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手語師》之一:第一章 手語師

牧葵 | 2020-12-05 15:15:00


第一章 手語師
  
  1.
  一切在那短促的門鈴聲後,陷入黑暗。
 
  林艾指尖上好似還殘留著門鈴那圓圓的、溼黏的觸感。他不曉得究竟沾到什麼東西,才會讓一個門鈴都令人幾乎作嘔。他早先便該感到後悔──從見到那莫名其妙的徵人啟事、冒失地前來應徵時,他就該知道事情不對勁。
 
  可是太遲了。
 
  沙、沙沙。粗糙的布條摩擦著他的眼皮,黑暗中他被不斷推拉,朝著某個未知的方向前進。身邊的人至少有四、五個吧?無意間與其中一個相碰,林艾立刻明白那磕著他腰間的柄狀物是什麼了。
 
  他們似乎進入了電梯,隨著一陣「嘎啦嘎啦」的聲響,他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下墜。機器運轉的聲響嗡嗡地填滿耳朵,不知道那些人究竟把他帶到了哪一層,他們穿過一條感覺上異常遙遠的走廊。
 
  打開一扇門,他們扯下了他的鞋子。一扇、又一扇,腳下是磁磚特有的光滑與冰涼,空間太過安靜,林艾試著發出「嗚嗚」的叫喚聲。嘴裡的布被唾液浸得濕潤,吸收不了的口水便沿著嘴角滑落。
 
  嗚嗚。他的嗚噎聲好似投入水中的石子,卻沒有換來一絲漣漪。
 
  砰!
 
  林艾被推了一把,被迫跪下,突來的痛楚讓他的頭皮一陣發麻。從後腦繫住的布條給人粗魯地解開,他總算聽見了前一天在電話裡和他聯絡的那個沙啞女聲。
 
  「天吶,你們都是怎麼對他的?」
 
  「太太,請您搞清楚,要不是您堅持要找人,弟兄們也不想過來。」
 
  林艾終於看清了環境,他在一個過分寬大的房間裡。身周的男人裝扮各異,有的只穿了件吊帶衫、有的乾脆打著赤膊,共同點是手臂上繁複的龍鳳圖案。
 
  床上的女人卻恰恰相反,在被頂撞一句後沉默地緊咬著唇。她看起來枯瘦、蒼白,仍可窺見舊日美貌的臉龐深深地陷在偌大的靠枕裡。她實際的年紀應當比她的聲音年輕很多,可她正如垂垂向死的蝴蝶,無力地躺在一地破敗的枯葉上。
 
  「你就是那個手語師。」
 
  被稱作太太的女人不再搭理其他人,費力地撐起身子,試著微笑、安撫地上渾身發抖的林艾。那些凶神惡煞冷哼著退了出去,留下兩人在這詭異的情境裡。林艾說不上來……這房間大且明亮,到處置了紫水晶、玉貔貅、琉璃觀音等玩意兒。可他只覺得這裡陰冷得很。
 
  雕刻品的眼睛漠然地注視著兩個活人,死神的手已擱在女人的脖頸上。
 
  「是、是的。」
 
  林艾緩了半天,才擠出一點聲音。他會手語、但根本沒有經驗,現在他也不敢和對方坦白了。女人伸出床單的手腕上戴著鐲子,色澤溫潤、卻已破了一角。她用戴鐲子的手將垂落臉頰的髮絲勾到耳後,收起微笑,聲音吊著一口氣似的:
 
  「叫我作葛姨就好。你看見徵人啟事了,我們在找一個手語師。」
 
  「阿姨,電話裡我也跟您說過──我的未婚妻生了病,要人照顧、又需要用錢,我才從美國回來的!我也不過是個學生,平生自認沒做任何虧心的事情。所以請您、請您還高抬貴手……」
 
  葛姨愣了一下,一陣風從窗縫間吹進來,她重重地咳了兩聲。林艾死抿著唇,跪到雙腿發麻,才聽見女人緩緩移動的聲響。再抬頭一看,只見葛姨費力地下了床,走向窗邊、試圖把窗子闔上。
 
  即便極度恐懼,林艾仍下意識地站起來,來到對方身邊、協助將窗戶關起。「啪」的聲,窗上映出兩人的影子,林艾才看見自己的面孔有多憔悴,他被他的模樣嚇傻了。
 
  「你是個善良的孩子。」
 
  他沒聽清葛姨的話,只顧著望著窗戶的倒影發愣。他想起來了,翠瑛確診後,自己就沒睡過一天好覺。半年前他一面照顧未婚妻、一面還想完成碩士論文──結果他搞砸了。
 
  密西根的治療費他們難以負擔,回國後想著至少有父母可以照顧翠瑛,可沒想到他卻找不到合適的工作。
 
  好不容易看見徵求手語師的廣告,誰知道竟被帶到這種地方?
 
  玻璃上那個飽受現實折磨的男人正咬牙落淚,葛姨憐惜地輕拍著他肩頭。林艾努力地壓抑住哭聲,可葛姨一開口、他便控制不住了。
 
  「是什麼讓你承受這莫大的壓力呢?」
 
  「阿姨,別鬧了。我真的已經什麼都沒有了,求求你們放過我吧……」
 
  「如果是錢的問題,我倒想你考慮看看這份工作。」
 
  林艾抬起爬滿淚水的臉,葛姨對他勾起嘴角。分明是相當溫柔的微笑,眼角異常閃爍的冷光卻又使人不寒而慄。由這個人提出來的工作肯定不會是正常的,林艾早就知道了。
 
  「我的孩子聽不見。」
 
  就在葛姨說出這句話的瞬間,門把被人轉動,林艾驚嚇地回過頭。只見門打開了一條縫隙,他和外面的人有一秒對上了視線。然而隨即便是「砰」的一聲,門又重重地關上,短暫的時間內他只依稀辨別出對方是個青年。
 
  那應當是讓人難以忽略的聲響,葛姨卻恍若未聞。她誠懇地握住林艾的手,迫使他轉回目光,而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一般,喃喃低語道:
 
  「……他兩耳都聽不見,又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你說我怎麼會放心他身邊沒個人陪著呢?孩子的老爹不想顧他,還有我在呢!我哪裡肯讓他就這麼被孤立?你要錢,正好來這兒工作,兩全其美啊──你說是不是?是不是?」
 
  「阿姨?」
 
  林艾被她著魔般的舉動震懾,眼淚都在不知不覺間止住了。葛姨突然生出了與外表相反的巨大力氣,捏住他的手、雙眼瞪得好似要迸出眼眶。
 
  「他聽不見,你就可憐可憐他。」
 
  林艾努力地分辨話中包含的訊息。他們在找手語師──這點千真萬確。但是葛姨口中的「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陪著」指的又是什麼?這是份單純的手譯工作嗎?有可能嗎?
 
  「留下來吧。」
 
  他該怎麼辦?用力地嚥了嚥口水,林艾感覺到最靠近他的琉璃觀音、正用事不關己的眼光望著他腳下。他沒有選擇,連神明都已遺忘他許久。
 
  「能不能……告訴我具體的工作內容?」
 
  在熱切的注視下,林艾曉得自己屈服了。隨著他問出這個問題,葛姨鬆開了手上的力道。她緩緩地坐回床舖,林艾在不情願的狀況下、仍出手扶了她一把。他蹲下身,好讓葛姨不必抬著頭看他。
 
  「你就陪著他,陪著他就是了。」
 
  「每天嗎?一天要來多長的時間?方便的話,我能不能先見見您的孩子?」
 
  葛姨露出笑容,抬起手,指了指房間出口的方向,林艾才發現剛剛門關閉後又彈開了。腦子「嗡」了一聲,他想到剛才葛姨說的那句:可憐可憐他。這種話要是被當事人知道,真的好嗎?
 
  葛姨似乎完全不在意他們的對話洩漏出去。對於那個突然開門的人,也是視而不見。
 
  「江涵寧。他要多久、你就陪他多久。」
 
  她比出了個手勢,林艾以為是手語訊息,故作鎮定地瞇眼細看,半天卻都沒能判讀出來。直到過了好一陣子,他才意識到,那是她給他的報價。
 
  
 
  2.
  林艾當天就見到了葛姨口中的「孩子」、那個忽然打開房間門的青年。以年紀來說,江涵寧大概只比他小了幾歲,林艾走出葛姨房間時,他正在客廳裡,雙腿盤坐在沙發上,將電視機音量調到最大。
 
  那些黑道模樣的男人不見了,這讓林艾的不安感稍微緩解了點,也得以偷偷觀察他被帶來時經過的空間。客廳的擺設相比葛姨房間便簡陋許多。深紅的麂皮沙發緊靠著原木茶几,上頭擺了全套的茶具,要不褪了色、要不便是磨掉了角,莫名得有種破敗的意味,尤其因為這些東西看上去都曾價值不菲。
 
  整個客廳充斥著刺耳的播報聲,帶著雜訊、女主播的聲音被過度放大,聽上去有如尖叫。可林艾分明看得清楚,江涵寧將一隻助聽器隨便地丟在茶几上,面對黑色的機械箱子不斷變幻聲光,僅是偶爾漫不經心地掃過幾眼。
 
  ──又一個手語師。
 
  他在室內卻戴著一頂棒球帽,草草地比了一句話,視線便由新來的手語師回到電視機上。
 
  ──如果我說,我不要你呢?
 
  ──我需要這份工作。
 
  林艾不得不以手語和他對話,即使他不知道對方是否在看他。他有種感覺:江涵寧方才開門時應該是戴著助聽器的。
 
  他難以想像對方此刻是什麼感受。葛姨的說法,就像江涵寧的性別、個性、興趣,都已經被聽障這個身分吞噬掉。除了不斷強調他聽不見以外,林艾無法從葛姨那裡得知這個人的任何信息。
 
  ──請給我一個機會。
 
  林艾必須承認,有一部份是因為葛姨開出的價碼太過誘人。但另一種層面上,他確實想試試看。
 
  翠瑛需要他。他絕對沒有要拋下未婚妻的意思。只是這半年面對著她一成不變的病情,他有時感覺自己被困在孤島般就要崩潰……承認就承認吧!他需要新的事物打破這種僵死的狀態。
 
  「請您,給我一個機會。」
 
  他豁出去了。放下手,用很慢的語速一字一字地說道。如果對方不願意,那無論以什麼方式表達、都不可能得到回應──他是這麼想的。而江涵寧確實瞥了他一眼,盯著他的嘴唇,過了良久,才比道:為什麼?
 
  他將助聽器收進口袋,明確表示不想用言語交談。林艾尊重他的想法,謹慎地以大段的手語說明了未婚妻的狀況。看江涵寧的表情,似乎偏向手語更多於讀唇,他暗自記在心裡。
 
  ──知道了。
 
  理解他的處境,江涵寧僅是簡單地應了一句。林艾走到他面前,身體擋住電視。心裡難免還有緊張,但他當作江涵寧答應了。
 
  ──那我,怎麼稱呼您?
 
  ──叫主人。
 
  林艾有預感,這個「主人」不會太好相處,他甚至已想見自己有可能遭遇難以想像的危險。但是為了翠瑛、也為了他不久前生出的一點私心,他小心翼翼地在不刺激到江涵寧的情況下與之溝通。
 
  江涵寧關掉了電視,直起陷在沙發裡的身體。在林艾看來,這是個好的訊號。他抓緊機會詢問:
 
  ──我該怎麼、陪伴您?
 
  江涵寧陷入沉默。不止是物理上的沉默,他的手也放在膝蓋上,遲遲沒有舉起。當他靜止著,林艾總算好好地看清楚他的樣子:一副中性的臉孔、約一百七十公分這樣曖昧的身高及中等身板。全身是黑色,包括手上所戴的手套。
 
  因為身材起伏不明顯,一般來說會當作是男性……但也可能是束胸的女子。林艾察覺自己難以下結論的理由:江涵寧有一頭剛好過肩的長髮,不像男性的髮型,蓋住了臉頰兩側,只露出半個格外惹眼的耳朵。這耳朵戴了最少三個耳釘、兩個耳環,總之全是助聽器以外的東西
 
  耳朵本身小小的、薄薄的、沒有一點血色,但從外觀並不能得知它們缺乏應有的功能。
 
  真是的!林艾已經盡量不去思考對方是聽障的事情,想從外表確認關於江涵寧的其它特質,結果還是注意到了耳朵。
 
  好吧。他得讓手語變成最自然不過的溝通方式。如果要在這人身邊工作,他希望能確實幫助到江涵寧。這是他的堅持、即便過去他沒有真正做過手語師的工作。
 
  ──我會以您的想法為主,主人。
 
  江涵寧似乎看見他的動作才回過神,一雙烏黑的眼垂下、被細長的睫毛擋住。從這個角度來看,有幾分女性的氣息,但林艾實在不敢貿然判斷。
 
  他看著他站起身,緩步走到面前。駝背、髮絲略顯凌亂地搭在鼻頭。有如放慢撥放的電影,脫下手套的摩擦聲都格外清晰。江涵寧伸出了左手,林艾反射地握住,而後才發現對方手指的關節處無一例外地纏著繃帶。
 
  什麼人會在指節上纏繃帶?他有剎那的迷惘,摸到的手掌如砂紙般粗糙。不等他想通,江涵寧卻已將手抽回,用一半的嘴角扯開意味不明的笑容,比道:
 
  ──那就每天來。
 
  林艾有瞬間的後悔,但現實不允許他出爾反爾。江涵寧伸展了下五指,讓指頭發出「喀啦」的聲響,又轉向他,補充:
 
  ──二十四小時。
 
  而現在對方甚至沒有問他的名字。林艾硬著頭皮點下頭,身體不知怎麼有些顫抖。這是夢吧?他恍惚間才覺得好不真實。他現在應該和翠瑛打個電話報平安、告訴她自己正準備到哪間小企業應徵……
 
  吹入室內的風揚起壁上的日曆,今日宜祭祀作灶、忌開市安床,但沒有說能不能應聘手語師。正上方一台鐘滴答地走著。那日子與現正發生的事都貨真價實,他眨了眨眼睛,內心換算過來了,這是一九九九年。
 
  林艾二十六、而江涵寧二十一。這天,他在他身邊正式開始了手語師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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