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者聲明:
一、本文是一篇克蘇魯神話,而且是一篇很長的克蘇魯神話,而且是洛夫克拉夫特先生於1935年寫的一篇很長的克蘇魯神話。所以,想看英雄單槍匹馬殺入重圍面對眾多心狠手辣的角色毫無懼色勇闖虎穴贏得美人歸的故事的朋友可以洗洗睡了。想繼續往下看的朋友也需要心理準備,因為它真的很長——6萬字左右,英文word文檔47頁,不論字數、頁數全面超越我最長的論文——這會是很勞人的事情,有興趣的朋友將之打印下來,作為睡前讀物不失智舉。——我是這樣幹的,但是看的是E文。
二、本譯者英語水平異常有限,多數採取意譯為主,不敢稱精準,只求忠實。精通西文、看過原版者自然可發現該版的誤譯不符之處,務必請一一指正;或有寫文高人,塑造氣氛之大師也請點撥一二,在下也誠惶誠恐,虛心受教。如發覺用詞怪異,描述離奇之現象雖當追究譯者責任也須考慮克蘇魯神話本身多有怪異修辭手法的問題。故如有考據黨希望詳細考證,可向譯者尋求英文原文,或者共同探討。
三、本文註釋多為譯者或不解、或吐槽、或考證之用,不看也可。
四、如閱讀者出現頭暈、嘔吐、夜間盜汗、噩夢頻發、看見彩虹色巨型錐體海葵狀生物等幻覺者,請立即停止閱讀。如癥狀繼續加重,請務必聯繫資深人士咨詢。(笑)
願舊日支配者安息……
搬運:因此篇文長遠超巴哈發文容量上限,故分為二篇發放,此處為I~IV章,共VIII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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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二十二年來,我一直生活在噩夢與恐懼中,只有堅信自己的某些念頭全都源自虛構的神話才能支撐下來。雖然在1935年7月17日到18日的夜間,我覺得自己在西澳大利亞發現了一些東西,但我不願意擔保這件事情就是真實的。我的確有理由去期望自己的經歷完全,或者部分,是幻覺——事實上,有各式各樣的理由可以解釋所發生的事情。然而那段經歷實在真實得可怕,以至於我有時候會覺得自己的奢望是不可能實現的。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人類必須準備好接受一些關於宇宙的全新看法,接受自己在這個翻騰動蕩的時間漩渦裡的真實處境。僅僅提起這一切就足以讓人呆若木雞了。更重要的是,人類必須準備好去應對某種潛伏躲藏起來的特殊威脅——雖然它永遠都不可能吞噬掉整個人類族群,但依舊有可能為某些莽撞的傢伙帶來怪異且又無法想像的恐怖。也正是因為自己全力強調的後一個原因,我才最終放棄了之前做出的所有努力,不再去發掘我的探險隊原本計劃去勘探的那些不知名的原始巨石遺跡。
假如我當時真的頭腦清醒、神智健全,那麽在此之前應該還沒有人經歷過我所遭遇的一切。此外,這件事情也可怖地證明了所有我曾妄圖歸結為神話或噩夢的東西全都是真實存在的。萬幸的是,我沒有證據證明它的確發生過。因為在慌亂中,我弄丟了最無可辯駁的鐵證——如果它真的存在,而且的確是從那邪惡的深淵中被帶出來的話。我獨自面對了恐怖的一切——而且到現在為止,我未曾向任何人說起這件事情。我沒法阻止探險隊裡的其他成員朝著那個方向繼續探尋,但到目前為止,運氣與移動的沙丘使得他們一無所獲。而現在,我必須對事情的始末做出明確的陳述——不僅僅是為了尋求自己心靈上的平靜,也為了警告那些可能會嚴肅認真閱讀這一切的人。
而今,我在回家的輪船船艙裡寫下這些文字——對於那些經常閱讀普通報刊與科學雜誌的讀者來說,前面的大部分內容會非常熟悉。我會將這些文件交給我的兒子,密斯卡托尼克大學的溫蓋特·匹斯理教授——當我在很久之前患上離奇失憶症的時候,他是所有家庭成員中唯一信任並支持的人;此外,他也是最了解內情的人。當我談到那個改變我命運的夜晚時,他也許是這個世界上最不會嘲笑我的人。直到登船前,我都沒有向他提起自己的經歷,因為我覺得他最好還是通過文字來了解所發生的事情。閱讀以及閒暇時的反覆翻閱也許會留給他一些更可靠的印象,起碼比我含糊不清的舌頭所陳述的內容要可靠得多。他有權對這些文件做任何他覺得最合適的處理——公開它們,並且在任何寫得下的空白裡附上合適的評論。為了讓那些不太清楚我之前的經歷的讀者更好的理解整件事情,我為自己準備揭露的事情寫了一些引言——它非常完整地總結了整件事情的背景。
我名叫納撒尼爾·溫蓋特·匹斯理。如果有人還記得十年前的報紙新聞——或是六七年前心理學雜誌上刊登過的信件與文章——那麽他應該知道我是誰。報紙上詳細記述了我在1908年到1913年間患上離奇失憶症時的表現,其中的大部分內容都是我當時以及現在所居住的那座馬薩諸塞州古老小鎮上私下流傳的一些牽涉恐怖、瘋狂與巫術的傳說。然而,我早該知道,不論是遺傳還是我的早年生活都不存在任何瘋狂或者邪惡的地方。鑒於那個來自其他地方的幽靈降臨得如此突然,這一事實有著非同尋常的重要意義。或許,幾百年黑暗陰鬱的歷史使得阿卡姆——這座逐漸衰落、流言盛行的城市——特別容易受到那些幽靈的侵擾——然而,就連這點理由似乎也有些站不住腳,因為後來的研究顯示,那些更加文明和現代的地區也曾發生過同樣的事情。但我想要強調的是,不論我的祖先還是家庭背景都非常平凡,毫無特別之處。至於到底發生了什麽,以及那一切源自其他什麽地方,直到現在,我很難用簡單平白的語言做出斷言。
我是喬納森·匹斯理與漢娜·匹斯理(溫蓋特)[註]的兒子。我的父母都來自黑弗里爾市、健康正常的古老家族。我出生在黑弗里爾市博德曼大街上一座靠近戈登山的老農莊裡,並且在那裡長大。直到十八歲考入密斯克托尼克大學前,我從未去過阿卡姆。1889年,我從密斯卡托尼克大學畢業,進入哈佛大學研究經濟學。1895年,我回到了密斯卡托尼克大學,成為了一名政治經濟學講師。隨後的十三年裡,我的生活一帆風順、幸福快樂。1896年,我在黑弗里爾與愛麗絲·凱莎結為夫妻。我們的三個孩子,羅伯特, 溫蓋特和漢娜先後於1898,1900,1903年來到世上。1898年,我當上了副教授,1902年又晉升為教授。在那時候,我對神秘主義與病態心理學沒有一丁點的興趣。
[註:Hannah (Wingate) Peaslee,括號裡應該是她出嫁前的娘家姓]
然而,在1908年5月14日,星期四,我患上了一種奇怪的失憶症。變故來的很突然,但後來回顧整件事情的時候,我意識到在事發前的幾個小時裡,自己曾經有過一些短暫、模糊的幻覺——那些混亂的幻覺讓我覺得頗為心神不寧,因為我從未遇見過這樣的情況——它們肯定就是病發前的徵兆。在當時,我覺得頭痛難忍,並且產生了一種完全陌生的古怪感覺,就好像有其他人正在試圖占據我的思想。
真正的災難發生在早上10:20,當時我正在給三年級以及幾個二年級學生上政治經濟學的第六課——過去與現在的經濟趨勢。起先,我看到了一些奇怪的輪廓,並且覺得自己正站在一個怪異的房間裡,而非教室中。接著,我的思緒與發言開始偏離了課堂內容。就連學生們也注意到事情有些不對勁。隨後,我突然倒了下去,不省人事地跌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沒人能夠喚醒的昏迷狀態。當我再度恢復正常,重新見到我們這個尋常世界裡的陽光時,已經是五年零四個月十三天後的事情了。
隨後發生的事情自然都是我從其他人那裡聽來的:我被送回了位於克雷恩大街27號的家裡,並且接受了最好的醫療看護。但在長達十六個半小時的時間內,我始終處於不省人事的狀態。隨後,在5月15日淩晨三點,“我”睜開了眼睛,並且開始說話,但沒過多久家人與醫生們都被“我”的表情與言語給嚇壞了。醒過來的那個人顯然不記得與自己的身份——或者過去——有關的任何事情;但出於某些原因,“我”似乎急於掩飾記憶上的缺失。“我”的眼睛奇怪地盯著身邊的人,而“我”的面部肌肉也呈現出一種完全陌生的扭曲狀態。
就連“我”的言語也跟著變得笨拙與陌生起來。“我”笨拙地使用著自己的聲帶,摸索著發出一個個音節,而且在措辭時也顯得非常古怪與生硬,就好像“我”完全是通過書本學會英語的一樣。除此之外,“我”的發音也顯得非常粗野和怪誕,所使用的習語既包含了一些零散的奇怪古文,也有一些完全無法理解的表達方式。二十多年後,在場醫生中最年輕的那個依舊記得其中某一段無法理解的詞句。那段詞句給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甚至是恐怖——的印象。因為,後來這個短語真的在社會上流行了起來——它起先出現在英格蘭,後來又傳到了美國——雖然這個短語非常複雜,而且毫無疑問是個新生事物,但它與1908年阿卡姆鎮上那個奇怪病人口裡喊出來的某段費解詞句別無二致。
雖然“我”的體力很快就恢復了,但“我”卻需要重新學習如何使用雙手、雙腿以及身體上的其他部分。由於這些奇怪的行為,以及失憶導致的其他障礙,“我”在隨後的一段時間內依舊受到嚴格的醫療看護。在發現自己無法掩飾失憶帶來的問題後,“我”非常坦率地承認了自己的狀況,並且開始渴望接觸各種各樣的信息。事實上,在醫生看來,當“我”接受了失憶症,並且將它當作一件自然和正常的事情後,“我”就對自己原有的身份信息毫無興趣了。他們發現“我”的主要精力全都集中在了學習知識上,所學習的內容涵蓋了歷史、科學、藝術、語言與民俗的某些方面——其中一些內容非常深奧,而另一些內容則是小孩都知道的事實——但非常奇怪的是,許多小孩都知道的事實,“我”卻一無所知。
此外,他們留意到“我”匪夷所思地掌握了許多幾乎不可能有人知道的知識——不過,“我”似乎更願意把這種能力隱藏起來,不讓其他人知道。“我”會在無意間脫口而出地提到某些發生在黑暗時代裡的具體事件——但“我”所提到的那些時代根本不是學界承認的信史——當留意到聽眾露出驚訝的表情後,“我”立刻會表示之前所說的內容只不過是個玩笑。而且,有兩三次,我還談論到了未來發生的事情,並且給聽眾帶來了實實在在的恐慌。不過,這種不經意間的古怪舉動很快就不再出現了——但是某些觀察者覺得“我”並沒有遺忘那些奇怪的知識,只不過在這方面變得更謹慎小心了而已。事實上,“我”非常渴望學習這個時代的言論、禮節與思想觀點,這種熱情似乎達到了極度反常的地步;就好像我是從某個來自遙遠異國的好學旅行者一樣。
得到許可後,“我”幾乎把自己的全部的時間都花在了大學的圖書館裡;沒過多久,“我”又給自己安排一些古怪的旅行,並且在歐洲與美國的大學裡參加一些特別的課程。這些舉動在接下來的幾年裡引起了不小的議論。不過,在這段時間裡,“我”從未因為缺乏學術交流而苦惱過。在那段時期,不少心理學家都聽說過我的案例。在課堂上,我被當作雙重人格的典型案例進行講解——不過“我”偶爾會顯露出的一些怪異的癥狀,或者一絲小心掩飾的古怪嘲弄神情,這讓那些授課者們有些迷惑。
然而,這些年來,“我”幾乎沒有遇到真正意義上的朋友。“我”的言行舉止裡似乎隱藏著一些別的東西,總讓會面者都感到模糊的恐懼與厭惡,就好像“我”已經不再能和正常或健康劃上等號了。這種陰暗、隱伏的恐怖念頭會讓人想到某種遙遠、無法估量的鴻溝,更奇怪的是,在會面者中這種念頭非常普遍而且始終陰魂不散。就連我的家人也不能例外。從“我”開始用奇怪的方式練習走路的那一刻起,我的妻子就一直用一種極端厭惡和恐懼的眼神盯著“我”,並且發誓說“我”是一個篡奪了她丈夫身體的異類。1910年,在得到法庭的離婚許可後,她就離開了,並且一直拒絕與我見面,即便我在1913年恢復正常後,依舊如此。我的長子和小女兒也有同樣的感覺,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他們。
似乎只有我的小兒子,溫蓋特, 能夠克服劇變引起的厭惡與恐懼。他的確知道我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但年僅八歲的他依舊堅信原來的我總有一天會回到他的身邊。而當我恢復正常後,他立刻找到了我,而法庭歸還了我對他的監護權。在隨後的那些年裡,他一直在協助我的研究。時至今日,三十五歲的他已經是密斯卡托尼克大學的心理學教授了。不過,對於自己帶來的恐慌,我並不覺得驚訝——對此我相當肯定,因為1908年5月15日醒來的那個人並不是我,他的思想,聲音,甚至面部表情都不屬納撒尼爾·溫蓋特·匹斯理。
我不會詳細談論“我”在1908到1913年間的生活。因為讀者們也可以從過去的新聞報紙和科學雜誌裡了解相關的信息,基本上我也是這麽做的。在那段時間裡“我”拿到了原本屬於我的資金,並且非常精明而節省的將它們花在了旅行,以及在各種研究中心的學習上。在那段時間裡,“我”到過許多極端奇怪的地方,包括許多偏遠而且荒蕪人煙的地方。1909年,“我”在喜瑪拉雅山區待了一個月。1911年“我”騎著駱駝拜訪了一些位於阿拉伯地區的無名沙漠,並且引起了不小的關注。1912年的夏天,“我”還曾租了一艘船航行到北極,斯匹茨卑爾根島[註]以北的地方,然後又帶著一點失望的情緒返回了家中。同年晚些時候,“我”還花了幾個星期獨自在弗吉尼亞州西部巨大石灰巖溶洞群裡進行了一次史無前例的探險。那個漆黑的迷宮非常巨大而複雜,也許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我”到底去了什麽地方。
[註:挪威的一個島嶼]
在旅居其他大學的時候,許多人都注意到了“我”在學習新知識時表現得異常優秀,彷彿這個第二人格有著遠遠超越我本人的聰明才智。此外,我發現“我”在閱讀和獨立進行研究時也表現出了驚人的效率。僅僅需要在翻動書頁的過程中匆匆一瞥,“我”就能掌握書頁上的每一個細節;此外,真正讓人嘆為觀止的是,“我”能夠在一瞬間弄清楚那些複雜的圖表。有些時候甚至還出現了一些幾乎是醜化的報導,聲稱“我”有能力影響其他人的思想和行為,但“我”似乎很小心地盡可能不去展示這種能力。
另一些惡毒的報導宣稱“我”與某些神秘團體的領袖有親密的交往;或者宣稱“我”接觸了某些懷疑與可憎古老世界裡的祭師有著不可名狀聯繫的學者。在當時,這些謠言從未得到證實,但“我”所閱讀的某些書籍顯然激起了這方面的想像——畢竟,在大圖書館裡翻閱珍藏書籍必然會引起其他人的注意。還有些確鑿的證據——一些寫在書面邊緣的筆記——說明“我”曾細緻地閱讀過一些異端的東西,像是德雷特伯爵編著的《食屍教典儀》[註1]、路德維希·普林撰寫的《蠕蟲的秘密》[註2]、馮•雲茲特所著的《無名祭祀書》[註3],以及《伊波恩之書》[註4]那令人困惑的殘本與由阿拉伯瘋子阿卜杜·阿爾哈茲萊德所著的令人恐懼的典籍《死靈之書》。此外,毋庸置疑的是,在我發生奇怪變化的那段時間裡,地下異教活動曾掀起過一輪新的邪惡風潮。
[註1:Comte d’Erlette’s Cultes des Goules]
[註2:Ludvig Prinn’s De Vermis Mysteriis]
[註3:the Unaussprechlichen Kulten of von Junzt]
[註4:Book of Eibon]
1913年的夏天,“我”逐漸失去了繼續下去的興趣,並且表現得有些厭倦。與此同時,“我”開始向形形色色與自己有過往來的人表示事情很快就會發生變化。“我”告訴他們,“我”會回想起早前的人格與記憶——但大多數聽眾都以為“我”在撒謊,因為“我”提到的記憶非常散亂,而且“我”很可能是從以往的私人文件裡了解到那些事情的。大約8月中旬的時候,“我”回到了阿卡姆,重新住進了位於克雷恩大街上、閒置已久的房子。在那兒,“我”用從美國與歐洲各個科研機構制造的零件組裝了一台模樣極端古怪的機器,並且把它小心地藏了起來,以免那些聰明到能夠分析和研究它的人看見。那些見過機器的人——一個工人、一個僕人以及我的新管家——告訴我那是一台混雜起來的古怪東西,上面有許多桿子、輪子與鏡子,僅僅兩英尺高,一英尺寬,一英尺厚。機器中央有著一面圓形的凸面鏡。那些我能找到的零件製造商也都證實了所有這些事情。
9月26日星期五的晚上,“我”遣散了管家與女僕,讓他們第二天中午再回來。房子裡的燈一直亮到了很晚的時候。一個皮膚黝黑、身材瘦削、外國人模樣的男人坐著一輛汽車趕來拜訪了“我”。1點鐘的時候,燈光還亮著,那是最後有人看見房子裡亮著燈。淩晨2點15,一個警察看見房子已經暗下來了,但那個陌生人的汽車還停在路邊。等到4點鐘的時候,汽車也開走了。6點鐘的時候,威爾遜醫生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那頭是一個操著外國口音,說話吞吞吐吐的人,他請威爾遜醫生趕去我家,把我從一種“特別的昏睡”中喚醒過來。這是個長途電話,經過追查,我得知電話是從波士頓北站的一個公用電話亭裡打來的,但是再也沒有人見過那個瘦削的外國人。
趕到家裡的時候,醫生發現我不省人事地躺在起居室的安樂椅上。安樂椅前擺著一張從別處拖來的桌子。桌子光潔的表面上殘留著一些擦痕,說明上面曾經擺過某個很笨重的東西。那台奇怪的裝置不見了,而且我再也沒聽說過與它有關的任何消息。毫無疑問,那個皮膚黝黑、身材瘦削的外國人帶走了它。書房的壁爐裡全是灰燼,顯然有人在爐子裡燒掉了“我”患上失憶癥以來寫下的所有材料。威爾遜醫生發現我的呼吸非常奇特,但在接受了一次皮下注射後,我的呼吸規律了許多。
9月27日上午11點15分,我劇烈地扭動了起來,一直如同面具般的臉孔上也浮現出了一些表情。威爾遜醫生覺得那些表情不像是我的第二人格,反而更像是原來的我。大約11點30分的時候,我發出了一些非常怪異,聽起來似乎不屬於任何人類語言的音節。此外,我也表現出一副正在努力和什麽東西對抗的樣子。中午剛過,管家和女僕回到了房子裡,而我也開始用英語嘀咕了。
“……作為那個時期的正統的經濟學家,以傑文斯為代表,傾向於為經濟循環建立起的一些系統的科學的聯繫。他試圖把經濟循環中的繁榮與衰退與太陽黑子活動的循環周期相關聯,也許太陽黑子活動的高峰意味著……”[註]
[註:由英國經濟學家W.S. Jevons於1875年提出的太陽黑子理論。認為太陽黑子的周期性變化會影響氣候的周期變化,進而影響農業收成,並最終通過農業收成的豐歉影響整個經濟。]
納撒尼爾·溫蓋特·匹斯理終於回來了——雖然我的意識還停留在1908年的那個星期三早上,停留在經濟學的學生們望著講台上破舊桌子的那個時候。
II
讓生活重回正軌是一個痛苦而又艱難的過程。五年的空白帶來了多得難以想像的困難,有數不盡的事情需要我去重新適應。此外,我也聽說了自己在1908年到1913年間的所作所為。雖然這些消息讓我覺得惶恐不安,但我依舊試著盡可能冷靜地看待整件事情。在取得了小兒子溫蓋特的監護權後,我帶著他在克雷恩大街的房子裡安頓了下來,並且努力重新開始自己在大學裡的工作——值得慶幸的是,大學方面依然好心地提供了原來的教授職位。
我於1914年二月的那個學期開始重新執教,但僅僅只教了一年時間。直到那時我才意識到這五年的經歷給自己帶來了多麽嚴重的影響。雖然,我依舊神智健全——我希望如此——而且原有的人格也沒有出現任何問題,但我的精力卻大不如前了。模糊的夢境與奇怪的想法始終困擾著我。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的時候,我的注意力轉移到了歷史上,這時我發現自己正在用一種極端古怪的方式看待歷史上的時代和事件。我對於時間的概念——我用來區分事件先後發生,還是同時發生的能力——似乎被攪亂了;因此,我形成了一些荒誕不經的念頭,覺得自己生活在一個時代裡,同時又能夠將心智投向永恒的時間長河,了解過去與未來發生的事情。
戰爭給我帶來了一些奇異的感覺。我覺得自己還記得它導致的某些深遠後果——就好像我知道它是如何開始的,並且能夠根據源於未來的信息去回顧它的發展一樣——即便那時候戰爭才剛剛開始。這種“準記憶”出現時會引起劇烈的疼痛,並且讓我覺得似乎有一堵人為設置的心理屏障在阻礙我做進一步的發掘。而當我猶豫著向其他人暗示這種感覺時,我得到了各式各樣的回答。有些人會非常不自在地看著我,而數學系的人則會對我談論起相對論領域裡的最新進展——在那個時候,還只有一些學術圈子會討論這些理論——但沒過多久它們就變得舉世聞名了。[註]他們說,阿爾伯特·愛因斯坦博士做出了大幅度的簡化,認為時間僅僅只是事物的一個維度而已。
[註:1915年愛因斯坦正式發表了廣義相對論]
然而,夢境與惱人的錯覺卻與日俱增,因此我不得不在1915年辭掉了大學裡的固定工作。某些令人惱火的感覺正在慢慢成形——我總覺得自己患上的失憶症引起了某種邪惡的交換;源自某些未知區域的力量侵入了我的身體,造就了我的第二人格,並且與我自己的人格進行了替換。因此,我陷入了一些模糊而又恐怖的猜測——我想知道,在另一個人格借用身體的那段時間裡,真正的我去了哪裡。我從雜誌、文件以及其他人那裡得知了許多信息。可我越是了解這些信息,就越覺得不安。我身體裡的“租客”所作出的怪異行為,以及他所具備的奇特知識,讓我感到困擾。那些讓其他人覺得困惑不解的古怪行為似乎與某些在我的潛意識深處孽生的邪惡知識產生了令人恐懼的共鳴。我開始狂熱地收集一切可能的信息,想要了解那個人在那段邪惡的歲月裡學習了什麽,又去過哪些地方。
但是,我遇到的麻煩並非僅僅只有這些半抽象的東西。我經常做夢——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些夢境似乎變得越來越生動,越來越真實。我知道大多數人會怎樣看待這類問題,因此很少向其他人提起自己的夢境,只將這些事情告訴了自己的兒子與幾個信得過的心理學家。到後來,我開始系統地研究其他一些失憶症案例,試圖搞清楚這樣幻覺與夢境是否是失憶症患者的常見癥狀。在心理學家、歷史學家、人類學家以及有經驗的精神科專家的幫助下,我研究了所有關於人格分裂的記錄——從惡魔附身的傳說,到現代醫學上的真實記錄。然而,最初得到的結果不僅沒有讓我覺得欣慰,反而讓我更加困擾。
研究開始後不久,我就發現了一個問題——雖然真正確診的失憶症病例浩如煙海,但卻沒有任何一起病例提到了與自己夢境類似的症狀。不過,我也注意到一類特別的記述。雖然它們的數量鳳毛麟角,但卻與我自己的經歷極為相似。在隨後的好幾年裡,這一情況一直讓我感到驚訝與困惑。這些記述中既有古老的民間傳說,也有醫學年報裡的病歷,甚至還有一兩例淹沒在正史裡的奇聞軼事。根據這些記述來看,降臨在我身上的苦難是一種非常罕見的疾病。自人類有歷史記錄以來,每隔很長一段時間才會發現一起病例。在幾百年的時間裡可能會出現一到三起類似的病例,也可能一起都沒有——至少沒有保留下相關的記錄。
這類記錄總有著相同的實質內容——一個思維敏銳的人忽然過上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奇怪生活,並且在或長或短的一段時間裡表現極度怪異。起先病人的嗓音會出現異樣,身體也會跟著變得笨拙生硬;隨後他會不加選擇地學習科學、歷史、藝術以及人類學方面的知識——在學習過程中,病人會表現出極為狂熱的興趣,以及異乎尋常的學習速度。接著,在某個時刻,病人會突然重回正常的人格,並且在那之後斷斷續續地夢到奇怪的情景。這些無法解釋源頭的模糊夢境會讓病人飽受折磨。它們始終在暗示著一些令人毛骨悚然,但卻被巧妙掩蓋起來的記憶。這類噩夢與我夢見的情景非常相似——甚至就連一些最細微的地方也能相互印證——讓我愈發肯定它們並非特例,而且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有一兩起病例讓我隱約覺得有些熟悉,就好像自己曾經在某個地方聽說過一樣——但究竟是在哪裡我卻不敢細細思索,因為我下意識地覺得那是個非常恐怖,非常怪誕的地方。此外,還有三起病例特別提到了第二次轉變前出現在我房子裡的那種未知機器。
在調查過程中,還有一件事情讓我覺得隱約有些憂慮:一些不曾患過失憶症的人——或者沒有明確診斷為失憶症患者的人——也會短暫、含混地夢到類似的情景,而且這樣的例子甚至比患上失憶症的同類案例還要稍微多些。在這類例子中,患者大多都是平庸的普通人,或者更糟——有些人甚至還沒開化,因此沒人會覺得他們具備淵博的學識與超然的學習能力。但在某個瞬間,他們會迸發出異樣的活力——然後,這種活力會慢慢消失,只留下一點兒模糊並且迅速遺忘的可怕記憶。
在過去的半個世紀裡,至少有三起這樣的病例——最近的一起發生在十五年前。難道在某些意想不到的深淵裡,有些東西正在穿越時間的隔閡漫無目的地摸索著這個世界?難道這些記錄模糊的病例其實是某種醜惡而又不祥的試驗,而這些試驗的始作俑者——以及試驗的類型——已經完全超越了神智正常的觀念?這些念頭是我在虛弱時[註]想到的一小部分不成形的猜測——研究過程中了解到的某些神話在一定程度上也催生了這樣的想像。因為,我必須承認,一些極端古老卻一直流傳到今天的傳說令人驚駭地詳細解釋了我這樣的失憶症,而在最近發生的幾起失憶症病例中,那些醫生與病人顯然都沒有聽說過這些傳說。
[註:weaker hours]
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些夢境與感覺變得越來越紛亂,而我依舊不敢談論它們。它們似乎充滿了瘋狂的意味,甚至有些時候,我覺得自己的的確確正在變成一個瘋子。難道人在出現記憶缺失後會發展出一類特殊的妄想症?或許,潛意識會試圖用一些偽造的記憶填補腦海裡那段令患者感到困惑的空白,而這些虛構的記憶又衍生出了變化莫測的離奇想像。事實上,許多協助我搜尋類似病例的精神病醫師都持這種的看法——他們和我一樣也為各個病例間偶爾出現的明顯相似之處感到困惑不解。(不過,對我而言,由某些民間傳說提供的另一種解釋似乎更加可信一些。)那些精神病醫生不認為我的情況是真正的瘋病,反而更願意將它歸類為一種神經官能症[註]。我的做法——將那些症狀記錄下來,並進行分析,而非徒勞地試圖遺忘或忽略它們——得到了他們的由衷讚同,因為根據最佳的心理學原理,這是非常正確的做法。另一方面,我也特別看重這些醫生的建議,因為他們在我被另一個人格占據時也曾研究過我的狀況。
[註:前面“瘋病”的原文是“true insanity”,而“神經官能症”是“neurotic disorders”其實兩種病沒有特別大的區別,只是嚴重程度不同而已。]
起先,讓我感到煩亂的並非是視覺化的場景或圖像,而是一些我之前提到過的,更加抽象的感覺。此外,我的身體也會讓我產生深刻而又難以理解的恐懼感。我非常古怪地害怕見到自己的形象,就好像我的眼睛會看到某個極度怪異而且難以想像的可憎事物。而當我真的向下瞥一眼,看見穿著素灰或者藍色衣物的人類身體時,我總會古怪地感到如釋重負。然而,為了獲得這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我必須克服無限的恐懼。我會盡可能地避開鏡子,而且一直在理髮師那裡刮鬍子。
後來,我漸漸覺得自己似乎看見了什麽東西。直到很長一段時間後,我才意識到這些轉瞬即逝的幻視與之前那些令人沮喪的感覺是相互關聯的。最初的關聯與記憶裡的那些人為設置的外來障礙有關。我覺得自己經歷的短暫幻視有著可能隱含著深刻與恐怖的含義,而且還與我自身有著某種可怕的聯繫,但某些具備特定目的的擾動就會影響我的思緒,讓我無法把握住那些幻視的含義和聯繫。然後,我覺得那些幻覺在時間順序上有些古怪,並且開始絕望地試圖把那些猶如夢境一般的破碎幻覺按照它們原有的時間與空間順序排列起來。
起先,那些片段的幻視並不恐怖,僅僅只是有些古怪罷了。我覺得自己似乎置身在一座雄偉的拱頂房間裡,那些位於高處的石頭穹棱[註]幾乎隱沒在了頭頂的黑暗裡。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麽地方,屬於哪個年代,但房間的建築者和羅馬人一樣非常了解拱形的原理,而且將它廣泛地應用到了建築中。我看到了巨大的圓形窗戶與高聳的拱形大門,還有幾乎與普通房間一樣高的台座或者桌子。牆壁上排列著寬大的暗色木頭架子,上面似乎擺放著尺寸驚人的厚重典籍,而那些典籍的書背上則標記著奇異的象形符號。暴露在外的石頭製品上留有奇異的雕刻,通常都是一些遵循數學原理的曲線設計,有些地方還鑿刻著一些銘文,看上去很像那些出現在巨型典籍書背上的符號。這座暗色花崗岩建築是由大得可怕的巨石修建起來的,一層層底部凹陷的石塊被嚴絲合縫地疊放在一列列頂部凸起的石塊上。我沒有看到椅子,但那些寬大的台座頂部散落著書籍、文件以及一些看起來像是用於書寫的工具——由某種紫色金屬鑄造、表面帶有古怪圖案的罐子與一頭染著顏色的長桿。雖然那些台座非常高大,但有時我似乎能夠從上方俯瞰它們。有些台座上放著發光晶體制作的大號球體當作燈一類的照明器具,以及一些由玻璃管與金屬桿組成的神秘機器。窗戶都上鑲著玻璃,並且被看起來非常結實的柵欄分割成了許多小格。雖然我不敢靠近那些窗戶並透過它們望向外面,但從站著的地方望過去,我能看見一些像是蕨類的奇異植被來回搖曳的頂端。地板上鋪設著寬大厚實的八角形石板,但我沒有看見地毯和窗簾。
[註:groinings ,指兩個拱頂相互交錯時形成的弧形邊緣。]
後來,我又有了些新的夢境。例如,掠過宏偉的石砌走廊,以及在同一座巨大的石頭建築裡沿著龐大的斜坡上上下下。我沒有看見樓梯,以及小於三十英尺寬的走道。在那些夢境裡,我漂浮著經過了許多建築。其中一些建造直聳雲霄,足足有幾千英尺高。在地面之下有許多層黑暗的地窖,還有一些從未見打開過的活板門。那些活板門被一道道金屬條給封死了,似乎隱晦地暗示著某些特殊的危險。在那兒我似乎是一個囚犯,而且周遭眼見的一切事物都充滿了無法驅散的恐怖意味。我覺得牆面上那些彷彿嘲笑我的曲線象形文字正在將它們表達的含義灌注進我的靈魂,而且我甚至得不到無知的仁慈庇佑。
再後來,我的夢境裡又出現了新的情景。那是一些透過大號圓形窗戶,以及在曠闊的平坦屋頂上,望見的風景。其中有稀奇古怪的花園,寬廣貧瘠的土地,以及矗立在斜坡盡頭最高處的扇形石頭女牆。魁偉的建築綿延一直綿延到了無數里格[註]外。這些建築分立在精心鋪設、足足兩百英尺寬的道路兩側,每一座都有屬於自己的花園。雖然外觀各異,但是很少有面積小於五百平方英尺,或者高度低於一千英尺高的情況。許多建築看起來似乎無邊無際,因此它們的正面肯定有數千英尺寬;而另一些則如同山脈一般,聳入水霧繚繞的灰色天空。它們看上去像是由岩石或者混凝土修建起來,而且其中的大多數都表現出一種古怪的曲線風格——囚禁我的那座建築裡也能看到類似的設計。屋頂大多都很平坦,上面修建著奇異的花園,往往飾有扇形的女牆。偶爾,我能看到一些梯台與更高的平台,還有一些在花園中清理出的寬敞空地。曠闊的大道上似乎有一些東西在移動,但在最早出現的那些夢境裡,我沒法更加清晰地分辨它們。
[註:已棄用的長度單位,三英里,約4.8公里]
在某些地方,我還瞧見過雄偉的暗色圓柱形高塔。這些巨塔高度遠遠地超越了其他建築。它們似乎屬於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而且顯露出極度古老與衰敗的跡象。它們由一些切割成方形、樣式非常怪誕的玄武岩修建而成,圓形的頂端會比底端稍稍收窄一點兒。那上面沒有任何窗戶,或者其他的孔洞,只有一些巨型的大門。我還注意到一些在基礎風格上與黑色圓柱形高塔有些類似的建築。但它們要低矮一些——而且似乎歷經了數億年的風化,全都顯得搖搖欲墜、行將傾塌。這些由方切岩石堆建起來的建築群周圍環繞著一種無法解釋的氛圍,讓人覺得危險與強烈的恐懼,那些被金屬條加固密封的活板門也層帶給我類似的感覺。
隨處可見的花園古怪得幾乎讓人覺得有些害怕。在那些花園裡綿延著寬敞的道路,兩側排列著雕刻有奇怪圖案的巨石。無數奇異而陌生的植物遮罩在道路的上方。在花園中,最常見的是異常寬大的蕨類植被;有些是綠色的,還有一些則是陰森的、如同蕈菌一般的蒼白色。一些類似蘆木[註]、如同鬼怪般的植物矗立在那些蕨類植物間,它們如同竹子一樣的枝幹向上聳立到了難以置信的高度。此外,我還看到了一簇簇叢生的植物,像是大得驚人的蘇鐵,還有模樣怪誕的暗綠色灌木,以及針葉類的樹木。能看到的花朵都很小,而且黯淡無色,難以辨認,有些盛開在設計成幾何形狀的苗圃裡,有些則恣意地鋪展在綠地上。在一些梯台與屋頂花園裡有更大更鮮艷的花,但大多都顯出令人不快的輪廓,而且像是有意栽培的結果。一些尺寸、輪廓與顏色都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蕈菌生長在一起,構建出一些圖案,似乎展現了某些不為人知但卻高度發展的園藝風格。地面上的大花園似乎盡力保持了自然的原始風貌,而屋頂上的花園則顯現出了更多人為選擇的跡象,而且明顯具有園藝的特徵。
[註:木賊綱植物。已滅絕。喬木狀,高可達30米。生存於早石炭世至晚二疊世。]
天空幾乎總是潮濕多雲,有幾次我似乎還目睹了幾場傾盆大雨。偶爾,我會瞥見太陽——但看起來大得有點兒異樣——有時,也能看見月亮。月亮上的斑點似乎和平常看到的有些不同,但我一直不清楚到底有什麽區別。在非常罕見的情況下,我能看到純凈晴朗的夜空與許多星座,但我幾乎無法辨認那些星座。偶爾,我能看到與實際星座類似的輪廓,但從來不會完全相同。根據一小撮勉強認出來星座判斷,我猜自己大概在南半球,靠近南回歸線附近的某個地方。遠方的地平線總是朦朧不清、難以辨認,但是我能看見城市外面綿延著曠闊的叢林,那裡面有大樹一般的不知名蕨類植物、還有蘆木、鱗木[註1]與封印木[註2]。它們奇妙的枝葉在變幻的霧氣中搖曳著,彷彿像是在嘲笑我。偶爾,天空中會有某些東西運動的跡象,但在最早出現的夢境裡我一直沒辦法分辨清楚。
[註1:石松綱,已絕滅,興盛於石炭紀和二疊紀。]
[註2:與鱗木類似,石松綱的另一屬,已絕滅,興盛於石炭紀和二疊紀。]
到了1914年的秋天,我偶爾會夢見自己古怪地漂浮在城市的上方,或者飛越城市周圍的區域。我看見無窮無盡的長路穿越過叢林,叢林裡遍布著帶有斑點、凹槽與條紋的樹木;我還看見了其他的城市,它們就和始終困擾著我的那座城市一樣奇怪。我看見那些永遠昏暗無光的叢林間空地上聳立著用黑色,或者楞彩色,石頭修建起來的巍峨建築。我走過修建在沼澤上漫長的堤道,那裡是如此的黑暗以至於我只能辨認出一點點聳立著的潮濕植物。有一次,我看見一片綿延無數的土地,那上面散落著飽受時間侵蝕的玄武岩廢墟。那些廢墟的建築風格與我在之前城市裡看到的那幾座圓頂無窗高塔非常相似。還有一次,我看到海洋——那是一片被蒸汽縈繞著的無垠水域,它綿延在一座林立著拱門和圓頂的雄偉城市外。城市的邊緣還修建著巨大的石頭突堤。奇形怪狀的巨大陰影在水域上方移動,異樣的噴泉從水域表面的各個地方噴湧而出。
III
我之前也說過,這些瘋狂的幻覺並沒有在一開始就展現出它們令人恐懼的一面。當然,從本質上來說,人都會夢到奇怪的事物——日常生活中毫無關聯的瑣碎片段、圖畫以及閱讀過的文字會雜糅在一起,通過反覆無常的夢境以一種極端奇妙的方式重新表現出來。剛開始,我試著順其自然,並且將那些夢境看作非常自然和正常的大腦活動,即便我以前很少夢見特別離奇的情景。我覺得,夢境裡出現的許多模糊異象肯定都源於一些非常普通和瑣碎的事情,只不過那些事情實在多如牛毛,因此我沒辦法得知它們的準確來源;而另一些景象則源自普通課本上對於兩億五千萬年前後[1]——二疊紀或者三疊紀時期——原始地球的植被特徵及其他情況的描述。但是,在幾個月內,令我恐懼的事情開始接二連三地出現。也正是在這段時間裡,夢境逐漸有了清晰穩定的景象,愈發像是真實的記憶;而我也逐漸將這些夢境與那些越來越令我焦慮的抽象感覺聯繫在了一起——包括那種回憶遇到阻礙的感覺;那些對於時間概念的奇怪認識;那些認為我在1908年到1913年間曾與第二人格進行了可憎交換的怪誕念頭,還有後來產生的、對於自己身體無法解釋的憎惡。
[註:原文是a hundred and fifty million years ago,但二疊紀和三疊紀所屬的地質時期分別是3~2.5億年前,與2.5~2億年前,故對原文進行了修訂。]
後來,我的夢境裡出現了一些明確的細節,而它們帶來的恐懼也因此放大了一千倍——到了1915年10月,我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麽應對這些可怕的噩夢了。也就是這個時候,我開始詳細地研究起了其他涉及失憶症與幻視的病例,希望能藉此確定問題的根源,並擺脫它帶來的情緒影響。可是,我在前面已經說過了,最初的研究結果與我的預期目標幾乎完全相反。發現自己的夢境曾如此準確地重現在其他人身上讓我感到極度焦慮;然而最讓我不安的還是那些年代非常久遠的記錄,因為那些時代裡的患者不可能具備任何形式的地質學知識——因而也完全不知道原始地球會是什麽樣子——但他們依舊談到了類似夢境。更嚴重的是,許多文件在記錄夢境內容時提供了非常恐怖的細節與說明——像是巨大的建築物和叢林般的花園——還有其他東西。實在的情景與模糊的感覺已經夠糟了,但其他病人暗示或宣稱的東西更透著一股瘋顛狂亂、褻瀆神明的味道。最糟糕的是,我的那些“偽記憶”[註]喚起了更加瘋狂的夢境,暗示著某些揭示即將降臨。然而,總的來說,大多數醫生都認為我的舉動是非常明智的選擇。
[註:pseudo-memory,可能是指之前提到的“準記憶”]
我系統地學習了心理學方面的知識。而且在耳濡目染之下,我的兒子,溫蓋特,也學習了相關的內容——也正是這些學習使得他最終成為了一名心理學教授。1917年到1918年間,我在密斯卡托尼克大學參加了一些特殊課程[註]。與此同時,我開始不知疲倦地調查起了醫療、歷史與人類學方面的記錄;並且旅行到其他城市的圖書館查閱資料。再後來,我甚至開始閱讀那些講述禁忌古老傳說的可怖書籍——因為我的第二人格曾對它們表現出一種令人的癡迷。甚至,我看到的有些典籍正是我的第二人格曾翻閱過的同一本書,而我也在那些典籍裡看到了某些針對可怕文字內容做出的邊角標記與似是而非的修訂。這些標記與修訂讓我感到極度不安,因為它們的筆記與用詞習慣不知為何總有種不像人類所為的古怪感覺。
[註:special courses,指美國大學裡一種類似講座,沒有固定課表,長度為一節或少數幾節的課程。由於原文使用的是“took”沒有明說是去講課還是聽課,所以翻譯成了參加]
這些留在書籍上的註備大多都是用與書籍相同的語言寫下來的,書寫者似乎能夠同等自如地使用每一種語言,雖然他明顯只是為了學術方面的便利才這樣做的。不過,在馮•雲茲特所著的《無名祭祀書》上有一條註備卻顯現出了值得警惕的差異。雖然這條註備與其他德文註備使用的是同樣的墨水,但使用的文字確是一種曲線象形符號,與人類使用的文字沒有絲毫相似之處。而且,這些象形文字,與經常出現在我夢中的符號有著毋庸置疑的密切關聯——面對這些奇怪符號的時候,我有時會恍惚間覺得自己能夠讀懂它,或者覺得自己就要回憶起它們的真實意思了。為了解釋自己的不祥困惑,我咨詢了圖書館的管理員們。在參考過書籍的查閱記錄與以往的檢查情況後,他們向我保證所有這些註備都是由那個第二人格寫下來的。然而,不論是在當時,還是現在,這些註備所使用的語言裡有三種語言對我言是完全陌生的。
拼接起古往今來從人類學到醫療領域的零散記錄,我得到了一個前後一致的理論。這個理論糅合了許多神話與幻想,涉及的領域和瘋狂的程度讓我覺得頭暈目眩。只有一件事情讓我覺得有些寬慰,即,那些神話全都非常古老的故事。我無法想像那些創作此類遠古傳說的古人究竟掌握了怎樣的失落知識,居然能夠描繪出古生代或中生代時期的風景,然而那些描述的確存在於神話之中。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說,這也為我這類幻想症提供了一個實際存在的基礎。那些患上失憶症的病人無疑在腦海裡構建了一個大致的神話模板——隨後,那些遠古神話裡充滿想像的部分肯定反過來影響了失憶症患者,著色渲染了他們腦海裡的虛假記憶。在失憶症發作期間,我的確讀過、聽過所有這些早期神話——我的調查工作完全能夠證實這一點。這樣一來,那個時候習得的記憶會不會悄悄地存留了下來,並且塑造和渲染出了後來的夢境以及那些引起情緒波動的感覺呢?此外,各文明創造的神話裡有一小部分與另一些講述人類出現之前遠古世界的晦澀傳說有著明顯的聯繫,尤其是那些印度傳說還談到了令人茫然無措的時間深淵,而那些傳說也成了現代神智學者[註]必須知曉的學識。
[註:神智學——theosophy——是一種討論宗教哲學和形而上學的學說,關注宗教與自然界中無法解釋的規律和現象。]
遠古的神話和現代的妄想在有件事上達成了統一。它們認為,在我們這顆行星漫長而且大部分都完全空白的歷史裡有過許多高度進化並且占據星球統治地位的生物,而人類僅僅只是其中的一員——也許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員。它們說,三億年前,早在第一批兩棲動物祖先爬出溫暖海洋的時候,許多匪夷所思的東西就已經就已經建立起了無數的通天高塔,鑽研了自然界裡的每一處秘密。在這些遠古居民中,有些來自群星之間;還有一小部分甚至和宇宙一樣古老;另一些則由陸生微生物飛速演化而成,這些陸生微生物與我們這個生物體系裡的第一批微生物之間相隔著漫長的時間跨度——幾乎就和微生物進化到我們所花費的時間一樣長[註]。那些神話所講述的內容天馬行空地跨越了數百萬個千年,並且牽涉到了其他的星系與宇宙。事實上,那一切已經完全超越了人類所能接受的時間概念了。
[註1:原文是others had arisen swiftly from terrene germs as far behind the first germs of our life-cycle as those germs are behind ourselves.整個句子理解沒有問題,但是個人感覺“behind”應該是“before”才對。但有可能是英語習慣的問題。]
[註2:真不是我不想翻譯成“數十億年”,原文就是thousands of millions of years。考慮到中文裡“百萬年”不是個固定的時間單位,所以調換了一下。]
但是,大多數傳說以都提到了一個相對較晚出現的種族。它們有著複雜而又奇異的外形,與現今科學所知道的生命形式完全不同,而且一直生活在地球上,直到距離人類出現還有五千萬年的時候才突然消失。神話說,它們是所有遠古居民中最為偉大的一員;因為只有它們征服了時間的秘密。它們種群裡那些心智較為敏銳的成員能夠將自己的精神透射向過去與未來,甚至穿越數百萬年的鴻溝,學習每個時代的信息,因此,它們學習了地球上所有已經知曉與將會被知曉的知識。這個種族的技藝衍生出了所有關於先知的傳說,包括那些出現在人類神話體系裡的先知故事。
它們修建的雄偉圖書館裡藏著浩如煙海的書卷與圖畫,上面記錄了完整的地球編年史——其中描述了曾經存在,或者將會出現,的每一個物種,同時也敘述了這些物種的歷史,並且完整記錄了它們的藝術、成就、語言與心理特點。掌握了包含無窮歲月的知識後,偉大種族會從每一個紀元與每一種生命形式中挑選出那些思想、藝術及進程[註1]與自己的秉性和情況最為相宜的研究對象。在獲取過去知識的時候,它們需要使用某種不同於已知感官的精神投射方法,這比收集未來知識要困難得多。
[註1:processes ]
[註2:原文是Knowledge of the past, secured through a kind of mind-casting outside the recognised senses, was harder to glean than knowledge of the future.]
探索未來的方法則更容易些,也具體得多。配合以適當的機械輔助,它們能夠將自己的精神投射進時間之河,循著普通感官無法察覺的模糊通道,前往想去的時代。當一個精神抵達預定的時代後,它會進行幾次初步的試探,從能夠發現的所有最高級生命形式裡挑選出最好的目標,然後進入那個生物的大腦,在其中建立起自己的腦波頻率[註];與此同時,那個被取代的精神則被送回了侵入者所屬的時代,並且停留在後者的身體裡,直到反轉過程開始。投射去未來的精神會停留在未來生物的身體裡,偽裝成所屬種族裡的一員,盡可能快速地了解自己所選擇的時代,並且學習這個時代裡的信息與科技。
[註:原文是 its own vibrations ]
與此同時,偉大種族的其他個體則會細心看管好那個被遣送過來,並困在交換者身體裡的精神,確保這個被遣送過來的精神不會對自己正使用著的身體造成任何形式的傷害。此外,一些訓練有素、負責問訊的個體會榨取那個精神所掌握的一切知識。如果偉大種族中的其他個體曾經探索過受訊對象所屬的未來,並且帶回了相應的語言記錄,那麽這類這類問訊通常以受訊對象所使用的母語進行。如果偉大種族無法用身體器官模仿受訊對象所使用的語言,那麽它們會制造出一些巧妙的機器,然後像人類使用樂器一樣,用機器發出需要的聲音。偉大種族的個體像是一個滿是褶皺的巨大圓錐,大約有十英尺高。在這個圓錐的頂端生長著四條一英尺厚、可以伸縮的觸肢,而這些觸肢的頂端則生長著頭部與其他的器官。在其中兩隻觸肢末端生長著巨大的鉤爪或者鉗螯,它們通過刮擦和敲合這些螯狀物來發聲交流。而它們十英尺寬的錐體底部則生有一層黏性層,憑借黏性層的收縮和伸張,偉大種族就能自如地蠕動行進。
待到囚徒漸漸平息了內心的驚異與憤恨,適應了這個陌生的臨時形象(假設它原來的身體與偉大種族有巨大差異的話)並且不再感到恐懼後,偉大種族會允許它研究自己所處的新環境,並且體驗身體原主人擁有過的生活——學習類似的知識,體驗類似的奇跡。如果囚徒提供了恰當的協助,作為交換,在做好適當的預防措施後,它也會得到一些獎勵——例如在雄偉飛行器中於所有適宜生活的區域裡閒逛;或者坐著像是船一樣的巨型原子能[註]交通工具沿著曠闊的大道飛馳;以及在儲藏了有關這顆星球過去與未來記錄的大圖書館裡自由地鑽研和學習。這些做法極大地安撫了許多囚徒;因為這些囚徒都有著敏銳的思維,而揭開地球的隱匿秘密——從那些無法想像的過去,到令人暈眩的未來,包括自己生命裡的後半段歲月——雖然經常會帶來極度的恐懼,但對於它們來說,依舊算得上生命裡最重要的經歷了。
[註:atomic-engined,那個時代nuclear這個詞還沒得到廣泛使用。]
有時,偉大種族也會允許某些囚徒與其他一些來自未來的囚徒會面——讓它們與那些生活在一百年、一千年乃至一百萬年之前或之後的意識交換想法。但是,偉大種族會要求囚徒們用它們在各自的時代裡所使用的語言將所有的內容完整地記錄下來;這樣的文件會被送到中央大圖書館中整理歸類,記入檔案。
此外,偉大種族的社會裡還有一類非常特殊的囚徒。它們有著遠比大多數囚徒更大的特權。這些囚徒是即將死亡的永久流亡者,因為一些擁有敏銳心智卻即將死亡的偉大種族個體為了逃脫精神上的毀滅占據了這些囚徒的身體,因此它們無法再返回自己的時代。不過,這些可悲的流亡者並沒有想像的那麽多,因為偉大種族有著漫長的壽命,這使得它們不是特別熱愛自己的生命——特別是那些心智敏銳,擁有精神投射能力的個體。然而,正是因為這些年長的個體進行了永久的精神交換,所以後來的歷史——包括人類歷史——裡才會出現一些人格永久轉換的記錄。
而在正常的探索過程中,當前往未來的個體掌握了它希望了解的東西後,它會製造出一台與開啟這段旅行時所使用的機器類似的設備,然後反轉整個投射過程。就這樣,它會再次回到屬於自己的時代,並重新進入自己的身體,而早前遣送過來的精神也回到原本屬於自己的身體裡。但是,如果有一方的身體在精神交換的這段時間內死亡了,那麽反轉過程就無法進行。一旦出現這種事情,前往未來進行探索的偉大種族——與那些試圖逃避死亡的個體一樣——必須在未來的怪異軀體裡度過餘生;或者,那個囚徒——就像那些等死的永久流亡者一樣——在屬於偉大種族的時代和身體裡等待著生命的終結。
此外,一個偉大種族個體也可能與另一個同類進行精神交換,在這種情況下,被交換方的命運就沒那麽可怕了——這種事情並不罕見,因為在它們的時代裡,偉大種族始終都密切地關注著自己族群的命運。那些逃避死亡的偉大種族很少占據同類的軀體——主要是因為垂死者如果與未來的偉大種族個體進行精神交換會遭到極端嚴厲的懲罰。一旦進行此類投射,偉大種族們會在未來的新身體上做好安排,隨時準備懲戒那些心懷不軌的個體——有時,它們甚至會強制性地反轉整個投射過程。有時它們會為了探索進行非常複雜的精神交換,有時來自過去的個體會與從未來交換過來的精神進行第二次交換,像這類事情都會被記錄在案,並得到細心的修正。自偉大種族發現精神投射後,它們寫下細緻而又易於識別的記錄,追蹤那些從過去傳送到當前時間段並進行短暫或長期逗留的個體。
當外族生物的精神即將返回未來重獲自己身體的時候,偉大種族會用一種複雜的機器催眠裝置抹去它在偉大種族的時代裡學習到的一切知識——這是因為它們發現向未來輸送大量知識會導致某些相當麻煩的後果。它們也進行過幾次清醒狀態下的傳送,而這些傳送全都引起了——或者將會在已知的未來引起——巨大的災難。(根據古老神話的記載)其中的兩起事件使得人類了解了有關偉大種族的事情。而現如今,這個遠在萬古之前的世界只殘留下了某些位於偏遠地區與大洋深處的巨石遺跡,以及《納克特抄本》上的殘破的文字。
由於接受了催眠,當被囚禁的精神返回自己的時代後,交換期間的經歷只會在它的腦海裡留下一些極為模糊和破碎的印象。由於所有能夠被抹掉的記憶都被抹掉了,因此大多數受害者的腦海裡只有一片夢境遮蔽的空白——這片空白會一直延伸到它第一次經歷交換的時候。有些受害者能夠比其他受害者回憶起更多的東西,這些逐漸重現的記憶在極少數情況下會帶出一些從禁忌過去到遙遠未來的信息。而這當中的某些信息,或許一直被某些異教團體與組織秘密地保守著。像是《死靈之書》就記載了這樣一個存在於人類社會中的異教團體——據說,他們有時會為那些從亙古來到當下展開旅行的偉大種族精神提供的幫助。
另一方面,偉大種族逐漸成為了幾乎無所不知的存在,並且轉而與其他星球上的生物進行精神交換,開始探索那些生物的過去與未來。此外,偉大種族也試圖透徹地了解種群故土——某顆位於深空之中、死寂了千百萬年的黑色星球——的過去與起源,因為偉大種族的精神並非起源於地球,而且遠比它們的肉體還要古老。它們是某個垂死的古老世界中的居民。在掌握了終極秘密後,它們開始向外探索,尋找到能夠讓種群繼續生存下去的新世界與新種族;然後,它們將精神全體投射向那個最適宜自己占據的未來種族——也就是十億年前生活在我們地球上的那些錐狀的生物。當它們的精神占據了那些錐形生物的肉體時,偉大種族就誕生了;與此同時,無數屬於那些錐狀生物的精神則被送去了那個垂死的世界,留在令它們恐懼的身體裡等待毀滅的降臨。以後,這個種族將會再度面臨滅絕的威脅,而它們會再次將種群中最優秀的成員送向遙遠的未來——它們將會在那裡找到全新的身體。
這就是那些相互交織的傳說與幻想。大約1920年的時候,我的研究工作終於有了前後一致的輪廓,而我覺得先前緊繃著的神經有了一絲放鬆的跡象。說到底,雖然這都是由盲目的情緒導致的奇想,但它們不恰好簡單地解釋了發生在我身上的大多數異狀麽?失憶症發作期間,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將我的注意力轉移到某些邪惡的研究上——然後,我會因此閱讀那些被視為禁忌的傳說,並且尋找那些惡名昭彰的古老異教,與其中的成員會面。這些事情顯然為我在記憶恢復後產生的離奇夢境與煩亂感覺提供了材料。至於那些用夢中的象形文字——以及我不知道的語言——所書寫的腳註,我依舊沒有合理的解釋,不過我能將這些事情怪罪給圖書管理員——我的第二人格能夠輕易地學會少量的其他語言,而那些象形文字無疑是那個第二人格根據古老傳說的描述自己想象出來的,後來這些想象也融合進了我的夢境。我與幾個知名的異教領袖有過幾次交談,並且試圖從中得到某些印證,但卻從未成功地建立起正確的聯繫。
有時候,看到如此多的遠古時代裡發生了如此多的類似病例依舊讓我感到擔憂,正如我剛接觸它們時也為此感到焦慮,但回過頭來我又想到,在過去那些誘發想像的民間傳說肯定要比現在更加流行。或許,第二人格讀到的那些傳說對於其他有類似經歷的失憶症患者來說根本就不是什麽新鮮事,早已耳聞目染很長一段時間了。而當這些病人失去記憶後,他們以為自己就是那些家喻戶曉的神話生物——那些虛構的、會與人類交換精神的入侵者——因此他們會開始搜尋知識,因為他們覺得自己要把這些知識帶回一個存在於幻想裡、不屬於人類的古老過去。而當失憶症好轉之後,他們又反轉了這種聯想過程,認為他們是被侵入者占傳送到過去的囚徒,而非入侵者本身。因此他們的夢境與虛假記憶就會按照通常的神話發展演化。
雖然這些解釋看起來有些累贅繁複,但是它們最終還是取代了我能想到的其他假設——主要是因為其他假設更加經不起推敲。而且許多聲名顯赫的心理學家與人類學家也都漸漸接受了我的解釋。我越是思索,就越覺得這些解釋似乎真的站得住腳;直到最後,我為自己創造了一個真正有效的壁壘,很好地阻隔了那些依舊侵擾著我的離奇夢境與怪誕感覺。如果我真的在晚上夢見什麽奇怪的景象,那也只是我讀過、聽到的東西;如果我真的有什麽古怪的厭惡感、怪異的時間觀和錯誤的假記憶,那也只是第二人格學習到的神話在迴響而已。我夢見的一切與我感覺到的一切沒有任何實際的意義。
雖然那些夢境(而非那些抽象的感覺)變得越來越頻繁,並且包括進了越來越多的可怕細節,但在這種見解的庇護下,我依舊極大地改善了自己的精神狀態。到了1922年,我開始覺得自己可以重新接手穩定的工作了,我甚至還把自己新學到的知識派上了實際的用途,並且在大學裡謀到了一份心理學講師的工作。我在政治經濟學的職位早已讓給了其他人——而且到了這個時候,經濟學的教學和研究方法也與我執教時有了很大的變化。我的兒子此時已經成為了一名研究生——這段經歷最後使得他成為一名心理學教授。而且我們還在一起工作了很長的時間。
IV
不過,我保留了先前的習慣,堅持詳細地記錄那些離奇怪誕的夢境。它們不斷地湧現在我的腦海裡,而且越來越栩栩如生。我覺得只有把這些記錄整理成為一份心理學方面的檔案才能發揮它們的真正價值。夢境裡瞥見的東西特別像是回憶裡的場景,這讓我覺得格外討厭,但我相當成功地抵禦了它們的侵襲。在記錄的時候,我會將那些幻景當作真實看見的事物來對待;但在其他時候,我會將它們拋在一邊,當作夜間出現的虛無幻想。我從不在日常交流時提到這些事情;不過,像是這樣的事情總會慢慢泄露出去,而有關它們的報導引起了種種懷疑我精神狀態的傳聞。可笑的是,只有那些不了解內情的門外漢才會相信這些謠言,沒有哪個精神病醫生或者心理學家會嚴肅看待它們。
由於更完整的描述與記錄已經移交給了那些嚴謹審慎的學者,因此我只會在提及一小部分1914年後出現的夢境。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些存在於我大腦裡的障礙顯然出現了鬆動的跡象,因為我夢見的內容明顯多了起來。不過,它們始終都是一些支離破碎的片段,似乎缺乏明確的目的。在這些夢境裡,我能自由活動的範圍似乎逐漸變大了。我夢見自己漂浮著越過許多稀奇古怪的石頭建築;或者經過一些似乎屬於尋常運輸網絡的巨型地下通道,從一個地方到達另一個地方 。有時候,我會來到一些建築的最底層,看到那些被金屬條密封的龐大活板門,它們的周圍彌漫著恐懼和禁忌的氛圍。我還看見許多大得驚人的棋盤狀水池,以及許多擺放著各式各樣、匪夷所思奇怪器械的房間。後來,我還看見了巨大的洞穴,以及安裝在洞穴裡的複雜機器——那些我從未見過那樣的機器,也完全不知道它們的用途——在過了很多年後,我才開始在夢裡聽見它們發出的聲音。需要說明的是,在那個夢境世界裡,我始終只能得到兩種感覺——視力與聽覺。
而真正恐怖的噩夢始於1915年5月。在那個時候我第一次在夢境裡看到了活物。在那個時候,我還沒有完整研究過那些神話與歷史病例,因此完全不知道夢境會出現什麽東西。可是,隨著思維障礙逐漸瓦解,我看見建築的各個角落與下方的街道上出現了一團團稀薄的霧氣。然後,這些霧氣漸漸地清晰了起來,有了實際的形體,到後來,我甚至能毫不費力地看清楚它們的輪廓,而這讓我覺得格外不安。它們看起來像是一個巨大的彩虹色錐體,約十英尺高,底部的直徑也有十英尺。整個錐體由一類凹凸不平、略帶彈性的物質構成,上面覆蓋著鱗片。錐體頂端延伸出四條一尺厚的圓柱形柔軟觸肢。與錐體基座一樣,這些觸肢也是由那種粗糙不平的物質組成的。有時候,那些觸肢會收縮起來,幾乎什麽都看不到;另一些時候,它們會伸展得很長——最長的時候大約有十英尺。有兩條觸肢的末端生長著巨大的爪子或鉗螯;另一條觸肢的末端則生長著四個喇叭狀的紅色器官;最後一條觸肢的末端則生長著一個不規則的淡黃色球體——球體的直徑大約有兩英尺,並且在它的赤道環[註]上分布著三只大號的黑色眼睛。這個“頭部”的頂端生長著四條纖細的灰色肉芽,而肉芽的頂端生長出花朵一樣的器官;而在球體下段則掛著八條淺綠色的觸鬚或觸角。圓錐形軀體的邊緣環繞著一層橡膠般有彈性的灰色物質,通過這層物質伸展和收縮,整個錐體就可以蠕動著行進。
[註:central circumference]
它們的行為雖然沒有惡意,但卻比它們的外形更讓我感到恐懼——因為看見怪誕的東西做出只有人類才會做的行為往往會給我們帶來莫大的沖擊。我看見那些東西在巨大的房間裡有目的地爬來爬去,從架子上取下書籍,然後拿著它們放到巨大的桌子上,或者把桌子上的書歸還到架子上;有時候,我還看見它們用頭部下方淡綠色的觸鬚抓握著一支特別的長桿孜孜不倦地書寫著什麽。它們使用觸肢末端的鉗螯攜帶書籍,也通過敲擊和刮擦它們來與其他個體進行交流。那些東西沒有衣服,但卻會將挎包或者背囊一樣的東西懸掛在自己錐形的身體上。雖然它們會頻繁地上下運動頭部,但在通常情況下,這些東西會把自己頭部,以及與頭部相連的觸肢,保持在高於錐體頂端的位置上;而另三條觸肢在不用的時候則會垂落在圓錐的側面,收縮到只有大約五英尺的長度。它們能非常快速地閱讀、書寫與操縱機器(這些東西似乎能通過某種方式,用思維來操縱桌子上的機器),從這些舉動來看,我覺得它們擁有遠超人類的智能。
一段時間後,這些東西占滿了夢境裡的每個角落。我看見它們在巨大房間與走道裡成群結隊地蠕動爬行;在拱形的地下室裡保養模樣怪誕的機器;或者在寬闊的大道上駕駛著船一般的巨型交通工具自由飛馳。此外,它們帶來的恐懼感也漸漸消散了,因為這些生物與周圍環境相處得非常融洽,就像是場景裡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開始注意到不同個體間的差異,也注意到有一小部分個體的行動似乎受到了某種管束。雖然那一小部分個體與同類並沒有外表上的區別,但它們會都表現出千奇百怪的姿勢與行為,讓我能夠很輕易地將它們與大多數普通個體區分開來;而且即便在這一小撮個體間,各自的表現也大不相同。在那些模糊的夢境裡,這一小撮個體總是在書寫文件。它們各自使用著不同種類的文字,但從來不用大多數個體在書寫時使用的那種典型的曲線象形符號。我覺得自己還看見了少數我們所熟悉的字母。這類個體在工作時通常會比其他個體慢上很多。
這段時間裡,夢中的我似乎是一個沒有實體的意識。我有著比平常更寬闊的視野;能夠自由地漂浮在空中,但卻只能在尋常的街道上以普通的速度四處移動。但1915年8月的時候,事情出現了變化,某些跡象開始讓我感到困擾,並且讓我覺得夢中的自己其實有一個實在有形的身體。之所以說困擾,是因為最初浮現的跡象是一種完全抽象、但卻極度讓我恐懼的聯想——因為我將之前提到的那種厭惡自己身體的感覺與我夢境裡的場景聯繫在了一起。有一陣子,我在夢裡總是避免低頭看自己的身體,而且我還記得每當自己發現那些古怪的房間裡沒有大鏡子時總會覺得特別的慶幸。有件事情讓我覺得尤其不安:夢中的我經常能從上方俯看那些巨大的桌子——但那些桌子的高度絕對不會低於十英尺。
雖然在夢裡我一直竭力避免低頭看自己,但我卻很想知道自己究竟會看到什麽。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病態的誘惑變得越來越強烈。直到一個晚上,我忍不住向下瞥了一眼。起先,我什麽都沒有看到,但片刻之後,我意識到了其中的原因——因為我的頭連接在一條能夠自如伸縮、而且長得難以置信的脖子末端。而當我縮回自己脖子的時候,我清楚地看到了一個滿是皺紋的彩虹色身體——一個十英尺高,底部也有十英尺寬的圓錐體。接著,下一刻,我尖叫著不顧一切地從睡夢的深淵裡爬了出來——那聲尖叫大得足以吵醒半個阿卡姆城的居民。
在反反覆覆地經歷了好幾周這樣的恐怖噩夢後,我才勉強接受了自己在夢境裡的可怕形象。在之後的夢境裡,我開始切實地感受到身體的運動,我會蠕動著經過其他未知的東西;閱讀那些從望不見盡頭的架子上取下來的可怕書籍;或者用垂掛在頭部下方的綠色觸鬚抓握住一根尖棒在巨大的桌面上一連寫上好幾個小時。我在夢境裡讀到和寫下來的東西會一直殘留在記憶裡。那些書籍裡講述了其他世界,乃至其他宇宙,的可怖歷史;也講述了某些存在於所有宇宙之外的無形生命的悸動。那當中記載了居住在那些早已被遺忘的過往世界裡的種種奇異生物;也記載了生活在人類滅絕數百萬年後、有著怪誕形體的智慧們所創造的可怖歷史。此外,我還看到了許多存在於人類歷史中的秘密篇章——現代學者甚至都不曾想像過它們的存在。大多數此類材料都是用象形文字書寫;在一些嗡嗡作響的機器的幫助下,我以一種非常奇怪的方式學會了這種語言。它顯然是一種黏著語[註],所使用的詞根系統與人類語言全無相似之處。我也見過另一些使用未知語言編寫的書籍,和之前的象形文字一樣,我用同一種奇怪的方法學會了它們。還有一些書籍是用我知道的語言書寫的,但數量非常稀少。我也看見過許多極為精巧的圖片——有些插在文字記錄之中,有些則單獨裝訂成冊——它們給予了我很大幫助。在夢裡,我似乎一直在用英語記錄自己時代所發生的事情。醒來後,我發現那些在夢中精通的未知語言全都變成了一些微不足道也毫無意義的片段,但它們所講述的內容卻一直保留在我的腦海裡。
[註:語言學對於語言的一種分類。這類語言通過在名詞、動詞等實詞後添加各種詞綴來實現不同的語法功能。它在構成句子時相對比較簡單,但有非常複雜的詞根詞綴系統。日語就是典型的黏著語。]
甚至早在我開始研究相似的失憶症病例,或者閱讀那些無疑是從此類夢境裡衍生出的古老神話前,我就已經弄清楚了許多事情。我知道這些圍繞在自己身邊的東西是世界上最偉大的種族,知道它們征服了時間,並且能夠將自己的精神投射到每一個時代進行探索。我還知道,自己是被強行帶到那個時代去的,因為另一個精神來到了我所在的時代,占據了我的身體。而且,那些表現奇怪的個體內同樣寄居著其他時代來的精神。我似乎還能通過某種敲擊鉗螯的怪異語言與其他從太陽系的各個角落帶到這裡來的智能生物們進行交談。
在與我交談的對象中,有一個精神來自無數個世紀之後的金星;還有一個則來自數百萬年前的木衛六。而那些原本就生活在地球的精神則更為多樣。有幾個曾經是某種生長著膜翼與星形頭部、有點兒類似植物的生物,來自古近紀的南極大陸[註1];有一個曾經是有智慧的爬蟲,來自傳說中的伐魯希亞[註2];有三個曾經是崇拜撒托古亞[註3]的長毛生物,來自人類出現之前的終北之地[註4];有一個是極度可憎的丘丘人[註5];另兩個曾經是某種蛛形生物,來自地球毀滅前的最後一段歲月;還有五個是人類滅絕之後出現的某種極具適應性的鞘翅目生物——有朝一日,偉大種族將會面臨一場恐怖的災難,那時它們會把種群中最聰慧的心靈全體轉移到這些昆蟲們的身上。除了這些異族外,我還見到了一些原本屬於人類各個亞種的精神。
[註1:古近紀距今6500萬年~距今2330萬年(舊稱早第三紀),關於這些生物可參見《瘋狂山脈》]
[註2:Valusia,蛇人的第一個王國。最早出現在羅伯特·E·霍德華的野蠻人系列故事《庫爾》(Kull)中。]
[註3:Tsathoggua,撒托古亞,舊日支配者之一,為一長有黑色軟毛、如蟾蜍般巨腹的人形存在。最早由克拉克·頓·史密斯創造並寫入《終北之地》系列故事(Hyperborean cycle)。
[註4:Hyperboreans,該詞原意為“北方凈土之民”,源自希臘神話,指一群居住在色雷斯以北的虛構的人物。在克蘇魯神話中它出自克拉克·頓·史密斯的《終北之地》系列故事。]
[註5:Tcho-Tchos,克蘇魯神話中虛構的一種身材矮小的類人種族。]
我與許多精神交談過。其中有生活在公元5000年的楊利[註1],他是位哲學家,來自一個名叫讚禪[註2]的殘酷帝國;還有一位生活在公元前50000年的將軍,他屬於一支在當時統治著非洲南部、有著碩大頭顱的棕色人種[註3];還有生活在十二世紀的巴托羅繆·考爾西,他是一位居住在佛羅倫薩的僧侶;還有生活在洛瑪大陸[註4]的一位國王——在他去世十萬年後,來自西方的矮小黃種伊奴托人[註5]征服了他曾統治過的土地;還有生活在公元16000年的努格·索斯,他是黑暗征服者中的一位魔法師[註6];還有一個名叫泰特斯•塞普羅紐斯•布萊瑟斯的羅馬人,他是古羅馬蘇拉[註7]治下的一名法官;還有生活在埃及第十四代王朝的卡普涅斯[註8]——他向我講述了有關奈亞拉托提普的恐怖秘密;還有生活在亞特蘭提斯中部王國的一名祭司;還有一位名叫詹姆斯·伍德維爾的英國紳士,他生活在克倫威爾時代的薩福克郡;還有印加帝國的一名宮廷天文學家;還有一位名叫內維爾·金斯頓·布朗的澳大利亞物理學家,他將死於公元2158年;還有一名生活在太平洋上已經消失的耶和帝國[註9]中的大魔法師;還有生活在公元前200年的提奧多提德,他是希臘屬大夏國的官員;還有一位生活在路易斯十三世時期,名叫皮埃爾·路易斯·蒙塔吉尼法國老人;還有公元前15000年西米里族[註10]裡一位名叫羅姆·雅的首領;以及其他許許多多的人。他們講述了許多令人驚駭的秘密與讓人目眩的奇跡,幾乎超出了我大腦的承載極限。
[註1:Yiang-Li]
[註2:Tsan-Chan]
[註3:the great-headed brown people]
[註4:Lomar,在克蘇魯神話中這是遠古時期從海裡升起的一塊土地。]
[註5:the squat, yellow Inutos,可能是洛夫克拉夫特以因紐特人(Inuit)為原型杜撰的一個人種。]
[註6: a magician of the dark conquerors ]
[註7:Sulla,約公元前138~前78,古羅馬統帥,政治家,獨裁者,為Lucius·Cornelius·Sulla]
[註8:Khephnes, an Egyptian of the 14th Dynasty,大概在公元前十七世紀左右。]
[註9:Yhe]
[註10:原文為Cimmerian,這個詞是指荷馬史詩中居於陰暗潮濕土地上的西米里族。另外克蘇魯神話中的這個種族可能起源於羅伯特·E·霍德華筆下的終北之地系列小說。]
每天早上,我都懷著興奮的心情清醒過來,有時還會狂熱地試圖去證實或者推翻那些落在現代知識範疇內的信息。某些人們習以為常的事實逐漸展現出了全新的可疑面貌。更讓我驚異的是,那些夢中的想像居然能令人驚異地填補上科學與歷史中的空白。那些可能被歷史隱藏起來的秘密讓我感到不寒而慄,而那些可能在未來降臨的威脅亦讓我瑟瑟發抖。那些於人類消失之後出現的生物在談話時暗示了人類的命運,那些話語給我帶來深遠的影響,因而我不會將它們寫在這里。但是,在人類消失之後,將會出現一個強大的甲蟲文明。終有一天,偉大種族的遠古世界會迎來可怕的末日,而它們會將種群中最聰慧的精神投射向未來,占據那些甲蟲的肉體。然後,待到地球即將終結之時,那些能夠轉移的心智會再次超越時空的界限,前往新的目的地——下一次的移居對象會是一群生活在水星上的球莖植物。但在偉大種族離開地球之後,最終毀滅降臨之前,還有一些居民依舊生活在地球上。它們可悲地攀附在冰冷的星球表面,挖掘洞穴鑽向星球內部充滿了恐怖的核心。
與此同時,在夢境裡,我總是在沒完沒了地記錄自己時代的歷史,而我寫下的記錄將會存放進偉大種族的中央檔案館——這類工作部分是出於自願,另一半則是因為偉大種族們承諾會因此提供更多的書籍和旅行機會。由於頻繁地夢見在中央檔案館裡工作和查閱書籍,因此我對那些檔案館非常了解。它們是一些靠近城市中心的巨大地下建築。為了讓這些建築能夠在種族存續期間一直使用下去,並且承受住地球上最劇烈的災變,這些巍峨的倉庫被修建得非常厚實,如同山脈一般,遠比其他任何建築更加堅固。
所有信息都以書寫或印刷的方式記錄在一頁頁由異常堅韌的纖維制作的寬大織物上。這些織物會被裝訂成一本本從上端翻開的書,然後裝進由某些密度很小的奇特灰色不銹金屬製作的箱子裡。這些箱子上裝飾有數學圖案,並且用偉大種族使用的曲線象形文字註上了書的標題。所有的箱子都被儲藏在一級級長方形的儲藏隔間內。這些隔間也是用同一種不銹金屬製作的,並且能夠用由複雜彎曲結構組成的球形把手鎖住——這讓那些隔間看起來像是一座座能夠關閉並上鎖的書架。按照要求,我撰寫的材料被放置在最低層的促藏隔間裡。那是脊椎動物層——專門用來存放脊椎動物發展出的文化,其中包括人類,也包括在人類出現之前曾統治過陸地的爬行動物與長毛哺乳動物。
從未有哪個夢境向我完整地展示過偉大種族的日常生活。所有的夢都是不連貫的模糊片段,而且這些片段肯定不是按照正確的順序逐漸呈現。例如,我只能片段地回憶起夢裡的器具安排;但我似乎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大號石頭房間。作為囚犯受到的限制逐漸取消了,因此某些夢裡出現了新的場景:像是在曠闊的叢林大道上旅行;在某些古怪的城市裡逗留;以及探索某些沒有窗戶的暗色巋巍廢墟——在面那種廢墟時,偉大種族們總會退縮避開,並且表現出古怪的恐懼。我還曾搭乘擁有多層甲板、速度快得不可思議的雄偉航船在海上遠航;或者坐在類似火箭[註1]、依靠電磁斥力[註2]升空與移動的密閉飛行器裡穿越蠻荒地區。在溫暖遼闊的海洋對岸還有另一些屬於偉大種族的城市。在一塊遙遠的大陸上,我看到了幾座由長著黑色鼻子的有翼生物建造的簡陋村莊——當偉大種族為了逃避逐漸蔓延的恐怖災難,將最聰慧的心智送往未來後,這些生物會進化成為一種占據統治地位的物種。平坦的地勢與繁茂的綠色始終都是那些場景裡的基調。山坡都很低矮、分散,而且通常都是火山作用的結果。
[註1:projectile-like,那個時代已經有簡單的火箭了,洛夫卡拉夫特設想的應該是火箭或炮彈一類的東西。]
[註2:electrical repulsion]
我還見過許多動物,多到可以寫出好幾本書來。所有的動物都是野生的,偉大種族有著高度機械化的社會,因此它們在很早以前就不再蓄養家畜了。它們的食物也都是蔬菜與合成食物。我看見體型巨大、行動笨拙的爬行動物在氤氳的泥沼打滾;在陰鬱的天空裡撲翼;在海洋和湖泊裡噴水;我總幻想著覺得自己能根據古生物學知識認出一些古老生物更小也更古老的始祖——像是恐龍、翼手龍、魚龍、迷齒動物[註1]、喙嘴翼龍[註2]等等。及其他一些古生物學中經常提到的生物。但我沒有看到鳥類或哺乳動物。
[註1:三疊紀時期的古兩棲動物,為迷齒亞綱,類似現代的大鯢]
[註2:翼龍裡的另一類,體型較小,有長尾與帶齒的喙。與翼手龍的主要區別在於,後者只有很短的尾部。]
地上和沼澤裡經常能看到蛇、蜥蜴和鱷魚[註]。昆蟲嗡嗡地在茂密的植被裡不停地穿梭。在遙遠的海面上,一些看不見的未知怪物將如同山峰一般的水珠噴射向氤氳的天空。還有一次,我夢見自己乘坐帶有探照燈的巨型潛水艇,進入大洋深處,瞥見一些活的、巨大得令人畏懼的恐怖生物。我還看見許多沈沒在海底、不可思議的城市廢墟,海百合、腕足動物、珊瑚以及魚類隨處可見。
[註:在他所描述的那個時代,其實看不到蛇。蛇的出現要晚得多。]
我的夢很少反映偉大種族的生理、心理、社會習俗或詳細歷史。因此,我在這裡寫下的零散碎片多數是研究古老神話與其他病例時積累下的信息,而非夢中的情景。當然,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的閱讀與研究工作很快就在很多方面趕上,甚至超過了那些夢境;因此,某些片段的夢境有了進一步的解釋,並且為我了解到的信息提供了佐證。這一情況讓我感到非常欣慰,因為它們證實了我的理論——我的第二人格閱讀了類似的神話,並且進行了類似的研究,而這些舉動編織出了我腦內的虛假記憶。
那些夢境所反映的時代大約在兩億五千萬年[註1]前,古生代向中生代過渡的時期。但偉大種族所占據的生物種群並沒有在陸地進化史上留下後裔——現代科學甚至都沒發現它們存在的證據。它們是一種奇特的、種群單一、高度特化的有機體,既像植物也像是動物。這些生物有一套奇特的細胞活動機制,因而幾乎不會覺得疲勞,完全不需要休息。它們通過生長在巨大柔韌觸肢末端的紅色喇叭形器官來獲取養分——食物通常是半流體的物質,而且從各方面來說都與現存動物的食物完全不同。這些生物有兩種我們很熟悉的感官——視力與聽覺,後者通過它們頭上生長在灰色肉芽頂端的花朵狀器官來獲取——除此之外,它們還有許多人類難以理解的感官(不過,那些借居在偉大種族身體裡的異族精神沒辦法使用這些感官獲取信息)。它們的三只眼睛分散得很開,能夠提供比人類寬得多得視野。它們的血液是一種非常黏稠的深綠色膿漿。這些生物不進行有性生殖,而是用聚集在身體底端的種子或孢子來繁育後代。這些種子只能在水中發育,因此它們會用很淺的大號水箱來培養年幼的個體。不過,由於它們的生命周期很長——通常有四到五千年——所以它們通常只會撫養很少量的後代。
[註1:與第三章的問題相同,原文為150,000,000 years ago, when the Palaeozoic age was giving place to the Mesozoic。但古生代與中生代的銜接是從二疊紀過渡到三疊紀,也就是大約兩億五千萬年前後。洛夫克拉夫特對於這段地質歷史認識有誤,《瘋狂山脈》裡也有類似的錯誤。]
有明顯缺陷的個體一經發現就會被迅速地處理掉。由於缺少觸覺與痛覺,所以它們只能利用可視的症狀來分辨疾病與將死的跡象。它們會舉行莊嚴的葬禮來焚化死亡的個體。之前也提到過,偶爾會有某個敏銳的心智會將自己投射向未來,逃脫死亡的命運;但這類事情並不多見。一旦發生,偉大種族會盡可能善待這個從未來送來的精神,直到它最終死在這個陌生的皮囊裡。
偉大種族們似乎組建了一個鬆散的國家或者聯邦,雖然被明確地劃分成四個不同的行政區域,但卻共用主要的政府機構。所有行政區域都採取某種法西斯式的社會主義[註]作為自己的經濟政治制度。主要的資源被合理的分配給每個個體。所有有能力通過某類教育與心理測試的個體通過投票推選出一部分個體組建小型的管理委員會行使國家權力。雖然年輕一代通常由家長撫養長大,而且它們也承認同一世系的不同個體之間的確存在有感情紐帶,但偉大種族不會過分注重家庭組織的作用。
[註:fascistic socialism,此處的“法西斯”是此詞的原意,即“以集體——國家、民族、種族或社會階級之下的社會組織——壓制個人的政治思想。”是極端形式的集體主義。後文的描述基本闡述了這種政治思想的核心理念。]
當然,在某些方面,偉大種族也有著與人類相似的觀點與制度。這一點在那些高度抽象的方面,以及所有生物普遍存在的基本要求方面表現得格外明顯。此外,偉大種族在探索未來時,如果遇到了喜歡的思想和理念,也會刻意地進行模仿和引入,這造就了另一小部分與人類的相似之處。每個公民都要參與制造業進行勞動,但由於產業已經高度機械化,因此公民只需要在這方面花費很少的時間;它們常常利用大量的空閒時間從事各式各樣的智力與藝術活動。它們科學水平已經達到了一個難以置信的高度。雖然,在我夢見的那段時期,藝術活動已經不再處於巔峰狀態,但卻依舊是生活中的重要組成部分。由於需要經常應對遠古時期的駭人地質劇變,同時保護它們的雄偉的城市不遭破壞,因此它們的技術也得到了極大的發展。
它們的社會裡極少出現犯罪,即使出現了犯罪也能交由極度高效的警務系統進行處理。懲罰措施範圍很廣,從剝奪特權、監禁到死刑或者嚴重的精神折磨。但在實施懲罰前,它們詳盡地研究犯罪者的動機。它們也會進行戰爭,在最近幾千年裡大多是內戰,有時是抵抗爬蟲或章魚一樣的入侵者,或者來自南極、生長著膜翼與星形頭部的遠古者。雖然並不頻繁,但都會毀滅性破壞。另一方面,它們總保留有一支強大的軍隊,所有士兵都裝備著一種能夠產生強大電能、照相機模樣的武器。它們隨時待命出擊,但卻很少有個體會提及那支軍隊的目的。但這顯然與偉大種族們對那些黑暗無窗的廢墟以及在地下被金屬條所加固的活板門表現出的無窮恐懼存在著某些聯繫。
偉大種族大多不會談論玄武岩廢墟與封閉天窗帶來的恐懼——最多只會私下悄悄地談論。普通架子上擺放的書籍明顯迴避了一切與它們有關的具體信息。所有偉大種族都將這一話題視為禁忌。它似乎與發生在過去的可怕戰鬥有關,也與迫使偉大種族將它們最聰慧的精神送向未來的最終災難有關。雖然夢境與傳說展現的信息全都支離破碎,沒辦法盡善盡美;但在這件事情上,它們表現得更加諱莫如深,令人困惑。那些含糊的古老神話迴避了這個話題——或者,所有的暗示都因為某些原因給徹底抹去了。而我的夢,以及其他記錄在案的夢境,也極少展現這方面的內容。偉大種族們從來都不會刻意提起這件事情,我只能從那些觀察力更加敏銳的異族精神那裡收集到些許的信息。
根據這些片段給出的信息,這種恐懼的根源是一個恐怖的、比偉大種族更加古老的種族。那是一群極度怪異、有點兒類似水螅的存在。在六億年前,它們穿越空間,從某些遙遠得無法想像的宇宙抵達了太陽系,並且統治了地球與其他三顆行星。它們的身體只有一部分是我們所能理解的物質,而它們的意識以及感知世界的方式也與地球生物完全不同。例如,它們沒有視力,因而它們的精神世界是一系列怪誕、非視覺的概念的集合。不過,這個種族仍然具備部分的形體,能夠使用由普通物質所構成的工具;它們同樣需要居住的地方——雖然是非常奇怪的居住地。雖然它們的感官能夠輕易的穿透任何物質的阻礙,但是它們的身體[註]卻不能。某種形式的電磁能量能夠徹底摧毀它們。它們擁有飛行的能力,但卻沒有翅膀,也沒有任何可見的飄行方法。它們的思維構造非常的特別,因此偉大種族沒辦法與它們進行精神交換。
[註:原文是 their substance,準確地說應該是,“構成它們的東西(substance)卻不能(穿透物質(material))”。]
降臨地球後,那些東西修建了由無窗高塔組成的巍峨玄武岩城市,並且開始駭人地獵捕任何能夠找到的生物。也就在那個時期,偉大種族們的精神穿越虛空來到了地球上,告別了它們位於銀河之外的昏暗家園——充滿爭議而又令人不安的埃爾特頓陶片[註]將那個世界稱為“伊斯”。降臨地球後,偉大種族利用自己製造的設備輕易地擊敗那些掠食者,並且將那些掠食者趕進了那些與它們居所相連、已經成為棲息地一部分的地底深洞。隨後,偉大種族封堵了那些洞穴的出口,將它們留在地下聽之任之。此外,偉大種族占領了這個種族留下的大多數巨型城市,並且保留了某些重要的建築——與其說這是因為偉大種族太過漠視、冒失,或者太過熱衷科學和歷史方面的研究,倒不如說是種盲目迷信的行為。
[註:最早由Richard F. Searight創造的一本虛構書籍,但這一創造當時並沒有出版(他在一部小說的開頭引用了“埃爾特頓陶片”,但在出版時卻將引用刪掉了)。後來Lovecraft等人均使用過這個名詞。Chaoisum在出版CoCTRPG規則書時才明確了“埃爾特頓陶片”的性質,將它描述為一些書寫有許多特殊符號的神秘陶土碎片。]
然而千百萬年後,一些隱約的邪惡徵兆開始逐漸顯現。地下世界裡的遠古之物變得越來越強,越來越多。偉大種族的某些偏遠小城市,以及某些沒有偉大種族居住的荒廢古城裡零星地發生了一些格外駭人聽聞的侵入事件——因為在那些地方,通往地底深淵的入口並沒有得到妥善的密封與看守。後來,偉大種族採取了更加嚴格的預防措施,並且永久地封堵了許多前往深淵的通道。但出於戰略上的考慮,偉大種族還是留下了一些通道,如果那些遠古之物從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破封鎖,它們還能在戰略上利用這些通道對遠古者進行打擊。畢竟地質變動雖然會阻塞原有通道,並且逐漸摧毀外部世界剩餘的遠古建築與廢墟,同時也會產生新的、意想不到的裂縫。
遠古之物的侵入肯定讓偉大種族感到了難以言喻的驚駭,因為這些事情在它們的心裡永遠地蒙上了一層陰影。這種根深蒂固的恐懼使得偉大種族絕不會提到那些生物的模樣——因此,我從未見過任何有關它們外貌的清晰敘述。有些含混的描述說它們有著可怕的塑性,而且能夠短暫地消失隱形。還有一些片段的傳言宣稱它們能夠操控強風,並且將之當作武器。其他似乎相關的特徵還包括,奇異的哨音,巨大有著五個趾印的足跡等等。
那場必將到來,而且讓偉大種族感到絕望恐懼的末日顯然與這些遠古之物最終成功侵入地表世界有著重要的聯繫。這場末日會迫使它們必須將千百萬聰慧的精神送入時間之河,跨越時間之淵,前往更安全的未來,占據另一批奇異的身體。投射向未來的精神已經清晰地預言了那場恐怖的末日,而偉大種族決定凡是有精神投射能力,能夠逃離災難的個體都會被送去未來避難。參考這顆星球的歷史,偉大種族知道這場災難只是遠古之物的報復行動,那些生物沒有占領地表世界——因為在探索未來的過程中,偉大種族發現後來出現和滅絕的種族並沒有受到那些怪異存在的侵擾。或許,那些東西更願意待在地底的黑暗深淵,而非複雜多變、被風暴肆虐的地球表面,因為對它們來說,光明沒有任何價值。或許,在億萬年的時間裡,它們慢慢地軟弱退化了。事實上,當下一批寄主——那些人類消失後出現的甲蟲生物——開始繁榮興旺時,那些怪異的東西已經徹底滅絕了。與此同時,雖然恐懼讓偉大種族封鎖了與那些東西有關的一切內容——不論是日常的談論,還是能夠閱讀的記錄通通被抹去了——但它們依舊小心警戒著,並且隨時準備好使用強大的武器。而那些封閉的活板門與無窗的黑色古塔周圍也將永遠環繞著無可名狀的恐怖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