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一下子就過完了。
夏天的一切都相對激烈——晴天就會是暴虐的艷陽,雨天就會是滂沱的雷雨。颳起風來像是幾萬顆氣球一起漏氣,蟬鳴的聲音好似全世界嬰兒出生的啼哭都在家中院子做實況轉播。
我沒有出遠門,而是懶散地躺在書齋的榻榻米上,每天盯著天花板上吊扇旋轉——什麼也沒做地過完了這個長假。書齋的旁邊就是通往院子的拉門,在早上的時候我會把拉門打開透氣,等到下午陽光要照進書齋之前重新關上。
身為大學生沒有暑假作業的困擾。然而這樣荒廢度日的時光也隨著暑假結束迎來終結。就在今天,我不得不穿上正經一點的服裝,背起有點蒙灰的書包出門。打開家門,門外已然不是夏天那個易怒的天空。沒有豔陽暴雨,也沒有半顆漏氣的氣球;空氣靜得彷彿全世界的嬰兒都睡著了。假期過完,夏天也該到頭,接下來將是秋天的主場。
乘上火車,來到大學校區附近,一如既往熟悉的景色映入眼簾。
「啊,這不是良嗎?好久不見啦!」
剛走沒幾步路就被人搭話了。是認識的人。
「嗯嗯。好久不見,惠。」
我向招手的女孩子報以點頭,並慢下步伐讓她能夠跟上。惠仍然是一貫的打扮:淺素色的T恤,短到不可思議(似乎是時下女孩流行的長度)的熱褲,腳上穿的帆布鞋。她的右手拎著最喜愛的卡通手提包,但也是走簡約設計。頭髮沒有染也沒有燙,是一種能夠露出後頸的短髮型。
她是我在營隊認識的同級生,因緣際會地變成好友。就我個人而言,還蠻中意她事事力求簡約的個性,但對於她看上我哪一點我就不清楚了。顯然她覺得我是個有趣的人,所以每次看到我都會主動對我打招呼。不過我們相處的時間就有點短暫,因為惠是某個社團的社長,有各式各樣的公務必須處理。因此我們所謂的好友關係也頂多就是偶然相遇時會互相聊個天的程度。
「暑假過得怎麼樣呢?……這個,雖然想問這個問題,不過以良的性格來考慮我想是什麼也沒做吧。」惠小跑步趕上我身邊,一邊撩著瀏海一邊問。
「真是了解我啊。的確我就這麼毫無意義地虛度了兩個月。那麼妳呢?在忙社團的事情嗎?」
「啊哈哈。以前大概會是那樣沒錯,不過今年主要是在交接呢。我已經要從社長的職位上退休啦,以後的事情應該就看接任的學弟吧。」
「是嗎?那麼妳閒下來之後有什麼打算?」
「沒什麼特別的計畫……吧?嗯嗯,已經忙了這麼久,接下來應該就專心讀書到畢業吧。這樣一來,也有比較多的時間可以找你聊天啦。」
「哦。怎麼說呢,還真是讓我有點意外。像妳這麼有能力的人,不找點事情做感覺是某種才能的浪費。」
「什麼啊,我可不是機器女僕哦。身為人類休息也是必須的。而且你對於增加和我聊天的機會有什麼不滿嗎?」
「不,這個自然是不反對了。只不過和我這樣的傢伙待在一起只會讓妳感到無聊而已。畢竟我一直以來都沒做過什麼有意義的事,和妳謳歌青春的生活方式背道而馳。」
「哈哈!」
惠突然笑了幾聲。
「……怎麼,我說了什麼好笑的事嗎?」
「良真是沒變呢。這種性格雖然不錯,但也有點討厭啊。」
「妳在說什麼?」
「沒什麼。我所指的事情,你大概一輩子也不會察覺。真的是笨蛋一個。」
「完全不曉得為什麼一下子就被痛罵一頓。」
「我沒有罵你啊。這是讚美,是在褒獎你哦。」
「更加聽不明白了……。」
今天的惠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樣。不過也許只是錯覺。畢竟已經有一整個暑假沒有見到朋友,多少有些違和感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嗯,就算惠有什麼改變也是可以解釋的,畢竟過了兩個月的人類是可能"成長"。放下社長的重擔的惠,因為一直以來身上壓力的消除而改變了性格,變成我所不認識的惠,這麼想就情有可原。
不過在這個意義上,"我所認識的惠"已經死了。眼前的這個惠如果性格和自己知道的不同,那麼除了長相一樣以外就沒有和陌生人的區別。如果惠在這個暑假順便留長頭髮、畫上濃一點的妝,幾乎就可以說是別人了。
然而我沒有抱怨惠的權力。因為就連我自己也不一定就是暑假前的那個我。
「……妳為什麼要盯著我呢?」
回過神來,走在旁邊的惠正目不轉睛地瞧著我的臉。
「這是你的不對吧。跟我說話到一半又自顧自地想起事情來了。你這個毛病有時候真是讓人生氣。」
「……這次是在罵我了嗎?」
「這次就是在罵你啦。大笨蛋。」惠悶哼一聲。
「……」看著悶悶不樂地走著的惠,我開口道:「惠,你不是機器女僕對吧?」
「這是什麼問題呀?」
「雖然妳剛才否認,但我沒有看過妳疲累的模樣呢。一直以來都是精神奕奕的不是嗎。」
「因為這樣就懷疑我不是人類嗎?就如同我剛才宣稱的,我是人類啦。白天要吃飯、晚上要睡覺的普通的大學女生。」
「喔。啊,那妳晚上睡覺的時候都在想些什麼呢?」
「……嗯?……什麼也沒有想。你提的問題真怪。」
「什麼也不想?」
「睡覺的時候想事情會更睡不著吧?雖然聽說室友睡覺的時候,會想著男朋友的臉……不過我單身,所以只好發呆著入睡。」
「這樣啊,在睡前會想特定人的臉啊……這麼說來我也會呢。」
「……是嗎?你會想哪個人的臉啊?」
「只是偶爾而已。偶爾,會在要睡覺的時候想到以前的自己。我媽很常跟我抱怨,我長大之後跟小時候完全不像,一點也不可愛,而且也不再對她撒嬌了。一開始我覺得她只是在隨口酸我,但有些在意就去翻了相冊,發現我真的和小時候像是兩個不同的人。從那之後……我要睡覺的時候就有時會想到這件事。」
「什麼東西嘛。你還真是喜歡煩惱一些奇怪的事情呢。」
「我覺得這是值得思考的事情。也許我不是真正的良,而是在某個時間點被神不知鬼不覺地掉包了。真正的我也許早就已經死了。」
「是嗎?可是,對我來說你才是良。如果你和小時候不一樣,那我可不承認小時候那個是良。話雖如此,我還真有點好奇,有差距到這麼明顯嗎?要不你下次給我看看那張照片吧。」
「呃……這個嘛,有機會的話。」
我想應該是沒有機會吧,不過惠看起來蠻高興的,我也就不便潑她冷水。
「以前的自己……我睡覺時也會想著以前的自己。」
「嗯?妳剛才不是說睡覺的時候什麼也沒想嗎?」
「那當然是騙你的囉。我怎麼可能那麼簡單告訴你我的秘密。」
「是嗎?惠也有秘密啊。即使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還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不、不是啦!說是秘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你不要太在意。」
「沒關係,我沒有在意。人有秘密是很正常的事。」
「……還是在意一點好了。」
「這是在玩弄我嗎?不要惡作劇了,不如把話題拉回來吧。你為什麼會想到以前的自己?」
「……」惠看了我幾秒,又轉回臉去。「準確地說是昨天的自己。」
「昨天……」
「啊,因為是在睡覺的時候,應該說是今天?會反省自己做過的事情這樣。要是發現有什麼事情做錯,就會銘記在心,確保以後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說得這麼冠冕堂皇,但也不是了不起的事,那些曾犯下的錯誤要一下子改正過來還是有點困難呢。」
「真像是古代聖賢會做的事。孔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的感覺。」
「雖然那句話不是孔子說的,不過差不多吧。」
聊著天的同時,車站也到了。在校園內固定時刻往返的接駁車。如果不利用這樣交通工具,要在廣大的校園內移動往返相當費時費力。
因為計算過時間的關係,加上今天運氣不錯,沒過幾秒接駁車就來了。三兩下我和惠就乘上車輛,並找到一組座位坐下。
引擎的震動穩定地傳導到座位上,座位旁的玻璃也跟著吱吱嗄嗄作響。隨著接駁車起駛,窗外的桑樹開始往後褪去,在遠方景色裡淡出消失。
「明明寫在論語裡,卻不是孔子說的嗎?」
「你的國文還是老樣子一點進步都沒有……論語裡面並不全是孔子的言論,這難道不是常識嗎?」惠無奈地說。
「好像有聽說過。這樣還蠻奇怪的吧?論語不就是代表孔子這個人的思想嗎?在他的思想裡有別人?」
「當然囉。一個人的思想可以在很多人的言行上反映出來。因為孔子這麼想,所以他的弟子們都會這麼想——然後那些符合孔子價值觀的弟子就會被他稱讚,不符合的就被痛罵一頓。」
「你這種說法孔子感覺就成了獨裁者。」
「這不是獨裁,而是教育。」
「教育就是程度較輕的獨裁吧。」
「……你要這麼主張,我也真沒有方法反駁呢。孔子也是人,並非不老不死的怪物。想要把他的思想流傳下去,當然就必須要去"感化"別人。在不認同他理念的人眼裡也許不是"感化"而是"洗腦"?至少這種洗腦在支持者的觀點來看,是會讓世界變得更好的那種洗腦。」
「哦……如果洗腦——嗯,感化,如果感化一個弟子非常徹底,徹底到無論言語還是思想都變得跟孔子本人相同,然後那個弟子又去感化下一個人——孔子不就成了不老不死的怪物?」
「也許吧?但這種徹底的感化是做不到的。所以說人皆會死,不論誰也一樣。」
接駁車搖晃了一下,周遭景物也漸漸變慢。鐵桿上的吊環前後搖曳著,看來已經到達校區的另一頭。
「……惠。如果人活著不是靠肉體來判定,而是由人格來判定,你會不會覺得昨天的自己已經死了?」
「……」
「畢竟人是一直在變化的。好比說妳晚上睡覺會反省自己當天犯過的錯,並在隔天遭遇類似情形時做出不同的決策。既然行為模式不同,可以說這天的妳和前天的妳已經不是同一個人。這樣一來——人的壽命不但不是永生,甚至不是一生。每天晚上睡覺時閉上眼睛,在睡夢中死去,在早晨醒來作為一個新的個體出生。時時刻刻都會死去。時時刻刻都會重生。」
我和惠從座位上站起,跟隨其他乘客前行準備下車。
惠聽完我的長篇大論,轉過頭來說:
「至少這樣的人類才能活著,能死才意味著能活。如果有永恆不變的傢伙,我想那人只可能是機器女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