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首刊於 天下 獨立評論
巨大的疫情襲捲全球,自一月以來,地球上似乎沒有角落能逃過病毒的威脅。儘管台灣防疫成績斐然,處處仍可見生活變動的痕跡。口罩成了「手機、鑰匙、錢包」以外出門必備的物品,無論走到哪兒,量體溫、簽名登記也成為常態。電視天天播報疫情最新資訊:今天零確診嗎?還是又有傳染?
人們的生活從最根本產生撼動,加上經濟動盪,景氣蕭條,無薪假和失業彷彿病毒一般地逼近。許多人擔心自己的健康和工作,擔心家人朋友是否平安,擔心家裡口罩是否足夠……焦慮不安瀰漫在社會中,也使人們的心理健康受到威脅。
據衛福部的統計,107年台灣有240萬人次到精神科看診或住院,3865人因自殺而死,平均每天有10人以上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長久以來,由於「神經病」、「爛草莓」的汙名,人們傾向隱藏或甚至否認精神疾病的存在,但其實它已經潛藏在我們身邊。若能學會辨認它,就可以即早開始治療,也令患者不再獨自受苦。
我本身是一名憂鬱症患者。然而在症狀出現後,整整兩年半,我都沒有去接觸醫療體系。直到病情變得相當嚴重,出現自殘行為,也無法繼續工作,才被朋友催著去看醫生。那兩年半裡,我並不是害怕吃藥,也不是擔心他人眼光。當時死拖著不去就醫,心裡的念頭其實很簡單: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憂鬱症。我總是告訴自己,沒那麼嚴重吧!
提到憂鬱症,人們常有許多誤解,覺得就是「心情很不好」。每個人都有心情不好的時候。多數人只要出去走走、睡個好覺,起床就會海闊天空。而有些人心情一直好不起來,總是憂鬱難過,所以得靠藥物幫忙。這是表面的憂鬱症。
實際上,一個憂鬱症患者的內心是極度複雜,又極度空洞的。他們往往自信低落,不僅不相信自己能成就些什麼,而是根本不相信自己值得活在這個世界上。他們滿心內疚,認為自己是父母和朋友的負擔。
病情使他們失去興趣,曾經喜歡的活動,無論是畫畫、打球、看書,都不再帶來樂趣。我曾經看著電影,卻無法體會劇中人物的喜怒哀樂,彷彿內心結了一層冰,什麼東西都進不來。許多患者也有失眠、食欲不振的困擾,既無法從這些活動獲得放鬆,身體又疲倦虛弱、脾氣變差、專注力下降。原本能輕鬆完成的事情,漸漸地變得困難了。這讓他們更加地覺得自己毫無用處,並且為自己的狀態深深自責。我常常聽到病友說的一句話是:「我有什麼資格難過?」
連難過的資格都不給自己,卻又無法擺脫憂鬱,於是就更討厭自己了!情緒成了一團漩渦,再怎麼奮力踢腳拍水,都很難與巨大的洪流抗衡。最慘的是,他們還不知道自己身在漩渦中,而是不斷自責地覺得,一定是自己太弱了,不夠努力,所以才走不出來。
憂鬱症並非現代人的專利。早在西元前的希臘文明,就有記錄醫生討論到憂鬱症。歷史上更不乏憂鬱症的影子。雖然當時沒有現在的診斷標準,但從許多作家和名人的寫作言行中,都能瞥見它的存在。戰國時代的詩人屈原曾寫下:「鬱結紆軫兮,離愍而長鞠。」表示自己長久沉鬱,難以振作,後來投江自殺。十九世紀的荷蘭畫家梵古亦久受精神疾病所困,因而創造許多怪誕卻迷人的作品。於35歲服藥自殺的芥川龍之介,在離世前寫下一篇半自傳小說,並給予一個極度輕視的標題:《某傻子的一生》。
在不知憂鬱症的年代,這些人們無從得知自己發生了什麼事情,只得將一切歸咎於本身的軟弱和失常。即使到了現代,患者仍然很容易掉入這樣的陷阱。
科學研究發現,憂鬱症患者有很明顯的腦部變化,特定激素濃度也顯著下降,進而產生失眠、食欲不振、專注力低落、情緒憂鬱等症狀。這些生理反應並不是光憑意志力就能改變的。就算努力地撐了下去,最後很可能過度勉強自己,反而使病情更加惡化。
有人說,憂鬱症很像是大腦的感冒。當我們感冒發燒的時候,有時會感到畏寒,身體不由自主地發冷。就算別人覺得奇怪,告訴我們:「天氣很熱呀!一點都不冷!」仍然無法改變「感覺很冷」的事實。
同樣地,對憂鬱症患者來說,他們可能理性地知道活著就有希望、事情都會好轉,但大腦會不斷地感覺到悲傷、絕望,不斷地說:「我一點用都沒有」、「我不值得被愛」。他們一方面受強烈的痛苦侵襲,一方面努力掙扎卻苦無出路,身旁的人也無法理解他們為何「走不出來」。其實都是因為大腦生病了。
我們都有時候會覺得憂鬱。也許是失去親人,也許是面臨失業或巨變。也可能什麼都沒有發生,腦袋就是鬧脾氣,令我們感到低落難過。此時不必急著去解決它,不必告訴自己「別再難過了」、「開心一點」。聽聽自己心裡的聲音,允許感受到難過。唯有我們承認它的存在時,才有機會拍拍它、安慰它,給它貼個OK繃,讓它慢慢癒合。否則,當我們內心流血,就像拖著傷腿走路一樣,怎麼會走得遠呢?
感冒的時候,我們會很自然地去看醫生。當大腦生病了,同樣可以求助醫療。現在有許多抗憂鬱藥物副作用低,也不會有成癮依賴的問題。如果憂鬱情緒持續14天以上,或者對日常生活產生難以負荷的影響,都可以到醫院或診所,聽聽專業醫生怎麼說。
心靈和身體一樣,需要被好好照顧保健。我們常常關心身旁的人,但也要記得關心自己,看看內心發生了什麼事情。因為如果有人無法相信的話,我會替他一起相信:每個人都值得被好好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