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必要這麼驚訝吧?」
那個人的口吻充斥著嘲笑感。
他既非男性亦非女性,臉上五官又深刻又單薄,恍若「性別」、「長相」等等參數不存在於他身上。唯一能讓我留下強烈印象的,是那件略帶高貴感的灰藍色大衣,以及大衣胸前的龍形圖案。
我雖然想反駁他、想在他耳邊大叫「怎麼可能不驚訝」,但乾渴的喉嚨卻被紊亂呼吸所塞滿。光是撐住雙膝,使自己勉強維持站立就已用盡所有力氣了。好恐怖、好害怕。好想逃離這裡。
為什麼他會死?為什麼李同學會死?
李同學的血跡把周圍整片地板染成純色。日光燈在上頭打出的亮光,伴隨表面張力不停顫抖著。而擴散出的腥臭味更是時時刻刻提醒我:是我殺了他。
我剛才在這裡殺了他。
早已令我看到煩膩的高中教室裡,此刻除了吊扇旋轉的聲音以外,就只聽得見我的粗重喘息。灰藍色大衣的「人」坐在一張課桌上,笑臉吟吟地望著我,彷彿正在觀賞綜藝節目表演似地怡然自得。此刻除了我和他以外,沒有任何活人在附近。窗外走廊連一個路過的學生都沒有,我感覺自己被寂靜給困限在這座教室之中。
「沒錯,要好好把握狀況呀,張同學。如果再這樣冒冒失失的,你遲早會死掉呢。」灰藍色的他不改輕視口吻,恣意發言著:「就像躺在那裡的,愚蠢的李同學一樣。」
「你……到底在說什麼?李同學究竟為什麼會死?」
李同學倒下的地方正是我的座位。三分鐘前,他還神色自若地找我攀談。
但現在他睜大雙眼、滿臉絕望地成為了屍體。
相當諷刺的掌聲響起。
「張同學!我沒料到你還會講笑話!很棒,你值得擁有更多GP!」他賣力拍響雙手,把我說出的疑問當作笑話來讚揚著。「李同學怎麼死的?你不是最清楚的那個人嗎?」
「我——」
「你可是親手殺了他耶。關於這點總不能裝蒜吧?」
大衣飄揚,上頭的龍形胸章清楚地展現出來。一隻展翅的飛龍,腳底踩踏一彎新月。而藍衣人緩慢從課桌上站起,居高臨下地睥睨我。
「我……我沒有殺人。」我吐出虛弱謊言。
「要這樣堅持也是你的選擇。他的死因,是『GP』用光了呢。」
「……你到底是誰?」
李同學的血跡仍舊兀自染紅著教室地面。而在這片鮮紅海域的中央,藍衣人像是正在發表演講的政要人物般,挺胸站立於課桌之上。霎那間,整個世界似乎都被他的威壓所支配。
「哎呀?你不認得我嗎?那個以傳說之龍為名的論壇,大家都喜歡省略我冗長的本名……而親暱地稱呼我為『巴哈』呢。請你務必也要這樣叫喔。」
藍衣人舉起雙手,華麗地轉了個圈。那件看似高貴的灰藍長袍,也隨著他的動作在空中翻飛起舞。
「……你是巴哈?什麼啊……我搞不懂……」
「這裡是我的領域、我的世界。而處在此處的你,繼續迷惘下去真的好嗎?在你對一切滿腹困惑的同時,所擁有的『GP』也在一點一滴地流失中喔?」
「GP?」
「就是『GP』啊。雖然全文叫作Good Point,你們卻喜歡戲稱它為『雞皮』,不是嗎?」
「你到底在扯什麼啊!這和李同學的死又有什麼關係!」
和我又有什麼關係!為什麼他必須被殺死,而我又必須殺死他呢!
「我不是說過嗎。這裡是我的領域,我的世界……巴哈的世界。空氣在這裡可是對你們人類而言『有毒』的。你每呼吸一口氣,就會燃燒掉你一個『GP』。」藍衣人從課桌上跳下,絲毫不在意血花飛濺而起。他一步一步往我逼近,我卻渾身僵硬地愣在原地、動彈不得。腳步在我面前停住,隨之而來的話語讓我毛骨悚然。
「當然……『GP』用完了就會死。」
「……!?」
這個人,到底在說些什麼?自稱為巴哈,還說了一大串莫名其妙的話……!
「你很快就不得不相信了。畢竟,拒絕接受現實又有什麼好處呢?」藍衣人收起笑容,像是覺得無趣般伸出食指,往我胸前戳了戳。那是我心臟的位置,也是我體育服名牌的位置。
而此刻,名牌上正寫著:「GP:2544」一行從未見過的字符。同步於我的每次呼吸,數字正一個一個往下降。沉重的鐵鎚打在我腦海,我反射性地停住呼吸。
我只剩下兩千五百多次呼吸了!?
「那麼我也差不多該讓網頁機能好好啟動了。我走啦。祝你死得慢一點啊。」
「等等!你什麼都還沒有說明——」
在我的話語說完之前,藍衣人就像變魔術一般消失在教室裡了。
忍不住,我又張開嘴巴大口吸氣。憋氣的結果,反而造成GP流失速度更快。不能再這樣下去,消極應對只是加速自己的死亡。
一定有辦法獲得GP。絕對在某處有GP的獲得途徑……我必須冷靜才行。
「……。」吞了口口水,我再次往李同學偷瞄一眼。死狀悽慘的屍體,讓我確認自己並非處在夢境或幻想之中。絕對不要變成那樣……我還想活下去……
沒有得到GP就會死。
雖然藍衣人什麼都沒講明白,只有這件事我卻深刻地理解清楚。此時此刻,我的壽命正悄無聲息地消逝著。一切看上去都那麼不合理,卻又無法不相信。
這時候教室前門發出「喀喀」聲響。門把轉動後,一位女同學走了進來。
「找到你了……張同學。」
一個女孩子精神恍惚地往我邁著步伐。臉孔蒼白得猶如被漂白水泡過。她對我露出悽慘微笑,又問:「或許現在該稱你為a123吧?」
她是別班的同學,同時亦和我保持網友關係。在「那個論壇」上,我註冊帳號名叫做a123,她則是zxc00。因為帳號開頭字母緣故,我都叫她小莉。
「小莉?妳沒事吧?」我反射性地想要上前關心她,卻又倏地煞住腳步。
她的胸前,寫著「GP:88」這樣貧瘠的數字。
「給我GP……快給我GP啊。生命、生命要用完了——」
「……!」
我往後退開一步。
「給我!快給我!」小莉尖聲大叫。
「我,我明白了。但是要怎樣才能給妳!?」
面對我焦急的回應,小莉卻傾斜腦袋,發出不寒而慄的高亢冷笑。
「創作:日誌。今天a123被窗外飛來的足球砸中了,好可憐。真希望那些踢足球的人能乖乖到體育館去練習。」
「小莉?妳在說什……」
還來不及將質問拋出去,我就被某股巨力狠狠甩中臉龐。眼前頓時昏花一片,平衡感被突發狀況奪走,我踉蹌著跪倒在地。
好痛!
我雙手摀住紅腫的臉頰,眼瞼因為刺激反應而開始分泌淚水。抬頭望向小莉,卻見一顆足球落在地上。
咚、咚、咚。足球彈跳著。
小莉又冷笑出聲,我從沒見過她這樣的表情,簡直與我印象中那位愛笑的女孩子判若兩人。被嘴角牽動的法令紋,肥大顯眼的臥蠶,所有五官形狀都叫我覺得反胃。
妳是誰?妳真的是小莉嗎?
「給我啊!給我更多啊!……全部,都統統交出來吧!!」
「什麼啊!」
她的胸前居然是「GP:691」,而我卻變成「GP:1379」!!
小莉再度開口:「創作:日誌。a123禍不單行,被落下的椅子砸中!」
危機感瞬間掐住喉嚨,我幾乎在下一秒就同步喊出:「創作:日誌!被一張桌子擋住椅子,所以我沒有受傷!」
弔詭的預言再度實現。眼前被憑空出現的課桌遮擋光源,緊接著劇烈地碰撞聲大作。「匡噹」爆音,響徹整間教室,也響徹於我的心底深處。我伏倒在桌下,總算是倖免於難。
小莉「嘖」了一聲,咬牙切齒:「學習速度挺快的嘛!……但是我不會、我不能死在這裡……我要殺了你!!」
因為趴在桌下的姿勢,我暫時無法站起。翻身一看,我還剩「GP:1118」。明明沒有被擊中,GP卻還是減少了。而小莉胸前的GP同樣消耗不少,剩下「GP:405」。
「為什麼……我明明避開了!」
「真囉嗦啊a123,而且愚蠢至極!創作:日誌!我撿到美工刀!」
這次我清楚地瞧見,小莉胸前數字瞬間縮減到「GP:94」。她從地上撿起美工刀,「喀啦啦」伸長刀尖。顯然她對於最後的殺招想要親自動手。
「把你的GP統統給我!!」她一面瘋狂尖叫,一面往我撲來。
我不想死。
「你才是把GP還我!創作:日誌!zxc00被絆倒在地上,美工刀劃到自己手腕!!」我不顧一切地全力嘶吼,GP在這一瞬間損失成「725」。
小莉沒有趕上反應時間,她重心忽然一歪,便整個人重重摔在地板上。李同學的鮮血濡濕她的臉頰,同時美工刀尖直直劃開手腕。長條狀的血痕如離弦之箭迅速噴灑而出,而小莉除了睜大雙眼以外,做不出任何反抗。
她的GP剩下「17」,而我變成「1350」。
小莉突然哭了出來。
「啊、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創、創作:日誌!撿到繃帶!!」
沒有任何反應。
小莉的血和李同學的交融在一起,慢慢變成同一個顏色。
「創作:日誌、繃帶!」
沒有任何反應。
她的手腕恍若關不住的水龍頭一樣,體液自創口中不斷冒出。我的GP竟然在增加。
「怎麼會!已經沒有足夠的GP叫出繃帶了……連繃帶都叫不出來!?……創作日誌!繃帶!繃帶!繃帶繃帶繃帶繃帶!!」
我從桌下爬出,在遠處遠遠地遠眺著遠方的她。
小莉還在流血,伴隨急促的呼吸。她的GP與脈搏同樣不斷削弱著,還剩「12」。
「我不要死……還不想死……!!張同學,救我!救、救救我呀!!」
還有「9」。
我深吸一口氣,靜靜開口:「創作:日誌。真是奇怪,為什麼會有人把繃帶放在教室裡呢?也許是為了包紮受傷的zxc00吧。總之,我撿起了放在我旁邊桌上的那捆繃帶。」
話音剛落,右手邊的課桌上就出現了一捲繃帶。但是我的GP只損失成「1341」。
原來如此。我終於掌握住遊戲規則……生與死的規則。
「張、張同學!把那個給我!快點給我!!」小莉在地上掙扎亂動,原先還算可愛的雙眼布滿血絲,輪廓也完全扭曲。甚至給人一種她已經並非人類的感覺。
她僅存的是「GP:5」。
於是我拆開繃帶,用溫柔的動作輕輕包紮臉頰。臉上破皮的部分在隔絕空氣後,漸漸不那麼刺痛。為了繞開嘴唇,我花了一番功夫才包好。
「呼!感覺舒服多了。」
小莉還在瞪著我:「……,……張……」
「2」
「謝謝妳,zxc00。謝謝妳告訴我規則。」
「1」
「我會連著妳的GP一起活下去的。」
小莉沒有再說話。
狹小的空間裡,依舊瀰漫著屍體的作嘔氣味。
我看向自己心臟前方,「GP:1717」。然後緩緩踏出教室。
需要更多的G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