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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o4zp4】所謂磐石,和構成之物 6-4 (1)

ArtLinger | 2020-12-17 19:35:22 | 巴幣 104 | 人氣 108


「一、一記羚羊拳!就在剛剛,切入煌下懷的賽雷婭女士揮出了本次賽況中,直觀上最生猛的一記重擊!據記載,這類賭博型技能的決勝點正是對手揮拳的空隙,而此時正堪稱良機!如何,獵蜂小姐您怎麼看……」

「挺樂在其中的啊。」當控制台一邊的W翹起腿時,訓練場中的實戰測試已經過了十分鐘,也將堪稱優異的測試數值做了紀錄。

撇開眼見事情愈發嚴重,放下暫時結束的生理強度評鑑,帶著醫療背包離去的亞葉之外,得到了評鑑工作的人員們仍專注著,對白熱化的攻防進行紀錄。

「不過……他們是該保留一些體力的。」坐於控制台中央的男人呢喃道。

「怎麼說?」

「畢竟今天還有九個小時才算過完,再加上不阻止他們,這場測試就要朝私鬥的範疇直奔而去啦。」

看見不懂戰技的黎博利女性也屏息著看向螢幕,博士也從輕鬆的沏茶時分回神,調整起機台上的控制器。以中等偏上的畫質拍下的畫面環繞著,男人的重點比起入職者,似乎更著重於考官的菲林,是否會在亢奮的情況下火力全開,使出增加感染程度的超載法術。畫面映入眼中,赫默從數個方位的影像看見在暴雨般猛攻的勾拳中,舉臂格擋的菲林女人。

「喂……兩位聽得到嗎?再這麼拼命下去,我要申請場外干涉囉──」

「就在這時,煌終於忍無可忍!將休假泡湯的怨氣和被當成沙包的屈辱當作動力,她劃臂,又在極近距離使用了增溫的法……!啊、什麼!?竟然是頭槌嗎?這就是勞動人員加班的怨念嗎?好重的一擊,儘管賽雷婭女士似乎為此留下鼻血,但這次攻擊對煌來說同樣是──竟、竟然是第二發……!」

沉迷於不曾見過的激戰,宛如競賽轉播般描述情況,並加以評論的卡達,似乎對做出充滿人聲的任務影像的自己毫無悔意。前職業為影音平台作者,現職以錄製作戰紀錄為重的女孩,在自來熟的烏薩斯人協助下開始了播報。

當然,除了獵蜂之外,房間內無人被這種氛圍感染。

「怪不得苦艾說過,卡達錄製的作戰紀錄,後製語音總是十分澎湃呢……」

吞下話音未半就被打斷的不堪,博士打開麥克風。一面用公式化的發言向內場廣播,博士又呢喃著,往左右看去。

接收到男人的視線,說著「待命的幹員已經準備好了」的堅雷轉過頭,向博士遞來對講機。男人接過。待室內剩下卡達不合時宜的轉播時,他發出輕嘆。

與嚥下口水的測評人員一樣,赫默也凝視著螢幕另一端的戰況變化。在攝影機上能捕捉的光景中,受突如其來的頭槌破壞態勢,進而被壓制在地的瓦伊凡不斷卸開攻擊。她明白,大多數人都錯估了賽雷婭的氣力跟靈活度。要論力量,女人或許遠不及長年勞動的工人,實際上這位防衛科主任接受過所有正規軍的搏鬥和防禦訓練。

然而,騎乘於瓦伊凡之上的菲林女人像是器械一般。不為捅進腹部的重擊而搖晃,以攻擊代替防守的煌拼命地揮舞刺拳,半張臉掛著血汗……若是從近地的攝影機看去,女人剔透的碧藍色眼瞳就像在燃燒般染紅。同時,兩名鬥士的戰法和體能差異,還有因此造成的氣勢消長,都在畫面上清楚地呈現出來。

胃在翻滾,往更加痠脹的一側扭去。砸在瓦伊凡臂上的拳頭,還有令菲林嗆出唾沫的勾拳,其餘波就好像穿過他們的身體,揍在自己身上。

果然,我還是……不。赫默否決了自己努力壓抑的不適,是出於對其中一方的關懷。只是醫者的共情罷了。那名瓦伊凡的一切都仍在預料之內。揮出的拳路看來像是無須刻意,就能在平凡中彰顯鋒芒的刀具一樣。

「但是,這種做法……」

「噗,賺到啦賺到啦~能看到那頭大貓碰一鼻子灰的樣子,我這次路過也不算浪費啦。」

薩卡茲傭兵悠哉地躺在椅背上。與她相反,注視著兩名戰士再次分開,堅雷也是副迎來決勝點的凝重表情。無論如何──兩人所受的傷害,已經達到必須停止測試的標準了。心臟陣陣地跳著,如同鐘聲的鳴動令雙腿變得沉重,赫默抿起嘴唇。

將鏈鋸的外緣拆卸,同時以區域性的熱能法術牽制對方,菲林女人豪邁地揮舞纏上火焰的鏈鋸。大概是靠著機油吧。仰賴慣用的氣體力學,

使引燃的機油如鏈條般運轉,她奔馳而去。

一發光彈從畫面外射向瓦伊凡,又被巨盾削成紛飛的火屑。

這些畫面搖撼著腦海。就在男人做出反應、令兩名待在維修站台上的特種幹員上前制止之前,W情緒高漲、雀躍地搖擺的那條尾巴,還有自己無意間發出的嗚咽聲重疊在一起。

然後一切都靜止了。隨著自房頂落下的兩名幹員,這場測試戛然而止。畫面變得混亂起來。煌的武器從手上脫落,又撞向賽雷婭的盾牌,接著被她扶住。激鬥停止,聲響卻迴盪在耳邊。視線因為聲光而震動,但這不是赫默腦海中最為鮮明的那份思緒。
 
 
她擔心伊芙利特。希望扣下板機、向重視之人射出法術一事沒有令女孩備感壓力。她明明相信過她,此時卻沒能遵守諾言。因為察覺而浮上臉龐的錯愕就是證明。

她的目光落在幾名男女,還有另個螢幕上的薩卡茲女孩。於此,她得出一個結論:自己沒理由乾坐在這裡。她摘下耳機,轉身離開管制室。就在手伸向門邊的開關時,問著「你要去做什麼?」的聲音便傳進耳裡。

壓制著湧上腦門的熱量,赫默斷然答道。

「去做傷害評估。對於測試過後的入職者來說,能夠在下一份考核開始前康復是很重要的。」
 
赫默看著堅雷,還有從轉播的熱血中回神,並為此害臊不已的卡達。

想著要是將伊芙利特掛在嘴邊,他很有可能會大作文章。不能正中博士的下懷。如此盤算著,赫默打算逕直走出管制室。但是在聽見「別去」的回答後,一股冰冷的痛覺竄過腳底。回過頭,她將男人無動於衷的話語,還有挺起的中等身材收進視野。

「你們三人的時間,以後要多少有多少。現在讓他們獨處一下。」

「時間……不好意思,我沒有想這麼多。您也知道伊芙利特的狀況才對。在精神跟法術上過度操勞,只會讓自燃現象更加活躍……」

「就算這樣,她也會撐下來的吧。」

男人直視她,毫無退卻地回答。「抱歉,我的用詞可能太尖銳了。」

至少現在相信他們吧。從黑灰色的面罩中透露目光,並如此傾訴的男人,竟一瞬間讓赫默如此認為。

這太自以為是了。她和瞥向自己的W交換視線。W一度想開口,卻又為莫名固執的男人嘆了口氣,轉過頭去。

我又要變成共犯了嗎?這太奇怪了,所有人都明白事情會演變成什麼樣子,但卻放任其發生。不願讓過去的失控重演,赫默一邊決心要確認實情,一邊邁步而去。

然而。

「……給他們一點時間。」

挽留般的聲音傳來,一股難以形容的執念形成意象,讓男人看起來更加高大了。

「不是看在我的份上,因為這是你現在最適合的選擇。」

「假惺惺咧。」如此低吟,W玩鬧地轉過辦公椅。堅雷只從側臉拋來注視的目光,卻比獵蜂狐疑的片刻還要快做出發言。

「我贊同赫默醫生的想法。」摘下耳機,女人往黎博利女性所在的方向贊同道。

然而男人只是端立不動。以沉默作答,博士似乎在等著兩人回心轉意。

您到底想確認什麼?一股自相矛盾的實驗氛圍從男人眼中流露,那種銳利無須介質,不過是存在便令赫默動搖。

在診間與辦公室看見的沉穩雙目,以及眼前有如──儘管她完全不願想起,但卻像極了研究所所長的瘋狂眼眸,竟罕見地揉合在一起。

確認這兩項都是男人的特質後,她回望眼前的漆黑眼瞳,積累的不忍和怨嘆就要在下一刻爆發。
然而,幾乎就在同時,情況有了變化──
 
也只有來到這裡,煌才會想起羅德島其實是兼具製藥產能的醫療公司。

排列於房室內的巨大儀器,全長約五米、寬高各為三米的米色金屬方箱共有五具,其棺材般的外型在無形中對應了頭尾延伸出的灰色管線。

像是要抽取槽內的某種液體,管線另端的馬達和接地孔洞看起來有些不祥──不會是抽屍水用吧?替發青的前臂綁上藥理性的貼布,近衛幹員.煌怎麼也想不起來,上次在這種地方接受治療是什麼時候了。

對感染者遺體用的抽氣閥,還有焚化箱。這就是側躺在病床上的自己眼中所見的箱體,是在隔著玻璃帷幕的房間對側,融於黑暗中的墓碑。自己有朝一日也會躺進去的吧。雖然想過了很多遍,但那種箱體貌似是D3系列的金屬製成的,睡起來肯定很不舒服……

所以想這個到底有什麼用?意識到過於單調的思維,煌像是要甩開陰霾般翻了個身,不再注意那些惹人側目的箱子。她望向床邊的辦公桌,制式的白色方桌和電腦形成了套裝般的整齊感。

景象與布置其實沒什麼,不過這間處室的主人和代表的意義,卻能讓人產生惹上麻煩的苦悶感。
 
這幾年,她因為任務而去過許多地方,但卻沒因為任何一次負傷而進入這個房間。

這裡是羅德島對內的實質領導,凱爾希醫生的辦公室之一。雖然不懂將自己的辦公場所建設在處理遺體的房間隔壁,甚至還添設大片玻璃的目的為何,不過也無所謂吧。就像是會行走於牆壁的魯珀一樣,有些東西的來歷,還是不要隨便過問叫好。

煌只知道有別於對外公開的醫療部門,這間專用的病房比起實質意義,更多時候只是談話和實驗性醫療的伸展台。而煌也不是為了接受特殊的照護而前來的。

對她來說,這一切發生的很快。

十分鐘前,從酣戰中回復神智的菲林被抬入了醫務室。她原以為自己一天的工作就要在日常的醫療程序中結束,誰知道在清創和消炎的過程中,又被半年不見的黎博利同事因為不自重而破口大罵。
經過告解般的折騰後,她才從嘉維爾的口中得知前來報告的命令。

事實上,光是聽聞『凱爾希醫生對這次的任務結果十分期待』一事,就讓被拳頭揍得搖晃的腦袋再次翻騰起來。

她不明白這次的任務有什麼值得報告的地方。或者說,必須彙整的資料應該與她無關。但這也只是她個人的想法。拖著乏力的雙腿走到六樓,又在房間的主人默許下躺上病床,她沒花多久時間就完成了接連不斷的提問。

雖然她還是沒猜到這些問題的用意是什麼。謀略和長遠規畫對她來說,還是生疏的專業領域。

一手撐著臉頰,打量著因為不斷揮拳而無法舒緩的手臂,煌將視線投向辦公桌前的女性。女性背對著她,正專注地對著鍵盤敲打字句,試圖為這間製藥公司獲取更多水道渠成的貿易機會。煌的視線似乎形成了壓迫,直盯著那對既像菲林,又與魯珀一類獸親相近的耳朵,靜默不語的凝視終於換來了對方的轉身。當然,這可能與煌的目光一點關係也沒有。

將填寫的電子表單縮小至螢幕邊角的欄位,那頭淡得幾乎泛白的淺綠色短髮在扭頭中擺盪。然後,久未端詳的深邃雙目逕直望進煌有些慵懶的內心。

轉過身,坐在辦公椅上的女性嘆了口氣。與鄰近城邦的貿易十分順利,互惠的面向雖然相異,卻充滿嘗試性。據甫經處理的幾分文件所示,接下來還有鄰近山區的村落訪診。接著訪診後的是源岩礦坑的探勘,而礦場的所屬權則在雷姆必拓的北方政府手中。

經過前幾次的妥協而達成的交換,也就是驅逐感染生物和提供藥劑的條件並不苛刻,儘管要交出去的醫學資料正好是部門中的技術結晶之一。今天就是簽署第一階段協議的日子,不只是醫療部,工程部和人事的決策也將由她一個人包辦,所以她理應抽不出空。
要依照提名派出人員協助診治,還要選擇礦場的維安和開採監工,必須解決的問題就和平原一側的巴恩斯山一樣高。

但她還是找出空檔了。作為羅德島實質意義上的領袖,也是阿米婭的指導者,凱爾希並不打算把暫稱無事的日子全浪費在資金和利益的交流上,至少她還要照顧半年不見的幾名幹員。

她把桌前的文件放入資料夾,然後站起,走到房間中央的玻璃帷幕邊。從單門的冷藏箱裡拿出冰袋,女性有意無意地望著看向自己的菲林女人。煌剛從中期的離艦作戰中歸隊,又在興趣使然之下參與新進人員的測試,這是凱爾希在百忙之中收穫的事發梗概。

撇開對存在的重要性毫無自覺,因而讓貴為作戰主幹的自己負傷不談。對身居管理階層的凱爾希來說,更感意外的是造成負傷的緣由。她當然不會對施加傷害的瓦伊凡,或者奮不顧身的菲林做出懲處,因為這就是測試的附屬品。

雖然過後還需要主持醫學測驗,因此肯定能與受試者溝通。比起手邊的實戰結果,從瓦伊凡女性提供的研究資料中得出結論,因而對先前加入的未成年薩卡茲抱持興趣的凱爾希,似乎還需要一些時間來沉澱自己。儘管見得夠多,她依然對哥倫比亞境內存在的非人道實驗抱持鄙視。還太早了。距離社會和構成人世的物種來說,現在還不是揭開源石本質的時候……

突然,就在冰袋外頭的露水滴落在裸露的小腿時,她感覺到背後那份耐著性子的澄澈視線。煌爬起身,一等她走向自己便接過冰袋。

「這次我違規得很嚴重嘛?」她拉了拉背心的領口。雖然是在簡易包紮過後才被指派來這裡,也趁著這段空檔沖過了澡,但腦袋卻靜不下來。「是因為受傷的關係,還是……呃、道德上的不自重呀?」

凱爾希沒有回答。翡翠般的深碧色瞳孔直盯著她,目光相會不到三秒,本來恢復元氣的菲林又再一次垂下耳朵。

「真的啦,這次當我沒控制住就好!看是要禁酒還是體力勞動之類的……」將冰袋枕上臉頰,隔著不斷變動的直線距離──大約一至兩米左右,煌雙手合十等著對方發落。

雖然穿著慣例的連身背心裙,與肌膚不相襯的沉穩和歷練感卻展露無疑。窄裙和抬頭挺胸的站姿就算相距數米,也能讓人感受到她的身段有緻。凱爾希是比菲林女人的體格還小上一號沒錯,但構成其存在的厚重感和兩人的關係,都讓她除了指導者的巍然外,又多了難以估量的幾分鮮活。

凱爾希一邊往微光的玻璃彼端看去,一邊對自己即將脫口說出的規勸做了修改。她的腦子像是本手冊,還有衍生的無數專業資料。面對煌不下十次的意外負傷,凱爾希本想就這麼接受煌自暴自棄的提案,但看著病床上盤腿而坐的大女孩,又覺得無論再怎麼警告似乎都會有下次。

片刻,眼神裡透出一如既往的警惕,她看見菲林藍澄的眼神知錯似地飄移,很快就決定了慣例的懲處。說是懲處,限制感染者飲酒一事其實算不上什麼折磨。

至少撇除個人的嗜好之外,酒精對作戰人員的表現確實沒什麼幫助。

「有道理,就這麼來吧。」壓下常態散發的魄力,凱爾希回答。「直到十次大型作戰結束前,包含晨練和小規模作戰時禁止攜帶酒精飲料。」

「咕呃……!怎、這也太慘了吧……」

「過後,關於在薩爾貢方面的地質調查報告,還需要你作為隨行幹員提供口述。」無視如洩氣般癱軟的煌的肩膀,凱爾希往玄關看了一眼,門邊的感應器還沒有提示。她要求前來的醫療人員沒能提前到場,而再過五分鐘就是表定的診治時間。「我看過嘉維爾提供的數據了,你確實把法術的使用幅度維持得很好。」

「既然這樣,能不能……」

「不過體內的微粒終究是超載了,所以需要做血液評估。」
「嗚哇。」
套裝般的平底鞋向門邊踏了一步。在預定的時間之前抵達現場,這點應該是組織內任何人都需要熟悉的道理,是凱爾希決定部員年終加薪的考量項目之一。

「另外,我不清楚你和灰喉之間出了什麼事。」凱爾希走到門邊,往隱約泛黃的鐵灰色走廊看了幾眼。「她遲早會考取醫療兵的證照。所以,她該從周遭的環境開始學習。再說她在射擊技巧的停滯期太久了。」

「學習什麼……?」

「性格惡劣的病患會是礦石病治療的常態,這是初學的醫護人員必須克服的問題。」

凱爾希走回房間,拿起桌上的咖啡,啜了一口。「感染者學會的准考證很快就會寄來,她不會有太多時間。」

所以惡劣的病患是指我嘛?煌愣了一下子,又在難為的苦笑中搔起腦袋。凱爾希回看了一眼,好像期待菲林認命似的,但是她連這句話的緣由都沒有多加解釋。話語充滿玄機,然而這對日常對話是種阻礙,真是十足的凱爾希文體。

煌用肩帶擦著冰袋的水珠。「要在這裡治療喔?第一次耶。」

女性沒有回答,而是自顧自從抽屜拿出毛巾,讓煌包著冰袋。「利用時間,因為我還有事。」

她倚著辦公桌,緩緩閉上眼睛,似乎在為半天的頭腦勞動做統整。煌看著她,一面問自己,是否能接受名為灰喉的黎博利在抱持敵意的前提下替自己檢查。

依照片面的資訊來看,做血檢的大概是華法琳跟安賽爾吧。現在也只有他們還留在血液組了。冬季太長,連帶讓返鄉潮也在不知不覺中多了幾天。

問題是灰喉啊,才從醫務室逃跑般地溜走,現在又要被這個年紀較輕的小孩子教訓……怪事,今天怎麼還沒過完啊?

她打了個寒顫,想起那有著蓬鬆灰髮的嬌小女孩。他們最早是在整合運動的暴動事件中編在同個作戰群的,但後續又因為戰術的配合度而出過幾次任務,有時候會去找他喝酒。雖然在責任感的驅使下喋喋不休,但卻是個意外剛強、獨立且善於狙擊的黎博利青年──儘管她一直認為自己不夠好。

而暴雨般的碎念也可以視為對方的在意,至少煌是這麼感覺的。滿口安全和義務的灰喉或許比凱爾希還難以招架,但要說相處的觀感……不,這怎麼能比呢?作為提拔和訓練自己長大的導師,凱爾希不論再怎麼古怪,那都不是需要適應的差異。應該啦,雖然有些指令在自己的耳裡聽來,還是會忍不住懷疑就是。

她伸了懶腰。裹著淡紫色的毛巾,敷著浮腫臉頰的煌看著自然擺盪的尾巴。才覺得像是等待行刑的囚犯般無事可做,突然,門邊的通訊裝置響起訊息的鈴聲,凱爾希邁步接通。

沒有因螢幕與身高的差距而傾身,微微低頭的下頷和五官的線條依舊俐落,讓外貌反而變成了經歷的累贅。她的長相即使被歸類在三十出頭也不為過,但是摸不清焦距的瞳孔,還有常態性散發思緒的眼神,都讓人聯想到某種無形之物的載體。彷彿是為了與常人交流般,稀世的異形選擇了名為凱爾希的身體──

等到裝置另端的女聲從玄關迴盪而出的時候,說著「……是我。報告狀況。」的凱爾希已經穿上披肩,用擺手和煌傳遞訊息。雖然四平八穩的眼神在一瞬間出現動搖,不過回應女聲的答覆還是能感受到十足的掌握度。

「博士默許了狀況」、「並不是毫無目的的破壞行為」等等話語帶著份量感,從亞葉一貫的理性字句中成形。不過煌還沒想好要怎麼做。光是聽見熱衷於表現自我的女孩一名,由火焰噴射器射出的法術光芒就在腦中浮現。自覺還能幫忙的她,打定了接受意外的決心。

凱爾希用拇指托住下巴,「二級的源石技藝暴走……場內沒有別人嗎?那位女士應該能壓制住這種狀況才是。」半晌,她的目光飄移了一陣。

「知道了。你去準備病床,還有黏膜手術要用的凝血劑跟催生組織。」

「咦……我知道了。」對方切斷通訊。

不帶共情和認同的語氣,如工廠般規律的口吻令煌感到凝重。自己該不會錯過什麼了吧。現在仍使用的訓練場應該只有一座……如果是那個薩卡茲小毛頭出了什麼事,博士跟對面的那位大姊在幹什麼?

當煌還在這麼想的時候,雙足和腰部的肌肉已經先一步動起來。留有瘀傷的側腹傳來劇痛,她來不及忍住就發出嗚咽聲。手不自覺護著患部,冰袋滾在床上。煌只覺得自己還能做點什麼,但是顧不得自己,還有事情的來由了。

當她在想到這股衝勁的時候,凱爾希已經轉身離去。「醫、醫生你等一下啦痛痛痛……!」哀叫著,煌將伸手向女性的背影。

「我說過我還有事。」凱爾希不改面色。

「是跟伊芙仔有關的事情對吧?既然這樣,我還能再上場……!不過是簡單的壓制而已,她肯定被拍幾個巴掌就會醒來了……」

忍著隱隱作痛的下顎,煌不服輸的叫著,準備翻下病床。凱爾希停下腳步,帶點不願多談的視線一把將菲林的精悍身軀釘在床上。用「你會錯意了」的神情看了她一眼,凱爾希糾正道。

「你似乎不清楚面試者的來頭,但我不會追究資訊的不對等。」凱爾希看著坐回床上,往床墊另端挪動屁股的煌。「場內的問題交給她負責就好。我要去管制室。華法琳很快就會來,到時候你自便。」

「啊!?」煌反射性地叫道。後來又覺得不夠禮貌,清了清喉嚨。「不對,為什麼啊?」

凱爾希點了點頭,眼神裡透著習以為常的無奈。然後她大步走去。

「當一部長篇的報章連載出現問題,編輯的責任永遠比作者還大。」


抓著噴槍不動的伊芙利特,用帶著怯懦的雙眼在女人的雙膝間來回環顧著。是在做最後的排斥吧?沒能與本人說上話,而藉由戰鬥中的身心狀況令賽雷婭更加不安。

那種氣餒而不甘的眼神,多少讓身體更加疲倦了。不過,就算沒有對話,女孩一定在視線所及之中觀察走近的女人,並盤算著足夠適當的回應或招呼吧。

肋骨還在發疼。被重拳灌入的眼窩和鼻樑,彷彿還留有拳掌的餘熱。動起依然疼痛的雙腿,賽雷婭將伊芙利特的視線納入眼裡,並投以極欲想確認安危的神色。

忍住由鈣質化協調的損壞關節,還有傳來痛楚的肌肉。賽雷婭緩緩挪動腳步,一邊撐起受力而前傾的背脊,一邊讓變得沙啞的喉嚨發出模糊聲音:「……抱歉,久等了吧。」

低沉的嗓音從眼前傳出。在生理反應的驅使下,女孩於片刻抬起了頭,又逼著自己挪開眼睛。

「能夠做到這個地步,配合進攻,試圖封鎖我的移動,你變得很了不起了。」

像這種發自內心,卻近似偏袒的稱讚──你能接受嗎?賽雷婭不禁自問,並假設為此冷淡的伊芙利特。錯了,這對她來說根本稱不上榮譽,女人闔上空留喘息的嘴。

即使如此誇獎,甚至是不顧形象地蹲下,用盡所剩的力氣擁抱女孩,這種厚顏的肯定無法令她信服。

事到如今,我到底該說什麼好?換作是那時的其他人會怎麼做?是像輕描淡寫地誇個幾句,然後帶她去吃冰淇淋的卡夫卡?還是在嫌棄跟惡言相向的背後,為改進提出方針的波索姆?或是在自己離開之後,靠著沉默和堅持來確立身教的奧利維亞──

賽雷婭想起赫默目送自己離去的表情,那張期盼被時間消磨殆盡的臉龐,構成了會客室裡的那場爭執,也讓此刻的情緒凝結,在不算修長的睫毛邊角浸濕視野。

太近了。而且太蠢。為了幾乎奢求的那副存在,她設想過無數次見面的口白,但無論哪種都不合適。應該是不合適的,但是……

但除了呆愣著,讓一路建立的心神逐步崩解之外,名為賽雷婭的瓦伊凡應該還有更該做的事情。

她在心底確信著。防暴的巨盾被輕輕放下,發出木琴般的響聲。轉動僵硬的脖子,面顎正因為沸騰的情感而喀噠作響時,低頭不語的薩卡茲女孩離自己不到半米。

女人蹲下,像是要確認般伸出手。雖然被劃傷的手背尚未癒合,讓泛紅的疤痕看起來有些嚇人,但女孩一言不發。

在燃料槽的空罐,還有烤得灰化的地板之間,她聽見女孩的一聲吞嚥。從隱忍著打顫的雙膝向上看去,發育中的腰桿還是過瘦了。以後得注意她的飲食才行。如此盤算著,那條伸向女孩的手臂任性得不像是自己的手。半跪著,撫上黃綠色瀏海,在更近的距離下觀察女孩容顏。

「伊芙利特。」

看見那迴避視線的眼光裡煮滾的思念,賽雷婭肩頭一震。即使驗證她不曾改變,這依然令人感到困擾。因為我沒能見證那些改變你的苦暗。瓦伊凡憶起見面前的種種猜想,還有堪稱可嘆的疏離感。生長界限。感染率。還有總轄構造科的陰影。她似乎一直缺乏一個暫時的終點,好讓對使命麻木的身軀可以入眠一宿。但是這個機會來了,這是她確信的。她等著,對伊芙利特的狀況既期待又害怕。

結果是女孩變得更加自立且強壯。這就是呼喚自己前來的那份預兆?來看著自己不再是他人眼裡的憧憬?

她其實根本不在意其他人怎麼想。她虧欠伊芙利特,那麼就該補償回來,並做得更好。但這與女孩無關。她想確認的事情完全是另一回事,研究、起因和恐懼在其中連一席之地都不配。伊芙利特還很健康,這已讓她無比僥倖。如今,賽雷婭頭一次意識到,女孩站在這裡的原因或許是一種證明。

但是到此為止了。無法釐清的猜想被鐵壁的思緒碾碎,女人挺起背。彷彿要將女孩的精神喚回般,唸著她的名字。  

「你的支援射擊真的很帥氣,我看得很清楚,這樣就夠了。去休息吧,伊芙利特。我們該休息了。」

一手順著捲起的瀏海,帶繭的另一隻手則伸向女孩的左掌。逼近極限的情感被壓抑著,又好像隨時要從五官噴出火來,但伊芙利特只是拋來沉默的目光。臣服在難以抗拒,又罕見到只屬於自己的溫柔之下,伊芙利特屏息著。膨脹的熱氣在兩人之間圍繞,受光線彎折的女孩宛如哭泣一般。

「如果你不想說話也沒關係。你不用勉強自己了,從今以後,請把保護你們的任務交給我吧。」

「賽雷婭,我──」

「我知道你不會退讓,但這還能商量。至於你不想從前線退下,覺得我搶了你的風光,那也無所謂。到了那種地步,你只要討厭我一個人就夠了。」

握緊發燙左掌的大手並不嚴厲。那足以壓碎瓶蓋的手指在眼前是如此無力,只是像藤蔓一樣繞開女孩緊握的指頭,鑽進掌心。

儘管傾盡全力,瓦伊凡的聲音卻有些結巴。「以後,能讓我幫上你的忙嗎?」

「不要、這樣……」

風光、討厭,這些詞都和面前的女人沾不上邊。瓦伊凡沒有錯,受她支撐而變強自己也沒有任何怪罪她的理由。儘管將全部的錯誤往自己身上攬去,她依然不能奪走屬於自己的責任。發脹的腦袋開始思考。我其實和她一樣,都想站在重要的人面前,把不好的東西隔絕在外。所以我才想變強。到頭來,要問有誰是必須為這種目標犧牲的,也只有我一個人配得上這種──不對,我到底在想什麼?

不能抬頭。要是將那張疲憊與憐憫並存的臉孔納入視野,手就會自發地扔下槍管,向懷念的臂彎撲去吧。不管是大哭或憤怒都好,如果是她,一定會全部接下來的。

連肢體的接觸都不用,僅僅是對話,就能明白女人未曾改變。那雙眼睛裡除了渴望之外,幾乎沒有別的想法。

可是我怎麼辦?

事到如今,我不是為了確認這份感情才站在這裡的。

那樣的憐憫,絕對不是我想從她手中贏來的東西。就算是裝模作樣,或者在注定失敗的前提下掙扎也好,我只是……

我不想就這麼結束了。

除了扣板機,還有射出那些只是好看的火焰以外,我還有跟別人約好的事情沒做。

要是能像她一樣強──自己就不會讓赫默滿腹擔憂,也不會深陷持續增加的過錯中,更不會在熟識的人們讓出舞台之際,卻像把稻草一樣無足輕重。

逐漸扭曲的執念在目光中糾結,讓皮膚變得灼熱。賽雷婭先是錯愕,手指又在嘗試理解的目光之中施力,連著指腹貼上臉頰。

斷斷續續的源石技藝發出共鳴,在腦中炸開。液體般的震盪感搖晃著顱內,卻不如以往劇痛。女孩聽見火焰發出邀請,然而,從現實中傳來的聲音,喚著「一起回去吧,伊芙利特」的聲音牽起她的視線。

「赫默在看著我們,她一定覺得你做得很好。放下裝備,我們去吃點什麼,好嗎?」

我做得很好?不對,要是以赫默的標準,我根本達不到她的期待。對伊芙利特來說,這是陷阱,是毫無惡意的謊言。

舉起因為女人緊握而變重的手臂,伊芙利特望向留有傷痕的大手,還有那張自己的手掌。那是沉迷於暴力,欺負過人的手。

明明能感受到血液和骨頭的聲色,但那股沉積的愧疚卻沒辦法撼動決心。

因為這一點關係也沒有。

沒錯,她站在這裡的原因,與曾經犯下的錯誤毫無干係。

「嗯。」解開燃料架的綁帶,伊芙利特脫下並丟棄背著的器具。來自腹部的熱流正擴散開來,往纖瘦的四肢流去。她沒放下噴槍。忍住盤旋腦門的悸動,女孩凝望著眼前的女人。她顫抖著,讓喉嚨擠出聲音:「不過,能再等我一下嗎……?」

名為伊芙利特的薩卡茲,屬於她的戰爭還沒有結束。想不出更為貼切的,不會被嘲笑的話,女孩的目光落在右手的噴射器上。「伊芙利特……?」低吟著,賽雷婭伸出的右手被一把放開。就在她想回握女孩的手指時,那對穿著涼鞋的腳卻退了一步。

「唔,神經因為藥效減輕,出現幻肢痛了嗎?」

「沒有這回事。」女孩沉吟道。「測試還沒有結束,賽雷婭。」

迎向小掌的手指僵在半空。倒抽了一口氣,險些垂下手的賽雷婭臉上浮現壓抑。「別說這種話。如果你期望的是對練,我往後一定能陪你的。所以……」呢喃的瓦伊凡還在咬牙。察覺了預兆,她卻沒有因此後退半步。

「問題不是這個。」

大氣在湧動著。不是因為人造風,也與煌先前製造的氣流無關。那是火焰的歡呼聲,是在場域變得通紅之前,作為伊芙利特的源石技藝,釋放在半徑十五米內的特殊法術。

儘管毫無證據,但她應該早就發現了吧,而且是在很早的時候。明明不知道何時會爆發,還願意站在這個近得要命的距離,和一顆不定時炸彈對話。

好厲害啊。想著,女孩吞下唾沫。

要是被這種傢伙打得落花流水,我肯定不會有怨言的。至於會不會輸,那還要是過才知道。

話雖如此,自己卻沒臉用「這是我的戰爭」來請求她和自己競爭。把一切搞得天翻地覆的怪物,配不上這種固執的發言。如此體認的伊芙利特往後又退一步。她的火氣漸漸高漲。

「不管你跟赫默講了什麼話,還有誰該站在什麼地方……我都不懂。」

乾冷的風壓吹過兩人之間。順著女孩的目光,賽雷婭看著身後的那塊盾牌。回過神來,明白了女孩眼神的瓦伊凡,眼裡除了錯愕外別無他物。

「但是求你了,不要那樣看我。我沒有被誰威脅啊。老實說,能見到你我真的超開心的……可是,我不是為了被稱讚才來的。」

要有戰勝絕望的勇氣。如果害怕屈服,更要站起身來──讓你的身影留存於關心的人眼裡。這是你教會我的。把眼前,令自己無比憧憬的人說過的激勵當作支柱,女孩撐起背脊。

「就算是被別人幫了一把,我也是羅德島的考官……我不想忘記自己為什麼沒有逃走。我想把力量用在看起來很帥的地方!就、就像──」

……就像你一樣。

賽雷婭微微睜大眼睛。伊芙利特與她交匯眼神的瞬間不到半秒,那份翻起漣漪的大人臉孔卻好像為愕然而扭曲,又在釋懷中延展開來。

形容詞不夠。對平日學習的偷懶感到後悔,伊芙利特在語畢的下一刻,便難忍地閉上眼睛。

她知道遵循紀律的女人不會迎合這份請求。她屏住呼吸,等著瓦伊凡回答。可是從那張泛著瘀青的五官傳出的話語,卻讓本該決意的心情發酵了。

「我不希望你對感官上的愉悅感到憧憬──對我來說,不能保護人的力量就與暴力無異。不過,從實際情況來看,要像我一樣蠢並不容易。」感覺側腹的受擊處依然陣痛,賽雷婭將女孩的臉孔納入視野。反之亦然。伊芙利特看見俯望自己的瓦伊凡眼中,正透出懾人的強烈光芒。

「你、你哪裡蠢!」

被意外的回答──當然,女孩只是自以為了解對方。如此的答覆超出預期,讓伊芙利特緊鎖的眉頭變得舒緩。

女人轉向管制室的幾片強化玻璃,舉手打著信號。沒有人回應,也可能是默許了吧。或許這樣的交戰已經背離組織的規範,又或許自己會被視為縱容者,因而在職員的待遇裡有所受限。儘管這樣,她還是想做個實驗。

測試自己在紀律和本能之間,究竟會偏向哪方。

「──嗯,真是糟糕,我看不下去了。」

突然間,聽過幾次的男性嗓音從訓練場四角的喇叭傳出。儘管聲源與發言人位於不同的方向,兩人仍詫異地望向管制室。聲音清了清喉嚨。

「你們大概還想做什麼事情吧?我沒什麼閒情逸致去猜,總而言之,外部的違規問題我會盡全力擋下來,你們別把場地砸了就好。」男人一派輕鬆地說道。

「女士,請在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之前,選擇良好的時間點結束戰鬥。」

「等一下,這件事情是……」

「超、超展開──!?」

語畢,此起彼落的聲音從廣播系統彼端傳來。伊芙利特帶著大夢初醒的恍惚,緩緩看向賽雷婭。

「……對了,容我補充一點。既然在先前那麼捶胸頓足地想上戰場,就從這裡當出發點吧。祈禱你戰事皆捷,伊芙利特『大人』。」

大人……?

靠。

「你、你不要提那件事啊!」想起自己曾威脅著燒掉男人的文件,並以不符身分的稱謂作為交換,女孩在糗事和重視之人的視線夾擊下甩了甩腦袋。隨後,又因為竄過腦海的電流而抬起了頭。

赫默應該也在那裡,但是她什麼都沒說。同樣注視著帷幕的賽雷婭並無太多感慨。不要說堅持到現在的自己,承受了更多艱困的瓦伊凡,絕對值得赫默的一句允諾才對。求求你,說點什麼都好。這麼想道的女孩沒能聽見期盼的鼓勵。

「……別受傷就好。」

回應她的除了廣播關閉的提示音外,只剩下隱忍不安的聲音。線路另一側的她始終沒有做出鼓勵。不過,把這種狀態當作是默許也沒什麼不好。

觸及臉頰的髮流搔著肌膚,女孩覺得心頭酸酸的。連忙望去,瓦伊凡已經在等她了。直戳身軀的一句話,就讓伊芙利特體認到女人截然不同的擔憂。

「不管是誰,在意識到大地的寬廣之後,多少會因為體認無力而妥協。你要在堅持自我的路上前進,就別為自己的有限性而屈服。」

「我沒那麼偉大啦。」確信地說道,板起臉的伊芙利特終於露出笑容。她也明白,一旦決定了相似的選擇,以賽雷婭的邏輯肯定會長篇大論起來。

雖然聽起來會招人誤解,但是自己不會變成那樣──這麼說,或許是對一直以來拚搏的瓦伊凡的貶低,但事實就是如此。體會了不該存在的羈絆和溫暖,女孩是不會像瓦伊凡女人那樣孤獨的。

雖然無論眼光還是能力,自己都遠不及面前的她。因為這樣,連帶讓自己所處的戰場變得幼稚起來。

沒錯,實力的差距還遠得很。不過踏出第一步,路就自然變短了。

覺得氣氛變得輕快起來,女孩抓了抓乾燥的鼻頭。

「先說,我沒有別的意思喔……只是我不覺得自己會變成那樣。如果繼續被別人盯著,我大概不會太寂寞吧。」

伊芙利特學著賽雷婭,放開後腦的兩團短馬尾。扯著頭皮的髮流被一口氣解放。已經不需要對話了。必須傳達的東西,自己應該盡可能告訴對方了。

「嗯。在開始前,你要學會一件事,那就是不要預設結果。」

女人退了幾步。模仿著赫默的口氣,賽雷婭說道。聽見女孩知情而發出的咯咯笑聲,女人也苦笑著拉起嘴角,但牽動肌肉帶來的刺痛卻不好受。

忍著半張臉的瘀青,在賽雷婭抹去神經因疼痛而產生的眼淚時,伊芙利特回應了她。

「這超難的啦。」從乾涸的喉頭發出聲音後,女孩將槍管如法杖般握著。承受了說著「既然這是你選的,就試著去做」的聲音,伊芙利特的雙臂出現硝煙。

「還有,呃,謝謝你。」呢喃的聲音隨空氣的破裂聲傳入耳裡。拾起巨盾,熟悉起過往操作的手指停下了。

「不管是那一天,還是現在……謝謝你肯幫我。」搔著臉頰,薩卡茲女孩難為情地低頭。

聲音有些濕度,卻又像曬著太陽的床被般溫暖。未知的熱度傳來,讓賽雷婭眼中的景象蓋上一層陰影。一次吐息,心底的某樣事物發出了龜裂的聲痕。包覆過度膨脹的責任感,像是燒柴的剝離單音在腦中迴盪。

「別說這種話。」

眨眼的同時,她看見穿著綠病服的鬼影經過自己,往長大的女孩身邊跑去。沒有停留,影子穿過了披上披肩的薩卡茲,不見了。

女人應該失去防備了,但露出本意的心神卻令全身輕快。將躁動不安的熱氣吸進肺裡,眼神為了確認環境而掃視著。賽雷婭往胸膛施力,然後拉開步距。

她也明白,自己永遠在多想。不管是自責,還是留在女孩身上的創傷也好,都只是不曾存在的鬼魅罷了。

她必須承認這種說法不錯。在學齡的青少年選用的詞彙範圍中,這就是隱晦又最適合她的答覆。雖然有些濫情了。

「還、還有賽雷婭!如果,到時候我又像以前那樣變壞,你可以──」

「你別太自以為是了。」

「嗚呃……!」

賽雷婭舉臂時的斥責穿過防火披肩,讓伊芙利特全身的血液凝結。

「你的感激貨真價實,但是我拒絕接受。這種對話本身,就是你不把我當作威脅的證據。就算仰賴不屬於自己的暴力,也不會增加贏過我的機會。與其這樣擔心,不如考慮怎麼讓法術跟著思維運作。」

喊著「怎麼這樣」,直盯著伊芙利特比起無力,還更加錯愕的眼神。不等女孩回話,瓦伊凡只是握緊了手,腕部裡側的血筋浮起。

「聽好了。不管敵人是誰,沒能站在你背後的他們,攻勢只會比藏匿本意的背叛者更加猛烈。就算面對熟人,拿起武器,你就不能猶豫。」

迎著目光看去,伊芙利特將視線停留在失去溫暖的那對眼眸上。感覺自己的成見碎了一地,她又將視線往女人的手臂看去。被蒸氣燙過的手背還是紅的。

眼見女孩的眼裡變得黯淡,賽雷婭嚴肅的神情只露出一瞬的後悔。找回戰士的穩重,她重新以平靜的口吻說道。

「……不過,你的道謝也沒什麼。」

因為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緊握把手,瓦伊凡女人用淺笑的眼眸看向伊芙利特。

「我以前幫過你,下一次還會幫你,不論多少次我都會幫你。」

如此說完,一邊被身經百戰的話語所重壓,伊芙利特握緊貼在槍桿的手掌。片刻,帶有淡淡滿足的聲音回應道。

「那,」她乾笑著,「拜託你出全力囉?」

「……如你所願。」預測到浪淘般翻攪而來的法術軌跡,女人繃緊筋骨。「不過,一旦分出勝負就要去休息,好嗎?」

她一度覺得自己對戒律的恪守,終究被情感給牽著走了。但讓事情發展至此的關鍵卻又不只是踰矩。現在的自己比起正確,更該選擇的或許是正當也不一定。

如果被調侃偏頗,那就偏頗。無關秩序,更遑論規則──她僅僅是作為指導者而回應了女孩的想法。

構思著如何用實戰教育得意的未成年人,在賽雷婭展開盾內的法術裝置同時,女孩的聲音傳來。

「對啦,我知──姆咕。」她雖然出言不遜,但這只是臨危的故作堅強罷了。

片刻,她的痛苦也眾所皆知。

脈搏變得深沉,又隨著過度放大的時間變得緩慢起來。一陣刺痛在鼻咽竄起,遍布身體各處的結晶傳出熱流。繞過筋骨,在血管裡遨遊起來。

無視觸電般的神經,在伊芙利特吞下滿身的不適感時,賽雷婭的聲音傳來:

「聽好,覺得痛苦就叫出來。在你準備好之前,我會等你。」

「這次還、不用!」不自覺吼著,女孩抓著欲裂的腦袋。

肩頰骨周遭的拘束器貼在肌膚上,抑制源石技藝的藥劑經由貼片,少量地流入體內。和煌上前廝殺時的黏膩不同,空氣變得更為縹緲,幾乎感覺不到溫差形成的風的流向──她向幻視中看見的野獸睥睨著,我還能控制住,所以給我跪下。

撲通。撲通。

脈搏加速,如同斑紋的立體結晶在剎那間染紅。有那麼幾個瞬間,女孩看見雷電般的赤紅葉脈從體表的源石裡冒出,在逐漸晦暗的周遭編織起火焰的前綴。

虛空被鮮紅的粒子填滿。先是光點,它們又聚集成斑。點紋擴大,磷光令風壓呼嘯四起。

儘管身體熱得連蠟都要為之融化,淡黃色的抑制劑卻強硬地壓下那股脈動。

起,伏。

起,伏。更多的起和伏。

好癢。

火焰爬上肌膚,又挑逗著本已稀缺的汗毛。起伏,還有上下。火光如胸膛波動著,忽強忽弱。自伊芙利特呼喚熱浪後,
只過了二十秒鐘。她感覺胸口好冷,彷彿白天吃進肚子裡的都是薪柴,除了餵給火團以外別無他用。起,伏。起,伏。周遭很熱,但傳不進她的體內。瓦伊凡的身影被紅光掩蓋。火像一堵堵橘紅色的牆壁,又如鬼魅般將女孩圍繞。

「……怎、怎麼了。你們……賽雷婭,怎麼回事!?」

場域響起莫名的音爆,接著熟悉的聲音迴盪在空間裡。

「不要勉強她。博士,您最好確保──」

她打賭瓦伊凡為了確認男人的作為,肯定往管制室狠瞪而去,卻又找不到鄰近的通訊設備加以答覆。她又聽見男人解釋著什麼,隨後音源斷絕。

是赫默。大概是搶了博士的麥克風吧。想到這裡,一股習慣得惹人煩燥的不安湧了上來。要是博士欺負她,自己肯定會找他算帳的。如此打定主意,女孩將這層猜想拋到腦後。

因為實在想不下去了。

猜測到再過三十秒,持續僵硬的身心會失去意識,並且由體內那股令她痛絕的暴力代打,女孩咬緊發乾的牙關。

不能求救,儘管對方絕對會出手相助。於是她就這麼撐著,等待變數。

可是腦袋真的好重。

都已經到這裡了,我卻要再一次失手嗎。伊芙利特不願意想太多,因為想只會激發恐懼──

撲通。一陣熟悉的咕嘟聲穿過肺泡,她感覺到發燙的身體變得潮濕。

是腹式呼吸。她注意到自己終於習慣這種做法,這對緩解法術的反饋很有用。赫默告訴過自己,因為呼吸的地方下降,但是靠近雙腿和肋骨的地方沒有用力……然後,更詳細的她早就忘了,但是怎樣都好。只要能放鬆身體,接下來交給本能就行了。

她排空肺臟,讓身體成為真正的野獸。承載了力量,為了實現而奔走的怪物。

撲通。沐浴火焰,成為篝火祭壇的薩卡茲女孩支配熱浪,還有溫差而掀起的氣流。迎面撲來的法術反饋令伊芙利特的鼻腔瀰漫腥味。

那是野獸的血性,是為了即將到來的廝殺而發出的歡喜之鳴。但又有什麼不對。那股咆哮聲不全是惡魔的訕笑,也是自己喉頭的一句低吟──必須停下。再這麼下去,不可遏的激昂將控制心神,讓身為宿主的女孩再一次成為瘋狂的野獸。

「所以、給我放手。這是我的……!」

模糊地唸著夢話,伊芙利特將咽部的血涕吞進喉嚨。咕嘟。發出示弱低鳴的野獸在火叢中屈身。『這不是你,而是我的。』聲音笑著。

『說吧,我該借你多少?』

「不是借或、不借的問題……因為我們,因為你也是我。」

血流加速。閉上眼,想像火光隨雙手揮舞的模樣,伊芙利特舒緩雙臂。

「我不想只是燒人,我們應該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才對。」

『像是什麼?』

「不管是赫默或其他人,那些對我好的……我還想讓他們誇我!你要是喜歡被誇,或者討厭被瞧不起都好──讓我大幹一把,給他們好看!」

坦白說,最後的那句是有些過份了。或許女孩沒有發現,但自始至終,沒有任何人看輕她。

就連苦嘆著『別浪費了。』,在風壓中散去的野獸也是。女孩的重擔消失了。然後,鼓動在聲音消逝的片刻開始加速。

她伸手向前。

頃刻,爆發的光團與源石技藝共振。從女孩身邊發出的光之熱浪捲起浪濤,朝半圓的場地四周擴散。液態夾層的冷卻帶受到推力而搖晃,使特殊材質的鋼鐵牆壁發出搖椅般的摩擦聲。女孩蹲低雙膝,直握的噴槍被當作劍柄展示著。鮮紅的風暴朝女人湧去,與城牆般挺立的巨物正面接觸。

眼見浪捲再一次被撕裂,喊著「過來!」的聲音隨風壓吹向耳邊,如同導師般引領前路的話語讓女孩不自主舔著嘴角。延伸於場域中的火焰如同雙手。

女人的身姿,碎裂於地的鏈鋸碎片的溶化,伊芙利特全看在眼裡。包括法術激發出的烙紅之劍,還有其硬度與長短,她都能輕易看透。

踏穩步伐。模仿菲林女人以熱氣加速,她躍起,猛地衝去。揮出的拙劣斬擊在盾板上迸發紅蓮,自槍口噴出的光流閃逝,揮出洪流。爆炸性的能量和波動,讓壁面的軌道攝影機捕捉到數值以上的過量光線。

那是思念的化身。鮮明的光渦彷彿要祛除賽雷婭心底的陰霾,正以遠越感測基準的數值增幅著。將思緒一掃而空,盾牌邊框的D32複合鋼材向炎刃擊去,眩目的閃光籠罩在場中的兩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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