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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o4zp4】所謂磐石,和構成之物 6-2

ArtLinger | 2020-11-24 17:05:24 | 巴幣 106 | 人氣 68



即使聽覺比下方的那對耳朵更強,市售的耳機卻鮮少有針對頭頂的獸親耳研發的款式。
從半罩式耳機裡傳來的聲音迴盪在耳道,就像是劣質發電機的轟隆聲。那種規律的低頻噪音,簡直能錄成夜用的催眠音樂。

「……真罕見呢。」

晃著透出椅背洞口的尾巴,女性將耳機摘下。她翻找著手邊僅有的幾份文件,還有儀錶板上穩定運作的綠色燈號,然後站起身,將耳機放回控制台邊的勾架。

身著懶腰,望向一旁的她顯得有些提不起勁。沃爾珀不需要冬眠。就算有,她也不認為自己靜得下來。

隔著一張椅子,管制室照明的白光映出一張稚嫩的恍惚容顏,令端詳其容的女性想起自己的職務,吐出帶有感嘆的提醒。

「我說,卡達呀……」

在兩米半的落地窗上,虛幻的線條勾勒出無數方塊。那是用來存放被依序排列的,下一部影片素材的時間軸。

以旁觀者來說,任誰都會覺得她在發楞吧。靛青色的雙眸呆呆地望向大窗。可謂札拉克一類物種的年輕女孩,腦內正籌畫著準備更新的宣傳短片,應該用什麼樣的拉鏡,還有足夠通俗的社群迷因來增加曝光。

仰賴習以為常的思考模式,在管制室座椅上踢著雙腿的她,一邊皓齒微張。

預備術師幹員卡達的正職,是個媒體創作家。不過,儘管在影音平台上小有名氣,這仍然不能為卡達如今的放空脫罪。

帶著筆記和攝影裝備,讓透氣耐穿的運動衣成為形象之一,用敏銳的內化技巧傳達思想──身為創作者就是該這樣。就算舞台從紙本轉為文字,甚至變成了較勁音源畫質的影音檔案,創作者都該是忠於自我的實踐家。被政治因素所影響,或者屈服於金錢而耽擱製作進度之類的倒楣事,不應該發生在她這個有為的新人身上。

但若要談論原因,她恐怕也給不出什麼廣義上值得信服的理由。

將經歷寫入作品,透過一定的編排和重塑呈現給大眾,這些眼光獨到的人應該是隔絕於交際的落單存在。

『至少,他們必須有遺世獨立的自覺』……在傳奇影音人雷安.加利浦的攝影集後記裡,是這麼寫的。

然而,這位不可一世的卡普里尼,最後也因為這份覺悟而喪命於玻利瓦爾的內戰中。

有人說他是踩到了交戰區的地雷,而軍方蓄意封口的陰謀論更是時有所聞。

不過現在的卡達,是沒有資格把這些事情掛在嘴邊的。

「博士和分析組快要到了,請你做攝影機的最後檢查──」

「卡達?你有在聽嗎?」

一張寬厚的手掌揮舞著,闖進創作軟體的邊角,按下了不存在的關閉按鈕。以模擬戰教官的身分廣受敬重,此時做為重裝幹員審核的教官出任,代號堅雷的沃爾珀在身邊停下。彎下身子,女人頗具魄力地笑道。

她是羅德島的常駐教官中相當資深的一位,曾有「帕特里克春雷」之稱的哥倫比亞軍人。

儘管這樣,堅雷在職勤外的時間裡,展現的親和力卻與過往的威風沾不上邊。

不過能讓卡達如坐針氈的此刻,肯定不是所謂的下班時分。

坐在監控螢幕前的大位上,她眼裡還有空想的餘溫。看著女性燦笑的臉龐,卡達雙手止不住地揮著示弱。「呃、嗯……!在做了,真的在做了……」

「希望你的頭號目標,不是烏達卡爾觀光部贊助的旅遊短片啊。」

「我、我好歹是個影音人嘛!接點大牌的案子來賺取經費,這是多少業界人士夢想的際遇呢……」

「要成為說這種話的人,至少得先把本周的作戰紀錄和工作做完才夠格!」

親暱地伸出手掌,一把罩在卡達蓬亂的灰色短髮上。一個尚未成年的札拉克女孩怎麼可能抵得過正規軍人的手勁,卡達無奈地哀嚎著,差了一個尺碼的雙手則為了對抗打鬧似的蹂躪,頑強地向上揮舞。

「不會鴿啦!我這期的作戰紀錄絕對不會鴿的──!」

「那上個月底的那份呢?不是說初版已經裁剪好了嗎?」

「我、我因為很滿意,所以還要加料啦……」

「你就算要加料,也不能影響出餐呀。」

苦笑著「真的!我真的在做了啦!」。回過神來,卡達在穩定氣息之餘開始工作。望著面前羅列的大小按鍵,還有各式高級的影像處理裝置,她似乎又成了那個執著攝影的製作人。

雙手在按壓式鍵盤上遊走,垂直於管制室地面的落地窗暗了下來。作為玻璃的功能消失後,落地窗大小的螢幕上浮現了同樣長寬的小型視窗。排列、填滿了窗戶的畫面各有明暗。

卡達滑動座椅,在控制面板的中央找到了重啟鍵。她把尚未關閉的螢幕全關上了,在畫面的同步重啟之下,管制室監控的訓練場影像跟著變得清晰。

或許作為幹員還欠缺火侯,但是在影像儀器的操作上,她才是唯一的專家。

戴上耳機,根據頻率不同而切換的收音系統遍布在半球狀的訓練場周圍。卡達轉動面板上的紅紐,空調的聲音,腳步的回音,菲林青年的抱怨和男人的笑聲先後在耳道內響起。跟著畫面,旋鈕不斷的切換頻道。她能記住每一台攝影機所在的位置,在四下無人時的背景音是什麼樣的。

風扇、金屬、研磨石擋板……

還有,以身軀遮擋了一旁的光線,穿著襯衫和灰黑色軍褲的堅雷。卡達默唸著各個攝影機的視角,並比對相應的收音裝置。前置作業結束,她一派輕鬆地讓身體隨辦公椅轉動。堅雷抱著手臂,無意間托起的上圍扎實可觀,但這卻擋不住她本人帶來的壓迫感。

站直在房間中央的堅雷原本動也不動。片刻,她想起什麼似地拍手,用確認的口吻問道:「對了,你應該不會再怕煌了吧?」

「等一下,那大姐也是考官嗎?」

「……你在事前會議時到底神遊去哪啦。」

「糟糕,教官拜託你不要讓阿煌姐進來這裡……一個人害怕什麼,不可能說改就改啦!」

就如同那雙抓著堅雷衣角的手傳達的擔憂般,卡達害怕菲林種族。嚴格來說,這名札拉克女孩的恐懼症並不嚴重。即使過往的經歷並不宜情,她也不打算將這種感情上綱。以現有的狀況而言,卡達只是害怕體格寬廣,或者強勢的菲林而已。

由於時而向周遭的同僚暗示反感,替卡達迴避這種令她排斥的邂逅,似乎變成了一些熱心員工的舉手之勞。

秉持著這種諒解,堅雷點著頭,視線則遍覽著排列的螢幕畫面。

「如果是煌,跟她說個幾句就沒問題──唔,博士他們已經走到105房的通道了耶。」

一手撐著面板縫隙,女人指向卡達右邊的一格影像。在通道監視器捕捉的畫面中,卡達認出伊芙利特頭上的那對黑曜色犄角,心中忽然湧上其他罪惡的念頭。

她想過以薩卡茲女孩和那名黎博利為主角,準備一份值得曝光的訪談,來剖析在大國體制之下潛伏的隱患,但想法很快就廢棄了。考慮到哥倫比亞籍的用戶是自己頻道的大宗,她還沒有大膽到敢去衝撞客源所在的政體。

那頭米綠色的長髮綁成了一對馬尾,髮絲的主人邁步著,眼裡已經不如以往那樣暴躁。跟在男人後方的幾名人員──菲林女人,還有薩卡茲女孩走進訓練場邊的整備間;被稱為白面鴞的黎博利進入108房,準備與上一班監視船內處室的保全單位交班。

想著對萊茵生命成員的訪談雖然作廢,但實質意義的談話倒是能夠嘗試。一邊彎下身子,在腳邊的隨身背包裡翻找起飲料時,一抹黑紅夾雜的身影從大螢幕的一格影像掠過。

在背包的空間中握住水壺的手指凍在那裡。卡達發出輕微的疑惑之聲,然而率先出言的卻是堅雷。

「連那傢伙也有參一腳嗎……」看著畫面中頭頂雙角的薩卡茲女性,堅雷厭惡的皺起眉頭。

穿著暗色外套和短衫,以活動性佳的短褲裙彰顯那雙俐落的腿。

頭頂鐮狀犄角的雇傭兵,那張生澀的臉孔在150萬畫素的鏡頭呈像之下,甚至還有些歡快之色。

被稱為雇傭兵的W──當然,單一的哥倫比亞字母肯定不是這個女人的姓名。

在數年前的整合運動事件後,以獨立的外聘人員取得幹員資格的女性薩卡茲,似乎對這個組織的主導者們別有一番認識。

在卡達摘下耳機,連忙追蹤起相互連通的攝影機畫面時,說著「好吧,作為戰術測評員的話,她是挺在行的。」,堅雷言不由衷的撇起嘴。

「嗚……我只覺得W小姐笑起來好可怕啊。」

「畢竟能在戰線上保持餘韻的,不是特種兵就是瘋子嘛。」

說著這些發自內心,又像是確認相同立場的壞話,停在走廊邊緣的薩卡茲也湊巧張望起來。但卡達卻沒有因為在背地提出批評而心懷愧疚。

她只是說出心底的想法,往堅雷的眼裡尋求認同。與其說是排擠,不如說像對未知恐懼的卻步神色,讓堅雷欲言又止。

她或許有著自己的份量。但談論不相干的他人經歷,並將未經查證的傳聞掛在嘴邊,就不是名為堅雷的沃爾珀擅長的事了。

幾經戰亂而滅亡的民族政權,卡茲戴爾的消失多少讓組成其國家的薩卡茲四處流浪。而厭惡這種感覺的雇傭兵們,則因為各自的理由上了戰場。他們經常出現在大小的零星戰場上,為了豐厚的傭金而廝殺。然而在這樣的一群人裡,卻也有某些人懷抱私慾,或者對正常的幸福感到眷戀而有所駐足。

不過,W似乎也不能被歸類在這類性情中人裡頭。

這名在切爾諾伯格的天災裡出現,以感染者暴力組織──整合運動的外聘人員為名,和陷入僵局的羅德島部員發生交戰。然而在緊隨其後的龍門事件落幕過後,這名曾經與組織刀刃相向的女性,卻在凱爾希的認可之下加入我方,甚至得到了自由離艦的單人作戰許可。

儘管她最後斷然拒絕,並從離開龍門的羅德島母艦上消失──從如今的結果來看,這名雇傭兵似乎是把這裡視作補給站,或者旅館之類的場所。

說著「因為恰巧路過,就靠著萬年沒換的識別證進來啦」一類的理由,女性在數周前出現於烏達卡爾的檢測站,並靠著「我可是羅德島的職員喔」等等刁難駐警的藉口進入縱谷,已經是眾所皆知的事情。

想當然耳,W在羅德島內的風評並不好,她也沒打算和太多人搞好關係。不只過往資料,連醫療紀錄都淪為主治醫師們獨享的文件。放任神秘兮兮的危險分子自由活動,這種決斷就連堅雷也看得很不愉快。不過,就仗著解惑之名而提問實在太過魯莽。

基本上,能夠在多方考核的入質檢測中得到可觀的評價,這多少證明W在武裝力量方面的可信度。更不用說來自指導者階層的凱爾希做出的保證了。

要是將羅德島看作一個提供留身之處的港口,學著體會部員們的去留無常,也許就會習慣雇傭兵女性這般獨斷,而且有些瘋狂的行事邏輯了。反芻著屬於自己的想法,卡達轉過身,看向房間後方的自動門。大概是傳出了聲響,所以雙耳比起觀察螢幕的眼睛,還要更早一步對景物的變化起了反應,讓迎面進入房間的男女們簡直像備受矚目的賓客。

卡達的目光與其中一人對上。是個披著制服外套,身材短厚的烏薩斯人。卡達記得那是在切爾諾伯格事件前後,以近衛幹員身份進入前線的拳手。趁著同個崗位的緣分,她向對方投以善意的笑容。她大概是以綜合格鬥的測評員加入這份工作的吧,卡達如此猜想。

代號獵蜂的青年笑著回應,隨即將視線投射在一旁的男人身上。

男人沒有五官──嚴格來說,是卡達還沒有看過他面罩下的樣子,因而胡亂猜測的。從遮擋面孔的防窺板中露出眼縫,展現讓猜疑顯得無謂的和善目光,男人正是被稱為博士的作戰指揮。有著不同於職位的平易近人,他先是向留守管制室的卡達與堅雷道謝,才找了張辦公椅坐下。

藉著不遠的距離觀察男人的卡達,那副不忍戳破的謹慎引起了亞葉的無奈。結束了對煌的體檢,與博士在走廊上會合的青年,並不是引起卡達恐懼的那種菲林。

會將注意力集中於翻著文件的博士身上,而漏掉了亞葉的存在,只能說她還欠缺覺察力吧。要讓這種不懂次序的年輕成員上戰場,只是徒增被炸飛的手腳罷了。

基於這點,卡達估計還得再做個一年的作戰紀錄編排,才具備接受模擬戰測試的資質。

螢幕上的W通過船內B區的二樓,顯然是朝這間管制室的方向前進。在亞葉向博士報告完體檢的結果後,博士對值得公開資訊,還有即將開始的測試做出提點。

審查重點,細節和攝影機的位置分配,就在男人淺顯的介紹中交代完畢。

列隊於管制室內的螢幕,其連通的攝影機群可說是實戰測試的命脈。以往的現場評鑑,還有戰技分析的研討會就是在這裡舉辦的。

經過報告,亞葉與堅雷分別拿到了再熟悉不過的評鑑說明書,還有屬於自己的螢幕控制器。透過分項進行的畫面觀察,能夠在不互相衝突的情況下,各自對值得注意的測試畫面進行重播或轉換視角。

「薩爾貢柔術是從東國的傳統格鬥技發展過來的吧?在持有武器的前提之下,要在測試裡用上這種地面技巧……我不覺得這會比純粹的搏擊更有用耶。」

「嗯,但是不論打擊,還是這種制服技巧,你應該都相當熟悉才對。要做這方面的分析,沒有比你更好的人選了。」

「……嘿嘿,我這不是來幫忙了嗎?只是提個想法而已。是說人事部那裡氣氛超糟糕的耶。」獵蜂將外套脫去,墊在地板後一屁股坐下。

「找那個蟑螂女來當戰術評鑑已經是破例了,何況船內明明有更好的人選──嘉維爾大姐一直說忙完資料就要來盯哨……」

「別擔心,如果到時候真的玩過火,W就算拿短刀也拚不過嘉維爾吧。」

「啊,說的也是。只能祈禱那傢伙會安分一點了。」

嘴上這麼說,獵蜂其實和切爾諾伯格的天災事故相去很遠。除了為所屬的地下搏擊聯會分崩離析感到遺憾以外,她其實沒有太厭惡W的理由。

綠褐色的亂髮與眼白中央的那對紫瑪瑙散發出難能的英氣,身穿黃黑相間的連身帽衣,比卡達還高一個頭。大概是展現出不亞於庫蘭塔人的巧勁,她在烏薩斯境內的賽場中屢屢斬獲勝利,不過卻沒有給人好戰和暴力的感覺。是一個年齡不大,卻透過肉搏的對局而體會人生的女性幹員。

「重裝幹員的規格……我想,既然在履歷上填了防身技能的資料,那就不會是單純的炫耀了。」一旁的亞葉補充道。

「嘿,有點期待呀~說不定打著打著,那位大姐會索性盾牌一丟,和阿煌扭打起來呢。」

獵蜂說著,她那還留有青春氣息的五官也變得躁動起來。望向一旁的博士,男人待在性別比極度不均的管制室裡,也沒有絲毫的尷尬感。想著他要不是機器,就是個男閨蜜型的異性時,抵達管制室的某人敲響了自動門。帶著無意營造的病態嗓音,薩卡茲雇傭兵,W的身影在退去的房門之間出現。

「嗨嗨~好久不見──!又有誰不在了嗎?」

颼的一聲舉起手,那種戲謔的口吻依舊惹人生厭。被稱為W的薩卡茲女性有著頭蒼白的短髮,而露出的前臂如髮色般灰白,卻要比之更為鮮活。

即使日曬也不改膚色的特徵,多少讓她的外表比實際要年輕更多。

「你……!」

「亞葉,給我煌的體檢報告。」

勉強算一見如故。盛怒地睜大雙目,本想起身的亞葉被博士一把按住。

看著男人,W眼裡閃過一絲嫌惡。「啊,雖然你還沒涼掉是挺可惜的啦,」

她撇了撇嘴,換了副輕快的口吻。

「總而言之,我來看你們超期待的家暴現──啊,沒有爆米花嗎?」

「抱歉,這裡禁止甜食。」博士自顧自回答道。

一進入視線中央,那讓人頭疼的姿態就令亞葉心神不寧。發脹的感覺在耳際膨脹。由於對戰爭狂的刻板印象而感到厭惡,堅雷板起臉孔,以一介長者的身份擋在W與房內眾人之間。

「希望你能對自己的遲到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啊。」

忽然之間,氣氛僵硬起來。亞葉轉過頭,望向門邊的女性。

「既然向雷姆必拓官方宣稱是我們的職員,登艦的你就該比照正規職員辦理。會在待機狀態出現遲到的幹員,必須寫檢討報告才行。」

W表情猙獰。儘管她本人沒有自覺,不過那份為了掩飾而愈發暴烈的笑容,倒是深刻地烙入現場的幾人眼裡。

實際上,備受「款待」的薩卡茲女性並沒有為此威嚇他人。她從來不把內心的想法表露在臉上,只是戲謔地笑著。這種表徵似乎成為了其人格的一部份,連帶讓鑑定精神狀況的工作變得難以進行。

「啊?對我一個隨時都能跑路的人,還這樣辛苦勸說……哎呀,臉都要紅起來了呢,真不好意思。」

「你要是有自覺,就把這邊的手冊先讀熟吧,等下還要仰賴你了。」

「嗚哇,聽起來很重要呢~好啦,是我不對,你們開心了吧?」

惺惺作態地表達歉意後,說著「來,這是賠禮喔」,W將手伸向腰間,自背袋裡扔出球體的舉動,馬上就迎來設想中的反應。

當然,對於船內的日常閒得發慌的W而言,能夠加入這種頗具趣味的鑑賞活動裡,她當然沒打算把一切就這麼搗毀。拔開塑膠製的假插銷,看著空包手榴彈順著拋物線,往頭也不回的博士頭頂飛去,一時沒意識到惡作劇的男人正拿起在辦公室預先泡好的麥茶,將有握把的保溫壺杯蓋含進嘴裡──

時間好像變得有些漫長。先是錯愕,接著邁步算帳的亞葉,還有急著躲避未爆的四散彩紙,將彼此當成掩體的獵蜂與堅雷……看上去像是影音素材裡為了檢查細節,進而緩慢化的鏡頭。沒有把炸彈的真偽放在眼裡,卡達的職業病驅使著雙手,抬起了掛在脖子的相機,拍下了照。

值得注意的是,雖然是以破片手榴彈為原型製作的整人道具,W倒是對其玉米粉外殼的可食用設計十分有自信。

不過在熱茶流經杯壁,滑入男人的咽喉之前,博士嘴裡的蛋清色茶湯就已經一滴不剩朝防水外套的下襬噴去。



「……所以啦,因為羅塔斯的法術硬體顯然跟不上反應,我就把跟龍騰式類似的基礎結構換上去了。雖然要靠重力閥當作開關,但如果是主任你,一定沒問題的!」

將表面凹陷的半透明盾牌翻正,褐色短髮的女孩如此打氣。穿著便於活動的毛衣,阻擋寒帶氣溫和輻射線的連身護服被半脫著,垂在腿邊。

女孩拿起零件包裡的兩塊十字金屬,比照著桌邊的設計圖。在閒話之餘握著打樁器,讓金屬嵌入盾面凹槽的麥哲倫,就像真正的機械技師般有模有樣。

在訓練場邊際的獨立空間,被稱作整備室的房間裡,同樣在萊茵生命中待過的三人正做著裝備的最後檢驗。

盡能力所及地調整醫療術式後,在寬敞的房間內無事可做,賽雷婭只好在一旁的擺放衣物的鐵櫃邊暖身起來。

「我盡力而為。」瓦伊凡女人蹲坐著熱身,雙膝與肩同寬。「不過,我沒有想到連你也在這裡。」

「我才是呢!雖然從上一次探勘結束到現在還沒過一個月……可是到了這裡,發現赫默跟伊芙芙也在的時候,我真的嚇了一跳!」

呼地吐出熱氣。像是完成了什麼創舉一般,同為黎博利的女孩麥哲倫擦著額頭,向一旁的赫默豎起拇指。

就如同她蓬勃的活力所示,現在整備室裡的氣氛並不沉重,甚至還有些輕快過頭。

羅德島旗艦的大訓練場共有五座,分別設置在船身的五處接地區塊,並以液壓的緩衝機構來分散使用時的內部衝力。

和展現幹員實力的舞台相比,類似於後場的整備室就顯得有點擁擠。這當然不是說設施的機制不佳,不過,能想到將更衣室和工作間,以及小型道場整合為一個處室,設計這艘旗艦的工程師確實是異想天開。

現在,先後做過體檢和透視攝影,確認過體格狀態的賽雷婭,與陪同檢查的赫默,還有自告奮勇擔任整備師的麥哲倫,正一派輕鬆地組裝著賽雷婭帶來的隨身裝備。

「雖然我好像錯過了不少事情……但是,現在的大家都在為伊芙芙著想對吧?既然這樣……!」

「不,這樣就好了,麥哲倫。」

來回深蹲了數次,就連四肢的筋都已經拉伸完畢。瓦伊凡女性坐在置物櫃之間的長形沙發椅上,伸手勸阻道。對應著她的發言,此時的麥哲倫已經確認過那面即將上場的防暴盾牌,它搭載的醫療法術和零件妥善度了。

由於毫無自覺的熱忱,麥哲倫甫經調整過堪比自己身高的巨盾,就將好奇心旺盛的眼光投射在桌腳的那盒防護衣。

不過,聽聞阻攔的她並沒有為此沮喪。

「防護衣的蓄能系統,是以我的源石微粒循環為基礎設計的。再說這種保護身體結構的裝備,還是要使用者親手處理比較妥當。你能夠幫到這個地步,我已經很感激了。」

瓦伊凡女性的雙臂挨著膝蓋,前傾身體。

對於麥哲倫惹人懷疑的衝勁,她似乎無話可說。當然,賽雷婭確實鬥志旺盛,也還沒到必須認老的年紀。但要和麥哲倫那過剩的朝氣相比,似乎又差了一大截。

作為例證,沒有把瓦伊凡女性的勸阻放在心上,而是自信地弓起手臂的麥哲倫,轉而向一旁的赫默閒話起來。

「哼哼,我其實不比梅爾差喔?在極北處理設備故障的時候,包含無人機的軟體都是我自己修好的!」

「是啊,很不容易。你自主研發的那些型號,全都是能自主回收的無人機呢。」

「這麼說來,赫默小姐的醫用載具是不能重複使用……嗚哇──」女孩眨了眨那雙清澈的黃瞳,訝異地摀起嘴。

「對、對不起,我沒有特別的意思!」

「沒關係的,麥哲倫。如果記在心上,改天再讓我請教一些配置術式的技巧就好了。」

對放下雙手,舒緩了情緒的女孩點點頭,赫默故作威脅地說道。雖然這種對話在經歷過挫折的人耳裡,聽起來無異於嘲諷和假車禍。

但無論是麥哲倫或赫默,對話的初衷似乎都與這種可能性毫不相干。

就如同誠摯地幫助久別重逢的兩人,赫默也期許自己能替麥哲倫,在往後做些什麼。

麥哲倫是現任的萊茵生命探勘員之一。選擇了極地的探勘,在遺世獨立的遙遠北方進行研究的她,理應用特異的性格習慣了孤獨。

儘管這樣,這位初出茅蘆的黎博利女孩卻有著不曾衰退的傻勁,還有正向得讓人懷疑的熱忱。赫默在研究所時與她會面過幾次,不過這般衝擊性的想法,倒是在羅德島重逢之後才萌生的──如果,僅僅是如果,萊茵生命裡遍布著如她一般純粹的實踐家,懷抱著善良的生技組織,或許不會造成如今的種種意外吧。

握緊了彼此的雙手,說著「主任要好好加油,我也會替伊芙芙打氣的!」,麥哲倫揮手道別,在通往走廊的門後消失了。

隨後。

「……年輕真好。」挺拔的女性一邊說著,尾巴無奈地搖動起來。

目送麥哲倫的背影,赫默又向她瞪了一眼。「不准認老,你還沒到這個年紀吧。」

「也對。在你們活到能認老之前,我可不能先輸啊。」苦笑著抬頭,賽雷婭回嘴。

「少說鬼話。」似乎是有所觸動,赫默強硬的掩飾道。

從這陣無法抵抗的暖風中脫身,她走向一旁還飄飄然的赫默,試圖用眼神喚醒她。轉過頭,桌上堪稱完備的鎮暴盾牌已經蓄勢待發。佈滿橫放的十字形小金屬,黑灰色的D32鋼複合纜線連起十字之間的溝紋,並以中央的大十字裝置為準,向盾面的上下對稱而走。

望著身邊有些恍惚的赫默一眼,賽雷婭一股腦拿起盾,從工具桌旁走開。

「……讓我試試就好。」她一派輕鬆地說。

沒有為此喜悅的表情,也沒有即將上場的鼓噪。從瓦伊凡女性的心底響起的,似乎只是火堆燃燒的劈啪聲。

半晌,她繃起腰腹。

排空肺臟。接著,裝填子彈

在C字型的鐵櫃,還有房間右側的工具間前方,身材精悍的女人單手持盾,揮舞起切裂空氣的打擊。
想想這是挺嚇人的。從麥哲倫洋溢的和譪中回神,赫默被颼颼的風切聲逼得轉過視線。在挪動目光之餘,房間的氣氛忽然一變,黎博利女性的雙目邊陲出現了異界。

能被說是異界,也是對這活躍在學術界的怪物,所做的最大禮讚吧。

眼裡失去溫柔,剛烈而無可撼動的風壓透過揮舞,在迅猛得令人膽裂的盾擊之間奔騰。對於那種一輩子也達不到的力量,只靠著輔具和法術護身的赫默,光是想像去站在女人的對立面,就已經倍感愕然。

雖然心生畏縮,卻沒有絲毫的恐懼。瓦伊凡女性並不是為了展現力量而行動的。

那份盛燃著渴望的眼神,還有傳達出的安心感,喚起了赫默的一些過往。

與想像中的一致,卻又更上層樓──這是她對於膠壁空間中,以腰扭力與振臂牽引盾牌的賽雷婭,所生的直觀想法。

換下知性的直條紋毛衣,改以貼身的黑運動背心作為內襯,配上活動性強的機能褲,以及慣例的那雙平底短靴。被逐漸扭曲的空氣遮擋視線,赫默看不清女人臉上的神色,不過那般態勢卻強悍得難以比擬。人影與記憶中的鬥士重疊,但是清澈的身影卻又比過去更加耀眼,讓赫默嚥了口唾沫。

橫劈,接著是盾衝和格擋。她不清楚這些招式的稀罕與否,但瓦伊凡每一瞬鼓脹的肌肉,還有進退的步伐,總給予她莫名的信心。

明明不是和她同一陣線的才對,但是映入眼中的身姿,就算和作戰紀錄上看過的精銳男女相比,也毫不遜色。

沒過多久,為了熟悉重量而施展的暖身結束。能夠驅使十公斤左右的鈍器揮動,本該汗流浹背的瓦伊凡卻依然清爽。在遍地膠質地板的小道場裡停下,覆蓋背脊的衣物隨著呼吸起伏。略顯寬鬆的褲管收束在小腿的飽滿弧線上,露出腳踝,凝望著遠方的肅殺目光還沒有消退。

這樣的姿態,多少也驗證了赫默剛進入萊茵生命的聽聞:『這名石頭般的瓦伊凡,一天待在研究室和健身房的時間,似乎比睡眠還多。』

不管是那如雕像的身體,還是射殺他人的銳利眼神,確實不愧對防衛科主任的職位。

赫默走向她,手裡抱著那箱低溫保存的防護衣。雖然自認為擅長收放,但還是在轉過頭的當下目露兇光的賽雷婭,在發現自己的疏忽後,連忙別開視線。

「你終於把往下長的那塊角修掉了。」打開箱子,赫默心不在焉地說道。

她避而不答。「你聽起來很沮喪。」

「……當然,這都是你害的。」將柵狀突起的外殼放在地上,赫默抓著衣物的肩部,如卷軸般展開防護衣。「如果你安份一點,事情根本不會變成這樣吧。」

「別鬧了,你只是不能接受自己阻止不了我。」

「才不是。」

赫默將衣物的正面朝向她,讓她解開關節的保護栓。

「畢竟誰知道伊芙利特到時候,會不會又出什麼意外。」

赫默臉色一沉。「不會的。」賽雷婭接過衣物,手臂俐落地套進袖子。

那件沉甸甸的衣物光是平舉在肩頭,赫默就已經用盡全力了,她更不能想像穿上的人究竟要具備何等的體力,才足以發揮這套護服的功能。

類似於盾面裝置的十字形金屬對稱在塑膠扣兩側,從鎖骨的位置向下排列。那大概是裝有鈣化合物的特殊空腔吧。透過源石技藝的強化,如同細胞般複製的高密度硬物,能夠隨使用者的意識進行攻防。

雙臂後方還有著橙色的綁帶……是不是該把它收起來比較好?

「你又恍神了?」瓦伊凡低頭。抿著嘴唇,唸著「沒有」的赫默往她的尾巴踢去。

不過對方不只沒有察覺,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倒是赫默施力的腳脹痛了起來。

「我不會讓它發生,相信我。」

「就是你在,我才不可能放心啊……」

無奈地嘆了口氣,目光從被領子和掛著羽毛的領口,不小心下落到那被防護衣掩起的身軀。比起隔離傳染病的防護衣,還更加追求物理防禦的半透護服,會在光線下襯托出穿衣者的身材。
在赫默蹲下,替對方確認衣擺的活動骨架,並發覺那背心下的腹肌意外迷人的同時,「所以你才來盯著我,是嗎?」賽雷婭伸出手,將她一把拉起。

「……嗯,本來是這樣的。」赫默低聲說道。「你自己注意,我不會替你加油。」

還來不及再看她一眼,赫默就自發地收拾好周邊零件,連著器材箱一併抱起,往走廊的方向而去。
看著那對搖擺的頭羽,不知為何湧上一股歉疚,沒能開口回話的瓦伊凡,走向通往場邊的厚重門板。

為了讓內外夾層的緩衝骨架能夠發揮作用,確認了中空的骨架和幾個關節之後,她關上灰黑色鋼纜的活動外殼。

「能聽見你的聲音,我就很開心了」云云,不敢輕易說出的話語在齒間流淌著。就像伊芙利特想傳遞給我的東西,我也有必須回應她……不只是她,還有想傳達給你的想法。

如此一類的念想閃逝而過。在她與門邊的通訊裝置對話,和管制室裡的數人確認出場後,準備離開房間。「奧利維亞。」隨後,站在厚重艙門口的賽雷婭,叫住了故作冷淡的背影。

「看著伊芙利特就好,她才是需要你祝福的人。」賽雷婭說著。

放棄去挑戰那惹人憐惜的高自尊,赫默的目光挪向走廊。黯淡的身影稍微恢復,向眼力不及的模糊女性投以不屈之情。

「......別太拼命了。」

下一刻,艙門關閉。

確認四肢配備的外骨架貼合肢體,中空管線中的「東西」也應和著熱情,彼此摩擦出呢喃之聲。
事情並不如賽雷婭預料的那樣隆重,同樣,她也沒為此期望過。

鐵門自右側退去,景觀玻璃球似的半圓空間,彷彿也在提醒過去所犯的錯誤一般,僅僅是存在便刺痛著神經。

她似乎早了一點抵達這裡。向鋪滿強化鋼材的壁面一角望去,突兀的稜狀物體排列在那裡。不能確定將至的考官會以什麼方式出手,儘管是過於熟悉的伊芙利特,也可能在自己錯過的那段時光裡,學會新的法術和思維。

在排開的玻璃帷幕另一側,博士大概在確認情況吧。感受自頭頂灌下的送風裝置,大得超越車輛的風扇隔著護欄,在八米高的天花板上運轉。

緊握盾牌。構思著如何讓伊芙利特專注,不至於耐不住性子,向自己確認過往的好壞──終於到這裡了。賽雷婭閉上眼睛,調整氣息。考官之一的近衛幹員,想必會全力迎戰吧。決定將過往的積累一併用上,那股意志朝握柄施力,硬物的觸感將關節擠壓得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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