答道「你、你道什麼歉嘛……跟不上的是我才對。」的伊芙利特,終於無法忽視驟至的剛烈氣息。

「但是,我仍然希望你聽清楚,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從逐漸形成的風牆中傳來的宣告,如同鐘槌般敲在女孩的胸口。無意識顫動的尾巴感受到一絲涼意,伊芙利特本能地開口確認。

「賽雷婭……?」

「不論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會站在這裡。所以,你儘管把兩年的積累展現出來。」

從咽喉一字一句地擠出喟嘆,她放下盾牌,雙手就垂在那裡。感覺很複雜。即使看著便會感到溫暖,傳入耳裡的話語卻真實得令人發冷。

這就是責任嗎?讓實驗分崩離析,令赫默痛苦,與自己同名的「責任」?

胃袋呼嚕嚕地翻騰著。察覺話語的重量壓在身上,伊芙利特竟有些喘不過氣──

「……咳,我果然不適合說這種話。過後,我還要確認你的臨床反應,別太拼命了。」確認著關節的靈活度,賽雷婭發覺那對盯著自己的眼睛產生遲疑,只好對讓人起疑的誠摯話語作結。

「我才不聽……」斷斷續續,伊芙利特從喉頭擠出聲音。「我才不聽咧!」指著微微皺眉的瓦伊凡,女孩誇下海口。

「我、我絕對會把你打趴啦!是覺得我會因為你講這種話就放水嗎!?」

故作頑強的聲音在場內炸開,如箭矢般穿入賽雷婭的腦海。雖然意圖再明顯不過,但要是能因此堅定自我,那倒無妨。如此想著,女人看見伊芙利特頭角邊竄湧的紅光,又莞爾地嘆了口氣。

「……叛逆期還沒過完嗎。」聽聞不甘示弱的回答,賽雷婭用眼神宣讀著無奈。

朝女人投注確認的目光過後,回答「才沒有咧」的女孩平舉右臂,在從上傾瀉的風壓之下一口氣爆發法術。

讓火焰匯聚在極近的空間,伊芙利特按捺著絞痛的太陽穴,讓懸浮背後的火柱分裂。看著進入迎擊狀態的賽雷婭,邊想像火的形狀。凝望著砂瀑般的龍捲,伊芙利特感受到裂為四塊的焰團正分化出手指。先於場域縱橫的火海已經消退,不亞於遍地焰芒的高能量團塊烙入伊芙利特的視線邊角。

不需要多加確認,因為一張張五指的手掌已經被源石技藝牽引,和大腦的處理器綁在一塊。那是具有形體的四條手臂。

怎麼還是手?

疑惑閃過腦海,而解答隨竊喜呼之欲出。

是先前的戰術演習課。她記得塑形為手的靈感,是來自演習課提供的幾份作戰紀錄。在少數能一睹菁英幹員身姿的畫面中,令無形的能量化作巨掌,驅使隨身的厚重裝備做出攻防一體的菲林女孩,多少讓伊芙利特有些忌妒。相仿的年齡,還有更加穩定的施術技巧,都在無形中嘲笑自己。

既然她都能做到,更有才能的我沒有理由學不來──伊芙利特曾這麼想。然而無法模仿的事實卻嘲笑著自己,同時又將兩人的差距變得更加鮮明,而難以橫越。

當然,伊芙利特只是把她當作假想敵。再說,她不能篤定那名菲林擁有的源石技藝確實形成了「手」。

在畫質有限的影像裡,跨越滿布硝煙的戰線,與四塊重型殲滅戰裝甲共同突近的狙擊幹員能夠暢行無阻,就是靠收束成團的法術網繩來揮舞裝備──呃,至少從粉塵的軌跡來看,成團的法術應該是變成了手。她是該直接去問的。找個時間,比如測試過後……對了,「手」的主人跟阿煌同一天歸艦……!

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無論過去再怎麼無果,現在正是開花的時候。就是現在,在這裡。放下短暫的腦內風暴,女孩重新將繃緊的臉孔轉正。

場域的另一端,令盾牌斜靠著自己的賽雷婭已將手伸向胸前。一個個、由上而下地按壓對稱的十字形軟質金屬。感受著機械與生物感並存的異樣,點觸十字中心的力量誘發機關,將細得難以觀察的灰褐色粉塵釋放到空氣中。

先是雜訊般的揚塵,後來便膨脹為風暴,總計六具金屬囊袋被打開。遠看像是砂礫的物體在噴流出空腔的同時,以肉眼可見的規模增生,並靠著原理不明的法術浮游於空。

女人飽滿的前臂出現了幾何晶體。人體一詞的聯想,還有保護者的親切感不復存在。

就如同支撐人體行動的理應是骨骼。堅實的鈣之鋼筋外的甲冑,本該是肌肉與血筋──

若是這樣,堆疊於肌膚上,宛若肌肉延伸的乳白色礦石又是怎麼回事?

那些在本已隆起的手臂上增長,如同護甲般散發殺意的鈣化物,正是隨賽雷婭呼喚的無形軍隊。

貌似布袋的十字金屬在轉瞬間硬化。在橫槓的中心交點,四條金屬片如腳架般立起。

在那之下,大量的繁殖化合物正受到源石技藝的驅使,彷彿兵蟻般傾瀉而出。

圍繞在賽雷婭周遭的粉塵迅速增長,違禁彈藥大小的毫米級球體一層層運轉著,擋在伊芙利特可能的射擊彈道上,也是以瓦伊凡為中心的半徑五米。

她不記得那天在實驗場裡嘗過這頓款待。伊芙利特想穩住自己,期望去猛槌胸膛的拳頭卻連抬起都做不到。她措手不及。

那大概就是真本事了。原始的本能正恐懼著,但是不能被嚇得哆嗦。「你就、就這點本事嗎……?」

賽雷婭搖頭,摸著下巴回答:「你還不適合更高壓的環境。」

換句話說,那根本不是全力。目睹想像之上的盛大陣仗,伊芙利特只能徒然望著賽雷婭。將「等一下該怎麼道歉才好」的後悔從腦海揮開,取回戰士的平靜後,她向後跨開腳步。

在相隔砂礫的模糊身影收緊下頷的剎那,滿檔迴轉的法術單元隨著盾牌被瓦伊凡執起。

雙腿在發軟。儘管這樣,膝蓋卻頑強地堅守防線。她明白,要是連關節都被迫屈服,自己恐怕要唰的一聲癱倒在地了。

「……好可怕呀。」她抹著額頭的冷汗,在心底呻吟著。

很難正面突破,這就是伊芙利特最先浮出的想法。從先前的情況來推算,分成多方向公轉的高速球體要比起擋下噴槍時的防禦狀態更加堅固。

球體的光澤太過尖銳,表面是有所凹陷嗎?以目光追逐著隨角度改變,反射的光澤也有所變化的半圓城池,伊芙利特本想用後背的四條火焰巨臂投射光彈,霎時,一陣迫近的殺意令她架起巨腕。

望著眼眶發紫的瓦伊凡,伊芙利特的視線又轉向碎裂在一旁的鏈鋸,還有更近自己一步的噴槍。她在心底打定了能夠用上的戰法,如果成功的話,結束後肯定會被稱讚的。

她好想多聽聽那副低沉的聲音,也希望赫默多說幾句。為了爭取到期望的結果,也為了展現象徵成長的強大,不全力以赴可不行──

想到這裡,女孩的情緒幾乎湧上喉頭。

「你要站好啊……在那裡給我站好!」

如此叫道,伊芙利特的腦袋再也關不住她的意識。

「別倒下啦──!」

膨大的精神隨火焰滲出體表。吼聲穿透風暴,讓出聲的女孩比起構成「伊芙利特」的個體,更像是某種巨物的聲帶。賽雷婭正面接下了咆哮,在極力埋藏的感慨之下抬起護盾。

女孩扣下腦海裡的板機。

矗立於場中的薩卡茲爆發熱浪,光流與能量往舉起的四條火柱匯聚。不定形的炎之巨掌做出抓握,肉眼無法承受的光團在掌心擴大,「炎魔」毫不猶豫地舉起手臂,全長各有兩米的四條巨臂噴發高熱的光瀑。

彷彿應和她的力量,剛毅的螺旋暴風愈發猛烈。光渦奔湧而至。焚燒特級鋼材的熱量,波動與飛散的法術引力就要貫穿鐵色的城牆,卻掀起更大的爆風。

被絞碎了。中心高熱的光團疾馳而去,卻在層層迴旋的球體障壁中切裂、徹底消散。

沒發出野獸的低鳴,而是如往常般粗魯地咂嘴,炎魔的雙目被飽含理智的腥紅盈滿。籠罩著抵達頂點的矛盾,被力量與思維浸淫的伊芙利特才吭了一聲,爬上雙臂的火舌便迸發風壓。光芒從巨掌中噴出,嵌入地面的鋼板因為奔流的高熱團塊而掀起,被閃光吞沒的訓練場發出臨終的哀鳴。
「對、對……亞葉,我知道,說要掛十六小時就十六小時,我不會再賴帳了。W,你會操作牆面夾層的備用牆板嗎?會就去做。還有卡達,不要再播報了──我先不去計較什麼叫『臨終的哀鳴』,我知道你還在嘗試文案的風格,但不要現在去試。」

一面拿起儀表板上端的有線式對講機,與醫務室裡的亞葉進行核對,又掛上對講機的博士舉手示意。馬不停蹄地做出指示,他半掛著面罩,一手則拿著冰袋敷臉。那是嘉維爾拿給他的。

經過層層考量後,這名阿達克利斯終究留在管制室內。她本來被博士督促著追上赫默,避免那名黎博利女性的私情在無法察覺的地方再次氾濫。但是嘉維爾相信她。

同時,因為對這場規制外的對決結果深感好奇,使得她留下來處理機具間的電力協調,加上親手將組織內唯一的戰術指揮打得鼻青臉腫,更讓她備感羞恥。

揍是該揍,就算重來一次她也不會更改答案。無論是男人的圖謀,還是更社會化的行為交流,對她來說都太虛無了。然而令她不自在的,還是男人豁達過份的態度。她越想,就越覺得博士會擁有「在凌晨四點用口腔煮泡麵」的傳聞,或許不只是某頭徹夜未眠的魯珀在公用冰箱找酒喝時的錯視。

她深深相信,男人會為了更好且更優秀的選項而犧牲一些事物──當然,都是有限度的,儘管有些選擇會燙到嘴。這就是為何凱爾希醫生會相信現在的他。

嘉維爾聽過博士過去的事蹟,但她不覺得眼前的男人,那個用苦肉計催化他人改變的戰術指揮還能這般冷血。他們不算熟,但去年回薩爾貢老家的時候,她已經充分了解過博士。

話雖如此,她卻覺得男人還在生氣。從挨了最後一拳到現在,時間還沒過五分鐘。

「喂、喂,我說博士。」隔著卡達,從控制台左側探出頭的嘉維爾招著手。

「我想說,我剛剛好像揮太大力了……但我不會後悔喔!就是這樣!」

「就算後悔,你從決定到改變的時間也正常多了。」男人點點頭,探詢似地望著她。

與他的真誠相比,W戲謔一笑。「嗚哇,是道歉耶。這是什麼解鎖好感度的對話嗎?」

老娘這就他媽解鎖你的道歉。嘉維爾抬頭皺眉,從座椅上跳起身。腳才往薩卡茲女性的方向跨去,一隻戴著手套的右掌急忙抓著欲將抬起的拳頭。

「你能不能少講兩句……」擋著相互狠瞪的兩人,博士啞聲哀號。

「現在事情已經夠多了,我這樣亂搞,也不知道凱爾希什麼時候會趕過來……」

「啊,這倒是。」嘉維爾雙手抱胸,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我該不會被當成共犯吧?」

「你逃不掉的啦。不過,說到亂搞……我正想問你呢,」從口舌間的較量退了一步,W靈光乍現似地抵著拳頭。「哎呀,那頭悶騷鳥已經走了,現在就是悄悄話時間囉──所以,你為什麼要做到這一步呢?」

因為我玩膩了。如果情況允許,被如此問道的博士真想就這麼回答,像半個禮拜前,在辦公室告訴阿米婭的答覆一樣。但這只是動機的大綱而已,甚至連慾望的外圍都沾不上邊。博士沒搭理W的視線,壓抑住想據實以告的衝動,而功虧一簣的敗退感卻在此時往腦袋打了針麻醉。

「解悶。行善。讓想炸爛我屁股的雇傭兵大失所望!這還能怎麼解釋嗎!?」他注意到自己的聲音激烈起來。就算W只是眨了眨眼,吹了聲口哨,他還是必須冷靜。卡達默默摘下耳機,很快地理解這席話題將進入重點。

男人嘆了口氣。「……或許我只是覺得很不自在而已。」

「哈,我還是聽不懂你在說什麼。」W自顧自玩著手指。

男人打量著面板。「不論目標的好壞,有些人註定一輩子不能跟人坦白,但這又有什麼辦法?難道要因為守密而閉上嘴,連基本的溝通都要放棄嗎?」

W瞇起眼睛。「啊~我有點聽膩了,講重點講重點。」她捲著頭髮。

「只有這次,我贊成她的話。我的理解力還不夠聽懂這些事情。」嘉維爾強迫自己不要被W的眼神影響,就這麼輕易受到挑釁。

就算再怎麼輕佻,她終究跑不掉的。片刻,博士摸了摸臉頰:「我猜到那位女士跟凱爾希的談話內容了。不對,不是實際意義的猜中,是她們話題的定位。」

「你們家老女人就不配加個稱謂嗎?」

「她當然配,但這不是重點。我知道她們談了我不知道的東西,就算是阿米婭,還有赫默和白面鴞也不會知道。」

哇喔。故作驚訝地張著嘴巴,W挑了挑眉。雖然這大概是男人說過最沒意義的話,但是博士的口吻卻不像是急於得知秘密,或者被排除在外而反感。

男人簡單地講了賽雷婭的來歷,W毫不在意,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你覺得她和那頭鳥之間的秘密,不至於影響他們的關係?」

「對,聽起來很像風涼話吧。」博士點點頭,向被扔在一旁的卡達確認儀器情況。

「因為它就是風涼話。」嘉維爾聳肩,「不過,說到人情啊……我覺得,你跟凱爾希,星熊跟陳姐──啊,就算是斯卡蒂跟格拉尼也好,都會有相互隱瞞的秘密吧。有些人不在意,也可能他們根本沒發現過,但是秘密永遠是晚了『人』一步才出現的……我覺得是這樣啦。」

若有所思地吐露想法,嘉維爾似乎對這樣一言難盡的關係有所感悟,她一面望著面前的主螢幕,一面咕噥著。

「就算秘密存在,那也不會影響一個人的形象吧?再說,我不覺得那個大姐會幹過什麼見不得人的陰謀啦。」

將注意從嘉維爾不著邊際的沉思中抽離,卡達轉頭去監控儀表板。房間還在搖晃,面板邊緣的警示燈閃個不停。焰嵐在螢幕的暴風中跋扈。攝影機過熱了。

嘉維爾的腦子也是熱的,但突然的思考使她冷了下來。她想,如果隱瞞是源於責任跟視野,那麼利害便成了次要。問題是,能讓這樣保守而頑固的瓦伊凡一肩扛起的秘密,到底是什麼?

她害過伊芙利特嗎?赫默對這件私事知情多少?情報差距太大,但瓦伊凡絕對什麼也沒告訴她。

既然這樣,她們或許真的適合打上一架也不一定。直到讓那張自詡保護者的撲克臉吐出實話之前,不要屈服呀──叨唸著,嘉維爾看向螢幕。

在影像彼端,重複著震懾神經的法術射擊,纏繞火光的薩卡茲打算用風壓驅散障壁,但效果不彰。

伊芙利特在戰術上的方向是對了,只可惜對手並不領情。嘉維爾對瓦伊凡女人的法術毫無概念,不過這不影響她判別現場的狀態。如天災般飛沙走石的帷幕不只由特殊的化合物構成,盤旋其中的一粒粒物質受過化學性質的改良,成為了彼此牽引的能量屏障。

就算看得人熱血沸騰,這依然是自找麻煩啊。心裡為伊芙利特感到酸澀,嘉維爾凝視著奔走場域的嬌小身影。

就在這時,管制室的艙門滑開,厚底的實心鞋跟扣囉作響。

嘉維爾來不及回頭,倒是博士乾脆俐落,轉身迎向那位神情凝重的女性。W從全黑的幾片螢幕裡看著倒影,她知道辯解沒用,同時又徹底懷疑自己幹嘛淌這灘混水。

斑駁的灰尾在紅色兜帽的身後搖盪。站在擔當護衛的紅身旁,凱爾希走進房間。

逆著光,金綠交織的眼瞳掃視著四人。應和著望眼欲穿的神色,就連卡達也被難以磨滅的壓迫感侵蝕,嚇得轉過頭來。

「……你們在做什麼?」簡單地,更甚於質問的命令瞄準站起身的博士。

看著步入房間的兩人,博士的雙腿好似在發抖。「做最適合的選擇。」

「也就是浪費他人信任,還有能制衡萊茵生命研究的最佳人選?」凱爾希直言道。「你讓我有點意外,博士。」

「只祈禱你沒失望了。」男人沒放下手裡的冰袋。

「失望嗎?永遠不會。從親手將你送離這片大地的那天起,我覺得你依然會做出讓我訝異的舉動。」凱爾希搖了搖手,紅大步向前。

「你比當時要脆弱得多。你的力量沒有衰退,但你將弱點暴露給了他人。僅僅是這樣,就能向威脅者製造可稱之機。但……」凱爾希停了下來,「但這或許對羅德島最好。你知道,現在的我們還不需要過往的那些,還不需要你的果斷。你是被氾濫的共情干涉,因此自作主張。但這不是什麼嚴重的問題,無論是入職的那位女士,還是對這場私鬥產生疑問的人,只會將矛頭指向你。」

「不是槍口或刀鋒就好。」博士活動肩頸,走近的魯珀女孩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我保證不會。」凱爾希閉上眼睛。「事實上,你或許連指向性的惡意都不必承受。」

「我已經受過一輪懲罰了呀。」博士被站到身邊的紅推著,向前走了幾步。短髮的女性不動聲色,只是往螢幕看了一眼。

別對他們出手吧。誤解了她的目光,沒過幾秒,說著「等、等一下,這件事情全怪到我頭上就好……!」的男人端詳著女性。他試圖從她的眼神裡讀出些什麼,但對視的角度很快就被紅擋起。

「博士要,自己走。」紅望著男人的臉,又從彎身的凱爾希那裡接過面罩,並遞給男人。「亞葉說,去掛艦橋。」

「我知道,懲處是我跟她申請的。」

「那就過去。」凱爾希打量著座位上的三人,尤其對抱起雙腿的W投以強烈的目光。那位薩卡茲懷疑似地指了指自己,一手還懸在冷卻液的指示燈上頭。

「我不確定這場鬧劇會以什麼形式收場。不過,權責會集中在你的身上。你能接受嗎?」

「我也只適合這種下場吧。」像是被壓迫得發疼,戴上面罩的男人聲音沙啞。一面為鋼鉗般緊紐手臂的力量呻吟著,唸著「紅、紅紅你冷靜點」,博士嘆了口氣。

「還有,凱爾希。」恢復了原有的真摯,他向有意接管指揮的凱爾希說道,「……接下來就麻煩你了。抱歉。」

「我習慣了。」凱爾希透過眼神與卡達交流,然後一把接過耳機。無視了如坐針氈的W和嘉維爾,說著「我希望哪天,這不再是你的習慣。」她頭也不回地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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