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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o4zp4】所謂磐石,和構成之物 6-3(2)

ArtLinger | 2020-12-08 16:52:28 | 巴幣 6 | 人氣 88



除了觀察開火時機外,伊芙利特再沒有能幫上的事情了。

遠看也足夠清晰的火花正激烈地濺射。它們灑落於地,滾燙的熱能卻無法改變兩人的腳步。女孩知道,能被稱作戰線的範圍已經縮短太多。

雖然具體的交戰範圍已不得而知。但是她卻對一件事情堅信不移。

──不能漏看一秒。要是因為風壓而挪開視線,那就是對她們最大的侮辱了。

對立於常識的空間盡在眼前。僅有兩人在拚搏著,呼嘯而過的風暴卻宛若災禍。

鋸刃隨著步伐,一次次劃破虛空。

揮舞重盾掀起的氣壓,讓半米內的膠石應聲折斷。

戰士兵刃相向,在沙塵與熽火間奮力廝殺。

女孩已無法釐清這是第幾次的交鋒,只能在愈發猛烈的白刃戰之外做起檢討。

雖說是高規格的射擊型法術,也不是那麼容易對持有護盾和幹練戰技的成年瓦伊凡造成傷害。可怕的是,掌握射擊權力的後衛人員──伊芙利特不能隨著她所認定的「時機」而扣下板機,這導致能夠開火的時間更少了。

這當然不能怪她。只要近身作戰的同僚還沒從射擊線上退開,術師與狙擊幹員就必須抱持可能誤擊的想法執行任務。

因此,在戰線被拉長的前提之下,要如何協調先鋒和近衛幹員做出夾攻,則仰賴作戰的指揮官,還有在一次次經驗中成長的老手了。用吵得會引來狙擊單位的喊聲讓前方單位撤離,這種想法或許有初步的戰略思維,但促成事發的手段卻過於莽撞。

而重裝單位也熟知此策。在遠距離支援存在的交戰之中,單兵壓力較低的前線單位就需要適時退開,設法讓敵人暴露在射擊者的視線裡。

話說得簡單,這套理論在過激的白刃戰中根本不適用。現在煌所面對,正是將這類準則給毀得四分五裂的戰法。

「……這就是、第六發了。」

沒完沒了。

邊對自己的無力感到懊悔,不絕於耳的碰撞之聲已經麻痺了感覺。伊芙利特於口中低喃,感受久未施術而引起的涔涔冷汗。瓦伊凡盾兵,還有在無法脫離的狀態下酣戰的菲林近衛……只要後者用重擊砸向盾牌,以稜狀塗層擋下並卸開的賽雷婭就會追上她的腳步。目的就是要避免單一戰區的人數出現變化。

女孩曾自卑地想過,即使上了訓練場,自己大概也干涉不了交戰中的兩人。

沒想到假設是如此合乎現實。

「冷靜點,伊芙利特。雖然等級差多了,但你應該看過她的防禦技巧才對……」

是跟法術無關的那種。

是在月光不及的地下深處,推開無盡熱浪的那種戰技。

──胸口一陣陣抽痛著。

與被源石侵蝕,或者施術超載的反饋不同,或許只是愧疚吧。

槍口朝上,靠著腕部的綁帶而垂在半空的槍管搖晃著,伊芙利特一邊用右手啟動背上的備用燃料槽,打開線路,看著透明的化學原料流經輸送管,裝入瀕臨過熱的噴槍。一次射擊需要四分之一,把已經清空的一管算進去──

只剩兩發。用快要不及格的算術加乘著,伊芙利特咬著牙。

這怎麼夠?

女孩從擴張的視線中追著改變路徑的兩名戰士。有殺意的風阻湧向自己,蒸乾了凝固在肌膚上的汗水。下一個瞬間,煌說不定就會製造出空隙,讓散雷婭暴露在射程內。別漏看纏鬥,我不能只是站在這裡。不要成為作戰紀錄裡的站樁,要變成令人刮目的致勝者。

『煌已經牽制得夠久了。既然她正在攻擊,那麼承受攻擊的一方也肯定被消耗了體力。』

可是,這種怪物級的耐力到底是怎樣……!

在十分鐘內持續用單手迎擊的賽雷婭,不只是攻防破綻,甚至沒有使用源石技藝的跡象。更尷尬的是,自己連構成威脅的射擊都拿不出手。受到焦躁而舉起的手臂扣下板機,隨即讓伊芙利特的攻擊機會減少至最後一次。

才發現,噴槍射擊的擬聲詞真的是「啪咻」啊。伊芙利特在苦惱之餘想道。

巨大的光帶跨越空間,往揮出劈砍的兩人前進。順從直覺的煌架開重鋸,換作肩撞的攻擊雖無法逼著對方後退,卻已經拖延了賽雷婭阻擋射擊的時間。

「能辦到──!」

撼動大地的奔流傳入體內,令汗毛與筋骨隆隆作響。感覺到衝向自己的熱浪,煌伸出左肩,毫不減速地倚著臂肌,撞向欲將轉向的盾面。騰出手臂,讓右掌的鏈鋸向後甩去,煌被動量拉著後退。

來不及阻擋的,即使揮擊也不可能安然無事。當煌這麼想,靠著翻身拉開距離時,女性的聲音從盾後傳出。說著「專科數據應該夠了」,評審般的口吻刺入煌的耳中。

原本她該把這些當作耳邊風的。但是早於火焰一步的話語,還是令煌不得不咀嚼這句話的用意。然後,寒意般的直覺攀上後頸。

她知道女人為什麼不用法術了。

「……還剩技藝適性,對吧?」

靠著左手握持的大盾並未移動,重複排列的十字形零件卻燦然亮起。女人舉起手,右身就這麼暴露在彈道上。她拍盾,又向火焰揮去。

璀光。

「凝固吧。」

滿載威儀的命令由高溫的海市蜃樓裡傳來。語焉不詳,烈焰卻為此折服。

雖然做好了『對方留了不只一手』的覺悟,但煌仍然沒料中這等展示武力的行為。光流直擊,尚未散開的射線卻在命中右掌前就曲折而避,分流成幾道光束。

想當然耳,這麼形容是省略不少過程。

即使賽雷婭架盾阻擋,也不可能全盤接下的熱浪應該要命中身體,至少在防護衣的外層留下焦痕才對,但是卻失敗了。

沒錯,火焰確實彎曲了。噴槍爆發的光團在極小範圍內改變路徑,從女人身旁掠過。

……這種防禦,簡直像是用無形的屏障,又像以手指劃開彈道一般。

煌並未感到驚異,畢竟能做出這種花招的感染者大有人在。但是眼下必須理解成因才行。

抹去卡在汗衫一角的鋸刃碎屑,煌為了理解事態而挪動目光。

有什麼地方不對。握持於女人左臂的重盾變得更長,至少發生過變形。

和中央的大金屬塊不同,可說是張開內部機構的小十字群吸引了煌的目光。

不同於半透的護盾,顯然是金屬的外部零件如裝甲般擴張,構成無數十字的四個直條自中心彈開護殼,露出了中空結構,宛若盾刺。

片刻,她見放射的光點流回十字,擴張的金屬因而關閉。

「是介質法術啊……」說著語帶篤定的猜測,煌碧藍色的眼眸瞪著盾面不放。

以那些空槽為貨櫃,埋藏在十字金屬內的「什麼」透過手指的引導,在她身邊展開了難以察覺的力場。多半是用於絕熱的壓縮物質,面對逼近的火柱產生了偏向,扭曲了法術射擊的彈道吧。

這不在預料範圍之內。事實上,煌從來沒讀過賽雷婭的人身資料,再說人事部根本不提供受試者的簡歷。

無論如何,煌看見她將手伸向空槽──驅使這層行為的原理煌怎麼也想不明白,而賽雷婭也無從得知她的錯愕。

在測試開始的起初,她決定先以肉身和專科相關的技能迎擊,順便減少評鑑人員的分析難度。不過,這種想法很快就被打消了。

因為伊芙利特學得很快。

原本就沒學過控制力量的方法,自然對天賦的強大感到自信的女孩,竟然能逐步配合戰友而收斂鋒芒……當賽雷婭意識到這點,並為此感到訝異時,煌已經往盾上撞去。

雖然這份餘韻證實了她沒有全力以赴,但以結果論,這卻讓賽雷婭的思考不至於被廝殺填滿。

而在光團襲來,箝制盾面方向的煌轉身退開時,做為技藝介質的粉塵傾洩而出,在指揮下做出了分割炎彈的防護罩。

可貴的配合被完全顛覆,煌只得盤算自己的下一步。她沒料到女人的源石技藝不是單純的強化。雖然賽雷婭的法術只是做出防禦,但是她的法術造詣也一目了然。做為近距離作戰的幹員而言,她的戰法相當靈活。要是沒有手上的盾,以重武器攻擊的自己會趨於劣勢。

煌轉過頭。她看到場邊的伊芙利特沒有放下槍管,那容貌顯得冷靜而壓抑。火橘色的眼睛被連續的衝擊麻痺得發楞。

她挪回視線,發覺瓦伊凡女人也在看著女孩。

「我一定變成電燈泡了。」煌說道。鏈鋸因為接近臨界而自動冷卻,馬達停滯的聲響沒能蓋過人聲。煌不拘小節地搔著臉頰,而賽雷婭仍不為所動。

女人站在不遠處,離煌約有五米。瞬逝的火焰引起對流。身下氣旋在湧動,將那頭灰髮吹得搖曳。
「還在測試中,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煌苦笑著揮手,做個道歉的手勢,「我先前態度不優,抱歉啊。」

「我不清楚這種自謙跟搏感情是不是內規,您自便吧。」頭一次,瓦伊凡女性說出了十個詞以上的句子。「但是我不討厭這些。」

「呃,你知道,我不習慣一句話也不講就打起來。」

「好的。還有什麼事嗎?」

「有是有啦,」小聲說道,煌指了指後方。「那小子超拼命的喔。給我個面子,你結束後去誇誇她嘛。」

賽雷婭臉迎著風,髮鬢如野草般擺盪著。「一定會的。」她說道,又慢慢挪動步伐。

「畢竟這很快就會結束。」

「……我想也是。」

煌繞著她,兩人形成了一定的距離,看上去像是要做最後一搏的樣子。

她們的氣勢是如此不可遏,讓熟悉壓力的伊芙利特感覺不到吃驚。只是感到失措,她不知接下來該怎麼做。無力中有自責的焦躁。

為此,她不由得抵住板機,卻馬上發現這是個錯誤。因為直到此刻,她們幾乎忘記那塊盾不是女人的四肢。

實際上,賽雷婭之所以能與煌戰得平分秋色,不只是因為盾體的強韌或戰技運用。煌的法術並沒有麻煩到必須避開的地步,持有防具的她也不需要用上全力。

可是這種狀態被打破了。

一旦改變策略,捨棄了互相碰撞的武器,那麼分出勝負的關鍵就減少了太多。

核心力量。反應。耐力。速度和技巧取捨──要構成一場盛大的肉搏,其中的成敗也只是源於這些。

所以。

「阿煌!」

「知道了……!」伊芙利特叫道,而煌比她想得更快。

菲林與瓦伊凡間隔至少十步。前者抽起拉繩,停滯的利刃嘶吼。

賽雷婭跨足,重盾如刀刃由下掃上。

不等對方揮擊,就不動聲色地重踩地面。向前踏去,鋼板被震得轟然巨響。

僅僅一步,看似適合的距離就被大幅縮短。烙紅的鏈條撕裂大氣。瓦伊凡主動接近,身影在逼近的跨步中倏地增大。

「被攻入三米內了……!?」

半個身體大的盾面驟現。先前,一直如手臂延伸的巨物如今重重揮來。

腦門和髖骨都發出了尖銳的警示音。必須彈開,向右。煌排除其他猶豫,在半秒內高速運轉的鏈鋸纏繞熱流。她揮舞,一如既往勇猛。

單手而立,她展開高熱的蒸氣團塊。

氣團在女人周遭爆炸,但果敢使煌的思維變得遲鈍。她不知道女人的速度遠比法術的膨脹要快,也沒有意識到,賽雷婭會乾脆將無法迴避的臉部暴露在熱浪之下。

在四塊氣團──面部、右腹,還有腿與後背的蒸騰之中,賽雷婭避開了夾殺。

幾乎。

一陣劇痛。蒸氣在她的右頰炸開,把半臉燙得泛紅。

但就算這樣。

「……當戰利品送你吧。」

令人讚嘆的意志力沒讓她閉上眼。步伐穩健,那魁然的身驅突破熱氣。

身著防護衣的結實身材如同子彈般逼近,在閃逝戰慄之情的煌面前停下。伊芙利特想開火,卻發現來不及了。

然而這正是煌的精銳之處。

在關閉法術的同時,超人般的意志使她抽回手,而利刃隨之劈砍。

瓦伊凡反手握盾,令盾面迎向鋸刃。

弧狀的城牆被手臂推著,既如槓鈴般握推,又像勾拳重擊而去……

「幹!」將步伐拉開,煌帶著怒吼迎面砍來。朝終於出現的盾體中心,打算以大面積的威力向突破攻勢的賽雷婭揮舞重鋸。

聚合塗層的護盾撐不住的。能破壞主結構──向鋸身灌注全力的煌,馬上因眼前的景象而感到寒慄。

是反應裝甲。

等她理解到時已經晚了。撞上防壁,大十字金屬應聲炸開,噴出的汙濁黑液忽地攀上鏈條。高速硬化的嗆味和馬達損毀只在剎那。

伴隨毀壞之聲,她看見瓦伊凡女人的左臂。那飽滿的前臂自手肘的袖口延伸,在破影而出的瞬間浮起青筋。

賽雷婭騰出雙拳,向自己揮來。


來做分析吧。

關於近衛幹員煌所使用的戰術和體能,雖然還看不出極限,但先前的交戰已經足夠賽雷婭做初步評斷。

遠距離作戰能力未知,但傾向於能力低下一說;中至近距離交戰則使用特裝型鏈鋸,並配合暫時的肉身搏鬥,對武器有一定依賴。肉體性能方面,揮鋸包括腰部旋轉能在0.5秒內完成,且不包含熱能法術提供的加速。

單手連砍經過有效取樣,能以1.2秒的平均數完成三次重擊。前臂、雙腿線條的構成意義有待確認,不排除是為配合裝備而做的增肌。重型鏈鋸的威力能對D32鋼的複合材質造成刮損──在經過汽化的加熱後,揮擊能將軍用輕裝甲與肢體一併切斷。

半身的衣物沒有做抗撞擊處理,能猜想她對養成的體格很有自信,所以也沒有穿戴防具。核心與腰力為了極近距離的搏鬥,也具有一定水準。要將體格歸咎於迎合武器,恐怕是對她的貶低。

至於略顯麻煩的源石技藝,那種偏向輔助的定向加熱,大概不會在敵我距離極近的情況下出現。從其外衣的汗濕和體表光澤來看,她不能免疫自己製造的加熱效果。

其他部分,則是對徒手作戰的推測。依據煌做出的短暫衝撞和距離把控來看,雖然行事過於直接,但支撐作風的體能和反應確實屬於拔尖。在伊芙利特的遠距離射擊中屢屢迴避,似乎不只是神經反射的巧合。

現在只剩下戰術預測了。可以確定的是,煌得到的戰術訊息要比自己預期的少。唯一出乎賽雷婭意外的,也只是伊芙利特最後的那次射擊。那時迫於盾體限制而提前使用的法術,不包含醫療與強襲用的術式,火焰製造的視線盲區也降低了煌對防禦法術的觀察。

結論是作為決戰用的一類技藝還未暴露,煌也不可能對此做出預測。

既然如此,要確認的事物只有一件──那就是摸清這頭大貓的物理抗擊程度究竟如何。

這看似殘忍得莫名其妙,可是這種思維已在某個過去的時點成為共識。

至少她們都想分個高下。

踏足的鋼板發出哀鳴,然而這響聲卻被掩蓋。彈射的音爆在瞬間噴發。然後黑濁的硬化膠體化做雙手,將運轉的鏈鋸鋸條牢牢抓緊,湧入轉軸與馬達之中。

身穿防護衣的瓦伊凡前腳跨步,右腳在瞬間滑近掉落中的盾面陰影。她握拳,帶著足以砸碎核桃的關節重擊而去。

煌縮緊顎部。裝甲的爆風自鋸身傳入右臂,但在她鬆開器械的前一秒,賽雷婭已經切入她的懷裡。
女人踏穩腳步,齒輪般瞬發的刺拳劃破空氣,直擊側腹。她注意不破壞肋骨,但力量卻不減分毫,往肋間貫穿。

左勾拳,目標肝臟。

「咕、嗝噗……!」

右腹一陣劇痛。炸彈繞過斜肌與肋骨,在負責代謝的那塊器官中心爆開。

竄向全身的痛覺迸發,煌被擊中的身體如木偶般搖晃。

輕鬆推起一百二十公斤的雙臂,以其中之一的力量與絕佳空隙搭配的結果,為體重較輕的瓦伊凡帶來破壞性的威力。體重對拳手的量級而言固然重要,但倘若左右規格的只是總重,對肌肉的把控便是求精而不求量。

咧嘴。不受控的猙獰面目。還有鬆開的四肢肌肉──在視野扭曲的剎那,煌一度覺得試前有去過廁所真是太好了。這發重擊讓她的括約肌都要鬆了。

她向後踏步。痛覺咬住舌根,又被狂亂地嚥進喉嚨。背肌嘎吱作響,連帶讓失控的鈍痛強制壓縮。往失守的腹部施力之所以有效,便是因為這作為下策而用的拚死反應。儘管如此,氣息和力量全因為這步瞬殺之勢而流失。

明明時刻繃緊神經,為什麼會?是因為反應裝甲的爆炸,而讓身體的協調出現漏洞嗎?受到知覺干擾的腦袋在緩慢的片刻想著,思維又倏地褪去。

必須還擊。面對瞬逝的暴力,煌不只重整態勢,更難以理解的是她的精神狀態。

與身前的敵人對上視線的同時,高溫自她的掌中閃動。

眼前的景物產生歪斜。為了運用爭取出的僅僅數秒,煌不顧一切。

熱氣在胸前化作護甲,煌卻在灼熱尚未爆散的下一秒突襲。驅使著青筋畢露的左臂,她跨步,向退開的賽雷婭揮去。受熱量逼退,拉開半步之遙的敵人鬆開雙拳。

她還沒穩住重心。煌擺身迫近,左拳扭轉而至。如此一來,能將女人的顴骨砸得粉碎。

這樣做是不是太過火了?意念閃過腦海,肌肉卻充耳不聞。重拳衝來、貼近──

遺憾的是,離那片灰髮還差半根指頭。

使雙步與肩同寬的當下,女人彎下雙膝。與學者一詞絕緣的蹲閃宛如迅雷。瓦伊凡來不及繞步,也沒有立刻出拳。

事實上,她根本沒有要轉換攻勢的打算。

看著拳頭與前臂在女人頭頂掠過,煌感覺後背一片惡寒。突然,驚人的衝擊由右胸前方攀升。雙腿下沉,而股四頭肌與臀大肌完全鼓起──是飽含彈力,可謂絕佳的躍進攻擊。

沒等見狀而反應的煌扭頭。賽雷婭彎身,自斜角揮出勾拳。

視線在片刻斷開。

這次,羚羊般的左勾拳吸收跳躍,化為槍械膛室的關節爆發怪力,爆炸自菲林的下顎襲遍全身。

在朦朧中瞪著宛若落日的雙目,意識在知覺與反射中拉扯,變得遠近難辨。靠著最短距離迴避的敵人。喊叫的薩卡茲女孩,還有重鋸毀壞的火花。一切都被暈染的暮靄包圍。

然後在轉瞬間亮起。

能動,沒有被揍得粉碎。命中肋間與下顎的重拳避開容易破裂的骨頭,彷彿在羞辱自己。

不,這正經八百的女人估計沒這種惡意吧。這只是測試,是對入職者的實力偵查。

「挺能幹啊。」浮腫的臉頰被牽動,吐出話語。

煌終於發現這份焦躁不該存在。看來瓦伊凡女人不打算擊潰自己,那些閃避和看似致命的直擊只是在刺探。這一想法,在萌生「被看扁了」的想法之餘,一改渾噩思覺的煌最大的信心。

幾乎踩扁了鞋底。抹去嘴邊的血跡,煌猛地正視對方。在呼吸間收回重心,瓦伊凡女人踏著步伐進退。從女人的姿勢預測到哥倫比亞拳手的慣用伎倆,煌膝蹴而去,在對方躲過的下一刻,手臂又閃爍出蒸散大氣的熱量。

「喔……?」煌聽見如此嘆道的呼聲,那嗓音在熱浪中消退。交雜著讚許和戰意的聲音令煌一冷。就在對方似乎認真起來的瞬間,架起雙臂的賽雷婭躍步,靠著防護衣擋下法術,來回搖動的身影在瘀腫的視線裡好比鬼魅。

這種步伐──當煌這麼想時,似曾相識的勾拳往顴骨揮來。儘管舉起手臂防禦,甫經接下的第一發右拳卻讓臂彎發麻。弓起的前臂傳來鈍重聲響,緊接著悶哼的一瞬,左右輪擺的瓦伊凡馬上揮出左拳。併起的雙臂因外力而激烈碰撞,以擺盪軀體掀起的怒濤展開進攻,打算在鬆懈的當下乘勢而上。

女人應該是更加高大的才對。明明是這樣,佔有低地優勢的自己卻成為了防守的一方。

這樣想著,吼道「你揍得很爽啊……!」的煌猛地振臂,朝第三次震懾肌肉纖維的勾拳做出應對。早一步反應的賽雷婭收回手臂,卻仍為煌甩開的前臂拉開距離。

但是──

「給我吃下去!」

一邊將絞痛臟腑的知覺化為咆哮,煌向前撲去。是擒拿嗎?感受到相近的前置手段,立刻重整旗鼓的賽雷婭本想向下進攻,將煌的雙腿壓制,卻又被岩崩似地吼聲動搖。煌大膽地伸手,將半透的防護衣領牢牢抓緊。出乎意料的膚淺招數給了賽雷婭一個措手不及。

令重鋸如枕頭般揮舞的手臂抬起了女人,往菲林的頭骨撞去。

煌總感覺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可能是耳鳴,或者是腦袋裡的某些零件。

不論為何,那至少奏效了。

在痛覺自眉骨裂散的同時,煌聽見女人吃痛吭聲。

手臂在變重。她來不及調整重心……!諸如此類的想法湧入腦海,立刻將痛擊的反作用力無視,煌咬緊牙關,一股腦地悶頭衝撞。

第二發。這次確實有東西裂了,清脆的震動伴隨轟進胃袋的膝擊,實現了短暫的等價交換。在頭骨感受鼻樑的裂紋之餘,瓦伊凡堪稱發達的大腿抬起,在瞬間捅進腹腔。

還剩一發,這麼叫道的激昂使煌忘卻疼痛。然而梗住漫上喉頭的胃酸,準備第三次頭槌的煌卻再一次受到重擊。

尚未從貫入胃裡的酥麻感恢復,又在患部被賞了一記衝膝。被堵在下咽的痰嗆得咳嗽,煌死瞪著女人,眼裡全是血絲。

女人也傷得不輕。儘管鼻骨硬得嚇人,連受兩次近距離頭槌的結果,仍讓她挺拔的鼻尖留下血痕。
但是賽雷婭避開了第三次的頭槌。她側身,以背脊撞進菲林胸前。精悍的雙臂則抓準擊機會,攀上煌的左手和肘關節。右掌緊扣前臂,右臂卻從外側捲起上臂。她架穩支點,將煌的手臂往左側折去。

這當然算不上絞殺。站姿用的臂鎖除了對抗近身的擒拿之外,只有在過激的反抗下才會造成骨折。
方向怪異的扭力襲來,而煌卻先發制人。在撥開女人的左臂之際撲去,右腿則為了搬空重心而前掃。賽雷婭應聲仰倒。

一面將跌臥在地的瓦伊凡壓在身下,那條抬起的左腿卻擋著煌騎上她的腰際。才以為對方氣力盡失,賽雷婭在瞬間又揮拳而來,打在扣緊雙腿的煌的側腹。

怎麼回事?煌咳出血沫,舔著唇間的割傷。一般人承受頭槌,不是倒下就是跪坐在地──對,一般人。這頭怪物可不比羅德島的菁英要差。

煌頓時明白了,她必須贏得這場榮譽之爭。與測試的數據無關,久違的鬥爭欲刺激著她。

只要背部著地,一切都結束了。

繃緊雙腿,將瓦伊凡鐵般的腰腹夾緊,逆光而視的煌面露血色。騎在對方身上,她雙臂平舉,作痛的雙拳如同亂石,往挺起上身的瓦伊凡身上掄去。第一下重擊是個好兆頭。那瞬發的刺拳直擊左臉。但就在歡聲尚未從腦內響起時,先後而上的勾拳卻分別往煌的下胸衝去……

煌至少揮出五發重拳。她對自己的上半身很有自信的。要是常人,讓那種程度的拳頭灌入身體,不要說失禁,大概會直接暈厥過去才對──

明明是這樣,為什麼這大姊還沒有躺平。

而且拳頭還越來越痛了!?

「大姊、乖乖躺下啊……!」

煌舉臂,拳頭接連不斷地揮向制服於地的女人,卻被輕鬆化解。緊接著那條腿就從跨下抬起,抵在煌的腹腔之前。瓦伊凡的上身如陀螺儀一般平穩,每當過重的拳掌衝過防禦,那往後仰去的身體又會在頃刻間挺起。

沒完沒了。

不論結果如何,煌的底細終究是被看透了。絕非無謀,但因為過於直率而有失技巧的重拳,如同純粹的暴力向賽雷婭揮來。但壓制在地的瓦伊凡女人卻提起雙臂,指骨一次次推開煌的手腕──承受過三發頭槌,還能對體格發達的自己進行抵禦的賽雷婭令人起勁。大多數攻擊都被這麼化解了,只有少數的刺拳從推掌和攔截中突破,卻只能輕擊女人的胸膛。

……麻煩。這次是炎國的截拳嗎?

對於自己故鄉的詞語,煌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為了後發反制的截擊,混合了發源者的雷姆必拓武術而揚名的反擊技巧。當使用者淪為被動方,攔截與阻擋出拳便成了最重要的課題。

還有甚者能在不加格擋的情況下,以堪稱暴雨的攻勢回擊──很顯然,身下的女人達還不到這般境地。

但那又如何呢?儘管遠不及頂尖,但要靠那副靈活過份的身軀擊退未達高峰的他人,已經足夠了。
伴隨揮出拳頭的每一擊,手臂被不斷偏折的詭異觸感讓關節發出聲響。

周身疼痛。

最初的內臟重拳帶來副作用,毫不留情地摧毀漸入佳境的氣息,而同時,加熱氣體的源石技藝正以最小幅度的形式在體內循環。說是軟化神經,更像是以呼吸做出熱敷。不論體格與訓練的成果,法術在煌體內能做的也只是緩衝傷害。而驅動手腳的傷痛,卻持續地破壞身體的修復。

但即便如此,煌依然沒有猶豫。將一切寄託在持續的瞬間怪力,煌在每次出拳的掌中灌注熱量。

「唔啊啊啊啊!!」

一邊靠次數來增加機會,不斷出拳的煌為灌入胸腹的反擊而咬牙。同時,朝女人面部掄出的前臂感受到些許的實感。

她確實打中對方,但瓦伊凡的出拳要更加頻繁、且更為猛烈。比起去思考何時往她的腹腔揍去,煌更不敢想像意識恍惚的身體還能夠吃下幾拳。

先挨中四記拳頭。忽然,賽雷婭挺起左膝,右腿則繞進煌的胯下,扣住她的腿。本以為瓦伊凡的極限到了,沒想到女人在頃刻擊退了煌的雙臂,一把揪住她半開的夾克。

拉扯在瞬間發生

。賽雷婭抓住她,右臂架開左拳。煌先是失重,勉強穩住後,迫近腹腔的卻是女人的髕骨。

那並非攻擊。抬起的左膝伴著手勁,發達的下肢將煌的身體向地板前方扔去。經過繁重的任務,習慣在重力下飛躍的煌不感陌生。

她順勢飛身向前,高熱的氣團在即將落下之地爆散,同時煌伸手前翻,栽進了迎向自己的熱浪緩衝。

轉身,雙足未定。煌便使出渾身的氣力再次發動法術。面對這過度敏銳的反應,在柔術立身中的女人顯然閃躲不及。蹂躪大氣的熱浪在面前炸開,賽雷婭鼓脹雙臂,往浪頭振臂而去。

無視被撕裂的高溫風暴,煌有了重掌態勢的感覺。抬起腳邊,那瀕臨崩潰的重鋸把手還算穩固。受法術的餘波牽引,當賽雷婭起身、如往常般穩健踏步的同時,煌已經開始了拆卸鏈鋸的換裝工作。
解開導板,她拆下鏈條。灌注法術的後果,就是讓失去刀刃的鏈鋸轟然嘶吼。火舌爬上導板。視線隔著血紗,煌看見女人架步,就等她迎面攻來。

有什麼聲音從頭頂傳來。不遠,是男人的聲音。

但是不管這麼多了。

往前一甩,抹去殘灰的赤紅纏上導板,使鏈鋸燃燒起來。

賽雷婭舉臂,落在兩米外的重盾有了生命,往她的左掌飛來,在飛旋的盡頭被牢牢握緊。但是到此為止了,現在的煌一定能切開盾牌,替這場血戰畫下句點。

猛踏,接著前跳。煌奮不顧身地邁步。用法術牽制對方的盾面,同時,方位不明的光團又從視線邊角飛來,砸在瓦伊凡的盾上──是伊芙利特嗎!?這大概是最後一發射擊了。不論是直覺,還是燃料槽的響聲都這麼告訴自己。

被搏鬥的光景刺激,心臟興奮地痙攣著。一面感受血液衝上腦門的灼熱,場邊的薩卡茲女孩聽見警示音,背上的燃料槽倏地彈開、墜地。

「別這樣,你們適可而止!」博士的聲音從廣播系統裡傳來,但毫無作用。

唸著「嘖,哎呀!傀影、紅,幫我個忙……」等等,男人的聲音難得透露焦急。

沒關上場內廣播,他逕直與對講機溝通起來。

但這已不重要了。

必須結束。菲林與瓦伊凡都深刻明白這點。

而且,廝殺確實滿足。解放了霧狀介質,還有揮舞熱浪的戰士先後理解此道。

……胸口要裂開了,那就少呼吸幾口吧。菲林手臂的感測環發出生理警告,而瓦伊凡女人就在眼前。半塊視線染成了紅色,銹蝕的氣味在齒間散開。

就連血什麼時候流進嘴裡都不管了,因為超過癮的。

煌將目標與手中的緋紅疊在一起。就這樣,橫著砍去──!

距離執著於義務,還有沉醉酣戰的兩人察覺異樣,還有三秒。

「知道了,以解除武裝為目標吧?」

「紅,討厭噪音。」

就在她們所在的訓練場上方,三樓的一處維修通道上,為了特殊狀況而奔走的兩名特種幹員正拔出武器。

「煌的武器,很吵。」較矮的女孩撫著手背,將連身的兜帽戴上。

「同感──不過,還請您專注任務,女士。」男人將扣環牽上帽沿,那頂禮帽與泛黑的西裝看起來有些違和。不過,穿著的習慣並不會阻礙他們的價值。

擁有高度機動性的特種幹員,可說是羅德島作戰時的幾道影子。現在,其中之二的菲林男子,與紅帽的魯珀女孩抬起匕首。翻上扶手,他們俯衝而下。

接著,在烈焰砍向重盾的瞬間,變革發生了。

不是將兩名人員的武器擊破,也沒有造成損傷。兩名男女在交鋒發生的前一個瞬間落地,往欲將衝戟的器械揮出刀具。

眼見他人進入攻擊路徑,煌在片刻撤回雙臂,但鋸身仍被兩人的匕首彈開。瓦伊凡反射性關閉法術,任憑失足的菲林撞在她的盾上──

「身體放鬆。」

瓦伊凡的嗓音從硬物後方傳出,對澆熄熱情的煌再潑了一次冷水。接著,盾面在吸收衝擊之餘抽離煌的面前,摔向地面的菲林被瓦伊凡撐住,從腋下被抬了起來。

發覺自己被對方拉了一把,煌微微顫抖的雙手還沒有恢復常態。防護衣生硬的觸感壓著前臂。被略高一些的體格扶起,煌覺得腦袋還是一陣空白。

從高處落下的兩人是什麼時候待命的?為擊潰對方而過度集中的意識一口氣流回全身,滿臉的痛覺砰然炸開,往神經反饋著。

然後,彷彿是找回了理性,披散散髮的菲林已不是那頭凶暴的野獸。她眨了眨眼,接著哀號、摀起下顎。

「啊、靠痛痛痛痛……」煌被接連湧上的痛覺刺得流淚,嘴角卻止不住地笑出聲。

她的牙齒沒事,但這種反應卻像個瘋子似的。事實上,把痛覺跟笑意連結在一起,或許是部分兒童跟前線軍人的神經錯覺。

兩名特種幹員走近,從瓦伊凡的身旁接過攙扶的職責。笑聲不止的菲林神智清醒,但可能有點腦震盪。「噗、啊──」她呻吟著,又哭又笑的。

「我幹嘛接這種爛工作啊……」

「阿煌,被打傻了。」

「才沒有、噗哈。」

變得呼吸短促,只能將腹痛和氧氣一併吸進肺裡的煌,就這樣癱軟地被兩名幹員扶著。即使想抬起頭,頸子和膝蓋也逐漸脫力。她是不該在長期任務結束的當天就這麼血脈賁張的。

彎下身子,略顯豐滿的胸膛因為喘息而不停起伏。賽雷婭背心下的身軀也波動著。舉起手,啪的一聲,她將末端歪斜的鼻尖扭回。兩份較為突出的呼吸聲滯留在幾人之間,毫不間斷的風扇運轉發出噪音,將音律切得粉碎……然後發生什麼了?

理性隨著唾沫被一併嚥下,消失在喉骨間的吞聲清楚得過份。

菲林嘆了口氣,抹去額間的血漬。「我好像玩過火了。」煌含糊地自嘲道。

「不,問題在我。竟然隨這種情況加強攻勢,我很抱歉。」

「怎麼,你該不會還沒有拿出真本事吧?」

「任憑想像。」瓦伊凡閉上雙眼。「不過我已經毫無保留了。」

煌感覺背了一百五十公斤的槓片一般。要不是被紅托著腋下,她幾乎站不起來,賽雷婭擊中她的地方痛得厲害。

「你媽的。」她不停重複道,「……嘖,完了,我又忘記你叫什麼了。」

叫賽雷婭就好。瓦伊凡將腫脹眼皮下的目光轉向菲林。一手提著盾,接著往她的面前擺去。

大概是變成神經反射了。一看到那塊刮痕遍布的半透盾牌,煌就忍不住別過雙眼。本想繃緊四肢,為此抽顫的身體卻已無法分辨痛覺的來源。

「喂,你還想幹嘛?」半晌,煌望著她。「要是上面的說數據不夠,麻煩你找下一個人,我不奉陪啦。」

「管制室沒有廣播,採集數據的作業應該結束了。」瓦伊凡解開髮圈,及肩的灰白色長髮散在身後,卻不減絲毫嚴謹。「我知道的不多──嗯,近衛單位,從薩爾貢長期作戰返回的菁英幹員,代號是煌,沒有錯吧?」

將右指伸進盾面後方的賽雷婭,在調整內藏裝置的同時這麼問。由小型十字變形的擴張來看,煌一瞬間想到這是截然不同的法術。和放出粉塵的時候不同,幾乎是更為柔和的光流從擴張的金屬中輻射。
光團只是形式,編纂過的醫療法術拍打著她的肌膚,從蛋白質構成的體表滲入血管。煌先是喉頭一緊,隨後又大聲乾咳出聲。

醫療法術,偏向應急的那種。感受到湧上的胃酸退去,她轉了轉頭頸,才發現關節已不如先前那般疼痛。「對。」試探性活動手指,變得比半分鐘前更加有力的煌回答。

「剛才的測試到最後,我是下手過重了。但是,這樣的結果並非我本意,再加上你的傷勢還在我能應付的範圍,我就直問了。你有對漿菌或前驅物藥劑,或者其他藥物過敏的病史嗎?」

「啊、啊?」她抬起頭,滿連狐疑地望著對方,又因為忍不住發酸的頸子而低頭。

「呃……我想沒有。不是,你連這些都會嗎?」

「不算頂尖,但夠應付臨床治療。不過,這只是初步的消炎,撕裂傷還是要麻煩貴社的醫療人員了。藥物的成分大多是戰場上的急救款式,去請教貴社的醫療人員,想必會得到更準確的解答。」

從那平淡的語氣,可以聽出女性對戰鬥前後的醫療處理十分熟練。撕裂傷。咀嚼著這個詞彙,「把我揍成這樣的可是你呀」一類的嘲諷,卻因為如今的氣氛而難以說出。雖然隱約感到不悅,但那種被迫服輸的屈辱感似乎又源於自身。

從被兩名特種幹員扶起,瓦伊凡女人沒提過勝負的結果。想著,煌感覺到自稱消炎用的醫療法術流經血管,連同心底的那股怨氣也沖淡了。

為什麼想分出勝負呢?自己得到了多少抒發?追溯本能是沒有用的,試著解析這次的意氣用事跟上次有什麼不同,看起來也毫無意義。

煌看著手臂兩端的男女,高挑過頭的菲林男人是個生面孔。察覺了煌的視線,解釋著身為演員和刺客經歷的傀影開口。

「對我來說,能在這種場合增廣見識沒什麼不好。」代號傀影的男人彎下腰,試圖與另一側的魯珀女孩取得共同高度。他是個儀態端莊的男人,短髮,眼神總能在片刻投以觀察的神色,這和他作為特種幹員活動的身分相符。

煌還覺得眼眶刺刺的,只好把撇去的目光挪回正面。瓦伊凡女人還站在那裡,半臉瘀漬,雙手和半透的防護衣下也有浮腫。就算暫居上風,她看起來還是比自己狼狽多了。

她瞪著那對犄角半晌,忍不住輕笑出聲。「見鬼,你看起來比我還慘耶。」她挑釁道。

賽雷婭沒有立刻回答。思考片刻,她檢查起四肢的活動度。「我想這和作戰方針有關。不是每個人都會往對手臉上全力揮擊的。」

抱歉啦,誰叫我覺得你那副高高在上的態度特別欠揍?煌想這麼回嗆,但她在最後關頭把話嚥了下去。我該怎麼說好呢?「這是成就感的問題啦,成就感。應該說,總會有幾個特別耐打的傢伙站在面前。如果不往容易受傷的地方揍,我只會越打越消沉呀。」煌舔著咬傷的嘴角。

突然,場邊的自動門打開。喊著「你們幾個……!」的菲林青年大步流星地朝場中央走來,隨身的背包裡瓶罐鏗鏘。

要死。煌聽見象徵斥責的女聲,忍不住閉緊眼睛,低下頭來。

「我、我說啊,晚上別急著躺平。你也來歸艦的歡迎會玩玩嘛。」

趁著亞葉還沒走近,煌向賽雷婭的胸前槌了一拳。輕咳了一聲,她補了一句:

「我跟你還沒分出高下,這點別忘了。」

聽見如此宣示的聲音,賽雷婭回答「了解」的嘴角微微揚起。粗俗也是情感的催化劑,這點她清楚得很。懷著微妙的心態,回過頭的視線正好跟接近的亞葉對上。

「要是每次的測試都演變成私鬥,訓練場早晚會被你們這些菁英幹員拆了!」青年原本就目光炯炯的黃眼,這下瞪得更圓了。和煌同族的女性,體型矮小而有緻。裡側泛黃的褐色長髮搭配醫師袍,和裙褲相得益彰。當紅想對這單方面的指責抗辯時,被撐著雙臂的煌倒是先囁嚅著。

「這也不能怪我嘛……」和先前相差甚遠,健壯的菲林女人噘起嘴來。

然而賽雷婭接著辯駁道。「嚴格來說,造成貴社的菁英幹員負傷一事,我要負半數的責任。失禮了,作為凱爾希醫生的學徒,希望你能先代為收下道歉。」

作結時帶著無比自責的眼神,賽雷婭向女性這麼說。青年回以承接其意的眼神,並開口協調道。「責任」一詞蘊含的相對意義令煌的眼神變得疑惑,想著在戰場之外過分理性的女人,或許有鬼族一類收放殺意的本領,不過女人的尾巴和頭角讓她打消了猜測。

「我知道了。不過,這也是在組織規定中的彈性範圍內,您不用太過擔心。」瞪了視線後方的煌一眼,青年帶著朝氣握手致意。

「還有,歡迎您與羅德島合作……雖然您的入職手續還沒有處理完畢,不過這應該是大多數人眼中相對麻煩的一段測試了。希望您能在往後的測試也能取得優異的成果。」

「評鑑結果已經出來了?」

「是。雖然對重裝幹員捨棄盾牌作戰一事,主考的人事委員還有些不能適應,首先還是要恭喜您。由於測試數值事在平均值之上,接獲消息的實驗室人員也對將來的多方合作抱持期待……」

「咳。」一聲不合適的咳嗽聲從瓦伊凡背後傳來。煌大概不是故意的,只是喉嚨太癢了。

待會兒再找你算帳。像是這樣暗示般,亞葉歪頭而去,直面煌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怒意。

「我想,你們還是先處理傷員比較好。」如此唸道,賽雷婭抹去已經乾掉的鼻血。

煌完全不敢說話。明白亞葉將這場廝殺的源頭歸咎於自己的衝動,那頭烏黑的長髮倒是成為遮蔽,擋住了低著頭的菲林女人。

「那您接下來打算……?」亞葉的頭微微撇向一邊,偷喵起不遠處的薩卡茲女孩。

是呀,她幾乎要把伊芙利特的身影忘了。場中的兩人太過亢奮,揮舞的戰意將大多的場外因素都掩蓋過去。雖然承諾過必須表現,但眼下的結果和過程,都無意間宣示著女孩的無力。半個小時前,伊芙利特的能力還能被看作是羅德島術師之中頗具天賦的一群,但事實冷峻的可怕。

忽然間,亞葉萌生一種奇妙的想法,同時也窺見博士固執己見的緣由一角。她依然不認為這名男人做的決定是正確的,但或許是最適合的一種選擇。

可怕的是,得出這個答案的不只有亞葉。

「紅跟他,去醫務室。」煌右臂之下的女孩說道,往對側的男子瞄了一眼。

「……我也認為,眼下最需要治療的就是這位。」

隔了幾秒,一旁的傀影也如此贊同。聽懂兩人話語中的含意,正想說點開脫之詞的亞葉又被煌的回答逼得跳眼皮。

「我、我才沒這麼……」

講,你敢講就繼續。感受到亞葉的目光,低吟著辯解的煌又噤聲了。

「我還要跟微風談門診的事情,你們去317室吧。」把消炎噴罐從腰間的側背包拿出,亞葉先是往煌麻痺知覺的小腿噴去,又往雙臂的瘀痕做出同樣的舉動。

「這之後還需要處理考核之外的事情呢,像是行李跟熟悉環境之類的。你們幾位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是嗎?」

「紅,寫完作業了,很閒。」調整著逐漸下沉的雙膝,女孩回答道。「但是,伊芙要見家人。紅不能在。」

稍微轉過了頭,瓦伊凡女人呆愣在原地。仍然震盪的腦袋對「家人」一詞有了反應,賽雷婭和不遠的伊芙利特同時看向紅的身影。

「紅,大概知道。可是形容,怪怪的。」向一旁的男子投以視線,率先邁開步伐的紅拖著煌,往十五米外的通道走去。在注視著兩人,尤其是點頭致意的傀影離開後,相互確認眼神亞葉與賽雷婭之間,流過一絲難以形容的尷尬。

「啊、對了!就像紅說的一樣,負責整備的場務職員會在十五分鐘之後過來,你們先慢慢聊喔。」

「不,麻煩你等一下──」

挺著肩頭,與戴在顎部後方的耳機溝通著。回答「嗯,好,我知道了。」,亞葉趕忙揮著手離開了。
看到亞葉刻意離開的表情,賽雷婭有點後悔自己在第一時刻竟然在想著迴避的事。無論愣在場邊的伊芙利特有沒有聽到,這種無意的排斥都會引起她的懷疑吧。儘管自己不配,也不該表現出這種想法。

像是要指出最該注意的事情,亞葉走了幾步,輕輕地嘆了口氣,回頭說道:「伊芙利特還是很排斥看診,您能順便幫我勸她幾句嗎?」

「我知道了。」

順便嗎。感受到亞葉是個通達情理的人,賽雷婭混亂的思維稍微舒緩了一點。另一方面,不遠處的薩卡茲女孩安靜得讓人擔憂。伊芙利特在她的印象中,嗓子永遠是啞的。這當然要源自於她的急躁,還有讓人鄙夷的實驗藥物帶來的生理痛。能耐住近在眼前的衝動,沉浸在某種深邃情緒的樣子,這還是第一次見到。

「......我知道了,感謝你們。」瓦伊凡女人的聲音迴盪在空間內。乾燥,又冷得刺痛瘀漬的人造風蒙上了她的臉。眼前遍布焦痕,還有分不清來源的,也許是出於自己的劈砍毀損。雖然能理解羅德島受人瞻仰的開明,但倘若徵求到賠償機會,賽雷婭大概會替維修自掏腰包吧。

半晌,煌只是從不遠處拋來視線。傀影和紅交換眼神,卻不打算往場內再看一眼。

「……去領獎吧。」聽見煌如此開玩笑,帶著「給我安份一點!」的話語,一併揮出的手刀劈在臉上。傀影看向紅。

「您似乎也對這種關係很嚮往啊。」男子說著,露出深表認同的眼神。

依舊沒轉過眼珠,紅說了一句:「那樣,很暖活吧」

於是傀影聳了聳高廣的肩膀,低頭答道:「我不清楚。但就算無關血緣,只要有這種共識,那就是家人了。」

回頭望著邁步而去的瓦伊凡,還有卸下防備的薩卡茲。雖然是無比溫暖的畫面,但有什麼不對勁。女孩的身邊殘留著汙穢。是圍繞在不可視的氣團當中,能引燃火焰的「某種東西」。這種壓力要是在更卑劣的環境裡出現,男人恐怕會毫不猶豫地伸手砍去吧。

可是,又有點不太一樣。不論是規模,還是其中的惡意,都與真正的威脅相差太遠。

……要告知博士嗎?不願將未經證實的猜疑說出,傀影只是靜靜的扶著煌離開。同樣是懷抱不祥的一介生命,同樣對人生的失而復得感到憧憬──背負著期許,不安和菲林女人的重量,兩名特種幹員埋沒在複合式的艙門彼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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