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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 (The Mound) by H. P. Lovecraft and Zealia Bishop V~VII (完)

幻滅之喜 | 2017-08-22 07:42:30 | 巴幣 5 | 人氣 1159

丘 (The Mound)
由H. P. Lovecraft 及 Zealia Bishop 合著
作於1929年12月至1930年1月間
譯者:竹子
搬運:幻滅之喜



譯者聲明:
本譯者英語水平有限,多數採取意譯為主,不敢稱精準,只求忠實。精通西文、看過原版者自然可發現該版的誤譯不符之處,務必請一一指正;或有寫文高人,塑造氣氛之大師也請點撥一二,在下也誠惶誠恐,虛心受教。如發覺用詞怪異,描述離奇之現象雖當追究譯者責任也須考慮克蘇魯神話本身多有怪異修辭手法的問題。故如有考據黨希望詳細考證,可向譯者尋求英文原文,或者共同探討。

搬運:因此篇文長遠超巴哈發文容量上限,故分為二篇發放,此處為V~VII章,共VII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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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




札曼阿克拉與來訪者在神廟大門外那片彌漫著綠色微光的小樹林裡進行了長時間的交流。有些人斜倚在那條幾乎已經消失的走道兩旁茂密的草地與苔蘚上,而其他人,包括西班牙人和那一群人中主要的發言人,都坐在神廟走道兩旁排列著的低矮石柱上。他們幾乎花了相當於地面上一整天的時間來進行交流,因為札曼阿克拉在那段時間裡有好幾次都感覺到了飢餓,並且也吃了一些旅行包裡的補給;而有一些撒托人也走回到大路邊去取他們自己的補給——因為他們把馱他們過來的牲畜留在了大路邊上。最後,來訪者的頭領結束了對話,並且告訴他是時候前往城市去了。

頭領告訴札曼阿克拉,在他們的隊伍裡還有幾只多餘的牲畜,他坐在一隻上面跟著他們一同返回城市裡。一想到要騎上一隻那種不祥的混血怪物就讓西班牙人感到深深的恐懼,而且不論撒托人如何保證,他都無法消除這種恐懼的心理。本來在那些傳說裡,用來餵養這些怪物的食物就足夠讓人驚駭恐懼了,而且奔牛單單只是瞥了它們一眼便瘋了一般狂奔逃出了隧道。同時,這些東西的另外一些特徵卻讓他更加不安——它們顯然有著某種不尋常的智力,僅僅在一天前它們中的一小群曾經過這個地方,隨後它們便向撒托城裡的人們報告了他的存在,並且領來了眼下這一群來訪者。但札曼阿克拉並不是懦夫,於是他大膽地跟著其他人走過了生長著野草的小道,來到了他們安頓那些牲畜的大路邊。

但當他走過那座蔓藤垂掛著的門柱來到那條古老的大路邊上時,卻忍不住為自己看到的東西恐懼地驚聲尖叫起來。在這一刻,他不再懷疑為什麼那個好奇的威奇托人會在恐慌中奪路而逃。他不得不閉上眼睛,希望能保持住自己的理智。不幸的是,札曼阿克拉的虔誠信念使得他並沒有在自己的手稿裡完整詳細地描述那副無可名狀的情形。他僅僅在手稿裡對這群生物那令人驚駭的畸形外貌做了些許的暗示。根據手稿裡的描述,他看到了一群躁動不安的巨大白色動物。它們的背脊上長著黑色的皮毛,同時它們的前額中央還長著一支並沒有完全成型的犄角。但更重要的是,這些生物那鼻梁扁平、嘴唇突出的臉孔明顯與人類或類人猿有著某些親緣關係。札曼阿克拉後來又在手稿裡補充說,不論是在外面世界還是在昆揚裡,這些生物都是他所見過的最為恐怖的真實存在。而它們最為恐怖的地方卻不是那些能輕易辨認與描述的特徵,這些東西最為令人不安的地方是它們的本質,因為它們並不完全是自然的造物。

那些撒托人注意到了札曼阿克拉的恐懼,連忙盡一切可能試圖安撫他的情緒。他們向他解釋到:這些野獸,或者說這些蓋艾-幽嘶[注1],的確非常奇怪;但它們完全不會對他構成任何威脅。它們並不會吃統治種族中那些有智慧的人,它們的食物是一群非常特殊的奴隸——這些奴隸在絕大多數方面都不能算是真正的人,而且事實上,他們也是昆揚的主要肉類儲備。昆揚人最早在藍色昆揚下方那片被紅光照亮的荒蕪世界裡發現了這些野獸——或者說它們主要的祖先。當時那些野獸正遊蕩在一些巨大的廢墟中,處於一種完全野化的狀態。很明顯,它們有一部分是人;但是昆揚的科學家永遠也無法確定它們是否就是那些過去曾生活並統治著那些古怪廢墟的生物在歷經過漫長的衰落與退化後留下來的後代。這一假設的主要根據在於:昆揚人知道那些過去曾居住在這個被稱為幽嘶的世界裡的居民是四足動物。而這一事實則是根據他們在幽嘶中最大的城市廢墟下方的辛之墓群[注2]裡發現的少量手稿與雕刻而得出來的。但是那些手稿裡也曾提到,這些生活在幽嘶裡的住民掌握著創造合成生命的技術,而且在他們的歷史上曾親自創造並毀滅過幾個經過特別設計、能夠高效地進行生產或運輸的物種——更何況手稿裡還提到,在這些生物逐漸衰落的漫長歲月裡,他們曾為了娛樂和追求新的感官刺激而混合創造了形形色色的奇異生物。可以肯定的是,這些居住在幽嘶的生物與爬蟲類動物有著某些親緣關係,而撒托的大部分考古學家也一致認為這些野獸在與昆揚的哺乳類奴隸群體雜交之前也的確非常像是爬行動物。

[注1:原文為 gyaa-yothn,是昆揚人創造出來的一個奴隸種族]
[注2:原文為the vaults of Zin]

後來發生的事情很好地證明了那些在文藝復興時期征服了半個未知世界的西班牙人的確有著英勇無畏的熱情。潘費羅·德·札曼阿克拉·魯茲真的騎上了其中一隻可怖的畸形怪物,走進了隊伍裡,與隊伍的領導者並肩而行——這支隊伍的領導者名叫吉·哈薩·因,在之前的交流中,他顯得最為活躍。騎乘在這種畸形的怪物身上是一件頗為令人厭惡的事情,但另一方面,要穩穩地坐在上面卻並不困難,這些笨拙的蓋艾-幽嘶走起路來卻很平穩,步子也相當均勻。它們並不需要配鞍,而且也似乎不要任何形式的指揮。隊伍開始踩著輕快的步伐向前移動,僅僅在某些廢棄的城市與神廟邊稍做停留。札曼阿克拉對這些神廟與城市頗感好奇,而吉·哈薩·因則會親切地向他一一解釋。這些城鎮中最大的那座叫做畢格,那是一座由黃金巧妙修築的奇跡。札曼阿克拉懷著熱切的興趣研究著這些經過奇異裝飾的建築。所有建築都修建得高大而苗條,並從屋頂向四周散射出許多纖細的尖塔。城市裡的街道也非常狹窄曲折,偶爾會如同繪畫一般出現許多上下的坡道。不過吉·哈薩·因告訴他,在昆揚裡較晚修建的城市在設計上要寬敞規則得多。這些平原上的古城邊都殘留著一些痕跡顯示這裡曾豎立著一堵堵平整的高牆——它們還見證著撒托的軍隊成功征服這些城市時的那段古老年月——只是現在那原本屬於撒托的軍隊也早已解散了。

同時,吉·哈薩·因還非常主動地邀請西班牙人參觀一處位於大路側旁的建築——雖然他們需要為此走上一英里爬滿了蔓藤的小道。那是一座由黑色玄武岩石塊修建的矮胖神廟。這座簡單的神廟上沒有任何的雕畫,只有一個空蕩蕩的縞瑪瑙基座。它真正不同尋常的地方在於它所蘊涵的故事,因為它象徵著一個更加古老、甚至只存在於傳說之中的世界,相比這個世界即便神秘的幽嘶也不過像是存在於昨天的事物。昆揚人根據辛之墓群裡所發現的一些描述仿造修建了這座神廟,並在其中供奉上了一個他們在紅光世界裡找到的可怕偶像。根據那些在幽嘶發現的手稿,這個猶如蟾蜍一般的黑色偶像叫做撒托古亞。這是一個受到廣泛崇拜的強大神明,而當昆揚人接受了它之後,甚至借用了它的名字來為那座後來統治了整個昆揚的城市命名。幽嘶的傳說稱它來自那片紅光世界下方某個神秘的地心世界——許多擁有著奇異感官的生物就生活在那個黑暗世界裡。那個世界裡面沒有一絲光亮,可早在幽嘶的那些四腳爬蟲存在之前,那裡就出現了許多偉大的文明與強大的神明。在幽嘶有著許多牽涉到撒托古亞的圖畫,而所有這些圖畫據說都來自於那個黑暗的地下世界。幽嘶的考古學家們認為這些圖畫是在表現那個生活在黑暗世界裡、早在萬古之前就已滅絕的種族。幽嘶手稿將那個黑暗世界稱為恩·凱伊,那些幽嘶的考古學家已盡可能徹底地探索了那個世界,而那些存在於那個世界的奇怪石槽或洞穴也激起了他們無限地猜想。

當昆揚人發現了那個被紅光照亮的世界,並解讀了那些奇怪的手稿後,他們接納了撒托古亞做為新的宗教,並將所有恐怖的蟾蜍圖案帶回了上方那個被藍光照亮的世界——並將它們安置在用從幽嘶開採出的玄武岩修築起來的神廟裡,例如札曼阿克拉眼前看到的這座。崇拜撒托古亞的宗教得到了飛速的發展,最後甚至幾乎與那些崇拜圖魯與伊格的古老宗教不相上下,昆揚人的一支甚至將這種宗教傳播到了外部世界。在靠近地球北極的洛瑪大陸[注1]上的奧拉索爾城[注2]的一個神廟裡曾發現過一塊最小的宗教圖畫。有傳聞說,外部世界的撒托古亞教團不僅安然度過了冰河期,甚至在多毛的諾弗刻們[注3]毀滅洛瑪大陸時也成功地倖存了下來,但昆揚人對這些事情並不確定,所知道的信息也很有限。但是在這個被藍色光芒照亮的世界裡,對撒托古亞的崇拜在某個時期之後便嘎然而止了,即便他們能容忍撒托這個城市的名字,卻再也不去崇拜那個名叫撒托古亞的神明了。

[注1:Lomar,在克蘇魯神話中這是遠古時期從海裡升起的一塊土地。]
[注2:Olathoë,洛瑪大陸上的一個城市,曾出現在《北極星》中]
[注3:Gnophkeh,克蘇魯神話中一族出現在寒冷地區神秘生物,生長著六條腿,頭部有一角,全身多毛的生物。]

這一宗教的終結源於一次針對位於紅光世界幽嘶下方的黑暗世界恩·凱伊所展開的小規模探險行動。根據幽嘶手稿上的記載,恩·凱伊裡已經沒有任何生命了,但在幽嘶手稿完成之後到昆揚人來到地球之前的這段歲月裡,那個地方肯定發生了某些事情;某些可能與幽嘶的滅亡不無關係的事情。也許某次地震打開無光世界下方原本一直封閉著、幽嘶考古學家不曾進入過的石室;或者那裡的能量與物質產生了某種可怕的混合,某種任何脊椎動物都完全無法想像的混合。不論如何,當昆揚人帶著他們巨大的核能探照燈深入恩·凱伊的黑暗深淵時,他們看到了活物——這些活物自石槽裡流淌而出,膜拜著用玄武岩或縞瑪瑙雕刻而成的撒托古亞雕像。但它們並不像撒托古亞那樣,生得一副蟾蜍的模樣;相反,它們是一團團不定形的黏性軟泥,為了各種各樣的目的,可以臨時變幻出形形色色的模樣。昆揚人的探險隊沒有停下來做進一步的觀察,而那些最後活著逃出來的人徹底地封鎖了那條從紅色幽嘶進入下方恐怖深淵的通道。在那之後,昆揚大地上所有關於撒托古亞的圖畫全都被人們用離解射線分解得什麼也不剩下,而任何崇拜撒托古亞的儀式也一同被永遠地廢止了。

在許多年之後,盲目的恐懼變得愈發強大,逐漸取代了科學上的好奇心,於是那些關於撒托古亞和恩·凱伊的傳說又被再次提了出來。於是他們重新組織起一支裝備精良的探險隊再次來到幽嘶,希望發現那扇道通向黑暗深淵的封閉大門,準備看一看那下面到底有些什麼。但他們卻沒有找到那扇大門,而在隨後的年月裡也再沒有人這麼做過。直到現在還有人質疑那個深淵是否真的存在,但少數解譯幽嘶手稿的學者仍認為他們有著充分的證據證明那個深淵的確存在,不過那些記載了可怕恩·凱伊探險的昆揚記錄本身也很值得質疑。後來有一些宗教團體試圖禁止人們去回憶恩·凱伊,並對那些提到它的人施以嚴酷的責罰;但在札曼阿克拉剛到昆揚的時候,他們還沒開始嚴肅地執行這一命令。

當隊伍重新返回那條古老的大路並逐漸接近那一線低矮的山脈時,札曼阿克拉發現之前看到的那條河流就在他左側不遠的地方。稍後不久,隨著地形逐漸攀升,小河淌進了一條山峽,穿過了低矮的山丘,而道路則在靠近山丘邊緣一個地勢較高的位置上橫越了峽谷。就在這個時候,下起了毛毛細雨。札曼阿克拉很快便注意到偶爾有水滴和雨絲滴落,於是抬起頭望向天空閃亮的藍色大氣,但那種奇怪的光芒卻並沒有絲毫的減弱。吉·哈薩·因告訴他這種水汽的凝聚與滴落在這裡並不少見,但他們卻從來都沒有見到上方天穹裡的光芒有過絲毫的黯淡。事實上,某種奇特的薄霧會經常性地徘徊在昆揚的低窪地帶,算是彌補了這裡見不到真正雲彩的缺憾。

平緩向上延伸的山坡讓札曼阿克拉能再度看清楚身後這片古老平原那荒涼的全貌。剛進入這個世界的時候,他在平原另一邊的山坡上也看到過這樣的景像。他似乎有些欣賞這種奇異的美景,甚至因將要離它遠去而隱約覺得有些遺憾;因為吉·哈薩·因催促他驅使自己的坐騎走得更快一些。當他再度往前望去時,他看到通向山頂的路已經非常近了;長滿了野草的道路一直向上延伸,最後突然消失在一片由藍光構成的空白虛空中。那是一幅令人極為印像深刻的景象——在他們的右側是一片由陡峭的綠色山脈形成的天然城牆,而在他們的左側是一條幽深的河谷,在河谷的那邊是另一片綠色的山脈,而向上的道路則終結在一片由藍色光輝攪動翻滾而成的海洋裡。接著,他們來到了山丘的頂端,整個撒托那魁偉壯麗的景色就鋪展在他們的眼前。

當札曼阿克拉掃視著這幅人造的風景時,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因為這是一座定居著稠密人口、充滿了活力的大都會,與他過去見到過或夢到過的任何事物都完全不同。山丘那一側向下的山坡上分布著相對稀疏的小型農場與散落的神廟,但在這一段下坡之後則是一片被分割覆蓋得猶如棋盤一般的曠闊平原——在那上面有著人工種植的樹木;有著從河流中引出用於灌溉著這些樹木的狹窄水渠;有著嚴格按照幾何原理縱橫穿越的寬闊大道——有些鋪設著大塊的玄武岩石板,有些則鋪設著純金。巨大銀色電纜高高地懸掛在金色的柱子上,將那些分散的低矮建築與隨處聳立的密集高大建築群連接在一起,而在有些地方則只能看見一排排沒有懸掛電線已經被廢棄的柱子。某種在田地上緩緩移動的物體顯示這些土地正在被耕作著,而在其中有些地方,札曼阿克拉還看見那些令人嫌惡的類人四腳動物正在協助著昆揚人開墾土地。

但最令他印象深刻的還是由密集的尖頂與高塔所組成的那副讓人不知所措的景象。這些尖塔聳立在遙遠的平原上,在閃亮的藍色光輝中,猶如花朵一般閃射出妖異的光芒。起先,札曼阿克拉以為他看到一座覆蓋著房屋與神廟的高山,就像自己的故鄉西班牙那如畫的山地城市一樣,但接下來他意識到事情並非如此。那是一座聳立在平原上的城市,只是那些直插天際的塔群讓它的輪廓看起來就如同高山一般。在那猶如山一般塔群上懸掛著一層奇怪的淺灰色薄霾。藍色的光芒透過這層霧氣閃耀著,而那千萬金色尖頂的光輝則為這種光芒添上了一絲其他的色彩。札曼阿克拉看了一眼吉·哈薩·因,然後他便意識到這就是撒托,那座巨大而又怪異的全能之城。

隨著道路逐漸向下一直延伸到平原上,札曼阿克拉開始感覺有些不安,一種邪惡的感覺始終在他腦海揮之不去。他不喜歡身下所騎乘的野獸,也不喜歡一個能夠控制這種野獸的世界;同樣他也不喜歡籠罩在遠方撒托上的那種陰沉的氣氛。當隊伍開始經過那些零星的農場時,西班牙人開始注意到那些在田地裡勞作的東西;他不喜歡那些東西的動作與模樣,也不喜歡它們身上各式各樣的殘缺與傷痕。而更令他感到厭惡的是其中一些被圈養在畜欄裡的東西,尤其是它們啃食那些新綠飼料時的模樣。吉·哈薩·因解釋說這些東西屬於那些奴隸階層的成員,它們的行為都被農場的主人牢牢地控制著。他們的主人在每天早上會用催眠般的暗示吩咐它們這一天需要做的事情。作為一種具有一定意識的機器,它們的工作效率幾近完美。而那些待在畜欄裡的則是更加低等成員,僅僅被當作一些牲畜蓄養著。

當他們抵達平原時,札曼阿克拉看到了一些更大的農場,並且注意到幾乎所有的人工工作都在由那些長著獨角而又令人厭惡的蓋艾-幽嘶在完成。他同樣還注意到更多的人形的東西在沿著犁溝辛勤地勞作。他們中的一部分比其他個體行動起來更加機械和僵硬,這讓西班牙人奇怪地感到恐懼與嫌惡。吉·哈薩·因向西班牙人解釋到,它們就是伊莫-比合——它們是已經死亡了的生物,但卻被昆揚人利用核能與意念的力量重新復甦成為一具機械來完成某些工作與生產。由於奴隸階層並不像撒托的自由人那樣享有永生的權力。所以,隨著時間的推移,伊莫-比合這一群體變得非常的龐大。對於昆揚人來說,它們就像如同看門狗一樣,忠心耿耿,但比起那些還活著的奴隸來說,它們並不能很好地理解和服從那些思想上指令。在這些屍體中其中最令札曼阿克拉覺得厭惡的還是那些殘缺得最為厲害的個體;因為其中一些的頭部已幾乎完全沒有了,而其他一些則在身體的各處有著某些古怪、似乎完全沒有規律的缺損、變形、調換與移植。對於這種情形,西班牙人說不出什麼來,但吉·哈薩·因卻清楚地告訴他其中有些奴隸是用來給人們在大競技場裡進行娛樂的;因為住在撒托的人們是追求美妙感官刺激的行家,一直都需要為他們疲憊不堪的生活提供一些新鮮與新奇的刺激。雖然無意吹毛求疵,但札曼阿克拉對他所見所聞沒有絲毫好感。

當靠得更近些時,這座巍峨的大都會那曠闊的占地面積與那非人力所能企及的高度都讓它變得隱約有些恐怖起來。吉·哈薩·因向扎曼阿克拉解釋說,那些巨大高塔的上層部分已經廢棄不用了,所以有許多已經被拆卸了下來,避免造成更多的麻煩。平原上那些環繞著早期都市的地方原來都覆蓋著較小也較新的住所,到了這個時候,很多地方都只剩下了些古老的尖塔。城市運轉所發出的單調轟鳴聲從這座黃金與巨石組成的魁偉城堡裡傳出來,在平原上隆隆作響,與此同時許多馬隊與馬車組成的車流也在那些鋪設著黃金或岩石的大道上進進出出。

期間有好幾次,吉·哈薩·因停下來為札曼阿克拉指出某些特別值得注意的東西,尤其是那些供奉著伊格、圖魯、納各、耶伯[注1]或不可言及者[注2]的神廟。這些神廟緊密地排列在道路的側旁,並根據昆揚的習俗,被茂密的小樹林環繞著。與那些坐落在山脈另一邊、荒涼平原上的神廟不同,這些廟宇並沒有被廢棄;大群騎在牲畜上的朝拜者在流動的人群中來來往往。吉·哈薩·因帶著札曼阿克拉依次走進了每一座廟宇。整個過程中,西班牙人懷著一種或著迷或抵觸的情緒觀看著一場場不可思議的狂歡儀式。崇拜納各與耶伯的儀式讓他最為厭惡——事實上,他實在太過厭惡,甚至不願在手稿裡描述它們。他還進過一間矮胖、供奉著撒托古亞的黑色神廟,不過那間廟宇裡供奉的偶像已經變成了莎布·尼古拉斯——萬物之母,不可言及者之妻。這位神明就像是一個更加複雜的阿斯塔特[注3],而對她的崇拜行為讓札曼阿克拉這個虔誠的天主教徒極為憎惡。但他最不喜歡的東西還是那些祭司在表達情緒時所發出的聲音——那種一個已經在日常活動中停止使用聲音語言的種族所發出來的刺耳音符。

[注1:Nug, Yeb,這兩個名字通常一同出現,他們被認為是一對雙生子神明。可能是莎布·尼古拉斯的子嗣]
[注2: the Not-to-Be-Named One]
[注3: Astarte古代西北閃米特語地區的腓尼基人等所崇拜的豐饒和愛的女神。]

當進一步走近與撒托緊鄰的近郊,進入它那令人恐懼的高塔所投下的陰影之中時,吉·哈薩·因又指出了一處巨大的環形建築。在它的面前排著一條極長的隊伍。他解釋說那是一座圓形露天競技場,撒托城裡有著許多這樣的競技場,在那裡面為倦怠萎靡的昆揚人提供了大量古怪的競技活動以及大量的感官刺激。原本領隊準備停下來,把札曼阿克拉領到那裡面去看一看,但西班牙人回想起了自己在田野裡所看到的那些殘缺不全的東西,於是表示出了強烈的反對意見。這是他們第一次因為品味差異而產生衝突,在此之後這種友好的衝突又發生了許多回,這讓撒托人愈發確信他們的客人肯定遵守著一套古怪而狹隘的行為準則。

整個撒托城是一片由大量奇怪而古老的街道所組成的複雜網絡。雖然恐懼與陌生的感覺變得愈來愈強烈,但札曼阿克拉卻仍舊為它所展現出的神奇奧秘與巨大奇跡而著迷。那些令人畏懼的尖塔高大得讓人感覺暈眩;城裡的拱道與窗戶上都刻著奇異的雕紋;擁擠的人群彙聚成巨大的洪流穿行在那些裝飾華麗的大道上。當他們經過在帶欄杆的廣場與巨型平台上時,能望見無數奇異而古怪的景色。那包裹在城市上的灰色薄霾彷彿一直壓在位於峽谷底端的街道上,就像是一片巨大而低矮的房頂。所有這一切讓他產生了一種之前從未體驗過的冒險欲望。很快,他便被帶去覲見一個由執政者們組成的評議會。與會的地點在一片有著花園與噴泉的公園後方一座由黃金與純銅建造的宮殿裡——這座宮殿已經有些時日沒有打開過了。他被帶到了一間華麗的大廳裡,大廳的穹頂上繪滿了讓人眼花繚亂的奇異裝飾,在那裡他見到了評議會的成員。他們友善地詢問了他很多問題,西班牙人發現他們希望從他這裡獲得的大多數東西都是有關外面世界的歷史信息;不過作為回報,他們會為他解開一切有關昆揚的奧秘。而他最大的麻煩仍是那條冷酷無情的命令——他也許永遠也無法再回到那個有著太陽、群星與他的祖國西班牙的世界了。

評議會為客人制定了一套日常活動的表單,把他的時間明智地分配到了幾類不同的活動中。他們將安排許多研究不同領域的學者與他進行交流,並向他傳授撒托城內的各種知識。同時他們也為他空出了大量的時間用於自由研究。評議會的成員許諾,一旦他掌握了書寫用的語言,所有世俗與宗教圖書館都將為他敞開大門。他將被邀請參加許多儀式,並且觀看許多盛大的活動——除非他明確地提出拒絕——另外,還有很多時間則留給他尋求快樂與情感上的愉悅,這正是昆揚人日常生活的核心與目標所在。他們將分配給札曼阿克拉一座位於市郊的房子,或者一間位於城市裡的公寓;同時還將介紹他加入一個大型情感社群,那裡面有許多極為美麗且有著藝術氣質的貴婦人——在近代的昆揚,這種社群組織已經逐漸替代了家庭這一社會單位。另外,札曼阿克拉還將獲得幾隻長著獨角的蓋艾-幽嘶,用於代步和差使;此外,評議會還將向西班牙人提供十個不僅活著而且完好無缺的奴隸,用來為他管理家業,並保護他不受到那些公路上的小偷、虐待狂以及宗教儀式上的狂歡者。他們告訴西班牙人,他還必須學會使用許多機械設備,不過吉·哈薩·因將會立刻著手教導他使用那些至關重要的設備。

札曼阿克拉放棄了一間位於鄉間的別墅,而是選擇了一間位於城市裡的公寓。接著那些執政者極為隆重與禮貌地告訴他,他可以離開了。他被領著走過了幾條金碧輝煌的大街,來到一座彷彿峭壁一般的大廈前。這座大約有七十到八十層樓高的大廈上雕刻著許多的裝飾,而他的房間就被安排在這座大廈之中。在他到來之前,為他入住所作的準備工作就已經開始了。他的住所位於大廈的底層,有著一套寬敞帶有穹頂的套房。當西班牙人抵達自己的住所時,奴隸們正在忙著調整垂掛與家具。札曼阿克拉看到其中有上過漆的嵌花小凳子;絲綢與天鵝絨製作的靠和坐墊;以及無數排柚木與黑檀制作的架子,這些架子上擺放著許多金屬圓筒,裡面放著他立刻需要閱讀的手稿——這些都是所有城市公寓的標準配置。每間房間裡都擺著許多書桌,書桌上立著巨大的書架,而書架上擺滿了羊皮紙與裝著綠色顏料的罐子——每只架子上都有一整套大小各異的顏料刷子以及其他一些古怪的文具。自動書寫的機械裝置擺放在華麗的金色三角架上。天花板上安裝的球形能量裝置散射出明亮的藍色光芒將所有這一切都籠在其中。房間裡有窗戶,但在這陰暗的大廈底層,它們並不能提供很好的照明。在有一些房間裡安置有精緻華麗的浴缸。廚房則完全是一個由許多技術發明所組成的複雜迷宮。他們告訴札曼阿克拉,所有日用品都是通過撒托城的地下隧道網絡運送進來的,不過在過去有段時間裡,他們也曾用奇怪的機械設備進行運輸。在地下有一個牲畜棚用來安頓那些野獸,同時隨行人員也為札曼阿克拉指出了通向公路的最近通道。在他的視察結束之前,已有人送來了屬於他的奴隸,並為他進行了介紹;在這之後不久,又有來了約麼半打的自由人和貴婦人,他們都來自他未來所屬的情感社群,並會在未來的幾天內與他做伴,為指導他熟悉生活並邀請他參與娛樂活動貢獻些力量。在他們離開後,會有其他一些成員來接替他們,如此反覆一直繼續在他們這個大約有五十來人的社群裡進行循環。



VI




就這樣,潘費羅·德·札曼阿克拉·魯茲在藍色的地下世界昆揚裡生活了四年,並融入了撒托城的生活。手稿裡完全沒有記錄他在這四年間所學到的東西;因為當他開始用自己的母語——西班牙文來書寫這份手稿時,對於信仰的虔誠態度使他不得不對自己的所見所聞保持緘默,不敢記下發生的每一件事情。他一直對很多事情頗為厭惡,而且也一直拒絕觀看某些場景,拒絕參與某些活動,拒絕食用某些東西。至於其他一些事情,他只有通過頻繁地數自己的念珠來為自己贖罪了。在這四年間,他探索了整個昆揚世界,包括那些坐落在尼斯平原上、早已被昆揚人廢棄的機器城市——這些雄偉的機器城市曾在昆揚歷史的中期繁榮興盛,但等到札曼阿克拉到來的時候,它們只在遍布著金雀花的平原上留下了一些巨大的遺跡。他還去過一次被紅光點亮的幽嘶世界,去參觀那個世界裡的巍峨遺跡。他見識過一些手工藝與機械學上的超凡奇跡,而且每每都被它們驚得屏住了呼吸;他還見過人類如何改變形狀、變成虛無、從虛無中變回實體以及從死亡中復生,所有這一切都讓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胸前劃著十字。他每天都能見到數不清的全新奇跡,這種過剩的刺激讓他漸漸地失去了感覺驚訝的能力。

但他在那裡待得越久,他就越想離開。在昆揚的精神生活完全建立在一些特殊的情感與衝動之上,而他顯然完全無法接納像是這樣的情感與衝動。在他了解了更多有關昆揚的歷史知識之後,他開始理解這些居住在地下的居民;但這仍於事無補,理解他們的唯一結果就是讓札曼阿克拉愈發地感到厭惡。他意識到撒托人是一個危險而又迷失了自我的民族——他們比他們自己所知道的要更加危險——他們越來越狂熱地沉迷於單調乏味的角鬥表演,越來越瘋狂地追尋更加的新奇事物,而這一切也在快速地將他們領向崩潰與極度恐怖的懸崖。他同時也發現自己的到來加速了這種動蕩的局面;因為他不僅讓他們開始擔憂外來的入侵,同時也在許多人中激起了想要外出探險的念頭——他們想要去品嘗那個他所描述的、豐富多彩的外部世界。隨著時間的流逝,他注意到有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將自我虛化當作一種娛樂活動;於是撒托城內的公寓與圓形競技場裡便開始舉行一場場真正的魔法狂歡盛宴——人們在這場盛宴裡自由的變形、調整年齡、展開瀕死實驗與精神投射。他看到,他們變得越來越厭倦、越來越煩躁不安,隨之而來殘忍行徑以及叛亂和反抗也在快速地增加。畸形的生物變得越來越多,虐待狂也變得越來越多;愚昧和迷信開始橫行;同時也有越來越多的人希望逃離實體生活,變成一種彷彿幽靈般的電磁擴散狀態。

然而,試圖離開昆揚的一切努力都徒勞無功。再三的嘗試證明指望靠說服昆揚人從而離開地下世界的想法完全不會有任何結果;不過上層階級已周到地考慮到了這個問題,所以在一開始他們並沒有因為客人公開表示想要離開而感到惱怒。札曼阿克拉也曾實際展開過一次逃亡行動——據他估算,那大約是1543年的時候,他打算沿著自己進入昆揚的那條隧道離開這個地下世界。但是,在經歷過一段疲憊旅行之後,他穿越過那片荒涼的平原並且遇到了駐守在黑暗通道裡的衛兵。那些衛兵讓他打消了繼續前進的念頭。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為了繼續支撐自己的希望,同時也為了保留腦海中家鄉的印象,他開始起草記錄有關他的冒險的手稿;最後,他愉快地使用那些熱愛的古老西班牙詞句以及那些熟悉的羅馬字母完成了這份手稿。不知為什麼,他幻想著自己能將這份手稿送往外面世界;而為了讓其他人信服他所說的話,他決定把這份手稿封在一只由圖魯金屬鑄造的用於保存某些神聖檔案的圓筒裡。這種怪異帶有磁性的物質將會讓人們不得不相信他所講述的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故事。

但即便他這樣計劃了,但他也沒有什麼希望能夠與地表建立任何的聯繫。他所知道的每一處大門都被人或是某些最好不要與之作對的哨兵把守著。嘗試逃跑並不是件好事情,因為他能看到昆揚人對於他所代表的外部世界所表現出的敵意與日俱增。他開始希望不要再有歐洲人發現他所穿過的那條通道;因為他們也許不會像對待他一樣對待那些之後進來的人了。他本人已經成了一個受人珍惜的資料源泉,並且也因此才享有這種具有特權的地位。其他人則會被認為沒有他這麼重要了,所以很可能收到完全不同的待遇。他甚至開始懷疑,當撒托城的賢人們意識到他身上的新奇信息已被完全抽乾的時候,自己又會受到怎樣的待遇;為了自保,他開始更加平緩地談論有關地面上的知識,並且不論何時都表現出一種他還保留著大量新奇知識的姿態。

與此同時,還有一件事情也讓札曼阿克拉的處境變得危險起來了。他一直都對那個位於紅色幽嘶下方的終極深淵——恩·凱伊倍感好奇,而那些在昆揚占有主導地位的宗教團體卻越來越傾向於否認這個地方的存在。當他在幽嘶探險的時候,他就曾徒勞地試圖尋找到那個被封閉起來的入口;不久他又實驗了虛化與精神投射的方法,希望自己能依此將自己的意識向下投射進那個他無法用肉眼看到的深淵裡。雖然他從未真正熟練掌握這種探索方式,但札曼阿克拉仍然勉強獲得了一系列可怕而又不祥的夢境。而且他相信這些夢境裡的確包括了某些的的確確投射入恩·凱伊後得到的東西。當他向那些崇拜伊格與圖魯的宗教領袖談論起這些夢境時,他們都表現得極為驚駭與慌亂。而昆揚的朋友也告誡他最好把這些事情藏在心裡,而不是公然地說出來。後來,這類夢境開始變得非常的頻繁,同時也越來越把人推向瘋狂的邊緣;他不敢在這份手稿裡記述那些夢境的內容,不過他還是準備留下另一份特殊的記錄來描述這些夢境,留給某些居住在撒托城裡的博學之士研究。

很不幸——或許也是仁慈的幸運——札曼阿克拉在許多事情上都選擇保持沉默,同時也將許多的主題與描述都保留下來打算寫進那些次要的手稿裡。這份手稿中的主要部分一方面為讀者描繪了一幅講述撒托城視覺景觀與日常生活的圖畫,另一方面也留下了大量的空間供人猜想昆揚的歷史、語言、思想、習俗以及風格上的細節。同樣,人們也可能為那些昆揚人的真正動機感到迷惑不解:他們那奇怪的消極心理,怯懦不好戰的性格,以及他們對於外部世界那幾乎想要逃跑的恐懼感——雖然他們掌握著原子能與將物質虛化的技術,這意味著在那個時代裡,即便遇上有組織的軍隊,這些技術仍能保證他們是完全無法被征服的。很顯然,昆揚已經在衰落的道路上走得很遠了——對生活的淡漠和歇斯底里的興奮混合在一起,反抗著過去那個機器時代為他們所塑造的那種嚴守時刻表、標準統一、看起來規則得近乎愚蠢的生活。甚至那些怪誕而又令人嫌惡的風俗,還有那些思想與感覺上的固定模式也都可以上溯到這一源頭;因為在他的歷史研究中,札曼阿克拉發現有跡像表明過去某個時期的昆揚曾有著許多與文藝復興時期的古典外部世界非常類似的理念,同時那個時期的昆揚在民族性與藝術觀上也充滿了那些歐洲人認為是莊嚴、善良與高尚的東西。

札曼阿克拉越是研究這些東西,就越對自己的未來感到擔憂;因為他發現道德體系的崩解與智力水平的衰退已經變得無處不在,並且這種情況在更深的層次裡有著不斷加速的不祥跡象。即使在他身處昆揚的這段時間裡,衰敗的跡象也在成倍地增加。理性主義越來越倒退,逐漸演變成了狂熱而放縱的迷信和盲從,尤其集中表現在對帶有磁性的圖魯金屬頂禮膜拜上。一系列狂躁的憎恨與敵意逐步吞噬了寬容與忍讓的美德,而更糟的是,昆揚人對於學者們從札曼阿克拉那裡所了解到的那個外部世界格外的憎惡。有時,他幾乎有些擔心這些人會在某一天拋下他們長久以來的淡漠與失落,狗急跳牆般向那個位於他們上方的陌生世界開戰,並依靠那些他們仍舊記得的古怪科技掃除他們看到的一切東西。不過在現在這個時候,他們仍在試圖尋找某些方法與那種揮之不去的厭倦感戰鬥,努力掃清那些內心的空虛感。他們所發明的那些用於宣泄情緒但卻令人毛骨悚然的游戲開始成倍地增加,同時那些怪誕而又變態的娛樂活動亦在不斷地增加。撒托城的競技場一定是一些難以想像而且也應該被詛咒的地方——札曼阿克拉從來都沒有靠近過那裡。他也不敢想像,再過一個世紀,甚至再過十年後,他們會變成什麼樣子。虔誠的西班牙只能比以往更頻繁地數自己的念珠與劃十字架。

在1545年——依然是按照他的估算——的時候,札曼阿克拉開始了可能是他最後一次嘗試離開昆揚的努力。他所獲得的這次新機會來自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來自一名屬於他所在的那個情感社群裡的女性。這名女性對他產生了一種古怪而又特有的迷戀情緒。似乎她對於撒托在古老時期所執行過的那種一夫一妻式的婚姻制度還保留著某些記憶,並且基於此類記憶而產生了一種奇特的情感。這名叫做緹拉-婭布的貴婦人略有幾分姿色,同時也有著至少正常水平的智力。對她來說,札曼阿克拉似乎有著一種極為特別的影響力;這種影響力甚至最後導致她不惜幫助他展開一次逃亡行動——不過,她在札曼阿克許諾她可以陪伴他之後才願意出手幫助。在整件事情中,偶然性占了很大一部分;因為緹拉-婭布最初曾是大門領主家族中的一員,所以她還謹記著一些口頭上的傳說——這些傳說裡提及了至少一條通向外部世界的隧道。而且早在昆揚人封閉入口、退守地下的那個年代,這條隧道就已被大多數人遺忘了,因此這條連接著地表某處平原上的一座土丘的隧道而今既沒有被封閉也無人看守。她解釋說在昆揚切斷與地表的聯繫之前,最早的大門領主並不是守衛或者哨兵,而僅僅只是一種經濟上的正式所有者,有些像是封建世襲的男爵階層。而她自己的家主在大封閉時期實在太過沒落,以至於他們所掌握的大門也被完全地忽略掉了;從此之後,他們便一直對這扇大門的存在緘口不言,將它當作一種世襲的秘密流傳了下來——雖然失去財富與影響力所帶來的失落感經常會令他們感到惱火,但一想到這個秘密一種自豪與隱藏實力的感覺便彌補這種失落。

在得知這個消息後,札曼阿克拉開始瘋狂地拼命完成自己的手稿,以防自己有什麼不測。他決定在離開昆揚的時候帶上五只野獸並讓它們駝滿小塊的純金錠——他估計,這些在昆揚用於細小裝飾的金錠完全足夠讓他變成一個在地表世界裡擁有無限權力的顯赫人物。在撒托居住的這四年裡,他已經在一定程度上克服了對於蓋艾-幽嘶的恐懼,因為他已經不再為需要使用這些生物而恐懼發抖了;但是他仍決定一旦抵達地表世界,他便會將金子儲存起來,然後殺掉這些牲畜並將它們統統埋藏在地下,因為他知道僅僅只對它們瞥上一眼就會讓任何一個普通的印第安人嚇得精神錯亂。接著他會安排一只合適可靠的探險隊將這批財富送往墨西哥。他也許會允許緹拉-婭布與他共享這份財富,因為她絕不是一個毫無魅力的女人;但是他可能會將她安排旅居在平原上的印第安人部落之中,因為他並不想與撒托這種生活方式保持任何聯繫。當然,他會選擇一名西班牙人女子作為他的妻子——或者,至少也是地表世界上一名具備正式貴族血統、而且有著優秀背景的印第安人公主。至於那份手稿,他打算把它裝在由帶神聖且磁性的圖魯金屬所鑄的裝書圓筒裡隨身帶出去。

這次冒險被記載在札曼阿克拉手稿的附錄部分。這一部分明顯是後來補充上去的,而那上面的字跡也有著許多特別的跡象,顯示出作者在寫下這些話時正處於一種精神極度緊張的狀態。根據這部分的記敘,他們在極其謹慎與小心地狀態下開始了這段旅行。他們特意挑選了撒托的休息時段開始行動,並且沿著城市下方光線昏暗的通道走出了盡可能遠的一段距離。札曼阿克拉與緹拉-婭布都穿上了奴隸的服飾當作偽裝,同時也背上了自己的補給袋,帶著五隻背負著重物的野獸徒步前進。這樣,其他人就很容易把他們誤認為是普通的工人;同時他們也盡可能沿著地下的通道前進——他們選擇了一條漫長但卻很少分叉的通道。這條通道原本曾用來引導那些機械運輸設備前往勒賽的城郊,但如今的勒賽已經成為了一座廢墟,所以這條通道也就跟著被棄用了。在勒賽的遺跡中,他們重新回到了昆揚的地面上,此後他們在藍色光芒的照耀下盡快地穿越了荒蕪的尼斯平原,抵達了由一線低矮山丘組成的戈揚山脈。在這片山脈那盤結叢生的灌木叢中,緹拉-婭布找到了那個廢棄了許久、幾乎已經變成傳說的通道入口;這還是她第二次看見這處入口——上一次見到這處入口的時候還是非常非常久遠的過去,那時她的父親曾帶著她到了這個地方,向她展示了這處象徵著他們家族驕傲的紀念物。想要驅趕著那些駝著東西的蓋艾-幽嘶翻過阻塞道路的蔓藤與荊棘是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其中有一只表現出了極為逆反的行為,乃至最後帶來了非常可怕的後果——那只蓋艾-幽嘶跑出了隊伍,帶著它鞍墊上那些黃金與其他所有東西快步跑向了撒托。

頂著射出藍光的火炬在一條潮濕、淤塞的隧道裡蜿蜒前進簡直猶如噩夢一般。他們在這一條早在亞特蘭提斯沉沒之前就已無人涉足的隧道裡向上、向下、向前接著向上摸索;甚至在某個地方,緹拉-婭布不得不利用那種可怖的技術虛化自己、札曼阿克拉以及那些負重的野獸,以便穿越一處因地層滑移而被完全阻塞的通道。這對於札曼阿克拉來說是一次非常恐怖的體驗;雖然他常常目睹他人虛化的過程,甚至自己也是用過這種技術來投射自己的夢境,但是他卻從未將自己完完全全地虛化過。不過,緹拉-婭布對這種昆揚的技術瞭如指掌,而且將兩次轉化過程都完成地極其圓滿而安全。

在那之後,他們又開始繼續那段讓人毛骨悚然的可怕旅行,繼續在這條長滿了鐘乳石的恐怖地穴裡蜿蜒前行,而那些恐怖的雕刻在每一處轉角不懷好意地睨視著他們。就這樣,他們前進、紮營、前進、紮營這樣交替著走了一段時間——根據札曼阿克拉的估計那大約有三天的時間,但可能要更短一些——直到最後他們來到一處非常狹窄的地方。在這個地方,洞穴兩側那純天然的、或是僅僅被簡單開鑿過的石壁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完全由人工修建起來的石牆。兩面刻滿可可怖淺浮雕的石牆之間是一條向上延伸的陡峭坡道,在坡道的末尾有一對巨大的壁龕分立在兩側的牆上。在壁龕裡面供奉著描繪伊格與圖魯的恐怖圖案。早在人類世界剛剛萌芽的那個時期,他們就這樣蹲伏在隧道兩側的壁龕裡凝視著對方;時至今日,雖然兩幅圖案上都已裹附了一層厚厚的硝石[注],但這兩個可怖的存在仍與過去一樣,靜靜地凝視著對方。在這一對巨大的壁龕之後,通道擴寬成了一個帶有穹頂的人造圓形房間;房間裡刻滿了恐怖的雕畫,並在更遠的一端留有另一條帶有台階的拱形通道。根據家族裡流傳的神話,緹拉-婭布知道這裡一定距離地表非常近了,但她卻不知道到底有多近。於是兩個人在這裡紮了營,準備在離開地下世界前最後休息一段。

[注:在潮濕的地下洞穴,由於含有礦物鹽水從岩石表面流過蒸發導致礦物鹽結晶會在岩石表面形成類似苔蘚一樣附著物。這層礦物積累得越厚,就說明靜止的時間越長。]

在幾個小時後,金屬的叮噹聲與野獸的腳步聲驚醒了札曼阿克拉與緹拉-婭布。一道藍色光芒從伊格與圖魯圖案之間的狹窄通道裡照了上來,接著,事情便變得明朗了。撒托城裡已發出了警報——後來,他們才得知那只在荊棘叢生的隧道入口叛逃的蓋艾-幽嘶帶回了他們的消息——同時,一直行動迅速的追捕隊也跟著立刻出發,前來逮捕這兩個逃亡者。抵抗顯然已經毫無用處,也沒有人提議要再做任何抵抗。很快一只由十二個騎著野獸的撒托人組成的追捕隊便追了上來,他們有意地表現出了相當的禮貌與客氣。雙方沒有說任何話,也沒有進行任何的思想交流,幾乎在立刻便開始調轉往回走。

返回撒托的那段旅途充滿了壓抑與不祥的氣氛。為了通過那段堵塞區域,他們再次進行了虛化與重組。但原本在逃亡之旅上用來緩和這種恐懼感的希望與期盼此刻已消失殆盡,從而使得這種折磨變得更加的恐怖。在路上,札曼阿克拉感知到了他的追捕者們在討論近期清理這一處阻塞點時發散出強烈的思維信號。從今往後,他們必須要增派哨兵駐守這個過去並不為人所知的出口。他們不能讓外來者進入這條通道,因為如果有人在沒有得到相應處理前便成功逃離了這裡,將會將這個巨大內部世界的信息帶到外面,並且有可能引來更為強大而好奇的隊伍深入昆揚。從札曼阿克拉抵達昆揚之時起,哨兵就必須始終駐守在每一處通道附近,哪怕是極為偏遠的通道;這些哨兵將從所有的奴隸、活死人伊莫-比合以及那些聲名狼藉的自由人之間抽選。根據西班牙人之前的預言,由於美洲平原上泛濫著數以千計的歐洲人,所以每一處通道都將被視為是一處潛在為危險源頭;並且必須嚴厲地把守起來,直到撒托的技術人員能夠有精力去準備一種最終能完全隱藏洞口存在的技術。在很早而且也更加精力旺盛的年代裡,他們曾對許多通道做過類似的處理。

札曼阿克拉與緹拉-婭布在花園噴泉公園後方那座由黃金與純銅建造的宮殿裡接受了最高評議會裡的三個吉因阿耿[注]的審判。西班牙人被釋放了,因為他依舊擁有許多有關外部世界的重要信息尚未透露。他被要求返回自己的公寓,並重新融入自己的情感社群,向往常一樣繼續生活,並根據最新的日程表繼續與那些學者們的代表會面。只要他還安靜地待在昆揚,他們就不會對他施加任何的限制與約束——但他們私下警告他,如果他繼續這種逃離行為,那麼下一次就不會這樣寬大處理了。札曼阿克拉似乎從為首的那個吉因阿耿所傳達的思想中覺察出了一絲反諷之意——因為他明確表示,他所有的蓋艾-幽嘶,包括那隻反叛告密的,都將歸還於他。

[注:原文為 gn’agn ,可能是撒托的一種職位。]

但緹拉-婭布的結局就不那麼歡喜了。他們沒有必要再留下她,而且她古老的撒托血統令她背叛行為要比札曼阿克拉的舉動嚴重得多。評議會下令將她送去圓形競技場供人進行一些古怪的娛樂;在那之後,她將以一種殘缺並且半虛化的模樣像是伊莫-比合,或者說活死人奴隸,那樣被重新喚醒,駐守在那條她背叛昆揚後試圖逃離的隧道裡。很快,札曼阿克拉便聽說可憐的緹拉-婭布以一種無頭而又殘缺不全的狀態出現在了競技場裡,並隨後被當作一個邊疆哨兵派去一處位於通道出口的土丘上履行職責。當聽到這個消息時,他感覺到了一種之前不曾料到的痛苦與惋惜。同時,也有人告訴他,她現在是一名夜間哨兵,總是無意識地站在高處,用手中的火炬警告任何可能靠近的人類;如果仍有人不聽警告執意靠近的話,她將向下方那個有著穹頂的圓形房間裡的小型守備隊報告——這只守備隊由十二個死屍奴隸伊莫-比合與六個活著但卻部分虛化的自由人組成。還有人告訴他,一個活著的自由人將會在白天接替她的崗位——這些人也是因為某種形式上危害了撒托而遭到了懲罰。當然,札曼阿克拉在很早之前就知道,那些看守大門的主要哨兵都是些名聲敗壞的自由人。

雖然並沒有明確點明,但很顯然如果他試圖再次逃跑,那麼給予他的懲罰便是去發配做一個大門哨兵——不過是在圓形競技場裡經歷某些比緹拉-婭布的遭遇更加古怪可怕的處置之後,再以活死人伊莫-比合的形象出現在通道的大門邊上。有人偷偷告訴他,他,或者他的某一部分會被重新喚醒,用於看守通道內部;在他人看來,他殘缺軀體所看守的地方將永遠象徵著對他背叛行為的懲罰。但向他提供這些信息的人總會附加說,很難想像他會遭此厄運。因為只要他平靜地待在昆揚裡,他就能繼續被當作一個自由、享有特權而且也受人尊敬的人物來看待。

然而,到了最後,潘費羅·德·札曼阿克拉似乎的確遭受了他們所描述的那種殘酷命運。但是,他並沒有預料到自己會有如此下場;不過,在他手稿最後那部分精神緊張的敘述中,他明顯提到自己有準備面對這種可能性。讓他有可能安然無恙地逃離昆揚的唯一希望在於他不斷熟悉的那種虛化的技術。在就此研究了數年之後,他從親身參與的兩次例子中學習到了更多的信息,並且愈發覺得自己能獨立並有效地使用這種技術了。手稿裡記載了他利用這種技術所展開的幾次重要實驗——他在自己公寓進行的數次小規模實驗都獲得了成功——並且也顯示札曼阿克拉希望自己能很快保證將這種幽靈般的形態變成完全隱形的模樣,並且能根據自己的意願自如地保持在在這種狀態下。

他在手稿裡強調說,一旦他能達到這種水平,離開這裡的康莊大道便就此為他打開了。當然,在這種情況下他沒法帶走任何金子,不過單單逃離這裡對他來說就已經夠了。不過,他會一同虛化裝著手稿的圖魯金屬圓筒,並且帶著它一同離開,即便他要因此花費更大的努力;因為他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將這份記錄與證據送到外部世界裡去。他現在已經知道那條通道通向哪裡了;如果他能在原子離散的狀態下沿著隧道走下去,那麼他認為沒有任何人或者任何力量能夠看到他或是阻擋他。唯一的問題在於他是否能在這個過程中一直維持這種幽靈般的狀態。從他開始研究自己的實驗起,這種風險就一直存在,無法消除。但一個人的冒險生涯中不一直都在冒著死亡與出錯的危險麼?札曼阿克拉是一名老派的西班牙人;有著那種能夠直面未知、能夠在新世界裡開墾出半個文明社會的血統。

在他作出最終決定之前的許多個夜晚,札曼阿克拉數著自己的念珠,一面向聖潘菲洛斯[注]以及其他守護聖靈祈禱。手稿最後的部分已越來越像是以日記的形式在記錄了。在手稿的結尾,只有一句簡單的話:“Es mas tarde de lo que pensaba—tengo que marcharme”……“我想已經很晚了;我必須走了。”在那之後,留下的便只有沉默、猜測以及那些所提到的證明——例如手稿的存在,手稿所帶來的一切。

[注:St. Pamphilus ,公元三世紀,古代巴勒斯坦凱撒裡亞的潘菲洛斯。他是凱撒裡亞地區的牧師,同時也是那個時代天主教聖經學者的領頭人物]



VII




當我呆若木雞地從閱讀與筆記中回過神來時,早晨的太陽已經高懸在天空了。電燈依然亮著,但有關真實世界——有關這個位於地表的現代世界——的一切卻早已被我暈眩的大腦拋到了九霄雲外。我知道自己正坐在賓格鎮上克萊德·康普頓的家中——但究竟是怎樣一副可怕的景象會令我目瞪口呆呢?這份手稿究竟是惡作劇,還是一份瘋狂的真實記錄?如果它是惡作劇,那麼這是一個從十六世紀流傳下來的玩笑,還是一個現代人所做的贗品?對於我這雙未經專門訓練的眼睛來說,這份手稿的年份頗為真實可靠,至於那只奇怪的金屬圓筒所帶來的問題,我甚至都不敢多做猜想。

而且,這份手稿不正為圍繞那座土丘所發生的一切離奇現象作出了一個詳細得可怕的解釋麼——那些在白晝與黑夜裡游蕩的鬼魂所表現出的那些看起來毫無意義又似是而非的舉動;以及那些離奇的瘋癲與失蹤。如果有人能接受那些看起來令人難以置信的部分的話,那麼這甚至是一個看起來合理得應當遭到詛咒的解釋——而且還邪惡地令整個解釋在前後保持一致。這必定是某人在了解了一切有關土丘的傳說之後,而精心設計出的一個令人驚駭的惡作劇。甚至,在手稿作者就那個位於地下、恐怖而又墮落的世界所作的描述中還包含著一些對於社會的諷刺。很顯然,這是某個博學的犬儒之徒精心制作的贗品——就像那些在新墨西哥發現的鉛十字架,雖然曾一度假傳是黑暗時代[注]歐洲殖民者留下的遺物,但最後仍被證明不過只是個笑話而已。

[注:A.D500~1000年的中世紀]

等到要走下樓去吃早餐的時候,我幾乎不知道該對康普頓與他的母親,以及那些陸續抵達的好奇訪客說些什麼。我快刀斬亂麻式地說出了自己筆記中的一部分內容,然後又跟著嘟噥出了我自己的看法。我告訴他們,我覺得那東西是某些過去前往土丘的探索者們所留下的惡作劇,是一個精緻而又巧妙的騙局。當他們得知那份手稿的主要內容後,似乎所有人都一致認可了這種看法。奇怪的是,當人們接受了某些人在向他們開了個玩笑這一觀點之後,那些在早餐時間聚集在康普頓家裡的人們——以及賓格鎮裡所有那些後來得知討論內容的鎮民——都感覺到陰沉壓抑的氣氛被一掃而空了。雖然人們都知道最近十幾年間在土丘附近所發生過的神秘事件,也知道它們本身就和手稿上的任何內容一樣離奇,更知道這些問題一直都遠沒有得到任何可以讓人們接受的答案,但在一時間,我們似乎完全忘掉了這些謎團。

直到我詢問有誰自願與我一同探索土丘的秘密時,恐懼與顧慮才重新回到鎮民之間。我希望能召集起一個更大一些的挖掘小隊——但前那個令人不安的地方對於賓格鎮的居民來說,似乎沒有過去那麼有吸引力了。而當我望向土丘,瞥見那上面移動的小點時,一種恐怖的感覺開始在我心裡蔓延。我知道那就是出現在白晝裡的哨兵;儘管我對那份手稿所作出的令我頗為駭然的可怖敘述充滿了懷疑,但它卻為任何與那個地方有關的東西添上了一層全新的可怖意義。到了這個時候,我已經缺乏勇氣去用望遠鏡去觀察那個移動的黑點了。相反,我開始虛張聲勢,就像我們身陷噩夢時一樣——當我們意識到自己身陷夢魘時,我們便會不顧一切地衝向更加恐怖的深處,希望盡早結束恐怖的一切。我的鐵鎬與鏟子就放在那座土丘上,所以我只需要用旅行袋裝上那些較小的隨身物件。我把那只奇怪的圓筒與裡面手稿都裝進了旅行袋裡,隱約感覺自己也許能發現某些東西來驗證那些用綠色墨跡寫下的西班牙文字。即使一個聰明的惡作劇也可能基於那些過去的探險者所發現的某些有關土丘的事情——而且那有磁性的金屬更是出奇的詭異!灰鷹的神秘護身符被我拴在皮繩上,依舊掛在自己的脖子上。

當我走向那座土丘的時候,我並沒有仔細去看土丘的頂端,但當我抵達那裡的時候,並沒有看到任何人。我沿著昨天的路開始攀爬土丘,卻一直在想像近在眼前的發現,而且頗為困擾。如果奇跡發生,手稿裡的某一部分的確是真實的話,那麼我會發現些什麼?如果那樣的話,我不禁開始思索,那麼肯定有某種災難突然襲擊了手稿裡那個幾乎就要抵達外部世界的西班牙人札曼阿克拉——也許是一次無意識的實體化過程。如果這樣的話,他自然會被任何正在執勤的哨兵抓住——可能是那些聲名敗壞的自由人,也可能會更加諷刺,也許抓住他的恰恰就是最早幫助他計劃並協助他進行第一次逃跑的緹拉-婭布。也許在接下來的掙扎中,金屬圓筒連同裡面的手稿可能留在了土丘的頂上。哨兵可能忽視了它,然後在接下來的近四個世紀裡,這只圓筒被漸漸地掩埋了起來。但我必須說明,在我爬向頂端時,其實並不應該去思索著這樣離奇誇誕的事情。但如果這故事裡真的有一部分是真實的話,札曼阿克拉被拖回去之後一定會面臨著非常可怖的命運……圓形競技場……變得殘缺不全……變成一個活死人奴隸繼續在陰暗、滿是硝石的隧道裡履行他的職責……變成殘缺不全的屍體繼續擔任著一個無意識的內部守衛。

而後,極度的震驚驅趕走了我腦海裡那些可怖而病態的猜測。因為我瞥了一眼那橢圓形的山頂,便立刻發現我留在土丘頂上的鐵鎬與鏟子被人偷走了。事情的發展變得讓人極為惱火與不安起來;可是,考慮到賓格鎮的人們似乎極為不願前往土丘,這一結果又顯得有些讓人迷惑不解。難道這種抗拒情緒是假裝的,難道鎮上那些在十分鐘前還嚴肅注釋我離開的人們,正在為我的挫敗此咯咯發笑麼?我拿出了自己的望遠鏡,望向那些站在鎮子邊緣張大嘴的人們。但是,他們看起來似乎並沒有在等著看我的發怒與出醜;難道整件事情實際上並不是一個牽涉到所有鎮民與保留地居民的驚天玩笑——那些傳說,手稿,圓筒所有一切並是他們的玩笑?我回想起我在遠處看見哨兵時的情景,接著回想到他那種難以解釋的消失;同樣也想起了老灰鷹的舉動;想起康普頓與他母親的言辭和表情,以及大多數賓格鎮人民所表現出的那種明白無誤的恐懼。整體上看,這並不像是一個整個鎮子參與其中的玩笑。他們的恐懼與問題顯然都是真實的,但顯然在賓格鎮裡一兩個愛開玩笑的大膽之人偷偷來到了土丘上,並帶走了我留下的那些工具。

我在土丘上留下的其他東西還都保持著原樣——我用砍刀割倒的灌木,丘頂北端那個掃稍稍有些下凹的碗形窪地,以及我用雙刃短刀挖出那個磁性圓筒時留下的打動,都維持著原樣。在這種情況下再返回賓格鎮去取新的鐵鍬與鏟子簡直就是在對那些暗地裡的惡作劇者表示莫大的妥協,而我無法接受這種妥協,因此我決定不論如何先盡力依靠自己旅行包裡的雙刃刀與大砍刀來展開工作;於是,我取出這些工具,開始在那個碗狀的窪地裡進行挖掘——因為在我看來,這個地方在過去的時候很可能是一處進入土丘的入口。隨著我不斷向下挖掘,我像昨天一樣再次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有一股風驟然湧起吹向了我——隨著我越挖越深,穿過半根錯節的紅色土壤進入下方來自其他地區的黑色沃土時,這種感覺似乎也變得更強了,並且愈發像是許多看不見的無形之手在拉扯著我的腰。掛在我脖子上的護身符也在這微風中古怪地扭動著——它並不是向著任何個方向擺動,就像是被埋藏著的圓筒所吸引時一般,但這次卻更加微弱與彌散,以一種完全難以描述的方式拉扯著。

然後,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我腳下根系糾纏的土壤開始突然向下陷去,同時我聽到了一些微弱灑落聲,像是我腳下深處的某些東西掉落進了一處空隙裡。然後那種阻礙我行動的風,或者阻礙我行動的力量,抑或拉扯著我的無形之手似乎正從下沉的地方湧上來,而當我向後跳去避免陷入塌方時,我感覺到這種力量也在幫著我,將我向後推去。但當我彎腰匐在土坑邊緣上用大砍刀削砍盤結在植物根系上的土塊時,我再次發覺那種力量又在對抗著我——但那種力量始終沒有強得足夠讓我停下手頭的工作。我割斷的根莖越多,下方就傳來更多的坍陷的聲音。直到最後,整個坑洞開始向著中心下沉,並在我的注視下開始滑向了下方一個巨大的空穴,並露出一個大小合適、被根系圍繞著的洞口。於是我又用大砍刀揮砍了幾下,砍斷了最後纏繞著坍陷部分的樹根,接著坍陷的土塊整個跌落進了洞穴裡,在最後的障礙被移除後,一股古怪而又寒冷刺骨的空氣湧了上來。在上午陽光的照耀下,一個起碼三平方英尺的巨大洞口正對著我,敞開著。在洞穴裡露出了一節石頭階梯的頂端,而那些倒塌下來的酥鬆泥土仍在逐漸滑開。我的追尋終於有了些結果!達成目標讓我得意洋洋起來,甚至在一時間蓋過了恐懼,我把雙刃刀與大砍刀收進了旅行袋裡,拿出了明亮的手電筒,懷著極其焦躁的情緒准備獨自展開一次成功的探險,侵入這個我所揭露出來的、難以置信的地下世界。

最前面幾級台階非常難以通過,因為上方塌下來的泥土阻塞住了石頭階梯,同時下方還不斷地湧出一股股不祥的冷風。掛在我脖子上的護身符古怪地搖晃著。當上方的日光離我遠去時,更是我感到有些遺憾。手電筒的光照出了由巨大玄武岩修建的石牆,上面非常潮濕、滿是水漬,並且結上了一層厚厚的鹽殼,並且可以不時地在那些硝石沉積下找到一些雕刻後留下的痕跡。我更加緊緊地握住了自己的旅行袋,並且為右邊口袋裡那把治安官給我的笨重轉輪手槍的份量感到安心。向下走了一段後,台階開始轉彎,通道裡的障礙物也逐漸地變少了。牆上的雕刻開始變得有跡可尋起來,而當我發現那些怪誕的東西與自己發現的那只圓筒上的淺浮雕是何等的相似時,我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那種風或是無形的力量繼續不懷好意地阻礙著我前進,甚至在一兩處轉彎的地方,我隱約感覺手電筒的光柱掃到了一些纖細、幾乎透明的東西,正像是當我用望遠鏡眺望遠方丘頂上的哨兵時所看到的那樣。當我遇到這種視覺幻像時,我會停下來片刻,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這段非常難受的體驗同時也是我職業生涯中最重要考古學壯舉,然而在這段經歷的最開始,我並沒有讓緊張的情緒征服我。

但我非常希望當時並沒有停在那個地方,因為這個舉動將我的注意力停留在了某些讓我極為不安的東西上。那是一個非常小的物件,就我下方幾級台階上靠牆的位置上,但這個東西卻讓我的理智受到了嚴重地考驗,甚至帶出了一系列讓人極為驚惶與恐懼的猜測。從泥土中灌木根系的生長情況以及土壤累積的厚度來看,位於我上方那個進來時所通過的入口已經被泥土封死了數代人之久;然而我面前的東西明顯並沒有那麼長的歷史。因為那是一只手電筒,與我手裡拿著的這只相差無幾——只是它在這墓穴般的潮濕中已經彎曲變形、結滿了鹽殼,但我無論如何絕對不會認錯。我向下走了幾級台階,撿起了它,用粗陋的外套擦掉了上面覆蓋著的討厭沉積物。電筒其中一條鎳帶上印刻著一個名字與地址,“詹姆斯·C·威廉斯,馬薩諸塞州,劍橋,特洛布裡奇大街17號[注]”——這讓我意識到這只手電筒屬於於1915年6月28日失蹤的那兩個位勇敢的大學教師中的一人,可是我剛剛才掘開了近一個世紀堆積起來的土壤!這東西怎麼會落在這裡?有另一個入口——或者還是那個虛化與重組的瘋狂想法真的確有其事?

[注:沒錯Trowbridge St.特洛橋大街...]

當我繼續深入那似乎永無止盡的階梯時,疑慮與恐懼逐漸在我心中彌漫。如果這階梯永無止盡呢?牆上的雕刻變得越來越清晰,而且我漸漸開始意識到它們是一系列的敘事性雕刻。當我認出許多與我旅行袋中的手稿上所描述的昆揚歷史有著許多明白無誤的重合時,我開始感到了恐慌。我第一次開始質疑我深入地下的舉動是否明智,並且開始思考我是否該盡早折返,以免我遇上某些東西從而再也無法神智清醒地返回外部世界。但我沒有猶豫太久,作為一個弗吉尼亞人,我感覺到祖先的戰士與冒險家血統湧動在我的身體裡,形成了一種保護,足以擊退任何已知與未知的危險。

我深入地穴的速度變得更快了,並且開始學著盡量避免去研究那些會令我喪失勇氣的可怖淺浮雕與陰刻壁畫。突然,我看到前面敞開著一扇拱形的入口,並立即意識到這段冗長的台階終於走到了盡頭。當我認識到這一點時,恐懼也跟著攀升到了頂點,因為在我面前敞開著一個帶穹頂的巨室,這個巨室的輪廓是那麼的熟悉——那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其中的每一處細節都與札曼阿克拉在手稿裡所描述的那個排列著許多雕刻的房間一模一樣。

就是那個地方。絕對不會有錯。如果要說這其中還存有任何可供懷疑的空間,這空間也被穹頂對面、我直接望見的東西給駁回了。那是第二座拱形的入口,連接著一條長長的狹窄通道,並且在它的入口處有著一對相互對望的巨大壁龕。壁龕裡供奉著兩幅巨大、讓人嫌惡卻又熟悉得令人駭然的圖案。黑暗而不潔的伊格與令人毛骨悚然的圖魯永恆地蹲伏在這裡,隔著通道相互凝視著,自人類世界的萌芽剛誕生時起直到現在一直如此。

從這開始,我對之後敘述的可信度不做任何的保證——也不敢保證我認為我所看見的東西都是真實的。那一切完全不合常理,太過恐怖與難以置信,以至於不可能是任何的神智清醒的人類所經歷過的體驗或是客觀的事實。雖然手中的電筒能在我面前打出了強烈的光柱,但它仍然無法為這個巨大的地穴提供完整的全面照明;所以我開始移動手電,準備逐步探索那些巨大的石牆。當我移動手電筒的光柱時,我恐懼地發現這個地方並不是空的,相反這裡散布著一些古怪的設備與器具以及一堆堆包裹,這預示著在不久之前還有一定數量的人口生活在這裡——沒有任何歲月留下的硝石沉積,而是一些非常現代但卻奇形怪狀的物件與補給,像是日常的用品。然而,當我的手電筒落在每一個物品或每一組器件上時,那些清晰的輪廓便立刻開始模糊起來;直到最後我幾乎無法確定這些東西到底存在於真實的物質界,還是僅僅只是精神領域的產物。

這個時候,逆向對抗著我的風開始愈發狂暴地吹卷過來,那些看不見的手充滿惡意地拖拽著我,拉扯著我脖子上那枚有磁性的古怪護身符。瘋狂的幻想湧進我的腦海。我想起了那份手稿,想起了手稿裡提到的、常駐於此的守備隊——十二個死屍奴隸伊莫·比合以及六個活著但卻部分虛化的自由人——那是在1545年——三百八十三年前的時候……從那後發生了什麼?札曼阿克拉預言了變化……逐步的崩潰與瓦解……更多的虛化……越來越贏弱……是不是灰鷹的護身符讓他們陷入了兩難的境地?……他們視之為神物的圖魯金屬——他們是不是正徒勞地試圖將護身符扯離我身邊,以便他們能對我做一些他們曾對其他人做過的事情?……我戰慄地發現自己此刻已經完全相信了札曼阿克拉手稿裡的所有一切,並且以此為據開始不斷構建我的猜想——肯定不會是這樣——我必須鎮定下來——

但,該詛咒的是,每次我略微恢復鎮定之時,我便會看到某些新的東西,將稍稍恢復的鎮定擊得更為粉碎。這一次,當我的意志力使得那些若隱若現的設備變成朦朧不清時,手電筒照亮了兩件非常與眾不同的東西;這兩件東西極為真實,同時也來自現實而理智的世界;然而它們卻比其他之前見過的任何東西更加嚴重地動搖了我的理智——因為我很清楚它們是什麼,而且極為清楚,在正常情況下,它們絕不會出現在這裡。它們是我丟失的鐵鍬與鏟子,它們靠在一起,整齊地靠在這座可怖地穴那雕刻著邪惡圖案的石牆上。老天在上——我肯定對自己嘟噥過那些賓格鎮裡大膽的惡作劇者。

這就是最後一根稻草。在那之後,那該詛咒的手稿催眠了我,讓我的的確確看到了某些東西那半透明的形體正在推擠拉扯著我;它們推擠拉扯著——那些仍殘存著部分人類特徵、不潔的遠古之物——那些肢體完整的東西,還有那些殘缺不全的病態個體……所有這些,以及其他那些存在——那些有著猿猴般的面容與突出犄角的四腳邪物……而到此刻為止,在這個位於地下滿布硝石的地獄裡卻沒有一絲的聲響。

接著,我聽到了一個聲音——那是一陣突然出現的聲響;沉悶、單調、同時也不斷靠近的聲響。這無疑預示著某個就像鐵鍬與鏟子那樣以真實物質存在的東西過來了——某些與身邊圍繞著我的這些陰影完全不同的東西,然而與那些陰影一樣,它同樣也與地球表面那些我們所理解的任何正常生命形式完全不同。我精疲力竭的大腦努力試圖令我準備好面對即將到來的東西,但卻無法作出任何的預示。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它就算來自地獄,但起碼不是虛化的。”那單調的聲響變得越來越清晰,從那機械的腳踏聲中,我意識到那是一個在黑暗中潛步而行的死物。接著——老天在上,我在手電筒照亮的光柱中看到了那個東西;看到它猶如一個哨兵一般矗立在噩夢般的大蛇伊格與章魚頭圖魯之間的狹窄通道前。

讓我鎮定一下好描述出我看到了什麼;解釋清楚我為何會扔掉手電筒與旅行袋,空手狂奔進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一種無意識的狀態將我包裹了起來,直到太陽與遠處叫喊與開槍的村民將我喚醒,並發現自己正大口喘氣地躺在土丘的頂端前,這種無意識的狀態一直仁慈地保護著我。然而,我仍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引導我再度回到了地表。我只知道那些站在賓格鎮的旁觀者看到我在消失了三個小時後掙扎著再度出現在了他們的視野裡;看到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接著又砰然倒下,彷彿吃了顆子彈一般。沒有人敢過來幫我一把;但他們知道我一定處在很一個糟糕的情況,所以他們盡力齊聲大吼,鳴槍示警,試圖能夠喚醒我。

這些舉動最後終於起了作用。當我清醒過來時,想要逃離那依舊敞開著的黑暗洞穴的急切渴望催促著我,讓我幾乎是滾著爬下了土丘的一側。我的手電筒、工具、旅行袋以及裝在旅行袋裡的手稿全都留在了那下面;但也很容易理解為什麼我,或者其他人,再也沒有去找過這些東西。我僅僅向鎮民們含糊地提到了雕畫與塑像還有蛇以及崩潰的神經。而有人也提到在我掙扎著則返回鎮上的時候,那個鬼魂般的哨兵又重新出現在了土丘的頂端。聽到這些時,我感到了一陣暈眩。那天晚上我便離開了賓格鎮,並且再也沒有回去過,不過他們告訴我那些鬼魂依舊和過去一樣固定地出現在土丘上。

但是我最後仍決心要說出那些我不敢告訴賓格鎮居民的事情;說出那個恐怖的八月下午到底發生了什麼。然而我卻不知道該如何說起——聽到最後你也許會為我的緘默寡言感到奇怪,但請記住想像那種恐怖是一回事,但真真實實地親眼看見它卻是另一回事。而我真真實實地看到了它。我想你們應該記得我早前曾引用過一個名叫希頓的年輕人的故事——這個聰明的年輕人於1891年的一天離開了鎮子,前往土丘,當晚他回來時已成了一個呆頭呆腦的白痴。此後的八年間,他一直嘟噥著某些恐怖的事情,並最後死於癲癇發作。他一直都嚷著的只有:“那個白人——老天在上,他們對他做了什麼……”

我與可憐的希頓看到了同樣的東西——而且我在看到它之前曾閱讀過那份手稿,於是我比他更清楚那個東西的歷史。這讓一切都變得更糟——因為我知道它意味著什麼;所有東西仍舊在那座土丘下徘徊不去,孽生腐壞,潛伏等待著。我說過,它機械地踏步走走出了狹窄走道,如同哨兵一般站在恐怖的偶像伊格與圖魯之間的通道入口前。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因為那東西本身就是一名哨兵。作為懲罰,它被制作成了一個看守大門的哨兵,而且它已經死了——那是一具沒有頭部、沒有手臂、沒有小腿也沒有其他常見部分的人類軀體,白人的軀體。很顯然,如果那手稿與我所認為的一樣是真實的話,那個東西在死亡並被外在的機械裝置驅動控制之前,曾被送進圓形競技場裡用來娛樂與消遣。

在它白色、僅僅只有少量體毛的胸口上篆刻或是烙印著某些字母——我並沒有停下來多做研究,但仍注意到那是些笨拙、錯亂的西班牙語;某個即不熟悉常用語法也不熟悉羅馬字母的題名者留下了這些笨拙的西班牙語,將之作為一種嘲弄與諷刺。那題名上寫著

“Secuestrado a la voluntad de Xinaian en el cuerpo decapitado de Tlayub”
——“由無頭軀體緹拉-婭布依昆揚之意志所抓獲。”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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