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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o4zp4】所謂磐石,和構成之物 6-4 (2)

ArtLinger | 2020-12-19 18:47:19 | 巴幣 6 | 人氣 108



如果管制室內沒有更加急迫的事情要處理,嘉維爾的怒火足以讓她抓起博士,扛上肩膀,將男人往地面賞一記炸彈摔投。至少踏入房內的當下,她是打算這麼做的。

結束了儀器的維護,她本來只打算前往管制室盯哨,以確保那名行事飄忽的薩卡茲傭兵不至於擾亂辦公。可是她打開了醫務室的電視。

輸入參與人事活動而得到的頻道代碼,牆上的通訊面板映出訓練場的實景,嘉維爾看見拿著噴槍的女孩和蹲在前方的入職者。他們先是交談了一段時間,然而話題的內容似乎不那麼輕快。不久,爆發的火團吞噬了兩人,原本便只剩唇形的對話影像也不復見。雖然詳細的數據還需要現場的儀器標定,但是雜訊不斷的畫面仍留著轉播的訊號,也多少證實了場內的能量多寡。

看著莫名再開的戰鬥,嘉維爾不知道該做什麼,只能叫自己先冷靜。她明白,沒有在高能量的波動下毀壞,被黑煙燻得失去視野的攝影機還在運轉。

在黑霧的另一端,可以看見新的紅光因為法術而奔騰。像是在高樓林立的城市戰場時,充斥人造物與硝煙的環境,火焰在狂亂的飛舞中掩蓋塵埃,染上紅色的鏡頭遠方是長角的嬌小身影……

「媽的。」

脫下醫師袍,她跳起身。她記得亞葉已經去場外的醫務室了,來不及折返的。她先是直望著房間,操縱台,醫用推車和病床。重新轉向螢幕,那裡的鬥爭還在持續。就在赫默沒能出現的訓練場裡。

這是私鬥的一環嗎?經過排毒的法術儀器,還有猛烈卻有所理智的滾滾火浪,難道是為了這場會外賽而準備的?這不可能只是一人策畫的。她確信提供機會的是博士,但沒想到伊芙利特竟然硬著頭皮上了。

我不能接受。就算爭執能靠著打上一架來解決,一旦有人會為此折磨就不可行。

如此想著,她仰望螢幕。關上便拔腿衝了出去。

自緊急通道下樓,嘉維爾來到通往管制室的走廊。一邊壓抑衝動,她以識別證打開了管理出入用的氣閥,朝廊道右側的一道門跑去。

有人必須給出理由才行。對大多數人來說,這應該是場意外。朝不知從何下手的思緒說服道,嘉維爾來到艙門前,卻與門後的黎博利女性撞個正著。

亞葉不在。堅雷和獵蜂也是。原有七人的管制室只剩下包含外部人員的四名男女,然而房間的大小卻看起和這個承載數十分契合,起碼不那麼擁擠。

門扉退去,神色凝重的那張生澀臉孔就自己的面前,從略顯驚訝的赫默看去,仍留在房內應對事態的,只剩下主持觀測的卡達,還有別過臉去的薩卡茲傭兵。當然,從餐桌寬的控制台前方站起,博士的存在感和不自然的態度,也一併收進嘉維爾的眼底。

說著「你不該離開這裡」的男人,還有為此緊握雙拳的黎博利,更是嘉維爾的肉中刺。

控制台的螢幕上,果然也在播放訓練場內的畫面。注視著因為自己的出現,得到了一絲鼓勵的赫默,嘉維爾穿過門口,而卡達報告著「外環夾層的冷卻液消耗兩成啦──」的焦躁感,又改變了三人的視線方向。

「把四號場地的外管線引到這裡,不能讓緩衝區的液體少於七成。還有,告訴我教官他們準備得怎麼樣了。」

「呃、整備間沒有支援頻道,沒辦法通訊耶。」

「用場內廣播的線路去問。」

受高溫與風壓撕扯的鏡頭冒出雜訊,塊狀的畫面經過自動調整後,構成了更為清晰的戰場光景。畫面一角,看見於素色沙發椅邊穿戴護具的兩名幹員,嘉維爾便明白博士正準備著後續的手段。

「明明連錄影都結束了……」嘉維爾朝男人瞪去,不解地喊道:「為什麼測試還沒有停下?」

「畢竟是延長賽嘛。直到雙方之一後背著地之前,都不算真正結束喔。
博士的聲音在窄長的管制室內迴盪不去。「雖然名義上的測試結束了,但是有人不太喜歡輸,所以大鬧了一場——嗯,你可以這麼想。」

「不對。說是大鬧,其實根本是法術的失控。」赫默手抵下唇。她的聲音變形得很明顯,顯然她正對著某種不該熟悉的惡劣情勢做說明。

「⋯⋯是創傷引發的反彈嗎?」嘉維爾沉住氣

但是一向博學的赫默卻無法定論。說著「我不清楚。」,她摸著下顎。

「我知道伊芙利特的生理狀況已經穩定了。可是,觀測的影像……不,現在該做的是污染確認。W小姐,請您把氣閥跟場外管線的監測器啟動,就算武器不包含源石加工物,還是有傳染的風險。」

「會啦會啦,還有別叫這麼端莊──欸、我看看……」前傾身體,W煞有其事地尋找按鍵。

嘉維爾望著那礙眼的犄角,與座位上的薩卡茲又縮短一步。

就在這時,「我持相反意見——倒不如說,我覺得離失控還差得遠了。」男人插嘴道。

「雖然推論很倉促,但她在測試裡再怎麼亂來,感測環都沒有捕捉到法術過量的數值,就連這次也是。」

朝卡達瞥了一眼,男人摸了摸面罩:「總之,告訴他們迂迴行動就好。直到披肩的抑制劑發動為止,只要介入都可能受到波及。」

眼見短暫對上的視線再次別開,男人補上一句。「嘉維爾,這是我欠他們的。有些東西不靠行動證明,就只會變成新的芥蒂罷了。」

「你……」

「證明嗎。」打斷了嘉維爾的不滿,門邊的黎博利女性回望而去,「我記得以前,也在實驗室聽過類似的話。」她聽起來有些恍惚。

「我就是不想再憑結果來決定作為,才會相信羅德島的中立性。但是……為什麼又變成這樣?」

背對著閃耀於螢幕裡的炎爆,眼神與話語都毫不動搖的博士回答。赫默仍想壓抑自己的神色,但眉頭已不經商量地皺起。

「您應該是具備公信力的指導者才對,為什麼、偏偏是您……!」

沒有變化──和第一次碰面時一樣,那是對渴望實驗的眼睛。比起推演,更期待實行構想的晦暗雙眸,此刻如同舉棋的狂人般望向這裡。

一邊體會到領導階層的不可信,撐著幾乎失去冷靜的心態。「請回答我,您早就知道猜到會變成這樣,對吧?」赫默沙啞的聲音問道。

「所謂的實戰測驗,要是混雜了舊有的私人情感,就會出現變數。」男人回答的聲音在短而寬的房間裡回響著。

「雖然你很難相信,但是我不認為這會導致什麼悲劇。不光是單純的交流,這也能證明伊芙利特的努力。再說,她看起來控制住自己了,不是嗎?」

令人聯想到琥珀的透色瞳孔猶疑著,握在胸口的手掌則輕輕地發抖。

是啊。男人回想起來,女性第一次因為本日的入職問題前來商量時,也沒有做出全然的拒絕。

她並不是無法理解。這名黎博利已經挫敗太多次,最後連僅僅嘗試都有所卻步。

「你仔細想想,和真正絕望的人比起來,留有期許的你一定更能理解那孩子。如果你想說我冷血,那為什麼不在入職案草擬的時候就提出建議?為什麼不在最後阻止伊芙利特上場?我對於他人意見的開放度應該是眾所……不對,正因為你相信他們有必須解決的事情,才會──」

「放屁啊!」

跳著腳步,一陣深沉的重擊灌入男人的右頰,旋轉的身體撞倒在地。不算輕微的聲響嚇得卡達摘下耳機,在她回頭的狐疑之中,嘉維爾正握緊拳頭。

「講什麼話劇社等級的鬼話。我會認同這次的決定,是因為這能讓小孩子安分一點。多個認識的人盯著她,以後才不會又把診間燒得一片黑。」

搶先於僅限話語的答覆,嘉維爾揮拳的聲響迴盪在赫默耳鳴的大腦。謝謝,話音未起的答謝被嚥回喉嚨。

思考著嘉維爾應該是站在自己這邊,赫默一邊望向右前方椅子上的W。才看見那條略細的尾巴搖晃著,W便一臉尷尬的樣子別開視線。

她的態度為什麼這麼冷淡?

當赫默還在琢磨這件事時,強化玻璃再一次受到搖動。先是真空夾層,然後是牆壁,鬆脫的鍵盤跟著喀喀作響,讓動盪的視線不至於寂寞。

「然後啊,你剛才說的,我當然舉雙手贊成。但是很抱歉,我會覺得發號施令的你是個好傢伙,是因為你不把其他人當作棋子調派……」

揪著外套的領口,嘉維爾硬是拉起博士,並將他扔往控制台邊。扎實地撞在面板上,看見漫天的火苗正在螢幕彼端飛舞,男人掙扎著舉手,往大步走來的女性雙臂抓去。博士被低吟道:「但是現在的你很卑鄙啊!」的嘉維爾揪住胸口,接著一把壓在地上,但他馬上伸出右腿,勾住嘉維爾施力的雙足。

一陣翻滾。

「又是計畫,又是假裝冷靜。就算只是演戲……你總有一天會在無意間習慣這種擺高姿態的樣子,到時候就回不來了!」

「你說、誰在演戲啊!我究竟花了多少心力才完成這幅畫面……說是演戲,我還恨不得把──」

「把測試、停下來!」他們撞在地板上。阿達克利斯想爬起身,又被身下的動靜逼得壓地重心。男人不情願地扯著嘉維爾的短衫衣領。後者想揮拳。前者不等對方如願,就將她的重心連同身體往側邊推開。但博士卻被她伸出的手掌抓著正著,往同個方向飛去。

「你去跟訓練場裡的人說啊!」撞入地板的男人叫道。

即使不經鍛鍊,博士突如其來的舉動還是讓嘉維爾失足,在狹窄的房間中央扭打起來。騷動。還有單方面揮拳帶來的打擊聲。向後倒下,他抓著嘉維爾的披肩,兩人先後倒在赫默身前的半米處。

都是鑄鐵的錯。想著半年前入職的米諾斯軍人,肯定在不為人知的時間點鍛鍊過博士的體能,不然這傢伙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耐打了?
一邊承受翻滾的力量,又在一次扭打中屈於劣勢,博士挺起上身怒斥:「卡達,你為什麼只是看著!快把這個薩爾貢土著打發掉!」

轉瞬,又是一拳。

「誰是土著啊!」

「咦?可、可是我不會……」

博士看著眼角餘光裡慌忙起身的女孩,但是──

「哎呀,冷卻液又少了一成囉。你還是顧著機器好啦。」

別理他們。像是這樣暗示著,W悠哉地指了指螢幕一角的顯示器,將女孩按回座椅上。「W,難道你真的背叛了我嗎!?」男人喊道。

「我們本來就是不同掛的吧?」

「你這蟑螂……!」

如此呻吟,男人哀號著撐起身子,將壓在面罩上的手掌撥開。

「我、我認同你這段意義不明的前綴肯定是要用來鋪陳道理的……但是場內的事情根本輪不到你出手!」

「角色扮演!結束了!」

然而嘉維爾似乎不能理解這份餘韻。連吃三記拳頭,面罩為此裂開的男人猛地抓住正揮下第四拳的手腕。才要開口。

「就算場上那個大姊撐得住,你也沒資格指使小孩子胡鬧!」代替被握持的右臂,嘉維爾順勢揮出左勾拳。

低吟道「你才該給我像個醫生一點!」,男人撞進她的身前,盡全身之力將嘉維爾抬起。

聽著莫名的爭吵,為此回想起過往的赫默來不及得出結論,就看著嘉維爾再度揮拳。衝擊。被反擊痛毆的男人第二次跌坐在地,儘管像輕微的腦震盪那般搖晃,挺起上身的博士卻沒有流下任何血沫。

「有些事情只能靠打一架來解決。但這不是萬能的──至少那個小鬼想做的,跟照看她的人想要的是兩碼子事吧。」

發起一連串猛攻的嘉維爾有些乏力,從男人身上站起的雙腿還微屈著。呼吸紊亂,被再次拎起領口的男人喘著氣,就那樣聽著第二段辯論。

「我是個外人,但這還是很明顯。那小鬼能彌補的事情,跟赫默她在意的東西從本質上就不同……問題是,這不是加減的算術啊。把所有問題混在一起,到最後什麼也解決不了。」
就在莫名的惱怒從腦內發酵的時候,她的話已經從嘴裡吐出。抹去嘴邊的血漬,嘉維爾低下頭,面對面望著舉手投降的男人。

「哺,窩覺得仄餔蒿縮……」

博士想說點什麼,但剛被揍過的含糊口齒根本構不成字句。發出意義不明的音節,逗得看戲的薩卡茲傭兵爆出笑聲,但那聲音又被嘉維爾的怒吼逼得停止。

是覺得我在嘲笑人對吧?W不想去計較什麼。因為自己幸災樂禍慣了,會被這麼對待到是理所當然。不過,她不是為自己厭惡的男人負傷而喝采。她明白男人和過往的那頭惡靈有著關鍵性的差異,儘管從裡外都看得出令她咬牙的熟悉感,作為結論的異常還是太過明顯了。

凱爾希那個老女人說得對。男人的記憶是否回復,和自己要將他視作仇人廝殺是至關重要的。因為此刻的他正在演戲。不是為了自身的娛樂,或者所謂的大局做出取捨,而是以令人作嘔的真誠編造謊言。

當然她也猜想過男人是出於利益。但這和扮起黑臉,試圖用危機來驗證某人的決心,完全是兩回事。

但願有除了那位滿頭蕨類的肌肉腦之外的人看出端倪,不然這傢伙的演技實在是假過頭了。路邊賣藝般的苦肉計。他為什麼不能用平時那張嘴把對方駁倒呢?現在他偏偏演到了轉折,但沒幾個傻子能逢場作戲。

無論如何,本小姐看不下去啦。將低級鬧劇帶來的惱怒感化作一個白眼,突然,說著「喂,不然這樣啦。」,被爭執吵得不悅的W開口。

「要知道人家的答案就直接說,少這麼婆婆媽媽的。」

她指了指房間後方的女性。簡白地問道:「所以咧,你怎麼想?」

「……我?」赫默愣住了。

我不明白。

膝蓋使不上力。看著扭打過後的兩人各占一方,拼命換氣的身體都隨著喘息而起伏,赫默只是感到詫異。她不覺得自己該告訴別人她怎麼想。她只打定了步入火場的決定,親手替鬧劇作結。但場內的她們看起來確實很盡興。

札拉克女孩隔著椅背眨眼,傭兵則是自顧自玩起髮尾,眼裡卻沒有原先的暴戾。
這景象成為了契機,赫默體內的衝動逐漸退去,急著離開房間的感性也被理智壓抑下來。當周圍的注意焦點往自己集中時,一種恍惚和恐慌的冰冷感覺悄悄向她襲來。

實驗會帶來副產物,但實驗產物卻不會。她記得自己曾這麼認為。

然而她早就忘記這種實感───不,那不是用遺失就可以形容的。拿五十隻沒有傾注感情的白鼠做實驗是沒有問題,但綁上實驗台的若是親人,僅僅一名便讓人感到畏懼。赫默在心底構思這種矛盾,然而自己卻淪為雙重標準的最佳示範,此時還為了私利而阻止他人。

說到底什麼是私利?科學家該保持中立,為了更好的知識而不顧一切,但奧利維亞.赫默早就不再是單純的學者,世界上更沒有純粹的中立。
這就是為什麼她會離開萊茵生命,儘管領她進門的導師在自己離去後,仍為她留了位子。讓她打顫的不是被蒙在鼓裡的羞愧。她想到研究的本質,但革新就意味著未知。她厭倦未知了。

在這一刻,她意識到博士之所以認可測試名額,會讓伊芙利特和賽雷婭單獨在場上拚搏,是因為這能對他們往後的關係做出改變。一方面讓積累的思念以行動表達,這也是讓賽雷婭確保女孩足夠強韌的一次機會,然而若有必要,事情將會變得更加嚴峻──自己是明白的。

但如果是這樣,為什麼心裡會如此難過?沒有憎恨,也不對彼此抱持惡意,在鐵籠中激戰的兩人只是在傳遞想法而已。但是為什麼?

表面上承認自己的缺陷,其實內心根本不能接受。我必須放行的,因為我不可能永遠保護她。明明答案連自己都心知肚明,卻說不出口,更沒辦法被自己接受。

到頭來,自己還是逃不出過往的陰影。

「因為堆疊的罪惡感太多,就不去嘗試……這很悲哀。」

咬著下唇,女性抬起頭,「這是您告訴我的。」

一陣沉默。本想說句「你在寫文章啊」的W發現氣氛不對,於是把風涼話吞回肚裡。

「我會用更適合的方法去解決問題。您說得沒錯,這跟嘗試的心態無關,只是我個人的私慾……但是,請讓我嘗試一次。我不想再碌碌無為了。」

這般思索著,她本以為這是讓自己覺醒一次機遇。她承接這份鼓動,想接著說下去,然而事實卻簡單過份。

至少聽見感性的發言,因而愣在原地的嘉維爾是這麼認為的。

「結果是這麼回事嗎……呃,你擔心的對。但是我記得抑制劑的效果夠強,應該不會發展到這個地步吧?再說,場上的那位大姊也是夠小心……」

抑制劑?熟悉的詞彙傳進耳裡,原本遲緩的思緒也跟著運轉起來。

對了,她記得博士在通訊裡提過這件事。

披肩裡的藥物貼片。二十毫升的灰漿菌,異丙酮和複合前趨物。

對中度感染者專用的抑制劑。

想起曾在梅爾那裡徹底研究過藥物的成分,而收納滲透貼片的披肩又肯定能抵抗高溫。換句話說──

換句話說,事情或許在惡化之前就會結束了。

「嘉維爾。」

「啊?」抓著衣領的手冒出青筋,嘉維爾卸下惡狠狠的眼神回望。赫默的眼光遊蕩了片刻,試探性說道:「伊芙利特的護具裡裝有抑制法術的藥劑。她要是拼命過頭,應該會啟動才對。」

「嗯。」女性平淡得超乎想像。

是理解的角度不同嗎?就在腦內的證據形成了推測的雛型時,急於確認真偽的赫默又作出行動。安頓好湧上胸口的焦躁,赫默走向嘉維爾,望著停下拳頭的女性。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們,好像沒有必要……」

她頓了頓,「不,我一直不太明白。你們為什麼要扭打成這樣?」

「啊,這很簡單啊。」嘉維爾一派輕鬆,又磨拳擦掌起來。

「這是他自以為是導致的結果。至於靠什麼方式矯正這種態度,果然還是拳頭最好用。雖然危機發生,是要由所有人一起面對的,而且我就喜歡這塊地方的多管閒事。」嘉維爾挑了挑眉。赫默看著那張長有厚實五官、還有點浮腫的臉。

「……但那屬於意外層面,而博士這樣的做法跟假車禍沒有兩樣。他一直想靠扮演反派來確定你的答案,然後我看不慣,就是這樣。」

「演戲嗎?」赫默愣了愣。她幾乎把這項疑點拋在腦後了。暫稱W的女性之所以別過頭去,並不是因為在凱爾希醫生的告知中聽聞的戲謔。她早就猜到男人在搞什麼把戲。

她一度又按捺不住自己。被矇在鼓裡的羞恥如空調的送風,在她周圍訕笑著。

赫默的眼神絕對變得強勢起了來。與之相比,被戳破演技的博士則啞然無語,甚至還有些退縮。掙扎著踢腳,搖晃的重量卻沒辦法動搖抓著領子的那張手掌。

「不對,這不對!既然你也知道有保險措施,為什麼還要揍我啊?」

「這是動機跟做法的問題。」嘉維爾說道。「就算不躲在幕後,趁著大家鳥獸散時耍詭計,你也沒資格擺出那副幕後黑手的表情啊。」

「我……好、好吧。」男人搖了搖頭,「好吧,就當作這麼回事好了。感謝你擔任教育家的陪演啊。」

「就這樣?」嘉維爾扶額,「不是吧,你五秒前還在抵抗耶。別這麼快就掃興好嗎?」

「我一向投降得很快。如果和我衝突的意見對事情更有幫助,我不會吝嗇妥協。」

如此表態後,他爬起身,搖晃地坐回辦公椅上,戴上耳機。「尤其是作戰的時候。要是靠桃金娘跟風笛守不住初期戰線,我寧願重來一把。」

「等一下,你重來什麼?」

或許是源於力量差距,也可能是純粹的意外,博士唯一一次擊中嘉維爾臉頰的肘擊沒有造成嚴重的傷害。忍住用手背抹去血沫的衝動,她撇頭用領子擦拭,一隻手向赫默揮著示意。博士的半片面罩掉在地上,腫起的面顎讓本已難辨的容貌更加混亂。

「跟現在的事情無關……是說,我好像同意你離開來著?再不走我要反悔囉。」

一次搖動。鄰近房間的訓練場傳來爆風,沒有防衝擊設計的管制室輕輕地晃動起來。彷彿被這陣波浪拉回現實,嘉維爾將赫默納入視線。

「你就去啦。這裡交給我們就好。」她走向她,將女性往門邊推去。

就算你們不允許,我也會這麼做的──雖然結論不變,但是此刻的心情卻沒有先前的那般沉重。既是見證,也確保事態在適可而止的情況下結束,赫默鼓起勇氣,將目光望向男人。轉過頭,那張樸素的臉也看著她。

「你在等我同意?」

她嚥了口氣。「這是我能力所及的敬意了。」

「別這樣,我知道你還過意不去。如果這件事情圓滿結束,到時候再……算了,這種話還是少說。祝順利,還有小心安全。」

博士無奈的笑了。交給你了,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彷彿能聽到這句話,男人頭也不回地轉過去,操作起儀器,和一旁的卡達打著手勢。

「不過,你還是要跟堅雷他們會合。基礎的治療用具放在醫務室,我想暫時夠用。別太依賴攝影機,能呈像的已經沒幾台了。」

「我知道。」她點頭。在男人接著發話之前,她走出了管制室。

將廊道上的沉靜和空氣吸進胸口,放棄對一牆之隔的訓練場做出臆測,她跨出步伐。透過移動,她能夠感覺到腳踝上的汙染源石傳來刺痛,隱隱約約,很惱人。

自己隨時可以把病灶切除的。儘管會變得殘缺,要脫離這種痛苦的方法多得是,但自己卻下不了手。這不會也是愧疚導致的吧?為了留有跟女孩的連結,她保存了這塊可憎的礦物。

她會治好自己,還有為此受苦的其他人。赫默想道。等到那一天來臨,自己會慶幸這條腿沒有在勢利之下被切掉。一定會。

接住漫天而下的思緒,赫默認同了得來不易的現在。睫毛跑進眼角,她憤怒地將之拭去。她踉蹌地跑著,進出房間,把制式的藥箱提在手裡。

某種熱潮從胸口和下腹萌發,彷彿將作痛的腳踝壓制一般,往四肢流去。只要穿過這層走廊,就能抵達訓練場邊的整備室了。

聲音在迴響著。

現在,火燒的劈啪聲成了腦袋裡的迴響。剝裂的噪音不斷,好像還會持續下去,更可能永遠也停不下來。奇怪的是,明明全身上下都做出行動,不算靈光的頭腦卻在此時翹了班。

伊芙利特望著火叢。面前的紅靄無比平靜,但卻看不見其他景物。沒有地板,也沒有星星或討人厭的白熾燈,只有火焰。

她瞭望著單調的景色,心裡滿是納悶。我又昏過去了?她奇怪地感受著下腹,還有胸口的疼痛。沒有冷暖的感覺,但是好痛。

她覺得自己應該還醒著。以往作夢的時候,就算在床上壓到尾巴,自己也會喊著疼而跳起身子……

嗯,既然這樣,自己肯定還醒著。應該還有別的方法去驗證才對,那個褐色頭髮的女孩子教過自己。可是她叫什麼名字?她想不起來。明明所有東西都記在心裡,唯獨這件事想不起來。

可是我好喜歡她。

多可惜呀。她不在這裡,這是多讓人難過的事情啊。這份熱鬧真的是自己的全部了,她好想讓那個女孩子看到。但她不在。

如同過去,在體內的惡意強烈反抗那塞入肚裡的龐然能量時,就那麼缺席了,一切像被刻意拋下,只有腦袋沒辦法輕易將這段回憶捨棄。火焰是瞬間的。這份熱情也不會結束。疼痛過去後,將是熱烘烘的光亮,不甘寂寞者的最愛。

她想要這樣嗎?她真的想要表現給誰嗎?

反過來說,為何不呢?強大有數不清的珍貴優點。你讓自己變得很威風。你燒盡為惡的人,讓所愛的道路變得順遂。另一方面,因此受到的感謝能讓你持續下去……

她突然感到害怕。

害怕那些人都不在了,再也沒有人能誇她。那蹂躪著她的胸膛,令自己喘不過氣。她霎時忘記自己的手。手上還握著噴槍。

眼前的火焰被風吹出犄角和四肢的模樣,發出滿意的哼聲。鮮紅的暈染散開,而眼裡的畫面變得清晰。轉為某種連貫性的、與自身動作相符的場景,她沒有錯過什麼,但時間一度變得很慢很慢。她還在戰鬥,在半圓的場域,在瓦伊凡的面前。

她的腦袋一下子清醒了。該想想策略了,她唸道。

她的手臂已經揮出斬擊,自傲的炎光從外型荒唐的「劍」延伸,咬緊大盾不放。

但她感覺到,這還不是自己的全力。她躍在半空,正與城牆般的護盾做第一次的交鋒,而盾後的那位顯然要出手回擊,如果她沒猜錯的話──那張手能把自己的頭角捏得粉碎。

直到她意識這件事情的當下,宛若定格的時間才開始流動。

閃爍於眼前的不再是火焰,而是護盾的聚合膠板。瓦伊凡側面著她,盾後的右手張握成爪。她垂下目光,透過半透的塗層,讀懂手掌打算將這把醜劍逕直拿下。

片刻,轟擊的酥麻感傳上手臂。她以不可思議的意志力握緊劍。嚴格來說那稱不上是刀具,只是被直握的噴槍,但這無所謂。

除了讓這頭瓦伊凡大吃一驚之外,她什麼都不想做。手在變近。盾牆上的金屬板發生變形。她馬上要被震開了。那時候就沒什麼東西,也沒有技法能擺脫繳械的結局。

這樣不行。

她將思維聚焦在身邊的火焰,讓它們衝向瓦伊凡時,火消失了。無形的風牆將之拍碎。那是源石技藝的前瞻,是無可撼動的虛空之牆。

賽雷婭從展開的護盾裡得到資源。她在已經強得離譜的前提下運用介質,但這是可以分析的。就像是考試分數一樣,總是一題題加分上去的。

突破口在哪裡呢?

羅德島的法術演習課講師Logos對她進行過留校察看──儘管這間組織並不是學校,但對應擾亂課堂的懲罰名目也沒有別的稱呼。他知道自己的屁股坐不久,所以出的作業大多是操演,還有法術分析。她對讓別人難堪很有興趣,畢竟自己總有打不過的人。

但打架並不能只靠拳頭或法杖。強總有原因的,而要分析的作業就在自己眼前!她知道介質法術跟氣體有關,知道瓦伊凡對鈣化物的支配力遠超煌所引爆的蒸氣熱流,所以煌不以源石技藝為主攻擊手段。

但是,要在怪物般的體力跟法術之間選擇,果然還是後者輕鬆一點。所以她必須回想。

快想想。等離子化的火焰在瀕死之際回眸,盛大地燃燒起來。攻入離瓦伊凡二十公分不到的範圍,又被捻熄。

給我想啊!注意力。她的視線,在看著我……

她得花心思迎擊。儘管微乎其微,但分心的後果很嚴重。她考試的時候經常這樣,所以清楚得很。

那就夠了。
 
穿越阻絕塗層的暴風吹亂灰白的長髮,瓦伊凡的巍然身軀首度被激烈的震盪所攫住。鐵十字的奈米裝甲不斷彈開熱浪,過於震耳的破裂聲讓伊芙利特不禁撇過頭去。她的身體懸在半空。她下面是火,紅色的浪捲捧起了她。

「現在才思考怎麼全身而退?」

比起激昂,更接近質問口吻的話語從盾後轟出。被說中了。由內向外,又灌入女孩耳裡的那句邀請,幾乎讓發顫的手臂僵直。但是──

「才不是啊!!」

嘶啞的聲音從乾了很久的喉嚨裡爆開,觸動瓦伊凡本已劍拔奴張的神經。接著,從賽雷婭周遭五米的環形半空內飛來複數光團,爆發的熱量幾乎能匹敵噴槍。

烙紅的光彈遭到擠壓,放射狀四散的流線將周遭的地面銷化。那無形障壁的半徑有三米,但這只是基礎值。在較勁的對執中悶哼一聲,瓦伊凡在氣力未減的瞬間做出迎擊。通達全身的擴張術式將鈣化物視作基點,從之共振的大網拍扁了火團,只留下雨滴般的軌跡。

「你覺得這種程度又能阻止誰……!」

瓦伊凡目光掃動,如確認儀器般打量那些光團。不是尋常的火橘色,而是混雜著靛青,如稻浪奔騰的深紅色暴風從伊芙利特的背後展開。灑落磷光,雷電在光點間竄流,於虛空點綴火團。但無數次奔來的惡火沒能觸及瓦伊凡分毫。

攻防還在持續。

──第四次交戰。法術能量體總數:十七。

鈣化物張開的法術屏障將長針般變形的光彈折射,而更多的能量轉守為攻,在劃破硝煙之際擋在雷電的去向之前。儘管女孩一面以多方位的法術齊射刺探對方,為此分神的反而是自己。雷電是點燃定向射擊的引信,也是彈藥。如果不能在預定地點引燃火團,這只是消耗體力罷了。

……不過,乾脆就這麼浪費掉吧。因為能讓你停下腳步就夠了。伊芙利特擠了擠眼睛,下一刻,她毫不猶豫地踢向盾面。

自引以為傲的射擊半徑內拉開距離,雙腿迸發的熱浪替落地做了緩衝。片刻,她在後退的同時扔出法術。不能去想。如果用雙手拋出的光彈會增加感染,這只會讓赫默他們難過而已。

但是她覺得很清爽。那些長在肉裡的石頭會不會長大,自己再清楚不過。

形同艙門的光輪砸在那面盾上,又被拂塵似地揮開。

膨發的衝擊波令周遭的野火崩潰,更使揮盾的瓦伊凡成為她攻擊範圍內的唯一一人。沒放過機會,當抹去臉頰塵埃的賽雷婭抬起頭時,五道偌大的光球已經在頭頂羅列。伊芙利特在著地的同時鼓脹手臂,趁著瓦伊凡分神時發動強襲。

她不懂火焰為何會衍伸出閃電的外觀,但是它的本質卻還是火。高能的團塊如枝枒蔓生,那些遍布場域的火球就是它的傑作。

既然這樣,就叫它雷瀑吧。聽起來超級帥氣的。一瞬間,如此浮想的伊芙利特捨棄白日夢。她揮下平舉的左臂,並在體力所不及的法術反饋中嘶吼出聲。

怒號剛從喉嚨裡震顫著。手腕發出咬合的怪聲。霎那間,化作箭矢的紅蓮直擊賽雷婭。

但這從不是瓦伊凡應當懼怕的事物。

「也給我嚐嚐這個!」

「……你的潛台詞太多了。」賽雷婭如此回應的聲音,還有泰然的神色震懾著女孩。她看見瓦伊凡蹲低身子。預想著對方將衝鋒而至,伊芙利特卻沒有感受到女人雙足的蹬地,或者任何搖撼。

她只是徒手接下了──至少在第一時刻,高舉而張的健碩手腕帶來這樣的錯覺。

冷意攀緊雙腿。解除限制,伊芙利特在光彈墜下之際架起槍管。才扣下板機,她看見心血湮滅。

我就是被這傢伙打趴的啊。女孩一陣酸澀,對瓦伊凡的憧憬卻將之掩蓋。噴槍吐出三道火輪,與迫近賽雷婭頭頂的光團相互夾攻。就是現在。和伊芙利特得手的暢快不差分毫,於頃刻展開的護盾裝甲噴散出大量的鐵色灰燼,細密的碎屑湧向了賽雷婭的掌前。

塵屑彼此擠壓,在相互碾碎之餘擺出編隊,於瓦伊凡上空綻放出虛線條的巨大花瓣。一面迎接墜物,一面將衝入三米內的炎彈收入視線,賽雷婭以盾槌地。不,在盾邊敲擊鋼板之前,下方的機關率先伸出支架,立住了盾。由此騰出、手無寸鐵的雙臂在外人眼裡是何等單薄。

但她赤手空拳更強。在伊芙利特暗叫的瞬間,那觀賞用的虛無花朵猛然綻放了。成對,且成列的法術屏障轟然而起。

女人握掌。

瞬時,如書本般闔上的巨物先是擴張接觸面,又如生物的面顎上下撐大。絕熱的網袋將下墜的閃光吞沒。火屑噴飛的同時,直衝去的炎彈也被徒手劈開。沾附了化合金屬的手臂形成刀刃,與衝擊一同消散的熱浪吹晃了伊芙利特的披肩。

鋼板變形。位於彈道周遭的嵌刻地板在高熱下融化,又被暴風冷卻。在無形的盾牆將最後一條光帶粉碎時,構成花瓣的塵埃如火山彈崩解,復歸盾體。

她就這樣棄之不顧了──要把我像阿煌那樣當沙包打嗎!?即便是那個凱爾希結婚生子也不可能發生的假設,令不經審視的想法肆意蔓延。

「……咬緊牙關,」閃現眼前的嗓音警惕道。「五秒後我會接你。」

但是,等到伊芙利特回神時已經晚了。用難以言述的步伐殺入女孩身前,一記避開胃袋的衝膝向上爆發,打在女孩生物學定義的腹肌上頭。

畢竟厭惡鍛鍊的薩卡茲估計不會有實質意義上的肌肉吧。像是菲林女人承受的那記痛擊,其百分之一的動量貫穿身體。相當於10公斤槓片自由落體的力量隔著衣物,從防護衣下擺的緩衝裡炸開。來不及迴避。沒猜中對方會狠下心出手的伊芙利特一陣耳鳴,她的肉體在下一刻便出現短路。

空氣的破裂聲伴隨風壓,將女孩捲上半空。才想著必須重掌重心,紊亂的心跳卻變得更重,而且更強。

她感到噁心。下午吃的藥帶著胃酸,從消化食物的地方湧上喉嚨。硬是嚥回嘴裡的嘔吐物嗆住鼻腔,只看見犄角和灰白的長髮離自己漸遠,伊芙利特連視線的朦朧都沒能經歷便失去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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