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鴨嘴獸布偶的連接下往回跳進了許多,此刻的布偶正靜靜的躺在一名中年女士的床上,而中年約翰守在床的一側與女士聊天。中年約翰頭髮尚未斑白,臉上的皺紋也因少有憂寂而未浮現,健談的模樣與老年時程相當大的差異。而躺在床上的女士話並不多,多半止聽著中年約翰的話語,偶而回答一二句自己的看法,也許因個性沉悶且寡言的原故,應和約翰同年的女士顯得年輕不少。
「嘿,我已經搞定了記憶連接,妳要搭個便車嗎?」
尼爾在伊娃跟上前,已經完成了片段記憶的探索,擺放在門口矮櫃上的花束似乎就是前往下個記憶空間的鑰匙。
「你先走吧。我會跟上你的。」
伊娃考量到約翰願望的不協調感與缺乏合理動機,決定多了解一些約翰生平。被拒絕的尼爾則一臉失望的準備跳躍至下一處。
「妳不懷念那段能合法把記憶音頻轉換成MP8的日子嗎?我記得我幹這行的頭一年,足足帶了兩千多首歌回家。」
尼爾離開前沒頭沒尾的將時間軸拉到中年約翰在房間內彈琴的那刻,演奏的琴曲是那首莎拉和湯米彈奏的曲子,也許一開始就是由老約翰所教授他們的也說不定。
緩慢柔和的主旋律在簡單重複的副旋律帶動下不至沉悶,反多了些小碎步般的輕快感,女士享受著琴聲,看著中年約翰所彈奏的模樣似乎令她感到開心。
「其實你大可不必把整架鋼琴都搬進來,我隔著門也能聽到你彈的琴。」女士微笑地責備道。
「這是為妳譜的曲子。」中年約翰答非所問的略過解釋執意搬鋼琴的事情。
「挺好的。」女士也明白,只回答對曲子的滿意。
「這首曲子叫<致莉娃>。」
「怎麼這麼土。」被贈與的主角搖著頭,顯然不怎麼喜歡這首曲名。
「這...那妳當它是個標題就行了。」
伊娃先離開了房間,發現這似乎不是在山丘上的小屋,雖然被鏡壁隔離了大部分空間,但樓梯的款式顯然不同,一樓的大廳也狹窄了許多,而另一個時間點的中年約翰正和另一位名叫尼古拉斯的中年男子試著搬動大廳的鋼琴。
「聽著,這根本行不通。」
鋼琴在脹紅著臉、用盡全力的尼古拉斯肥胖的手指和肚上印下深紅的痕跡,兩人的力氣只能抬起鋼琴進行十多公分平移,但在樓梯的高度面前,一切都顯得不足為道。
「那我們把它拆開搬運怎樣?」中年約翰用手拭去額頭上的汗水,不死心地說道。
「看看你我吧,約翰尼。我們早就過了搬得動鋼琴的年紀了。」尼古拉斯整個人無力的直接趴在鋼琴上。
「你知道,如果它對你來說真的如此重要,我願意出資請專業人士搬運。...在拯救那座房子方面,我做不了什麼,所以,這是我僅能為你做的了。」
留存的記憶對話只到這裡,伊娃這才細細觀看一樓大廳的布置,除了二個櫥櫃和鋼琴外,所有基礎的家具都被屏除在記憶的空間裡,讓不寬敞的大廳顯得有些空曠。打開櫥櫃,只有一瓶醃製的橄欖好好地保留著,(某人還真的很喜歡這個),伊娃不禁這樣想。
探索完畢的伊娃走回二樓打算離開前,直覺的察看時間軸保留的語音紀錄,發現被尼爾跳過了一段,將時序拉回,中年約翰正在床邊與莉娃聊著天。
「還夠用的,就算付完手術費,剩下的錢也還綽綽有餘,所以,別擔心了。」
「...善意的謊言,人們都是這麼稱呼它來著,對吧?」
莉娃冰冷的表情看不出情緒,但緩慢的語調卻有著獨特的尖銳氣息。
「沒那回事,我敢肯定錢足夠--」
「別說了,我不喜歡你撒謊。我算過我們的財產,對現況了解得一清二楚。」
莉娃從床上起身,靠著床頭坐著。
「為什麼你要讓我違背自己的信念呢?」
「我們需要那筆錢支付你的醫藥費,莉娃!」
約翰努力的壓抑自己,但語氣卻止不住的激動了起來。
「我明白安雅對妳來說非常重要,但是...妳做的已經太離譜了。我的意思是,她...她甚至不是--」
「你知道什麼能讓我幸福嗎?約翰尼。」
「...什麼?」
中年約翰雙拳緊握的看著妻子,但不論如何四目相對,也看不穿那眼神下的某種冀望。
「你知道嗎?」
看著中年約翰遲遲無法回答,莉娃的眼神重歸黯淡,拿起枕邊的兩張色紙摺了起來。
「好吧,我會照你說的做。我只是...希望你能在這件事情上幫忙我。」
「莉娃...」
「治療方案送下來後,我不會在上面簽字。至於我們的錢要用來做什麼,由你決定。」
剛寬心而鬆開拳頭的中年約翰,馬上被莉娃後面的話語澆冷了內心。
「但是若你認可我的理想,我希望你能用它建好那座房子。然後...我希望,只要你住在那一天,就能好好地照顧她、陪陪她、常和她說話,讓她過得好好的。」
「...我希望,她不再孤獨。」
「那...妳呢?」中年約翰紅了眼眶,無力的他發現自己無法說服自己的妻子。
正因長年相處才相互了解,但也因為如此,為永遠無法理解而悲傷。
「幸福。」莉娃無表情的眼神依舊深邃,但這句話卻是發自內心的溫柔。
「這就是我的幸福所在。」
「約翰尼,告訴我,這是什麼?」莉娃摺好了一只兔子。
「是只兔子,和妳做的其他兔子一樣。」
「還有呢?」
「它...是用紙做的。」
「還有呢?」莉娃有些疲憊的闔上雙眼。
「它的身體是黃色的,其他部分則是藍色的。」
「對,還有呢?」睡意上來,莉娃的聲音漸漸細微,只有中年約翰的淚水滴在紙兔上頭,再也答不出話來。
伊娃一旁看完這段記憶,稍微明白了安雅的身分。也明白為何尼爾為何這次會有奇怪的舉動,每次遇到委託人感傷的過去,他都會不自覺地掉下眼淚,這時的他總會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或是偷偷躲起來掩飾自己起伏的情緒。
跳躍到下一段記憶空間,尼爾果然同自己想的一樣裝沒事的在原地閒逛,伊娃不禁輕笑了起來。
「慢死了。」尼爾不知道伊娃為何一臉開心,不滿地說道。
「抱歉,抱歉。恩,鮮花所連接的記憶果然又是只有幾天的時間,這裡好像是...」
眼前大自然的景象有些熟悉,轉過身還看的到海角和那座燈塔,唯一不同的,少了人工的圍籬、磁磚鋪好的道路和那棟代表某人幸福的房子。
兩人現在所站的懸崖邊應該是後來後院的位置,一顆生命力旺盛的小樹從崖壁長出,海角則與二十多年後沒變多少。地表凹凸不平外還有樹叢雜生,走起來並不容易,不遠處許多因印象深刻卻記憶資料不足的透明工人正忙著建造約翰夢想的房屋。
「我打賭他們看到著個峭壁以後,認定了這兒沒有危險到不能住人。」尼爾看到一邊伐樹、一邊填土的工程,有些佩服選址在這邊的約翰。
中年約翰似乎正在和透明工頭談論著什麼,不時頻頻著彎腰道歉,之後在公頭的呦喝聲下,所有的工人停下了手邊的工作,一陣折騰後才搭上工頭開的貨車後座,一路搖搖晃晃地開下山坡,而同時也有一輛轎車從山腳處上來。疲憊的中年約翰坐在木材上,嘆了口氣靜靜的看著轎車慢慢駛近。
「嘿,伊莎貝爾,妳怎麼來了。」
轎車駕駛放下車窗朝中年約翰揮手,是位年紀與約翰差不多的婦人,停好車後剛下車才想起東西未拿,走到副駕駛側拿出放在椅上的袋子。
「尼克打電話來說我應該過來一趟。」
「我給你帶了醃製橄欖。你的最愛,對吧?」
伊莎貝爾從袋中拿出一罐橄欖,中年約翰欣然地接受了。
「...莉娃的事我聽說了。她會好起來的,對吧?」
「她的病情恰好在末期被診斷出,幸運的是,還能治好。」
中年約翰轉開瓶蓋,從罐內拿出一顆醃製橄欖放入口中,酸甜的滋味多少讓他恢復一些精神。
「但醫藥費...」
「我們付不起建造這座房子的錢了,伊莎貝爾。」
中年約翰把罐子放在木材上,起身朝著還只有支架的房屋內部走去。
「我們的錢只夠勉強支付醫藥費,雖然她的病能治好讓我稍稍放心了些,但是...」
壓抑許久的中年約翰話語停不下,而伊莎貝爾也只是靜靜地跟在後頭聆聽。
「妳不知道,這地方對她而言意味著什麼。她會傷透心的。」中年約翰左手扶著木牆,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也會來幫忙的,但泰德和我自從股市崩盤以來也只能勉強過活而已。所以,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中年約翰抬起沮喪的頭,重新挺直了背肩,再從屋內往屋外的方向走去。
「我得告訴她我們仍有餘款,我們的錢足夠應付所有事情。我不想看到她做出任何衝動的行為。」
「你不該撒謊。」
「妳不明白,伊莎貝爾。如果她發現了真相,我不知她會如何選擇。」中年約翰搖著頭說。
「你是明白的。但那又怎樣?如果她選擇為了這座房子而犧牲自己,那就如她所願吧。」
「不,那不該是她所期望的。」
中年約翰努力地否定好友的話語和心中所想,但欺騙自己的話語只能是這樣的無力。
「你老是神經質地認為自己知道什麼對別人最好,我真不喜歡你這樣。」
「...我才不想聽到妳這樣說我。」
中年約翰明白自己的個性,但沒什麼比被神經質的人說自己神經質更令人難以接受。
「所以,妳覺得那就是她想要的一切嗎?」
對於中年約翰明知故問的提問,伊莎貝爾只白了一眼回去。
「那我忍讓過了這麼多年,難道我就不能自私一回嗎?」
「我不想孤苦一人,伊莎貝爾。」
「我不會讓她死的。」
埋藏的話語挖鑿出來後,中年約翰臉色堅毅的繼續往屋外走。
「真是傲慢。」
「我不在乎。」
「你要去哪裡?」
「去懸崖邊摘點東西給她,至少能讓她舒心些。」
「...那也無法為你正要做的事情贖罪。」
伊莎貝爾看著中年約翰的背影,不打算再多勸,打算就這麼離開時,才想起袋子內還放著一件要轉交的東西。
「尼克讓我把這個帶給你,他說這叫(萬事如意)。」
那是一個樸實的木製方形八音盒,伊莎貝爾轉動發條後,把它放在門外的木材上,伴隨著柔和的音樂下走回車上。
「呵,怎麼可能呢。」中年約翰輕笑一聲,沒有回頭,只聽著汽車的引擎聲越來越遠。
這次的記憶鑰匙是那罐伊莎貝爾帶來的醃製橄欖,伊娃和尼爾沒有對這幕記憶回放沒多加說話,畢竟這種人生必經的矛盾抉擇,他人是沒有多話的餘地的。
在尼爾一臉不甘願的用手碰觸醃製橄欖後,兩人朝下個記憶空間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