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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伏的恐懼 (The Lurking Fear) by H. P. Lovecraft

幻滅之喜 | 2017-08-23 22:49:29 | 巴幣 11 | 人氣 1432

潛伏的恐懼 (The Lurking Fear)
作於1922年11月
譯者:玖羽
搬運:幻滅之喜





I 煙囪上的影子




為了究明“潛伏的恐懼”的真相,我在一個雷雨之夜前往風暴山(Tempest)山頂那座被遺棄的公館。我並不是獨自一人——雖然我熱愛怪奇之物和恐怖之物,卻沒有讓這種熱愛把自己變得有勇無謀。在這種熱愛之下,我一往無前地進行了一連串探尋,去求索文學與生活中那些未知的恐怖。兩個值得信賴的壯漢跟在我身邊,強韌的心理素質使這兩人非常適合此類工作。在探索恐怖之事的調查中,他們已經跟我合作很久了。

在那場怪異的恐怖——那場如噩夢般蔓延的死亡——於一個月前降臨之後,仍有一些記者在這附近徘徊。為了避開記者的耳目,我們悄悄地從村莊離開。後來我才想到,他們可能會成為我的助力;但我當時並不想讓他們跟過來。上帝啊,如果那時我讓他們參與調查,可能就不會在這麼長的時間裡獨自背負這個秘密了。我害怕世人會說我瘋了,更害怕潛藏在這件事背後的惡魔般的意義會讓世人發瘋,因此我不得不獨自一人背負著它。現在我無論如何都要把它說出來,免得心中糾纏的思緒把我徹底搞瘋。我真希望自己從來沒有隱瞞過這個秘密,因為我、而且只有我,知道是怎樣的恐懼潛伏在那座幽鬼般的荒涼山峰。

我們開著一輛小型汽車,在原生林和山丘中行駛了幾英里,直到被一條林木蔥蘢的上坡路擋住。夜幕降臨,又沒有了大群調查員的吵鬧聲,我們覺得這一帶的樣子看起來比平時更加凶險。因此,即使可能吸引別人的注意,我們也經常冒險使用乙炔頭燈;周圍暗下來之後,目力所及之處,景色看起來非常病態。我相信,就算我對肆虐在這裡的恐怖一無所知,也肯定會注意到這種異常。此地沒有任何野生動物——它們很聰明,知道當死亡窺探著接近時必須逃開。布滿雷電傷跡的古樹變得不自然地高大、扭曲,其餘的植被則是不自然地茂密、蔓生。在被閃電劈得到處都是化石①疤痕的地面上,有許多古怪的土堆和圓丘臥在雜草叢中,它們排成蛇形,樣子讓我想起膨脹到巨大比例的死人骷髏。

恐懼已經在風暴山上潛伏了超過一個世紀。那場災難使當地第一次引來世間的關注,我也是看了報紙對災難的報導,才得知它的存在。這是位於卡茨基爾(Catskills)②的一塊偏遠而荒涼的高地,當年荷蘭殖民者③曾徒勞地試圖在這裡定居;他們的努力很快就遭到挫敗,只在當地留下幾座塌毀的公館和一批衰退的棚戶居民④,這些傢伙住在山坡上幾個孤零零的可憐小村裡。正常的人類幾乎從不踏足此地,直到州警設立⑤;但即使是現在,州警也鮮少來這裡巡察。無論如何,恐懼也算這些相鄰村莊間的一種古老傳統,是村民們用簡單的語言進行對話時的主要話題。這些可悲的混血雜種會定期走出谷地、販賣手編籃子,以換取他們無法獵到、養殖、製作的基本生活必需品。

“潛伏的恐懼”就盤踞在那座令人忌避、早已荒廢的瑪爾滕斯(Martense)公館裡。這座公館位於高度較高但坡度平緩的山頂;這一帶頻繁的雷暴使它得到了風暴山這個名字。一百多年來,這座被林木包圍的古老石砌建築一直是那些狂野得難以置信、既駭人又醜惡的故事的主題,這些故事述說了一種會在夏天出沒的、巨大、爬行、同時無聲無息的死亡。棚戶居民們會抽泣著講述一只惡魔在天黑後捕捉孤旅之人的故事,它要麼會把人整個攫走,要麼會把人肢解後啃得不成樣子。有時他們甚至低聲說道,會有染血的痕跡一直通往遠處的公館。有人說雷鳴會召喚“潛伏的恐懼”,也有人說雷鳴本身就是它的吼聲。

居住在這個偏僻森林地區之外的任何人都不會相信這些變化無常、自相矛盾的故事,更何況這些描述都是語無倫次、過度誇張的,而那惡魔頂多只是被隱約瞥到而已;然而,所有當地農夫或村民都堅信,瑪爾滕斯公館是魍魎出沒之地。有好幾次,在聽過棚戶居民講述某些特別生動的故事之後,一些調查員探訪了那座建築,卻沒有發現任何幽靈存在的證據,但這一傳統在當地的歷史中根深蒂固,人們很難完全否定。老太婆們念叨著關於瑪爾滕斯家的幽靈的傳說,那些傳說包括瑪爾滕斯一族自身、他們家族遺傳的古怪異色瞳、冗長而變態的家族史,以及使整個家族受到詛咒的那場謀殺。

讓我來到事發現場的原因是一樁恐怖的事件,它既突然又不祥地使山民們最為狂野的傳說化作了現實。一個夏夜,在一場前所未有的大雷雨後,整個鄉間都被一名棚戶居民的驚逃和喊叫喚醒了——那種惶怖絕不會出於單純的幻覺。這些可憐的當地人成群結隊地尖叫、哀號,說不可名狀的恐懼之物已經降臨到了他們身邊,他們對此確定無疑。他們並沒有看到恐懼之物,但從一個村莊傳來的哭喊聲讓他們斷定,死亡已經開始蔓延開來。

早晨,市民和州警們跟著顫抖不已的山民,來到他們口中的死神降臨之所。死亡的確在那裡降臨了。在一個棚戶居民的村落,閃電的一擊使地面塌陷、摧毀了幾間散發惡臭的窩棚;不過,和“有機物”的慘劇相比,財產的損毀根本無足輕重。大約有七十五人住在這裡,可現在一個活人也不剩。被蹂躪的地面上散亂著鮮血和肉塊,這些人類殘骸佈滿了惡魔般的齒印和爪印,但在屠殺現場卻沒有明顯的離去蹤跡。在場的所有人都認為,這是某些狂暴的野獸所致,當時沒有人質疑,這樁神秘的死亡事件可能僅僅是在墮落族群中發生的一次集體謀殺。在清點屍首、發現有大約二十五人失蹤後,這一質疑的確被提了出來,但人們很難解釋,為什麼二十五人能殺害數量比自己多一倍的五十人。事實就是這樣:在一個夏日的夜晚,雷光從天空劈下,留下一個死寂的村莊。村子裡的屍體全都被可怕地摧殘、咬爛、抓碎了。

被這一事件刺激的村民們立即把恐怖的元凶和鬧鬼的瑪爾滕斯公館聯繫到了一起,儘管事發現場離公館足有三英里遠。州警們對此更是懷疑,他們隨意地調查了一下公館,但發現它已完全荒廢,於是放棄了這方面的線索。周邊的鄉村居民倒是以極大的關注仔細搜查了公館,把它的屋子翻了個遍、探到池塘和小溪的底部、弄倒灌木叢,還徹底搜索了附近的森林。但所有行為都是徒勞無功,除殺戮現場外,突如其來的死亡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搜索進入第二天的時候,報紙報導了這樁慘案,記者們蜂擁到風暴山。他們詳細地描述了事件,並在許多訪談中敘述了由當地老太婆口傳的恐怖歷史。我一開始只是沒精打採地讀著這些報導,因為我在恐怖事件方面幾乎算是個鑒賞家;但一周之後,我發現某種氛圍奇妙地激發了我,於是,1921年8月5日,我來到風暴山附近的勒費茨科納斯(Lefferts Corners)村,在旅館做了登記。由於旅館裡已經塞滿了記者,我的登記擠在大批記者中間——這個小村莊是公認的調查者本部。在這段時間裡,我忙於細緻的調查和測量,三周後,記者逐漸散去,我才有機會以調查和測量的結果為基礎,進行可怕的探索。

於是,在這個夏夜,聽著遙遠的雷聲滾滾,我把車子熄火,和兩個攜帶武器的同伴一起徒步走過風暴山最後一段土丘遍布的區域。就在前方橡林的高聳樹梢之後,手電的光照出了幽靈般的灰色牆壁;在這個病態的夜晚裡,只有手電那搖曳無力的孤獨光亮,猶如大箱子一般的公館隱晦地暗示著恐怖,而這恐怖是在日光下無法揭示的。但我毫不猶豫,因為我已下了堅定的決心,無論如何都要確認自己的想法。我相信,是雷鳴把那只帶來死亡的惡魔從某個令人畏懼的秘密所在召喚而來的,我要探明,這惡魔究竟是一種實體,還是像瘟疫那樣無影無形。

我先前已經仔細地搜查過公館的廢墟,由此制訂了周到的計劃。我選擇了揚·瑪爾滕斯(Jan Martense)的老房間作為守夜的地方,關於他被謀殺的曖昧不詳的傳說在當地鄉間非常有名;我隱約感覺,這位昔日受害者的房間最適合我的目的。這個房間的面積約為二十平方英尺,和別的房間一樣,裝滿了曾經是家具的垃圾。房間位於公館二層的東南側,有一扇朝東的大窗和一扇朝南的小窗,兩扇窗戶的玻璃和百葉窗早就不見了。大窗的對面是一座豪華的荷蘭式壁爐,上面貼著“浪子回頭”⑥的瓷磚畫,小窗的對面則是一張嵌入牆內的大床。

在被樹葉悶住的雷聲漸次增強之中,我安排著計劃的細節。首先,我帶來三條繩梯,把它們繫在大窗的突出處,並且測試了一下,確保它們能通往外邊雜草叢中的合適地方。然後,我們三人從別的房間拖來了一張寬大的四柱床架,把它橫在窗口那裡,還在床上鋪滿了杉樹枝。我們全部拿著上了膛的自動手槍躺在床上,兩人休息、一人放哨,輪班看守。這樣,無論惡魔從任何一個方向前來,我們都有處可逃:如果它在公館裡出現,我們可以順著繩梯爬到外面,如果它從外邊進來,我們只要出門下樓就好。從之前的殺戮事件判斷,我們認為,即使在最壞的情況下,它也不會追逐太遠。

我從半夜十二點看守到一點。儘管置身於這座凶險的公館,靠著空蕩蕩的窗戶,窗外就是電閃雷鳴,我卻有一種奇異的昏昏欲睡的感覺。我坐在兩個同伴中間,喬治·班尼特(George Bennett)在靠窗一邊、威廉·托比(William Tobey)在靠壁爐一邊。班尼特似乎被和我一樣的嗜睡感攫住,已經酣然入睡,所以,雖然托比也開始搖頭晃腦,我還是指定他接我的班。我自己也奇怪,自己怎麼會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壁爐。

越來越響的雷聲一定影響了我的夢境,在短暫入眠的時間中,我夢到了極為不吉的景像。我曾經迷迷糊糊地醒了一次,可能是因為躺在窗邊的那位不安分地把一條胳膊放到了我的胸口上。我沒清醒到能夠確認托比是不是還在履行放哨的職責,但我感覺,當時這一點在我心裡留下了一種明顯的焦慮。從來沒有任何險惡之事能帶給我如此的壓迫感。後來我一定又睡著了,因為當那慘烈的、超越我迄今為止的任何經驗或想像的叫聲響起、把我在變得愈發駭人的深夜中驚醒時,我的意識正處於幽靈般的混沌狀態。

那種慘叫,足以讓潛藏在人類恐怖和痛苦的最深處的靈魂絕望而瘋狂地扒著遺忘之門的黑檀門柱。我在赤紅的瘋狂和惡魔的嘲笑中驚醒,與此同時,包含病態恐怖和終極痛苦的不可思議的光景搖蕩著,漸漸遠去。房間裡一片漆黑,但我從變空的右側知道托比已經消失了,只有上帝才知道他到哪裡去了。躺在我左邊睡覺的那位依然把沉重的手臂放在我的胸口上。

然後,毀滅性的雷霆震撼了整座山峰。它照亮了蒼老森林裡最黑暗的墓穴、撕裂了扭曲古樹中最年邁的成員。在一顆可怕火球的惡魔般的閃光中,睡在我旁邊的那個傢伙被突然驚醒,從窗外射來的刺眼強光把它的身影鮮明地投映過來,照在我一直盯著的那個壁爐上方的煙囪上。我依然活著且沒有發瘋,這真是一個無法理解的奇跡——因為,煙囪上的那個影子不是喬治·班尼特、甚至不是任何人類的影子,它是如此地褻瀆而畸形,簡直只會來自地獄最底層的火山口。那是一種無名、無形的可憎之物,不管怎樣敏銳的頭腦也無法完全理解、不管怎樣生花的妙筆也無法稍作描摹。下一瞬間,我就孤單地置身在這被詛咒的公館中,瑟瑟發抖、胡言亂語。喬治·班尼特和威廉·托比不要說掙扎,連一點痕跡也沒有留下就消失無蹤,至今杳無音信。


譯註:
①:閃電化石(fulgurite),當閃電接觸地面時,瞬間產生的超高溫度會融化岩石或沙子。若它們立即被雨水冷卻,就會形成長管狀的硅質物體。
②:位於紐約州東南部的一塊山地,很好地保留了自然景觀。
③:在17世紀,當地屬於荷蘭設立的“新尼德蘭”殖民地的一部分。
④:棚戶居民(squatter),指占據閒置或廢棄的建築或土地,沒有一般法律認定的擁有權或租用權的居民。本文中這個詞的意思是,這些居民生活的土地是被荷蘭殖民者廢棄的,土地的所有權本不屬於他們。
⑤:紐約州州警於1917年4月11日設立。
⑥:聖經故事,出自《路加福音》15:11-32。




II 在風暴中經過的東西




我在林木籠罩的公館中經歷過那場恐怖的事件之後,躺在勒費茨科納斯的旅館房間裡好幾天,神經緊張、精神疲憊。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到達汽車那邊、啟動汽車,又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開回村莊的。只有一些幽幻的印象保留在我的腦海裡:極大的樹木伸著粗野的手臂、猶如惡魔咕噥一般的雷聲,以及斜在這一帶成點、成線的低矮土丘上的冥界般的陰影。

那個投下恐怖得足以破壞大腦的影子的東西——當我顫抖著思考它的實體時,知道自己終於觸及了超越這個世界的恐怖的一個末端。它屬於來自外宇宙虛空的無名暗影之一,我們只能聽見這些暗影在宇宙盡頭發出的惡魔般的抓撓聲;人類有限的視野仁慈地使我們無法目睹它們的樣子。我幾乎不敢分析或識別自己看見的那個影子。在那一晚,一定有什麼東西擋在我和窗戶之間,但我只要一開始思考那東西的真身,就會無法遏制地、本能地開始顫慄。那時,哪怕它吠叫、低吼,或者低聲嘲笑呢……即使這樣,也能把那種深不見底的醜惡感減少一些。但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它已經把一只沉重的手臂或前腳放到了我的胸口……顯然,它是有機生物,或者曾經是有機生物……揚·瑪爾滕斯,我們侵犯的那個房間的主人,被埋在公館旁邊的墓地裡……如果班尼特和托比還活著,我必須找到他們……為什麼只有他們被抓走,而我卻被留下?……眠意是如此令我窒息,夢境是如此令我懼怕……

沒過多久我就發現,我必須把知道的一切完完整整地講出來,否則就會完全崩潰。我已下定決心,絕不放棄搜尋“潛伏的恐懼”;因為我認為,與其在難忍的無知中焦躁不安,還不如索性去迎接真相,儘管這真相可能會無比恐怖。於是,我構思了最完善的策略——該選擇哪個值得信賴的人,以及該如何追尋那個徹底抹消了兩個男人、又在我面前投下噩夢般的影子的那個東西。

在勒費茨科納斯,和我最為相熟的都是些和藹的記者,他們還有幾個人留在這裡,想要搜集悲劇最後的迴響。我決定在他們中選擇一個調查的伙伴;我越是考慮,越覺得一個叫亞瑟·芒羅(Arthur Munroe)的男人最合適,他黑髮、削瘦,大約35歲,而他的教育經歷、品味、智性和氣質全都清楚地表明,他是一個不會被循規蹈矩的思想和經驗束縛的人。

亞瑟·芒羅在九月初的一個午後聽我講了這一切。從一開始,芒羅就對我敘述的內容充滿興趣,並對我的心理狀態表示同情,當我講完之後,他又發揮最大的機敏和判斷力,仔細地分析和討論了這個問題。他的建議非常切合實際:他認為,我們應該先搜集歷史和地理方面的詳細資料,等這些資料備齊,再去探查瑪爾滕斯公館。他主動領著我在鄉間仔細尋找關於恐怖的瑪爾滕斯家族的情報,最終,我們找到了一個人,他擁有一本絕妙的、極具啟示性的祖傳日記。我們還和山裡的那些雜種交談;在那場恐怖和混亂之後,他們並沒有逃到更加偏遠的山坡上去。我們決定,在執行最後的任務——在完全了解它的具體歷史的情況下,詳盡而明確地調查公館——之前,應該先同樣詳盡而明確地調查棚戶居民傳說中的每一處發生悲劇的地點。

一開始,從調查的結果完全看不出什麼。但我們把結果列表造冊之後,卻似乎發現了一個很明顯的趨勢: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恐怖的傳說都靠近那座被人忌避的公館,要麼就是通過病態的、營養過剩的森林和公館相連。的確,也有例外存在;比如,吸引世間注意的那場恐怖之事就發生在一個根本沒有樹木生長的地方,那裡既不靠近公館,也不靠近連接著公館的森林。

至於“潛伏的恐懼”的性質或外觀,從這些嚇怕了的、愚笨的棚戶居民那裡完全問不出什麼。他們把它同時稱為一條蛇、一個巨人、一只雷電惡魔、一只蝙蝠、一只禿鷲及一棵會走路的樹;不過,根據這些情報,我們有理由假設,它至少是一個有生命的有機體,非常容易被帶有閃電的風暴影響。雖然少數故事提到了翅膀,我們還是認為,由於它厭惡開闊地帶,還是認為它是個陸行生物更為合理。這種假設唯一不能解釋的事實,是它極為迅速的移動能力:這只生物必須能夠高速移動,才能來得及做出一切被歸在它名下的事情。

隨著對這些棚戶居民的了解愈發深入,我們發現了他們身上的很多奇異之處,這些特點甚至非常有趣。他們是單純的動物,由於不幸的血脈和僵化的孤立處境,他們在進化的尺度上漸漸退行。他們害怕外來者,但慢慢地習慣了我們。最後,當我們為了探求“潛伏的恐懼”而在公館內外砍伐所有的灌木、拆毀所有的隔牆時,他們起到了很大作用。我們請求他們幫助尋找班尼特和托比,他們對此打心底裡感到難受,因為,雖然他們想幫我們,但卻明白,就像他們自己消失的族人一樣,這兩個人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了。他們已經有非常之多的族人遭到了殺害或擄掠,那就和野生動物遭受的滅絕命運一樣。當然,我們完全相信他們的話;我們忐忑不安地等著悲劇變本加厲地降臨。

直到十月中旬,調查也沒有什麼進展,我們陷入了茫然。最近夜晚晴朗,惡魔般的侵襲事件並未發生,而我們對房屋和鄉間的搜索全屬徒勞,沒有發現任何證據,這一切幾乎讓我們覺得“潛伏的恐懼”可能不是具有實體的存在。所有傳說都一致地稱,這個惡魔在冬天基本會很安分,我們擔心,調查不得不因到來的寒冷天氣而中止。因此,懷著匆忙和無奈的心情,我們在夏時制的最後一天①搜查了那個恐怖曾經降臨的村落。由於棚戶居民們的恐懼,現在這個村落已經空無一人。

這個悲慘的窩棚村落已經在這裡存在了很久。它沒有名字,不過卻夾在兩座有名字的山崗之間,這兩座山崗叫圓錐山(Cone Mountain)和楓樹丘(Maple Hill);雖然山谷裡沒有樹木,但隆起的山丘也可以遮風。村落本身更加靠近楓樹丘,實際上,某些粗陋的住所就是在楓樹丘的山坡上挖出來的地穴。在地理位置上,它位於風暴山西北,距山腳約兩英里,距橡樹環繞的那座公館約三英里。從村落算起,村落到公館之間足足二又四分之一英里都是開闊的空地,除了一些排成蛇形的低矮土丘,地面相當平整,其上的植被也只有青草和分散的草堆。根據這裡的地形特徵,我們最後得出結論:惡魔肯定是通過圓錐山來到這裡的。從圓錐山的南面伸出一條樹木繁茂的山體,它與風暴山最西邊的突出部相距不遠。在這片動蕩之地上,我們最終追查到了楓樹丘的一處發生山體滑坡的地方,這裡有一棵已被雷電劈裂的高大孤樹,正是劈開它的那道閃電召喚出了惡魔。

我和亞瑟·芒羅已經把這個被襲毀的村莊仔細翻查了二十次、甚至更多次,隨著失望的情緒,我們心裡產生了一種模糊而全新的恐懼。在那般驚人的殺戮之後,卻沒有留下半點線索——即使已經發生了這麼多可怕而反常的事情,這個事實還是未免過於反常。在陰雲逐漸沉澱的昏暗天空之下,我們踉蹌地徘徊,一邊覺得做任何事都是徒勞,一邊又覺得必須行動,這兩種矛盾的心情結合在一起,就變成了一種悲慘的、毫無方向性的熱忱。我們的關注點變得非常細微:每個窩棚都重新進去過了,每個住人的地穴都重新找過、看裡面是不是有屍體了,為了尋找巢穴或洞窟,附近山坡上的每一叢荊棘根部都搜索過了。一切都是白費力氣。然而,就像我在前面說過的,那種模糊而全新的恐懼依然險惡地盤旋在我們周圍,就好像長著蝙蝠翅膀的巨大獅鷲無形地蹲踞在山巔,用它們那足以看穿異次元深淵的毀滅之眼睨視著我們一般。

隨著下午的時間過去,周遭越來越暗、越來越難以看見。雷雨雲在風暴山上空聚集;我們聽見了從那裡傳來的隆隆聲。從那個地方傳來的雷聲自然會令我們顫抖,如果現在是夜間,比這更輕的聲音也足夠達到恐怖的效果了。事實上,我們無比希望風暴至少持續到夜幕完全降臨。帶著這種希望,我們放棄了在山坡上毫無目標的搜索,想要趕往最近的有人居住的村落,找一些棚戶居民來協助我們調查。雖然這些傢伙十分膽小,但還是有幾個年輕人被我們呵護備至的領導方式充分地鼓舞,答應提供此類幫助。

可是,幾乎就在我們剛剛做出這個決定之後,滂沱的大雨就阻塞了視線,逼得我們不得不先找地方躲雨。天空如深夜般黑暗,伸手不見五指,我們在磕磕絆絆中前行。不過,靠著頻繁的閃電光亮和對這片地區的詳盡了解,我們還是很快到達了漏雨最少的那間小屋。這是一個由原木和木板胡亂堆起來的窩棚,它勉強撐起來的門和唯一一扇小窗都正對著楓樹丘。我們閂住門,防止憤怒的風雨侵入屋內,然後又用粗糙的窗板堵住窗戶——反覆搜查了這麼多遍,我們早就知道窗板放在什麼地方。四周一片漆黑,只能坐在搖搖晃晃的箱子上,這種處境無疑令人極度沮喪,但我們還是點燃了煙斗,並時常用手電照照周圍。透過牆上的裂縫,我們能看見閃電不時劈下;午後的天空竟暗得如此不可思議,以至於每一道閃電都清晰可見。

在暴風雨中的這次守夜讓我想起了風暴山上的那個陰森之夜;我不禁渾身顫抖。自那次噩夢般的事件以來,一個奇妙的問題一直在我心中迴盪,此時我的意識再次轉向了它:不管那只惡魔是從窗戶還是從屋裡接近我們這三人的,它在被巨大的火球嚇跑之前,為什麼先抓走了我兩邊的人、反而把中間的我留到最後呢?不管從哪邊開始算,我都排在第二,為什麼它不按照自然的順序,讓我成為第二個犧牲者呢?它是用怎樣一種巨大的觸手越過我、把第三個人卷走的?難道它知道我是領隊,所以故意留下我去面對更加可怖的命運?

當這些疑問還在我的頭腦裡盤旋時,就像故意要把恐怖推上戲劇性的高潮,一道可怕的閃電落在附近,隨之而來的是一部分山體滑塌的聲音。同時,狂風愈發猛烈,風聲聽起來就像鬼哭狼嚎。我們確信,楓樹丘上的那棵孤樹又被雷劈中了,於是芒羅站起身來,走近小窗,想看看樹受到了多大損傷。他剛剛取下窗板,風雨就怒吼著衝進屋內,聲音震耳欲聾,我根本聽不清他在說什麼。當芒羅探出身去、試圖揣摩這座大自然裡的萬魔殿時,我只能在一邊耐心等待。

暴風漸漸平息,不自然的黑暗也逐漸退去。為了搜尋更加順利,我曾希望這風暴能夠持續到夜裡,但陽光偷偷地從我背後板壁上的一個節孔照進來,從而打消了這種可能。我記得芒羅說過,就算會被大雨再澆一次,我們也最好讓屋裡亮一些,因此就拔去門閂,打開粗糙的門。外邊地上的爛泥和水坑多得出奇,輕微的滑坡還帶來了一些新的泥堆。我的朋友一直把身體探出窗外,靜靜地看著什麼,但我並沒有在外面看到能讓人如此感興趣的東西。我走到他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他一動不動。接著,我開玩笑般地搖了搖他,把他的身體轉了過來——那一刻,我感到如癌症般的恐怖伸出觸手、絞上了我的喉嚨,這恐怖扎根於無限悠久的太古之間、扎根在無底的淵藪之中,而在這些淵藪裡彌漫的,則是超越時間的夜暗。

因為亞瑟·芒羅已經死了。在他被啃咬、摳挖得不成樣子的腦袋上,沒有任何還可以被稱為臉的部分留下。


譯注:
①:1921年10月30日。美國於1918年首次實行夏時制,雖一度於1919年取消,但仍被一些州保留。當時,夏時制的最後一天是10月的最後一個星期日。



III 紅色光芒的意義




1921年11月8日的那個風暴之夜,我在提燈投射出的陰森暗影裡,獨自一人像白痴一樣挖著揚·瑪爾滕斯的墳墓。由於雷雨將要來臨,我從下午就著手挖掘,現在,周圍已是一片黑暗,風暴也開始在頭頂繁茂的枝葉上怒吼,這太讓我高興了。

自從8月5日的事件以來,我肯定自己已經有幾分瘋了:公館裡的幽鬼之影、一切的努力與失望、以及10月風暴襲吹時發生在小屋裡的那件事,這些全都讓我瘋狂。總之,我為死於鬼知道是什麼原因的芒羅挖了一個墳墓,別人肯定也無法理解這件事,所以我只是告訴他們,亞瑟·芒羅自己迷路、失蹤了。他們去找過他,但當然沒有找到。那些棚戶居民可能會知道真相,但我不願再用這件事驚嚇他們。我自身的麻木無情已接近怪異的程度,在公館裡發生的那件震撼之事似乎對我的大腦造成了某種影響,現在我唯一考慮的事情,就是探明這已經成長為一場大災難的恐怖的真相。由於亞瑟·芒羅的死,我發誓,這件事我不會向任何人提起,從頭到尾也只由我一人完成。

即便是我挖墓的現場,大概也足以讓常人嚇得發抖了。那些險惡古樹的巨大程度、年老程度、怪誕程度全都超乎常理,它們就像地獄般的德魯伊神殿的立柱一樣,從高處冷眼瞥視著我。濃密的枝葉悶住了雷鳴、安靜了狂風、遮擋了幾乎全部雨點。只是在後院那些傷痕累累的樹幹上方,會有閃電的微光從枝葉的縫隙裡透出,照亮廢棄公館那爬滿常春藤的潮濕石牆。我的近旁是荒蕪的荷蘭式花園,它的小路和苗圃都被一種白色、惡臭、類似真菌、營養過剩的植被污染了,這些植物從未見過充足的陽光。而離我最近的還是墓地,在這裡,變形的樹木搖晃著它們畸形的枝條,它們的根系掀開了不潔棺柩的石蓋,並從躺在石蓋下的物體中吸收著毒液。棕色的枯葉在原生林的黑暗中腐敗、潰爛,覆蓋了大地;在覆蓋物下,我時不時地可以見到低矮土丘的不祥輪廓,這些土丘是這片閃電頻發之地的一大特色。

我是在調查了此地的歷史後,才把這個墓穴選為目標的。歷史——是的,我經歷的事情宛如嘲諷的惡魔之舉,在它的結末,只有歷史留下。不過,我不認為“潛伏的恐懼”是擁有實體的存在,它應該類似於乘午夜的閃電而行、口生狼牙的幽鬼。我的結論是:從我和亞瑟·芒羅一起調查時發掘出的大量本地傳說推斷,那幽鬼正是死於1762年的揚·瑪爾滕斯;而這也是我現在正像個白痴似地挖著他的墳墓的原因。

瑪爾滕斯公館由一個富裕的新阿姆斯特丹①商人赫里特·瑪爾滕斯(Gerrit Martense)建於1670年,他認為英國的統治使自己的社會地位下降②,因而心生厭惡,在偏遠林地的山頂建設了這座宏偉的公館。這裡杳無人跡、與世隔絕,還有異樣的風景,這讓他很是滿意。此地只有一處不足,就是夏天猛烈的雷雨;在選定這座小山、開始建設公館時,荷蘭紳士瑪爾滕斯以為這頻繁爆發的自然之力只是當年特有的現象,但他不久以後就明白,此地一直有雷雨高發。最終,當他發現這些風暴對他的健康不利時,就挖了一間地下室,好在天上的萬魔殿最為瘋狂地猛吹烈打時有一個逃避之地。

赫里特·瑪爾滕斯的子孫都不如他那麼有名,因為他們都在憎恨英國文化的氛圍下長大,從小受的教育就是避開那些英國殖民者、避開由他們帶來的英國文明。他們的生活極度地自我封閉,人們甚至傳說,由於這種封閉,瑪爾滕斯一族在語言能力和理解能力上都產生了困難。他們一族的外表皆呈現出異常的遺傳特徵:一只眼睛是藍色、另一只則是棕色。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與外界社會的接觸變得越來越少,直到最後,他們竟開始與莊園地產上為數眾多的奴僕階層③通婚。這個繁盛家族中的許多人都墮落了、遷居到山谷中,然後再與那些混血雜種交配;他們的後代就是現在的那些棚戶居民。其餘的那些人依然陰鬱地堅守在祖傳的公館裡,變得越來越排外和沉默,並對頻發的雷雨產生了越來越過激的反應。

上述這些外界知道的信息基本都來自年輕的揚·瑪爾滕斯。當奧爾巴尼會議④的消息傳到風暴山時,他被某種躁動的情緒驅使,報名參加了殖民地的軍隊。在赫里特的後代裡,他是第一個見識過外部世界的;經過六年的軍旅生涯,他於1760年回到家鄉,但卻發現,儘管自己擁有一族特有的雙眼,但卻被父親、叔父、兄弟們當成了外來者。他無法再和瑪爾滕斯一族共享怪癖與偏見了,雷雨也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刺激他的神經了。相反,周圍的環境讓他沮喪,他經常給身在奧爾巴尼的唯一一個朋友寫信,計劃離開父親的家。

1763年,揚·瑪爾滕斯在奧爾巴尼的朋友喬納森·吉福德(Jonathan Gifford)開始對友人長期中斷通信感到焦急,特別是,他知道瑪爾滕斯公館裡的情況,以及揚和家人發生的爭吵。因此,他決定親自上門拜訪;吉福德騎馬前往深山之中,據他的日記記載,他在9月20日到達了風暴山,發現公館已經極度陳舊、破敗。性格陰鬱、生有怪異雙眼的瑪爾滕斯一族——他們如骯髒動物一般的外貌使他震驚——用蹩腳而刺耳的發音告訴他,揚已經死了。據他們稱,揚在去年的秋天被雷劈而死,現在就埋在無人打理的下沉式後花園中。他們帶吉福德參觀了墳墓,那墳墓光禿禿的,連墓碑都沒有。瑪爾滕斯一族的某些態度讓吉福德覺得反感和生疑,於是他在一周後帶著鐵鍬和鶴嘴鋤回到墳墓那裡。如他所料,他找到了一塊頭蓋骨,那樣子就像是被殘忍地砸碎的。他返回奧爾巴尼之後,就公開指控瑪爾滕斯一族謀殺了他們的家人。

雖然缺乏合法證據而難以定罪,這個故事還是在這一帶的鄉間迅速流傳。從那時以來,瑪爾滕斯一族就被世間排斥,所有人都拒絕和他們交易,而他們孤絕的莊園被視為詛咒之地,遭到廣泛嫌忌。不知怎麼,他們靠著自己莊園的出產,依然成功地獨立生存下來,因為遙遠山丘上偶爾出現的燈光可以證明他們還活著。最遲到1810年,還能看見這些燈光,但那之後就幾乎見不到了。

與此同時,以那座公館和山峰為背景的恐怖傳說慢慢傳開。人們愈發不願接近那裡;在此期間,口耳相傳的一切謠言和傳說都不斷豐富著那裡的形象。那裡一直無人拜訪,直到1816年,棚戶居民們發現,就連很少出現的燈光也消失了。那一年,有一群人前往調查,發現整個公館空無一人,部分建築甚至已化為廢墟。

由於在公館內外沒有找到半根骸骨,人們猜測,瑪爾滕斯一族可能並非死絕,而是離開了。那些臨時建造的簡易窩棚暗示著,這一族在遷走之前已經繁衍了多少人口;而從長期棄置的腐朽家具和散亂的銀餐具可以看出,他們的文化水準也已淪落得很低了。可怕的瑪爾滕斯一族雖然已經消失,人們對這座鬼屋的恐懼卻一如既往,甚至更勝先前。也是在此時,頹墮的山民中間開始流傳新的、更加恐怖的怪談。巍然的瑪爾滕斯公館一直挺立在那裡,荒蕪、可怕,與揚·瑪爾滕斯的復仇之魂緊密相連。在我挖掘揚·瑪爾滕斯墳墓的這個夜晚,它依然聳立在我身邊。

我已經在前面把自己漫長的挖掘形容為像白痴一樣,無論是挖掘的目的,還是挖掘的方法,都的確如此。揚·瑪爾滕斯的棺材很快就被我挖了出來——棺材裡只有灰塵和硝石。我勃然大怒,哪怕他只剩幽靈,我也想把他的幽靈挖出來;因此,我無理智而笨拙地向下挖開了他本來躺著的地方。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挖出什麼,只知道自己在挖一個人的墳墓,這個人的怨靈每夜都在外面闊步游蕩。

鐵鍬挖穿了地面——然後我的腳也陷了下去。我完全無法估測自己挖到了多麼駭人的深度。在這種情況下發生這種意外事件,無疑是極為可怖的,但這個地下空間的存在卻可怕地證實了我瘋狂的假說。輕輕的一跌使提燈熄滅了,我立即打開手電筒觀察周圍,發現狹窄的水平隧道正朝兩個方向無限地延伸過去。這隧道的寬度足夠一個人在裡面匍匐前進;儘管在那種時候,精神正常的人不會嘗試這麼做,但我狂熱地一心想揭示“潛伏的恐懼”的秘密,因此完全忘記了危險、理智和骯髒。我選擇了朝向公館的那個方向之後,便把一切置之度外,一頭爬進窄小的隧道,盲目而迅速地向前蠕動,難得用手電往前照一照。

用怎樣的言語才能形容一個人在深不可測的地底沒頭沒腦地爬行的場面呢——這個人用手扒著土、身體扭曲著、氣喘吁吁,完全忘卻了時間、安全、方位、甚至自己的意圖,只是在被永恆黑暗籠罩的地底瘋狂地向前爬著,這種場景讓我怎麼形容呢?這的確令人毛骨悚然,但我當時的情況就是這樣。我在地底爬行得太久,就連迄今為止的人生都已褪色成遙遠的記憶,自己彷彿變成了在幽暗的泥土中亂拱的鼴鼠和蛆蟲中的一員。事實上,僅僅出於偶然,我才會在彷彿無休無止的蠕動之後,顫抖地打開被遺忘的手電,讓它射出的詭異光線照亮前方或直或彎的固結壤土隧道。

我像這樣爬了一段時間,手電的電池已經快用盡了。突然,隧道向上斜成陡峭的坡度,我不得不改變前進方式;當我抬起頭時,在完全的出乎意料之中,看見遠方出現了兩點魔鬼般的反光。那一定是我這把快要熄滅的手電的反光——這兩點反光閃著惡毒而確切無疑的光輝,它激起了我模糊的記憶、讓我幾乎發狂。我下意識地停下,但大腦已徹底僵住,連逃跑也想不到。那雙眼睛向我接近過來,但我看不清它的身軀,只能看見一只爪子。但那是怎樣的一只爪子啊!此時,我聽到頭頂上方遠遠地傳來了一陣微弱的轟鳴。這是山中的狂野雷聲,它逐漸提升為一種歇斯底里的狂怒。我肯定已經向上方爬了不少距離,因此現在離地表很近,而在雷聲隆隆悶響的同時,那雙眼睛依然懷著空洞的惡意,死死地凝視著我。

必須感謝上帝,我當時還不知道那雙眼睛的真相。如果知道的話,我肯定會當場驚駭而死吧;時機恰到好處的雷鳴拯救了我——那東西也是被這雷鳴召喚而來的。一陣長得可怕的緊張過後,在我所看不見的外界,此地頻發的山野閃電猛擊而下,劈開大地、造出化石。隨著這獨眼巨人般的烈怒,驚雷撕裂了隧道上方的地面,崩塌的土砂奪走了我的聽力和視覺,但沒能讓我完全昏迷。

大地滑開、移動,周圍一片混沌。我無助地掙扎、亂扒,直到頭頂的雨點讓我冷靜;我發現自己從地面上一個熟悉的地方鑽了出來。這裡是風暴山的西南坡,十分陡峭,沒有樹木。片狀閃電接二連三地照亮了崩塌的地面和奇怪的低矮土丘的殘骸,這一串土丘從樹木繁茂的高坡一直延綿下來。但在混亂中,我沒能找到讓我從那致命的地下墓穴爬出的出口。現在我的大腦和大地一樣混沌,而當南方遠處爆出紅色的光芒時,我已經幾乎感覺不到自己剛才經歷的恐怖了。

但兩天後,當那些棚戶居民告訴我紅色光芒的意義時,我感到的恐怖,要遠遠超過那個發霉洞穴中的爪子和眼睛帶給我的恐怖,因為它蘊含的意義實在是勢不可擋、讓我驚駭莫名:就在那道讓我重回地面的閃電落下之後,在離此地二十英里的一個小村莊中,一只不可名狀的東西從突出的樹枝掉進一座屋頂殘破的小屋,使全村陷入恐懼的狂騷。那東西瘋狂地肆虐,但反而把棚戶居民們刺激得暴怒起來,它還沒來得及逃跑,他們就點燃了小屋——這一切發生的時候,在我這邊,大地恰好塌陷到了那只有著爪子和眼睛的東西身上。


譯註:
①:紐約市在荷蘭殖民時代的舊稱。
②:第二次英荷戰爭結束後,荷蘭於1667年將“新尼德蘭”殖民地割讓給英國。
③:指黑人。
④:1754年,在紐約州的奧爾巴尼召開的會議,其目的是促進英國北美殖民地的團結,號召共同抵禦法國在法英北美殖民地爭奪戰開戰前的擴張。



IV 雙眼的恐怖




如果誰對風暴山上的恐怖之事知道得和我一樣清楚,卻還是想單槍匹馬地究明潛伏在這裡的恐懼,那他的精神決不能說是正常的。即使恐懼的化身被摧毀了至少兩只,這片充斥著魑魅魍魎的冥界之土也不會讓人的精神和肉體得到哪怕些許安全。當事態和發現變得越來越駭人時,我卻在以更大的熱忱繼續探求。

那一晚,我在那條墓穴般的隧道裡可怕地爬行,並與那只有著爪子和眼睛的東西遭遇;兩天後,我得知,就在那雙眼睛凝視著我的時候,另一只惡鬼又在離此地二十英里之處不祥地現身。不是比喻,這真的把我嚇得抽搐起來。但是,在我身上,恐懼已經與驚奇和誘惑怪異地混合在一起,變成了一種幾近於欣快的感覺。有時,不可見的力量會攫著一個人,帶他在怪異的、已然死亡的諸城市的屋頂之上盤旋,然後再把他送進尼斯(Nis)峽谷那獰笑的大口。不管裂口下無底深淵的真相為何,在末日般的夢境中,他都會放聲狂叫,自願跳進醜惡的漩渦,這對他來說,簡直是一種歡喜、一種解脫。那在風暴山上闊步橫行的噩夢也是一樣:得知有兩只怪獸出現——這給了我一種終極的、瘋狂的熱望,使我想要鑽入這片被詛咒的大地,徒手從有毒的土壤中挖出正陰惡地凝視著世間的死亡。

我盡快回到揚·瑪爾滕斯的墳墓那裡,在以前的地方徒勞地挖了一陣。面積廣泛的塌方已經抹去了隧道的所有痕跡,同時雨水又把一些泥沙衝了進去,使我無法判斷那一天到底挖了多深。我還很費力地前往了那個遙遠的、燒死了帶來死亡之物的村莊,可得到的一點點收獲根本無法與旅程的麻煩相提並論。在那座大難臨頭的小屋的廢墟中,我找到了一些骨頭,但顯然沒有一根屬於怪物。棚戶居民們說,那怪物只造成了一個受害者;這必然是錯的,因為除了一個完整的人類頭骨,我還找到了一些骨頭碎片,它幾乎肯定屬於另一個人的頭骨。怪物掉到屋頂的過程倒是被人目擊到了,卻沒有人真正看清它的樣子,那些倉促間瞥見它的人只是將它稱為惡魔。我檢查了怪物潛伏的巨樹,不過沒找到明顯的痕跡。我也考慮過進入幽暗的森林、尋找可能存在的足跡,但實在難以忍受眼前那些病態巨樹的樹幹,以及那些像大蛇一樣惡毒地扭曲身軀、沉入地下的龐大樹根,於是作罷。

接下來,我準備付出無比的用心,再次詳細調查那個被廢棄的村落——那裡曾經遭受過最大量的死亡,亞瑟·芒羅也是在那裡見到了某個讓他再也沒有機會活著描述的東西。雖然我們先前無果的搜索已經極為仔細,但現在我有了需要驗證的新情報。在那次萬分恐怖的墓穴爬行之後,我已經確信,那怪物是穴居生物,至少也有穴居生物的一部分特性。11月14日,我把探索的焦點集中在圓錐山和楓樹丘的山坡上,這兩座山崗俯瞰著那個不幸的村落;其中,我更是對楓樹丘滑坡區域的鬆軟土壤投注了特別的注意。

我下午的調查沒有發現任何線索;黃昏降臨之際,我站在楓樹丘頂端,俯瞰村莊、遙望山谷對面的風暴山。壯麗的夕陽落山之後,幾近滿月的月亮升起,傾瀉出銀色的洪流,使它流遍平原、遠處的山坡,以及奇怪的、到處可見的低矮土丘。眼前是一派寧靜的、田園牧歌般的景象,可我憎惡它,因為我知道在這景象之下潛藏著什麼。我憎惡那嘲笑著的月亮、虛偽的平原、化膿的山崗,以及那些險惡的土丘。這裡的一切彷彿都沾染了令人作嘔的傳染病,並且被某種由扭曲的秘密之力組成的惡性同盟影響。

過了一會,就在我心不在焉地凝視著月光下的一切時,注意到了某些特定地形要素的性質和布局擁有一些奇特之處。我沒有什麼確切的地理學知識,但依然從一開始就對這片區域裡的土丘和小圓丘很感興趣。我以前就注意到,它們廣泛地分布於風暴山周邊,但在平原上的要比在山頂附近的少很多。毫無疑問,史前的冰川在創作它那引人注目的、奇異的奔放作品時,發現自己在山頂遭遇的阻力更小。此時,銀月低懸,在月光的照耀下,土丘拖出了長長的、怪異的影子。這讓我突然產生了一種強有力的想法:這些土丘形成的種種點線排列,和風暴山的山頂有某種異常的聯繫。那山頂無疑是一個中心,從它無限、無規律地輻射出了成行、成列的點,就像那座病態的瑪爾滕斯公館本身伸出了可被肉眼所見的恐怖觸手。一想到觸手這個概念,我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寒顫;於是,我站在那裡,開始分析自己為什麼認為這些土丘是冰川作用的產物。

越是分析,我覺得冰川作用的根據越薄弱。在我的頭腦中,全新的思維覺醒了;通過地表的樣貌和自己在地下的經歷,我開始了怪誕而恐怖的類推。而在理解這件事之前,我瘋狂而顛三倒四地喃喃自語著:“上帝啊!……那些鼴鼠丘……這該死的地方肯定像個蜂窩……有多少……那天晚上在公館裡……它們先抓走了班尼特和托比……從我的兩邊……”,之後,我跑到一直延伸到附近的土丘那裡,瘋狂地挖了起來。我不顧一切地挖掘,渾身顫抖,但幾乎是興高采烈的。最後,我不由得放聲尖叫——我挖出了一個隧道或洞穴,它和我在那個惡魔般的晚上爬過的那條簡直一模一樣。

然後,我還記得,自己當時拿著鐵鍬狂奔起來。我醜陋地跑過被月光照耀、土丘清晰可見的草地,穿過被山坡上鬧鬼的森林籠罩的、病態而險峻的深淵。我一邊跳躍、大叫、喘著粗氣,一邊朝恐怖的瑪爾滕斯公館直奔而去。我還記得,自己毫無理智地在長滿荊棘的地下室裡挖遍了每一個地方,只為了挖出由這些土丘組成的惡性架構的核心或中心;我還記得,自己在偶然發現那條通道時發出了怎樣的笑聲。那是一個古舊煙囪底部的洞穴,周圍密生著厚厚的雜草。我身邊恰好偶然有一根蠟燭,在孤零零的燭光之下,雜草投出了詭異的陰影。我仍不知道有什麼東西潛伏在這地獄般的巢穴中,等待雷霆將它喚起。已經死了兩只;或許它們只有兩只。但是,我的心中燃燒著決心,誓要究明位於恐懼最深處的秘密。現在,我再次確信,這恐懼肯定是一種具有實體的、物質性的、有機的東西。

我猶豫不決地思考了一陣,到底是立即拿著手電下去,獨自探索這條地下通道比較好,還是試著召集一幫棚戶居民,一起探索比較好。隨後,一陣疾風突然從外面刮進,吹熄了那支蠟燭、使我陷入徹底的黑暗,同時也吹走了我的思考。頭頂的龜裂和縫隙裡不再有月光漏下,當我聽到那不吉的、標誌性的隆隆雷聲逐漸接近時,不禁產生了一種預言般的警惕感。種種聯想混亂地糾纏著我的大腦,在這種混亂中,我不知不覺地摸索著爬到了地下室最深的角落。儘管如此,我的眼睛也沒有離開過煙囪底部的那個可怕洞口。閃電的微明穿透了外面的森林、照亮了磚牆上方的裂縫,我可以看見坍塌的磚塊和病態的雜草。恐怖與好奇混合的感覺一秒勝似一秒地把我吞沒:風暴會喚來什麼——或者說,還有什麼會被風暴喚來的東西留下?我在閃電光亮的引導下,藏到一叢茂密的植物後面,在這裡,我既能看到那個洞口,又可以隱藏自己的身形。

如果上天真的充滿慈悲,那麼總有一天,我看見的景像會從意識裡被抹去,我可以安寧地度過餘生。如今,我不僅無法在夜間入眠,而且在雷鳴時必須求助於鴉片鎮靜劑。那是突如其來、毫無前兆地發生的事情:從遙遠而難以想像的深坑之中,傳來了既像惡魔又像老鼠的疾奔足音。隨著一陣地獄般的喘息和被窒悶的咕噥,從煙囪底部的洞口那裡,無以計數的、就像長了麻風病的生物爆湧而出。那是一道腐爛有機物的洪流,這些令人毛髮倒豎的暗夜後裔是如此醜惡、如此令人震怖,遠超凡人的瘋狂與病態所能產生的最黑暗產物。它們宛如狀似蛇群的黏液,沸騰著、翻滾著、湧動著、冒著泡,從那個敞開的洞穴中纏卷而出,然後又像腐敗性的傳染病一樣蔓延開來,從地下室的每一個出口流向外界——流出、分散,跋扈在被詛咒的午夜森林,撒布恐懼、瘋狂和死亡。

只有上帝才知道它們有多少;一定已經成千上萬了。在間歇劈下的閃電的照耀下,它們的滾滾洪流令我幾欲昏厥。當洪流終於分散到能看清每一只的樣子時,我看到它們盡是些矮小、畸形、多毛的惡鬼或類人猿,是把猴子進行醜怪的、惡魔般的漫畫化之後的形像。它們沉默得簡直令人發指。當落在最後的一群也衝出來之後,其中一只轉過身,用經過長期實踐的熟練技巧抓住一只較為弱小的同類,像家常便飯一樣把它吃掉——整個過程幾乎沒有一聲尖叫。其餘的怪物則津津有味地把它掉下來的食物殘渣一搶而空。其後,儘管已因恐懼和厭惡而頭暈目眩,我那病態的好奇心依然戰勝了一切。當這些怪物中的最後一只落單者從充滿未知噩夢的幽冥世界滲流而出的時候,我拔出自動手槍,借著雷鳴的掩蓋,向它扣動了扳機。

在紫色閃電照耀的天空下,赤紅而黏稠的奔流之影尖叫著、滑走著,癲狂地一個接一個互相追逐,穿過無盡的、被鮮血染紅的通道……我記憶裡毛骨悚然的景像充滿了不定形的幻覺和萬花筒似的變異。巨怪般營養過剩的橡樹森林通過大蛇一樣的扭曲根系,從密密麻麻地生息著千百萬食人惡魔的大地那裡吸吮難以名狀的汁液;水螅般的扭曲之物從地下的源核摸索著探出觸手,那些土丘形狀的觸手……瘋狂的閃電照亮了爬滿惡性常春藤的牆壁、照亮了塞滿菌類植被的惡魔拱廊……感謝上帝讓我在無意識中憑著本能走到了有人居住的地方,走到了沉睡在安靜群星和清朗天空下的寧靜村莊。

我花了足足一個星期才恢復到能往奧爾巴尼送信的程度。我叫他們派一幫人用炸藥把瑪爾滕斯公館連同風暴山的整個山頂炸平,堵塞所有可見的土丘下的洞穴,並鏟除某些營養過剩、其存在本身彷彿就會損害理智的樹木。只有在他們真的做到這一點之後,我才可以稍微合一會眼,但只要我還記得關於“潛伏的恐懼”的無可名狀的秘密,真正的安寧就永遠和我無緣。這件事情會永遠攪擾我——誰敢斷言這次滅絕是絕對徹底的呢?又有誰敢斷言這種現象在世界上沒有別的例子呢?哪一個擁有了我這些知識的人,在想到大地下的未知洞窟時,不會對未來的可能性感到噩夢般的恐懼呢?如今,就連看到一口井或一個地鐵入口都會令我渾身顫抖……為什麼醫生不能給我一些東西,好讓我能夠入睡、讓我的大腦在雷鳴時保持真正的平靜呢?

那一天,當我向那只落在最後的不可名狀的生物開槍後,在手電的光芒下看到的事情實在是太單純了,以至於我用了將近一分鐘才明白過來、陷入譫妄。那是一個令人作嘔的東西,有著尖銳的黃牙和纏結的毛髮,就像一只醜惡的白化大猩猩。它是哺乳動物退化到極致的形態,是孤立的交配、繁殖,以及在地表和地下靠食人行為滋養的可怖結果,是潛伏在生命背後的一切嗥叫的混沌和嗤笑的恐懼的總化身。它斷氣的時候還直直地盯著我,這雙眼睛喚起了我模糊的回憶——那就和我在地下所見的眼睛一樣,具有古怪的特徵。一隻眼睛是藍色、另一隻則是棕色。那是古老傳說中瑪爾滕斯一族特有的雙眼。我目瞪口呆、被劇烈的恐怖瞬間淹沒。我明白了那個消失的家族身上發生了什麼;我明白了那個留在可怕的瑪爾滕斯公館中、因雷聲而發狂的家族身上發生了什麼。






譯者說明:

洛夫克拉夫特甚少因編輯約稿撰寫作品,本作就是其中的一篇。業餘作家協會會員G. J. 侯泰因(George Julian Houtain)於1922年1月創辦了《家釀》,洛夫克拉夫特應其邀請,在創刊號至6月號的六期上連載了《屍體復活者赫伯特·威斯特》,隨後又連載了本作。出於商業效果考慮,每期連載的末尾都必須插入一個“恐怖的高潮”,這在一定程度上損害了作品的閱讀價值。但它依然不失為一篇重要的作品:在本作中,洛夫克拉夫特集中表現了他的世界觀、以及種族偏見(即使在那個種族歧視司空見慣的時代,他的偏見也是非常過激的)。

除去種族偏見不談,本作可稱是洛夫克拉夫特世界觀的一個典型例子。具體來說就是:近親、退化、墮落、隔絕、雜交會緊密地聯繫成一體,其中一項幾乎必然意味著其它幾項。這是他很多作品的重要主題,因為他對此感同身受——他的父母皆因精神疾病住進精神病院,隨後病亡,而他的母親一家(菲利普家)就是一個在殖民地陷入孤立、持續近親通婚,最後深受其害的家族。洛夫克拉夫特自身的精神狀況也很不好;家族的近親結婚帶來退化(而且徵兆也在自己身上出現)正是他自己最恐懼的事情之一。這一主題在《印斯茅斯之影》中達到了頂峰,他在《自述》(http://www.douban.com/note/411358041/)中表達的“血統純粹”論同樣來源於此。






2019-05-03 16:12:49
然後附近居民就甘願被殺? 有次還25人失蹤50人死亡.....
2019-05-03 16:12:11
那聽起來很好解決.....怎麼死三個人都看不到兇手~
2019-05-03 16:29:48
“當年荷蘭殖民者③曾徒勞地試圖在這裡定居;他們的努力很快就遭到挫敗,只在當地留下幾座塌毀的公館和一批衰退的棚戶居民④,這些傢伙住在山坡上幾個孤零零的可憐小村裡。正常的人類幾乎從不踏足此地,直到州警設立⑤;但即使是現在,州警也鮮少來這裡巡察。”

沒人關注的偏鄉,問題沒外人能幫忙解決

看最後幾段的描述,這群東西數量上也多得誇張,要屠這種偏遠小鎮並不難,就算居民有所抵抗也一樣
2019-05-03 10:08:19
原來是克蘇魯的某邪神眷屬?

動作也太神出鬼沒,暴風夜的白化大猩猩......平常吃同類又吃人吃植物就對了
2019-05-03 16:08:36
不是邪神眷屬喔,是退化到難以想像的野蠻、低下的人類[e21]
2017-08-23 23:00:45
老實說恐怖遊戲有反擊能力超棒的~
雖然可能無用030
2017-08-24 00:11:56
難得有一篇反擊成功的呢~(´⊙ω⊙`)=b
2017-08-23 22:52:22
頭香
2017-08-23 22:54:29
香香的[e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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