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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篇】夜書登科錄《上》

十六夜郎 | 2016-11-15 00:25:05 | 巴幣 66 | 人氣 6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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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細草微風岸,危檣獨夜舟。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
  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杜甫《旅夜書懷》

  公元768年,杜甫的好友嚴武過世,杜甫在失去官職又頓失依靠的情況下攜家帶眷乘舟向東,一路上貧病交加,在旅途當中有感於自己政治抱負付諸流水,寫下了這首以夜晚為景的《旅夜書懷》,以傳達自己孤苦無依、漂泊的苦悶以及志業未成的感慨,最終杜甫在公元770年死於湘江的舟上。

  夜書:主角名。取自杜甫《旅夜書懷》一詩,同時有夜晚記載之意。
  登科錄:本作引申為求取名利的過程紀錄。原意是科舉考試後發表的錄取名冊。

  有些煩惱無論古今都是似曾相識的。文學便是其中之一。

  從人類開始對於文字的美有所追求,便開始鑽研各式寫作技藝。將文學視為藝術的人們為了使心之所念透過文字傳遞,不斷力行著用文學展現作者內心活動的行為。作家以筆墨構築世界,穿越古今中外,從萬物之靈延伸至沒有生命的事物,作家能在現實中實現虛構,再從虛構中傳達真實。創作文學,便是作家這種生物與現實世界溝通的最佳方式,而文學甚至比作家本身還重要,因為有了文學,所以作家才會是作家,而不是平凡人。生命會消亡,文學建立的世界卻可能繼續存在。

  於是歷史上數不盡的文人撰寫出自己的世界獻給眾人。但世界也有好壞之分,某些能不斷流傳下去,某些卻比作家還要早死,因那世界沒有任何人願意駐足。

  若是作家總製造馬上破滅的幻影,而沒有任何世界能被人所愛,那作家也就沒了作家的價值,甚至連告訴他人自己是作家都不敢,將會退回凡人之列。某些作家已經製造出看似永恆的世界,作家的壽命便隨著願意駐足的人口數量不斷延伸直到人口滅絕;某些作家自知能力不足,建立的世界也許毀滅已久,便主動回歸凡人之身;某些作家不願承認世界不被人所愛,持續不斷製造新世界,試圖拖延作家的生命。

  作家都是這樣的傻瓜。無論何種作家,都總惦記著自己身為作家的壽命還剩下多少時間,在這當中有人能輕鬆活著,有人卻膽顫心驚。活著的人會在某天抵達生命終點,可對作家壽命無多的人而言,每一個製造新世界的今天都會是晚年。任何時代都有作家擔心自己邁入晚年而拼命掙扎,只求別回歸凡塵。

  很久以前,有個叫李夜書的文人也是這樣的情況。當時他約莫三十出頭,已是而立之年,但他雖已成家,卻可說是家徒四壁、一貧如洗。曾經與他交好的友人、親戚,連妻子都看不起他。

  但話說李夜書年少之時,可是與如今處境大不相同。他那時甚至被冠上天才作家的美名。他的作品如其人,作品也是他的現實生活縮影,甚至能說作品便是他的生命。其作品從他約莫十二、十三歲始,便洋溢著超越同年齡層的成熟思維以及頗為熟練的筆法,因而得到許多人的讚許和欽羨的目光。此後,彷彿有如神助般,隨著年齡攀升,寫作技巧也比以往更為熟練,甚至開始有人願意出價購買他的作品,可說天生便是作家的料。而他越是受人吹捧,文章越是寫得行雲流水,說起話來也有著不輸當地名士的自傲。

  可俗話說:「少年得志大不幸」,便是真真實實地發生在他身上。

  不知是樹大招風與人結怨,還是哪裡出了亂子。在其二十二、三歲時,那正好是他的才華被發掘的十年後左右,李夜書的父親在自家的農地裡被人砍殺致死。

  他父親一直在李夜書身後給予經濟以及精神援助。他自己是看不懂字的,但他的積蓄幾乎都給李夜書在私塾念書。那時候大家都很窮苦,除了達官顯貴的子女外,光是進入私塾就足以使一個平凡人家無法維持生計。鄉里間也都明白他父親有多寵李夜書這個獨子。他的父親毫無理由地被殺掉,不曉得是從哪來的風聲,傳聞是因李夜書的才華使自己變得自恃其才,對於周遭的人都不放在眼裡,因而得罪了許多人,別人懷恨在心,才用這個辦法試圖斷絕李夜書今後的未來。

  父親死後,母親變得鬱鬱寡歡,醒著的時候要不唉聲嘆氣就是不斷哭啼。家裡也因為少了父親這個經濟支柱沒有辦法供他讀私塾。他們本來就沒多少積蓄,即便仍有先前李夜書販賣作品的錢,可家中的錢也已經見底。這樣的情況維持了大約一、兩個月,母親便投河自盡了。

  李夜書轉眼間變成了無父無母的人,雖已二十多歲足以出外闖蕩,但喪失至親的悲傷日夜的折磨他,而他也逐漸聽信坊間流傳的謠言,認為父母是被自己害死的。

  他仍然居住在原本的地方。偶爾,他會在日出時分爬上屋頂,望著太陽升起的位置正好是一片汪洋。他們的村落除了耕田外便是捕魚。對於渡口外的遙遠世界,他幾乎一無所知,如同他此刻眺望太陽與江水的相連之處,漁民正駛著漁船在江面飄盪,對於今後的未來,他同樣是一無所知,一思及此,眼眶泛著的淚水便潺潺流下。

  李夜書的生命也是至此有了轉折,彷彿真的隨著父親逝去,他的文學生涯也在此產生變故。他的作品能受人注目便是因為其文采真誠、下筆精準、流暢,但作品是他的生命以及生活縮影,在父母雙亡的現在,好似從前的才華都被收回一樣,筆觸不如以往精確,講話也畏畏縮縮,頓失以往建立起來的驕傲形象,整個人開始變得萎靡,卻又將從前的自傲轉為內心覺得自己生不逢時、未遇伯樂,認為別人不過是以凡人之心度文人之腹。

  即使有親戚願意資助他繼續生活,可李夜書感受到親戚對他逐漸變得輕視的目光,遂下定決心獨自生活。他是天生的作家,擁有作家的特質與才能,既敏感又脆弱,擁有能將心境化為文字的絕妙才華,可事已至此,因創作品質急速地衰退,也慢慢沒有人視他為天才了。

  越是不成功,越是痛苦,何況文學等同於他的生命。從前撰寫的小說主角總能保持樂觀追求成就的積極性,因主角便是他的化身。現在的主角卻走向與從前大相逕庭的極端,通常都有著懷抱志向卻不能成,周遭盡是蠢材的感慨。起初寫作完全是為了自我的實現以及創作的純粹熱誠,即便沒有鼓勵仍然能持續下去,可現在的作品比起以前更沒有價值,他卻希望能夠將作品賣到和以前同樣、甚至更高的錢度日,還希冀能成為留名青史的文人。比起過去,他基本就是把自己投入進世俗的低級煩惱中。

  他越來越常發惡夢,於是也討厭睡覺,睡了以後不是夢到自己一無所成,就是被眾人唾棄。那只會令他心力交瘁。可一想到現實生活其實與夢境相差無幾,一股酸澀湧上心頭,又忍不住哽咽。

  但在這種時候,仍有癡迷於他的人存在。那是李夜書隔壁村的女人,年齡小他大約四歲。在少女時期因為村子都熱絡地討論李夜書而有機會看見他的文章,沒想到一見傾心,但僅是將仰慕之情藏於心頭。此後只要李夜書一有新作在村莊流傳,她都會想盡辦法讀到那篇作品,直到李夜書發生變故,她才開始向李夜書示好,打算讓自己成為李夜書的依靠並與其度過難關。李夜書被她的真情所感動。半年以後兩人便結為夫妻了。

  一開始他們的新婚還算非常幸福快樂,妻子對於丈夫的創作寄予期待,而丈夫對於妻子對他懷抱信心,以及願意接納他這樣的人感到十分感激。

  但那僅是開始罷了。婚姻終究是柴米油鹽醬醋茶,李夜書因常年的筆耕,從未跟著父親下田,甚至連鋤頭都拿不太動。除了寫作的能力比普通人優秀以外,基本與廢人無異。他幾乎沒工作做,即便是念過書,卻也沒有考科舉的能耐。

  他試圖拿作品去賣錢,可沒能賣多少,倒是妻子在婚後靠紡織賺來的錢還比較多。但他們依然收入微薄,窮困的窘境沒有改變,甚至妻子得時常回娘家哭著討錢,否則日子將無以為繼。

  李夜書之後的生活不算幸福,文章幾乎賣不出去,沒辦法回到以前的程度,妻子也從少女時期純粹對他的仰慕,因為婚姻的關係,逐漸轉變為成年人獨有的務實。妻子開始埋怨丈夫的作品不如以往,又指責他沒有其他工作,偶爾還會哭著說早知如此,寧願嫁給別人。而妻子的叨唸,在他耳邊一次都比一次還要刺耳,想要反擊卻又沒有辦法反駁。自信比從前更低,文章完全沒有起色,只有退步的趨勢,他變得更憤世嫉俗,寫出的人物漸漸走向了無可挽回的道路。

  李夜書的妻子是太天真了。誤以為與擁有才華的人共組家庭,生活就能充滿光輝。可現實沒這麼簡單,為了生活得去賺錢,而文章也不會自己完成。作家這種職業往往被世人誤解,看到作品如此精彩,便以為寫作對作家而言不過信手拈來,可實際上,作家得用比一般人更嚴肅的態度去面對作品,會為了某個句子反覆推敲,也會為了某個情節茶不思飯不想。

  作家呈現給世人的世界,已經由滿溢的文字填補上了,可在那以前,作家都是面對著僅僅只有自己獨活的不毛之地。如同很多人認為作家能為了理想勇於追夢,但更多時候他們其實是處於痛苦與掙扎。這些文人的苦惱,古今皆然。

  面對文學,作家比任何人還要有壓力。每個字句皆有可能使整個世界毀於一旦,而文學,即是作家的生命。只要放棄創作文學,那作家的壽命也到此為止。

  李夜書現在已經三十多歲了。已經有了妻子,但卻總是吵架。雖然物質需求不高,可還是窮困潦倒。

  妻子對他發火的頻率越來越高,甚至貶低他的作品,讓他的脾氣也變得暴躁起來。妻子在很早以前便喜歡他的作品,相處至今也非一兩天的事情,她甚至是在李夜書失意的當下,唯一支持他繼續走寫作之路的人。冰凍三尺,雖非一日之寒,可李夜書的文章只是不斷退步,妻子早已是心灰意冷。吃飯如何,以後有孩子又該如何,不,應該不敢去思考孩子的事情,那只會令他們夫妻的悲情雪上加霜。

  妻子經過時間以及壓力的摧殘,外貌已變得越來越醜陋,雙手皮膚因為長期勞動而又乾又皺。丈夫承受著外界不斷的壓力,在外有路人指指點點,在內有妻子每天固定的辱罵,內心也不斷質疑自己是否真的有寫作的才能,他的性格到此完全變得自暴自棄。

  「快點去找點什麼事情做吧!你繼續寫那個文章,遲早會把我們寫死的啊!死了甚至連埋葬的錢都沒有。你從前是天才,可現在簡直是乞丐!」

  今日,妻子看到埋首於稿紙前的丈夫,厭惡之情表露於形。

  「滾開!我可沒有逼妳,是妳死皮賴臉扒在我身上的。」丈夫同樣橫眉豎目,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然而,即便嘴上能逞口舌之快,可他內心早已沒了寫作的自信,更能說是,他連活下去的自信也蕩然無存。再也無法承受任何打擊了。

  「你!」妻子是真的惱怒了,拿起身旁竹掃把就往他身上打,每一下都發出響亮的聲響,但他也不是省油的燈,他嘗試抓住掃把的握柄想把它搶過來,否則現在視線被掃把擋住,什麼也看不見,可妻子還是不停地打、不停地打。終於,他抓到了掃把的握柄,大力一扯,掃把從妻子手上離開了。

  正當他要對妻子大吼的時候,他發現妻子早已哭紅了雙眼,眼淚簌簌地沿著那張已不如從前美麗的臉龐流下。

  他們總是重複著這樣的事。

  對於未來沒有任何指望的人,要放棄未來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他和一些完全沒受到肯定,以及努力一個人堅持到現在的作家不同。他是天生的作家。他在年少時期就已經邁出自己的一步,受到了不少人的鼓勵,甚至能夠說幾乎沒有任何負面評價。正因如此,要他放棄寫作比什麼都艱難,也正是這樣的人才更難對命運妥協。

  當天夜裡,李夜書臉上敷著白天打鬥完妻子給的藥。妻子早就入睡,可他卻沒有睡意,他已經下定決心了。其實早就作出決定,只是看到妻子哭喪著臉的樣子,即便是禽獸也於心不忍。

  他拿起自己抽屜裡最好的筆,沾墨,接著開始動筆。寫著文章的同時,腦海想著多希望自己能夠出名啊,哪怕只有一點鼓勵也好,拜託給我繼續創作下去的動力。他的筆握得很穩,可內心卻不停搖擺。

  他終究難逃失意之苦,早已覺得自己的生命沒有價值,身心都完全乾涸了。這是失意文人的最後末路吧。他想著這樣的事情,不禁覺得有些好笑,希望在死後,還有人能把他看作文人而不是廢物。對現在的他而言,是生是死,已經沒有什麼差別了,只求能早點了結自己,免得繼續拖累妻子。

  下輩子估計會過得很不容易吧。其實是想到自己此生虧欠妻子太多。如果輪迴真的存在,他覺得這樣也不錯。如果下輩子能變成沒有才華的普通人,那該有多好。

  待文章寫好以後,李夜書小心翼翼地將紙張擱置在木桌旁。現在很累了,他打開放置在桌角的盒子,最後一次確認明早要用的短刀。在死前的最後一夜,他將房內的竹窗推開,雖然已決心死去,但在此刻難得放下了憂傷,僅僅是以雙眼望向遠方的渡口,此時的江面在月光的照耀下變得波光粼粼,以他的角度來看,簡直就像遠方的另一端有著什麼正在散發光芒。見到此景,他以恍惚的語調忍不住低吟:「細草微風岸,危檣獨夜舟。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名豈文章著,官因老病休。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他嘴裡叨念著這首杜甫的《旅夜書懷》,覺得內容正是他的心境寫照。認為他多少同杜甫一樣,都有著孤獨與寂寞,還有抱負不能施展的遺憾。只是杜甫為官,自己為文。感嘆之餘,也不禁祈求,死後作品一定要流傳於後世,被眾人歌頌。他想著類似這種事情,似哭又似笑地趴在桌上迷糊地睡著了。

  在意識朦朧之際,李夜書感覺耳邊似乎傳來了水流動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有人用槳在水面划船。隨著意識漸漸清晰,那聲音也越來越近。

  睜開眼,他坐起身來發覺自己身處在一艘小木舟上。旁邊有著一位船夫操縱著船槳將木舟往前推進,緩慢地切動這淡綠色煙波,木舟看似只能容得下他與船夫。他急躁地四處張望,周圍除了這艘木舟之外,什麼也沒有。這不知是哪條江的地方,濃霧密布,大概附近十公尺多就看不清,也分不出此刻是什麼時間。只是霧似乎染上了水色,好像霧與水面相連,十公尺以內唯有自己搭乘的這艘木舟還清晰可見。

  「喂,我在哪裡呀?我可不記得上過這木舟。」其實李夜書連舟都沒搭過。可這船夫聽見他的詢問絲毫沒有回應,此刻也唯有船槳推動水面時發出的流水聲,而船夫沉默不語。

  李夜書連自己是死是活都不曉得,只記得趴在桌上睡著,除此之外,如何到船上以及其他之外的記憶都沒有。船夫仍抓著槳的握柄,而木舟也維持同樣的速度向前。

  見那船夫不理人,他也放棄詢問的念頭跟著靜默起來。江上回到了原有的平靜,顯得比之前更為寂寥。他也只能望著前方打發時間了。

  沒過多久,前方傳來了細碎的聲音。他連忙站起身子而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這艘小木舟好像就要到達渡口,船身感覺也放慢了速度。隨著距離拉近,渡口的樣貌更為清晰。

  李夜書還注意到了岸上有一名女子站在那頭,樣子因為霧以及距離的緣故有些模糊,那女子似乎在等船。他想起水面上似乎只有看見這木舟,也許這裡只有這一艘木舟可供擺渡吧。他想著這樣莫名的事,不禁湧上一股覺得住在這裡的居民真可憐的心情。

  接著,船夫終於停靠在渡口。小木舟的側邊碰撞岸上的石頭,不斷發出細小的撞擊聲。李夜書看似有些怯弱地抬起一隻腳踩在陸地,另一隻腳隨即跟著緩慢伸出,最後,他終於安穩地站到上頭,這是他第一次搭船,感到膽怯也理所當然。在他下了船以後,本來就在岸邊等候的女子踩著細碎腳步跑了過來。他這才想到,剛才還沒給船夫這趟的錢呢!

  可在他回過身去望向方才木舟停靠的地方,那裡空無一物,水面平靜的像是鏡子一樣,連一點水波也沒有,而他遙望來時的地方,仍舊濃霧密布,好似江水從渡口開始無限延伸,漫漫長長。

  在那一瞬間,李夜書的身體被人從後方緊緊抱住。嚇了一跳的他才從恍惚中奪回意識。連忙將從後方環抱住他的雙手分開,可這雙手勾得緊,索性就保持這個樣子,略顯無奈地背對著後方的女子說道:

  「妳這突然是幹啥?」

  他感覺到女子將臉埋入他的後背,嘴也緊貼著他的衣裳。女子遲疑了半晌,隨即柔聲回道:「夫君一定不記得月曦了吧?」

  莫名其妙。李夜書心理唯有這個想法閃過腦際,但他仍然先叫她放開抱住他的手,接著,他好不容易回過身才終於與女子四目相對。

  李夜書審視女子的樣貌。淡棕色頭髮長及腰部,柔嫩髮絲隨著身子起伏而飄盪,一雙丹鳳眼配上鵝蛋臉,肌膚在剔透中帶有女性獨有的成熟與嬌弱,體態婀娜。身著一襲淺藍色帶白繡花的寬袖褙子,粉色長領通至下擺,而褙子內則是淡綠色中衣搭配下身的白色百褶裙,腰間相連之處有條粉色腰帶束著。外貌雖非傾國傾城,但也至清新脫俗了。

  而女子亦是同樣望著他,與審視不同,女子僅是直視著李夜書的面容。而李夜書將眼眸與她的目光交會,剎時,她的眼眶便溢滿淚水,令她試圖噘嘴強忍著心裡的千頭萬緒。李夜書認為這女子有些怪異,但看來或許另有隱情,恐怕是將他誤認成別的男人了。

  此刻女子的面容既是羞紅又梨花帶雨。可在李夜書開口前,女子以袖擺趕緊輕拭眼眶快要落下的淚珠,隨即嘴角便掛上一抹彎月,朝著他嫣然一笑。

  「我叫月曦。由我替您帶路吧,詳細情況待會再談。」

  語畢,那名叫月曦的女子遂拉住李夜書的雙手向前走去,而他亦是迷迷糊糊不曉得當前狀況。那女子似乎沒認錯人,不然為何會得知他於那渡口下船。不過,他連自己怎麼上船,這是哪裡,或者是在這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都不明白。一思及此,李夜書心頭疑問好似沉甸甸的石頭般。

  渡口濃霧久久不散,可他隨著月曦逐漸走離,不遠處的村落便清晰可見,此時晨光熹微,太陽將從東邊露出頭來,雖不明亮,但與身後的漫天大霧是天差地別。

  在能夠清楚辨識周遭環境的那一瞬,李夜書斷然止步,月曦因他的緣故被拉了回來,也沒得向前了。

  「這是在哪裡?」李夜書愣得出神,他認得這地方,再熟悉不過了。此刻腳踏的石子地面,遠方村落之形,甚至方才的渡口都在記憶裡一一浮現。這不正是他長年居住的地方嗎?

  尚未等到月曦回答,李夜書接二連三的問題隨即丟出:「妳到底是什麼人?怎麼會在那渡口等我下船?我怎麼上那船的?還有這是哪裡?和我住的地方一樣,可感受完全不同……我只記得我睡著了以後就上了船,在這之間發生了什麼事……還有,夫君?我與妳非親非故,此生唯有一位妻子也不曾納妾,哎呀,可否先告訴我此地何處?」

  一旦問題丟了出來,李夜書一時之間也沒管哪些問過哪些沒問,只是一個勁地說話,可話說完了他又不禁有些懊悔,覺得就像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一下拋出那麼多問題,是要人家如何馬上回應?但又想到,除了她之外似乎也沒人可問,思緒頓時攪和在一塊,更沒辦法好好思考了。

  「請叫我月曦。」女子略顯不滿地回過頭望向李夜書的臉,又隨即轉回前方。這裡的天色尚未全亮,估計約是卯時。在數個時辰前,想必仍被黑夜籠罩,而此刻月曦像是哀嘆又似呢喃地細語著:「一時半刻恐怕無法說盡,此處您可姑且視為故鄉,基本上一切相同。而為何我會在那等您,那便是我早知您會到此地,也可說是我帶您來的……至於……我為何叫您夫君嘛……其實我一直是這麼稱呼您的,不過,您有妻子一事我早已明知,請您別在意,待時機成熟,我再與您解釋。」

  世間萬物並非每件都能以常理理解,曾念過書的李夜書也知道這個道理,可在短時間內遇上這些,又聽那女子講得盡是難以理解的事,已非莫名其妙得以形容。而月曦將話語說盡,好似詳細非得等所謂的時機才能回答。雖然完全理不清思緒,但那女子看來並非惡人,姑且信她這麼一次吧。他如此暗忖,實際上他也別無選擇。

  一路上李夜書的手都由月曦牽著,可隨著距離村莊越近,那每一個彎道、村莊旁的農地、無人居住而毀壞的房子、此季吹拂在身上的溫度,放眼所及,除了港口此刻的煙霧籠罩完全不同,任何事物與皆與故鄉雷同。而他感受到月曦的手嬌小白皙,她似乎比起自己還要緊張,手掌心還微微滲出了些許汗水。

  半刻,李夜書被帶到了村莊裡的一間屋子,在走來的期間,他四處張望這些景色、房屋,那每片磚瓦與天上的雲似乎也都與記憶相符,可幾乎每個地方似乎都杳無人跡,一點人的聲音也聽不見。

  他才剛踏入屋子,不待月曦開口,便急不可耐地又拋出話語:「此處和我家幾乎相同,但……」他掃視了周遭環境,記憶中的家是牆壁斑駁,家具更是老舊不堪,雖然原本不至於說是斷垣殘壁,可也算破瓦寒窯了。此刻所見,能說都是新的,連剛才進門時也感覺到了,那門簡直就是重新換過。

  「姑且當作是自己的家吧,尚有不足之處,但足以遮風避寒,請您稍待,肚子也餓了吧?我去弄點東西。」月曦拋下這麼一段話,逕自地朝房屋廚房走去,看似要將李夜書丟下,但在身影消失以前,卻又回頭望了他好幾次。

  李夜書雖然對這裡再熟悉不過,也只得待在正堂來回走動,盼著那名叫月曦的女子回來。他一邊思索著方才沒能得到解答的問題,心理急躁可又無從宣洩,一下觀望上方梁柱,一會轉頭望向那方嶄新的木窗,在這焦急地等待中,他於房內一角的木桌上,發現了一疊被放置在一起的紙張,上頭寫著不少字句密密麻麻。定睛一看,這不正是自己的作品嗎?

  他趕緊從紙堆中抽幾張出來,發現這些寫在竹紙上的字跡都與自己不同,而那紙似乎比起自己使用的紙還粗糙些,字體像女孩子,相對自己小巧得多。

  當他正思忖著這究竟出自誰人之手,接著便與月曦聯想在一起的那個瞬間,自家的那扇門突然被推開,有兩、三個男人走進來。

  那三個男人望見李夜書似乎沒有很驚訝,也沒有說些什麼。而站在這當中最前方的男人見到了他,半句不言地朝著他的方向走去。他快速掃視了那男人的樣貌,衣著打扮和身旁其他兩人一樣像個書生,可型態卻突兀的可以,肩膀看來又寬又厚,完全不像文人,那雙直盯著他看的大眼炯炯有神,留著落腮鬍,整體看來粗曠,是和自己類型差異頗大的人。

  看著那男人迎面朝自己走來,那始終注視著他的眼眸堅定不移,而那身軀比李夜書魁梧許多,身高大約有一米九,難以言喻的強烈氣場使得他不禁退後幾步。但男人卻距離他越來越近,正當他要開口詢問些什麼的時候,那男人在走到幾乎能碰到他的距離時,猛然舉起了厚實的拳頭,二話不說地朝著他的臉龐施以重拳。

  「碰」地一聲。襲來的衝擊令他瞬間後退數米,接著重心不穩倒了下來,身子用力地直接撞到地面。他不知是否有流血,但是被擊中的左臉如火灼熱,臉頰只要抽動便像撕裂般疼痛。李夜書緊摀著發疼的地方,只覺一陣暈眩。在還未思考發生了什麼事以前,身體做為生物的憤怒本能便猛然爆發開來。他以手撐起身子,即便體型差距甚大,那男人不知出幾成力,可李夜書現在是用上了全力舉起拳頭就要揮出,只見男人絲毫沒有想躲避或反擊的意思,而是如樹木般毫無動搖地站在原地。

  在下一秒就要擊中男人的剎那,一個與那男人相較之下勻稱得多的身軀阻隔在男人與李夜書之間。

  「公子請息怒!」

  聲音來得突然,被分隔開來的兩人都不禁嚇了一跳。在短時間內,李夜書辨認出那是剛進門的其中一人,整體身形看來比先前的彪形大漢更像文人,頭髮在頭頂盤成髮髻,那張方形臉十分老成,與自己差不多高,整體看來像是個俠客,年歲約四十左右。

  李夜書將原先舉起的拳頭放了下來,頓時怒意全失。應該說是經由方才這麼一嚇,將自己的意識都嚇了回來。可他也只是愕然地站在原地,什麼話也無法脫口而出。今日發生太多莫名其妙的事,這究竟是什麼鬼地方。其實他腦子早就打結,沒辦法承受更多了。

  半晌,那阻止了另一起事端的男人突然雙手相交而握,對他拱著手以誠懇的語調說道:「方才之事,請公子切勿挂懷。我這友人性格衝動常魯莽行事,因而惹了不少麻煩又禍及旁人,眼下對公子略有虧欠,不知如何補償,還望公子包涵。」

  那男人雖然是在致歉,可無論是語調或是臉上的神情,都沒有透露一絲卑屈,李夜書注意到了那雙凝視著他的眼眸相當深邃,眼神堅定而誠摯,聲音清脆而流露自信。

  事已至此,他也沒了要追究的打算,反倒因為那男人慎重地道歉,還略微感到不好意思。正當他要開口回話的那一瞬間,一陣比他更粗野、豪邁的聲音冷不防吼出:「蘇季啊,你替俺道歉幹啥!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承擔,俺就是在等他回來打上一拳才算扯平!你這是壞了俺的事啊!」

  「壞事的是你吧。我可是在替你賠不是,別盡是找我麻煩。」

  「俺不管!反正俺就是要替月曦出口氣,這男人背信忘義!不可取!」

  李夜書一把火又上來了,但看見眼前這被喚作蘇季的男子對他以眼神示意,他才嚥下這口氣。他心想,明明自己什麼也沒做,這樣不就被白打了一頓?

  他心裡氣憤尚未完全消弭,而在此同時,又有與方才不同的聲音從他的前方傳來。

  「仲靈兄,咱們有理,但千萬別得理不饒人。」

  李夜書這才注意到他們後方還有一個人,而那身軀整體看來比蘇季更為纖弱,身高也比蘇季矮,圓臉的樣貌不能稱作英俊,有著短山羊鬍,與蘇季相比感覺少了老成,多了些許風雅的氣質,看來也算文雅之人。

  「怎連你也這樣,和俺說做人不能背信棄義的,不正是楊博你嗎?」

  「……那時咱在談的是你和季兄打賭一週不碰酒,結果頭一天就破戒的事吧。咱們與季兄特地過來,難道就是為了揍人一頓?」

  「俺就是為了這個才來啊!」

  「看在季兄的面子上,別在惹事啦!」楊博如此說道,一邊以手輕撫著自己下巴的鬍鬚,目光望向李夜書的方向,好似在揣測些什麼,但那眼神不像懷有惡意,反倒像是想要說話但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也有點像是同情他的樣子。

  眼見情況令李夜書不知該如何是好時,他們注意到旁邊有個女子朝這裡走近,那女子的樣貌在場的人都很熟悉。女子看見他們,笑容可掬地對他們朗聲說道:

  「聽見這鬧哄哄的,就知道是你們這三位來了。原本沒料到你們這麼快來,不過我已備好酒菜,趁這機會我也能向夫君解釋清……夫君您的臉怎麼了?」

  估計時辰已是巳時或午時,也算是該吃些東西了。大家彼此圍著張桌子而坐,在飯席間就屬李夜書最為尷尬,雖然剛才鬧了那陣,可他被安排在主位,心裡感到有些不自在,他要起身換位時又被其他人制止,才有些不自在地開始吃飯。除了李夜書自己之外,其他人看來都熟識已久,相處十分自然,這令他顯得格格不入。

  但等到喝酒的時候,情況又不同了。李夜書也是文人,於是多少嗜酒,但基本上家裡沒多餘閒錢給他飲酒作樂,一方面是這樣,另一方面要是他拿錢去買酒,肯定要遭妻子一頓痛罵。所以看到許久未見的酒水,他也不顧什麼形象,一連就喝好幾杯,也不在意自己身分是主是客,更忘了自己剛來這裡時的疑問完全沒得到解答,心理憂愁頓時排到九霄雲外。

  身旁的月曦看見李夜書這副模樣,心底自是非常高興,於是替他倒了好幾次酒。而其他三人見狀,多少也增加了對李夜書的親近感,開始和他攀談了起來,彼此也沒了方才吵鬧的尷尬。

  男人間的酒過三巡,立刻變得無話不談。言談中,李夜書已漸漸分辨得出誰是誰了。那年紀最長的叫蘇季,其次是剛才打了自己的壯漢,大家都稱他叫趙仲靈,應該比自己大個一兩歲,而年紀看似最輕的,估計就是那留著短山羊鬍的楊博了,大概年近三十。

  月曦替每個喝完酒的人又倒滿酒水,在她替蘇季斟酒以後,蘇季突然站起身來,面色凝重地以嚴肅的語調向李夜書說話:「方才公子能忍我等失禮之舉,今後若有閒暇,還請公子蒞臨寒舍。」

  李夜書剛才被打了這麼一拳,臉上還有些紅腫,但蘇季連續幾次道歉,雖然並非他的過錯,可李夜書也在心裡原諒了,僅是點頭回應:「我不會計較的。」

  結果在他回答了以後,反倒是沒多久前揍他一拳的趙仲靈,看似略有醉意地率先笑道:「哈哈哈,剛剛俺讓你困擾了,不好意思,俺這人就是這樣,急性子,做事情比較直,想到啥就做啥,請你別見怪。」

  而蘇季接在趙仲靈語畢之後向李夜書舉杯:「公子好雅量。久仰大名,今日得見,乃蘇某之幸。今朝相逢便是有緣,先敬你一杯。」說罷,一飲而盡。

  「久仰大名?」他聽得有些迷糊,也不清楚是否自己喝醉聽錯,「我可是今日才到這來,在家鄉不過一介草民,若要說『大名』的話,那也是在十多年前的時候……」提及自己的過往,方才微醺的酒意頓時清醒,想起自己距離從前的意氣風發已過這麼長的時間,如今想來甚是懷念,可在那瞬間,內心禁不住一陣酸澀猛然湧上心頭,以致於他語塞而不能言,僅能將未說盡的話語化為沉默。

  原先的談話瞬間漆上一層尷尬色調,只見蘇季坐回自己的位子,若有所思地開口。

  「每人總有輝煌的時候,可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還盼公子此刻忘卻悲傷,腳踏實地為上。」

  簡直就像他也能體會李夜書心中之痛,蘇季說著這段話的途中,眉頭緊皺神情略顯痛苦,只在語畢過後才望向李夜書的方向,眉宇舒展開來,下一刻便話鋒一轉對著另一個方向說道:「月曦,妳還沒告訴公子嗎?」

  聽到蘇季剛才說的這些安慰他的話,他產生了一種莫名的親近感,好似感覺蘇季是能懂他的,或許酒意作祟,李夜書開口插話:「季兄想必也是文雅人士,彼此年齡不同,但也算同道中人,所以不必稱我為公子,還望季兄能對我以平輩視之。」

  「啊,這沒問題,那我稱呼你為夜書兄吧。」蘇季倒是很欣然接受,但李夜書頓覺疑惑,他從來都不曾提及自己名姓,那他是怎麼知道的?不僅如此,這裡的每個人好像都知道他是誰。他想到剛才桌上那疊文章,以及先前到這裡的所有疑問突然襲捲而至,於是他將目光撇向月曦的所在之處,而月曦在此同時也與他目光交疊。

  「……見你們聊得正起勁,夫君也沒問,我也找不到機會說話。」月曦好似略顯羞怯而不知所措地垂首,然後又將頭抬起朝李夜書道:「這些事情說來夫君可能難以接受或理解,但我保證這是真的……」

  接著,月曦表情嚴肅而帶有些許緊張地正襟危坐,像是思忖該從何說起。而其他人應都知道是怎麼回事,神情相對李夜書而言輕鬆許多,他們抱持著和他完全不同的看好戲心態,開始聽月曦發出嬌聲侃侃而談。

  這一說便是一個時辰過去,從頭到尾都沒有一個人插月曦的話,只是任憑她解釋這一切的來龍去脈。蘇季一夥自是不用提,可這李夜書聽得是瞠目結舌,完全沒想到提問的事情,只因每一件事都是如此令他無法以常理思考。

  月曦、蘇季、楊博、趙仲靈這幾個全部都不是活人。光是這點就使他愕然至極。按照月曦所述,這個與李夜書家鄉一模一樣的地方不是人間,然而也並非陰間。這是一般的人所到達不了,一般的鬼也不怎麼樂意來的世界,可視為人間與陰間的夾縫。

  陰陽雖為兩個極端,可這之間有那麼一道鴻溝,是陽間與陰間的交界。保有人間的基礎樣貌,又僅供鬼居住的地方。在這裡除了他們這些鬼魂之外,仍有其他鬼魂在此度日,但數量無法與陰間相比,也不是每個鬼都能來到這裡。

  人若陽壽已盡將會來到陰間,在陰間接受閻王審判過後有罪的便受刑,功過相抵而功大於過,那將會依序安排輪迴轉世,可這之中會有某些不願投胎的鬼,就好似有人活越久反而越怕死一樣,會因為各種執念不想離開。人活到高壽,兒孫滿堂或老來富,一旦死去就得放棄這些,就像陰間的鬼投胎了就要開始新的人生一樣,也是有鬼不願離去。原因各有不同。可活人沒有選擇要不要死去的權力,但如果鬼在陰間的任務達成,該罰的罰盡,被閻王認定可以轉世,那就有選擇自己要投胎還是要在這陽與陰的夾縫中度日的權力,等到想投胎的時候隨時可以投胎。

  沒有被判定可以投胎的鬼到不了這裡,而可以投胎的鬼通常也不想來這樣一個基本上沒有止盡的世界,雖然可以選擇何時離開,但大部分還是能投胎就投胎。

  月曦也說了一些李夜書也曾有聽聞的概念,好比說一個人倘若前世業障未還,無論是欠人的或是被欠的,來世都要彌補或得到補償。大部分鬼的最終目標是成仙,首要之務便是藉由不斷投胎來使自己償還所有的業障。因為逗留在沒有辦法轉世的世界什麼也沒辦法償還,所以這是連鬼都不大願意居住的地方。

  居住在這裡的鬼仍有能與活人接觸的能力,但那也得在夜半三更,還不是用託夢,而是必須得消耗身為鬼的精力才能把陽間的人帶到這裡,基本上以一個普通的鬼只帶一人恐怕就已經足夠吃力了。要不然也只能自己到陽間去,可自己身為鬼的存在,除非孤魂野鬼或陰間的鬼,不然無論怎麼弄,活人都是感受不到的。

  月曦提及桌上放置的文章,承認那是自己將李夜書的作品抄錄下來,而且在場的其他人,包含蘇季、楊博、趙仲靈都有看過。那些文章的量是從他十多歲時就開始累積,所以可說從以前到現在的文章都有留著。

  但李夜書在此時提出疑問,前面說的是真是假姑且不論,為何要帶他來這裡、為何是他,以及為何要把他的文章抄錄起來。然而月曦給的回答使他的眉梢緊蹙,一時半刻什麼話也沒辦法說,蘇季見狀便替他斟酒,試圖讓他心情緩和一些。

  月曦告訴李夜書,說她自己上輩子是他的妻子,從他未滿十歲便跟著他直到現在,在他活著的數十年間,一路上看他由盛轉衰,她的內心也是糾結不已。直到今日發覺李夜書有尋死之意,在與蘇季等人討論過後,便決定把他帶了過來,想要在憾事發生以前讓他先待在這裡一陣子。

  此外,月曦還說了自己前世父親為官,家境尚且不錯,而李夜書則出生於當地著名的書香世家,因彼此父親是世交,多少靠著她家裡的關係而使李夜書的家裡變得富裕,而她與李夜書在出世以前便已指腹為婚。可能是這層關係,使他們倆出生感情便十分要好,或許日久生情,月曦也被李夜書的才華所吸引,最後等到雙方成年了便在彼此家人的祝福下順理成章結為夫妻。

  「……那是段至今想來還會感到幸福的時光。」月曦在說這話的同時,嘴角果真泛著甜蜜的笑。

  那個時代尋常百姓是不開灶的,雖然在家吃食都會有專人準備,可偶爾他們也在早晨的時候去街上鋪子,花上那一點錢吃普通的粥飯,那對他們而言有種新奇的趣味。

  在月曦的父親六十大壽,他們包下了當地一間大餐館,宴請賓客上百位,還有歌姬在場唱曲助興。那是月曦和李夜書兩家最輝煌的時刻。他們倆晚上偶爾去茶館喝茶,李夜書總愛在月曦面前吟詩填詞或作畫,月曦也在他的指導下學會寫了不少詩。

  「唉……」月曦嘆了口氣,方才的喜悅面容隨即盡失,「遺憾好景不常,這樣的日子沒有持續下去……」

  月曦的父親被抓到貪汙斬首,是剛過六十大壽沒多久之後的事情。失去家庭支柱的她們家沒多久便家道中落,而李夜書家便資助其日常所需,但好似惡運會傳染,李夜書的科舉之路,在那之後走得異常艱辛,原本家中經濟無虞,卻因為月曦家庭勢力的垮台,少了一個大靠山,又因資助月曦家的需要,日漸變得入不敷出……

  在這段月曦與李夜書的婚姻時光裡,最使她感到幸福的不是兩家感情要好,不是生活過得驕奢淫逸,更非街坊總羨慕月曦有這樣的夫君,或羨慕李夜書娶得這樣的賢妻。而是在她無微不至的照料下,李夜書也待她不薄,甚至曾答應過她,倘若她願意,那下輩子還要娶她為妻。這是令她記憶最深,亦是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刻。

  而最使她難過的,不是兩家最後的家道中落,也不是無法回到從前那樣的輕鬆生活,更非李夜書最終仍沒有走完他的登科之路。

  「夫君比我早一步先行離開人世,可等我來到陰間卻沒盼到您,詢問陰間的官兵才發現您已經轉世……」

  說到這裡,李夜書才發現月曦眼裡泛著淚光,緊抿著嘴防止液體奪眶而出。這些記憶李夜書他當然完全沒有,倘若月曦所言為真,看來這段與自己前世的美好記憶對月曦而言是悲喜交加吧。

  「等我能夠轉世的時候,那時您已經快十歲了。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除了您之外,我也不想和其他人共結連理,於是盼呀盼的,就這樣一路看著您成長。前世答應來生結為夫妻,您給的這個承諾便成了您的業障,這世沒有償還,下世也要還,倘若我們不同時間轉世,很可能變成您已年邁我才剛出世,那這樣的緣分又要拖到下輩子,雖能夠再結為夫妻是好事,但還是希望能夠以相近的年齡陪伴彼此較長時間。若要來生再續前緣,只需承諾再結為夫妻便可。」

  說完這段話以後,月曦愣愣地盯著李夜書,泫然欲泣的面容在此刻是如此可憐,貌似想得到他的一些回覆或感想。但這時的李夜書心裡何止岔得七上八下,雖然問題都有了解答,卻依舊有些難以接受,應該說太跳脫現實。可如果這是假的,那該如何解釋到這裡以來發生的所有事呢?至少現在的他明白了為何趙仲靈會說他背信棄義而打他了。

  李夜書在心裡思量月曦等待他至今已過了幾個朝代。算一算竟然有百年之久,這女子等了自己那麼長時間嗎?

  不管是真是假,此刻的心實在是揪得緊。望向手裡握著的酒杯早已經見底,他的喉嚨卻乾得發燙,明知該說些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口。

  「畏畏縮縮,像個娘們似的。男子漢大丈夫,做錯事就承認,要不然就有啥想說的便說,優柔寡斷成何體統!」

  趙仲靈猛然爆出的這句,令現場的氣氛陷入僵局。楊博聽見後拍拍他的肩膀,同時靠近他耳側以手遮著嘴低語:「仲靈兄,咱們還是先出去吧。別在這添麻煩。」想試圖要帶他離開,趙仲靈聽了便「哼」地一聲,當著面有難色的李夜書就先行走出門去。而楊博隨即將視線飄向蘇季,蘇季亦回以點頭示意,於是楊博也跟在趙仲靈後頭離開了。

  在場只剩下李夜書、月曦、蘇季這三人,場面因為方才趙仲靈的緣故又更顯得尷尬些。

  「我說月曦啊,妳能否給夜書兄一會兒時間,想必他一時半刻還理不出個頭緒,我在這陪他說說話。」

  聽到蘇季這麼說,月曦默不作聲,只是緊抿著嘴。蘇季以為她有些惱怒了,可在片刻後,月曦對李夜書以絲毫不帶怨氣的柔聲淡然說道:「夫君,今日月曦對您說這些事,不是要使您對我感到虧欠,更非要您做什麼。我只希望您能在這暫時忘卻人世的悲傷與雜念,若要離開只稍與我說一聲,我便帶您回去……夫君,人間事,得過且過也並非壞事。對於您過去的作為,月曦毫無怨言,只將之視作命運安排。一日夫妻百日恩,至少月曦能陪您在這段時間解難排憂,前提是您必須摒棄俗念,希望您能好好思考,先失陪了。」

  話語剛落,月曦遂站起身來,踩著柔步離開了,僅留蘇季與李夜書二人於內。

  「……季兄,你說我該如何是好?」待月曦走出,李夜書才略帶沙啞地發出聲音,手掌抵著額頭,狀似煩憂。

  蘇季拿起手邊的酒瓶,裡頭僅剩半杯的量。他將那酒瓶裡的酒倒入李夜書的杯中,一邊開口建議:「夜書兄,月曦僅是想將前因後果說出,並非執意要使你困擾。我等雖為鬼魂,也不過凡人之心,也會為俗事所苦。可月曦希望的,便是你能暫時離開痛苦的凡塵,以期在這不被功名利祿所薰心的地方尋覓他路再做打算。」

  「季兄所言,我何嘗不明白。但……月曦說的話應該是真的,如趙仲靈所說,男子漢大丈夫,我實在是過於軟弱了。我如今雖有妻室,但也是辜負了月曦,即便這是我毫無印象的事,可多少還是感到對她有所虧欠,我非衣冠禽獸,所以多少有想彌補的想法啊……」

  「夜書兄真可謂性情中人,單就此言,你必然不會做損人利己之事。」

  「季兄過獎。」李夜書苦笑道。

  「唉……還盼夜書兄在這多待幾日,我看過你許多文章,心裡總有些感觸,雖然現在我明白名利這種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但還是會想起從前我在朝廷為官的時候……」

  「哦?季兄為官幾品?」

  此時的他們便開始談及蘇季的過往。蘇季說自己前世在朝廷當四品官,可如許多留名的詩人一樣,終因政黨惡鬥被判放逐邊疆。小人得志,君子將無一展抱負的辦法,作品氣質本因人格風範和生平際遇散發出不同風格,於是其作品由前期意氣風發轉為「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的感嘆。

  令李夜書驚訝的是,蘇季死前都未娶妻,可說一生在文壇與官場之間浮沉,最後含恨懸樑自盡。聽到這裡,李夜書忍不住好奇,便向蘇季探詢是否聽聞月曦說過他的晚年或死因,因為只知道前世與月曦的關係,可是卻沒聽她提起這個部分。沒想到蘇季一時面有難色,可靜默一會後還是說道:

  「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接著,又持續低吟,「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語音方落,李夜書面色慘白,想必是懂了蘇季的意思。

  「……是嗎,這點我與季兄一樣呢。」

  蘇季嘆了口氣,而李夜書也因心頭沉悶而默不能語。氣氛相對無言之際,文人與文人間難以言喻的心心相惜卻將彼此的距離拉近。再怎麼清高,終究只是凡人,世間的追求也逃不了功名、利祿與情愛。雖說歷史上淡泊名利者並非屈指可數,但能做到看破紅塵,也必然是有追求世間俗情的曾經。許多憂愁古今皆然,而此刻兩個不同時代的文人都能體會彼此心中的感慨。

  「蘇季,請問夫君狀況如何?」

  過了些時辰,月曦才從屋外走了進來,正巧遇見自房內走出的蘇季,而蘇季正好也對她詢問楊博等人的去處。

  「楊博他們想去酒館喝點小酒,說看你要不就去找他們,要不別等他們直接回去。」

  「那我過去找他們。至於夜書兄基本上沒太大問題,所幸還算接受事實了,他似乎覺得很對不住妳,妳可千萬要看照著他呀,然後請告訴他,過幾天我再來帶他到附近晃晃。」

  月曦點頭應允,便與蘇季告別並入門內。沒多久估計就已是傍晚時分,只見李夜書看向月曦的所在之處,彼此兩兩相望。

  「蘇季和您說了些什麼?」月曦率先開口。

  「該說的都說了。」他回,並將蘇季與他說的事情簡略告訴月曦。

  「是嗎?」月曦應道。

  「辛苦了。」他眼神聚焦在月曦的面容,雖然月曦可說是一位美人,但經由早些時候得知的這些關於上輩子,以及月曦等待他這段時光的事情,在斜陽餘暉照耀下的她,那神色好似將要死去,疲憊不堪而面無血色的模樣,「這些年,讓妳受了很多苦。」

  「夫君別這樣想,月曦如此也是心甘情願,請您切勿自責與挂懷,倘若夫君覺得於心有愧,還請您在陪伴月曦的時間裡,好好與月曦重溫往日時光,我便不會有任何怨懟了。」

  語畢,兩人相視而笑。文人自古都是相對於普通人更為敏感的,我們這裡的李夜書也是如此,在彼此對談過後放下了悲傷,言歸於好,他禁不住內心情緒的波濤洶湧,將月曦拉入懷中,此刻終於感受到月曦身軀的溫暖,兩人相擁喜極而泣。

  當天他們吃了一頓幸福異常的晚餐,這估計也是李夜書此生最幸福的時刻,眼前可說是粗茶淡飯的食物,甚至比起十多歲時,被家鄉的名士們請的山珍海味還要可口。

  他們對彼此吐露了許多心裡話。包括了李夜書自己對於名利的追求,以及月曦沒有對這樣的他見死不救的感激,月曦則傾訴了這些年來在他身邊守護著他的悲苦以及如今能夠相聚的喜悅。兩人之後理所當然地也翻雲覆雨了幾回。

  深夜,李夜書與月曦橫躺在床上,他透過竹窗望向天上皎潔的月色,耳邊唯有細微蟲鳴猶如夜晚的曲調圍繞四周。他想起無數個深夜埋首寫作,隔天一早被批評得一文不值的日子,還有家中妻子的怒罵,以及自己終究未能功成名就的痛苦,忍不住便熱淚盈眶。

  但在此時,月曦的手從後方環住他的腰,似是給他安慰,而他亦以另一隻手輕握月曦放在他腰部的手掌。嘴中輕聲低語感慨:「我無數次夢想過能夠出人頭地,從前有過,可到頭來還是回不到從前,我曾懷疑過從前是否只是我急功近利的幻想,其實那從未發生過。只嘆今生妳我不能做夫妻,否則在這塵世作為凡人也甘願啊。」

  月曦卻在他身後柔聲回道:「發生過的,即便刻意抹滅也不會消失;沒發生的,縱然盡力彌補也不會存在。夫君能如此看重月曦,月曦無比欣慰,可只要獲得美名或嬌妻就能停止追求,以月曦看來是沒有可能的。前世我們有夫妻之實,縱使夫君淡忘卻也無法否認;今生我們不能結為夫妻,即便您此刻將我視為妻子,也無法補償我空窗百年的那段時光。今生不能,期以來世,還望夫君也能以此看待利祿功名的流變才好。」

  李夜書聽聞後點了點頭像是默認了。

  在他們就寢以後,李夜書也許是興奮過度,或其他什麼緣故,他翻來覆去估計有半個時辰,只是略有睡意但睡不著覺,他想看看月曦的睡顏,睜開眼只見身旁空無一人,才發現月曦身子倚靠著房間的竹窗,遙望著月色,月曦的雙瞳迷濛又渙散。

  她默默呢喃著些什麼話語,語調又像哼歌,李夜書仔細傾聽出這樣的句子:「……一別之後,兩地相思,說的是三四月,卻誰知是五六年。七弦琴無心彈,八行書無可傳,九連環從中折斷,十里長亭望眼欲穿……百般怨,千般念,萬般無奈把郎怨。」

  李夜書的心弦被月曦逗弄得更靜不下來,此詩的意境他又何嘗不明白。心想月曦心頭苦悶不是只要見到了他便能化解,她心裡該有多麼難受。

  想著這樣的事情,在李夜書睡著以前月曦都沒有回到他的身旁。意識矇矓的最後,仍聽聞月曦嘴裡哼著其它的詩句。

  睜開眼,李夜書發現自己從床上醒來,那一瞬間他慌得不知所措,可左顧右盼,發現自己熟悉的床是新的,周遭也都不是記憶中的老舊樣貌,他聞到不遠處傳來烹煮食物的香氣,聽見有人在家中走動的聲音,這才安下了心。

  但這是不是夢,其實李夜書也不大清楚,因為接下來的日子他彷彿就活在桃花源裡。李夜書雖然並沒有變得有名,也沒有因為文章而聲名大噪,可白天都能在月曦的叫喚聲中醒來,三餐能陪她吃飯,下午與她湖畔漫遊,深夜兩人飲酒賞月,偶爾蘇季等人也會來這串門子,生活好不愜意。

  大約在李夜書來到這約莫一週後,蘇季帶他還有楊博、趙仲靈等人一同去酒館喝酒,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餚,大家一起舉杯暢飲。

  「其實早就想問了,在這難道還需要工作掙錢嗎?」李夜書在送上最後一道料理的時候,向身旁的蘇季問道。

  「哦,我們是不用工作的,只要顧著吃東西就好。那些需要工作的都是在陽間老是賒帳不還,或者是在不是請客的情況下,白吃人家一頓的。閻王讓他們在這裡工作體會店家辛苦,等做到一定程度再投胎去償還原本欠的那個業障。」

  「原來如此,那這裡一切都還挺公平的。」

  「可不是嗎?」蘇季邊說邊幫李夜書倒酒。

  對李夜書來說,來到這裡除了月曦外,能夠識得像蘇季這樣的人,便是令他喜歡這個世界的原因之一,不曉得是否因為蘇季年齡最長,雖不如楊博寡言少語,可每每聽見蘇季吐露出的話語,都像早已花了不少時間思考才脫口而出。此外,蘇季比起楊博、趙仲靈相對穩重得多,是值得信任的人。他感覺蘇季的性格與自己相近,對其雖未完全理解,可文人與文人談吐間散發的都是同為天涯淪落人的氣場,使他加深了親近感,或者說,這才是他對蘇季最有好感的主因。

  在酒席開始後沒多久,楊博拿起酒杯朝著李夜書敬酒,一邊關心似地問道:「閣下近日生活還滿意?」

  「啊,當然滿意,有勞楊博與季兄你們照顧了。」李夜書口中還吃著烤豬肉,正準備將酒杯往嘴裡灌。

  「不敢當,敝人不過一介清寒子弟,若能幫上閣下真是榮幸之至。」

  蘇季在一旁聽了噗哧一笑。他已喝了不少酒,面色已透著明顯醉意。

  「夜書兄別聽楊博在那自謙,他原本可是皇親國戚。」

  「哦?此話為真?」李夜書望向楊博問。

  而楊博聽了以後沒有承認也沒否認,只是略顯尷尬地垂下頭去。

  「楊博別在那磨蹭!是在怕個甚!夜書,俺直接告訴你他的事。」

  趙仲靈一如既往地直來直往,這陣子與他相處的李夜書已漸漸習慣,即便說話不留情面,可這樣直接的人,反而比起說話語帶玄機的人好理解與親近,也算能理解為何蘇季他們與趙仲靈這樣的人在一起,卻不會起衝突的原因了。

  趙仲靈每說個幾句話便喝了一大口酒,酒空了又喚店家小二來斟酒,就這樣邊喝邊說,把楊博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原來楊博是皇帝的親屬,本應一生富貴享用不盡,可之後國家被滅,以致家門不幸,世間熟識的親人幾乎被抄斬,只有自己僥倖逃過一劫。朝代更替,自己在世間身無分文、顛沛流離,還得隱藏自己身為貴族的身分,免得遭遇禍害。

  「俺還記得楊博的一些詩作,俺就念一念,夜書你要就聽,要不就別聽了。」

  「別……」

  聽見趙仲靈像是故意要捉弄楊博似的,楊博在那瞬間神情慌張。但已經為時已晚,趙仲靈以粗曠的嗓音將幾首詩句高聲朗出。

  雖然他的聲音不太適合朗誦詩句,可李夜書卻也認真地聽,雖然聽字句可以分別得出楊博與蘇季比較之下,蘇季的學問涵養比楊博高得多,畢竟蘇季本就是以自己的能耐才能當官,但與蘇季不同的是,楊博的詩雖然用詞平凡,但字句間更多了些許出身名門的驕傲以及時移事遷的感慨。

  「唉……雖是這樣寫,可敝人未有蘇季那希冀能青史留名的志向,又未能有趙仲靈那般能隨波逐流的心境,咱何德何能敢自稱名門啊……」

  「可你真的就出身如此,何以不敢稱自己為名門?」李夜書倒是對楊博這樣的態度感到好奇了。他心想,自己若是出身名門,說不定還天天掛在嘴邊講,時刻以自己身為名門感到自豪。

  「咱雖以出身名門為傲,卻也以出身名門為恥啊!」

  「此話怎講?」李夜書問。

  楊博拿起手裡的酒杯往嘴裡倒,一口吞下,像是在壯膽。

  「敝人曾有過淪落街上行乞度日之時。在一個徹骨的寒夜遇上同咱淪落至此的乞丐。他是個六旬老翁。見咱年輕,心有憐憫,便將他討到的肉包分咱一半,那肉包已經冷到又乾又硬,但當時餓壞了,竟為了半個肉包感動落淚,他問咱從何處而來,咱邊哭邊將自己的身世說出,他聽完後要咱在這等會,咱問他做啥,他說要再去討幾個吃的給咱,然後就這麼走了。」楊博說到這裡,瞳孔逐漸湧出淚水,「他已經年邁,那冬天冷得要命,咱身上至少還有留著的大衣,他卻連衣服也沒穿幾件,看他背影,還發現他背後有些結痂的傷,應該是被地痞欺負,咱那陣子也遇過地痞搶了咱乞討來的財物,還被打了一頓。那時候咱想,咱有那身為名門的身分又如何……咱從前也不是啥好人,傷害了不少人不談,甚至曾為一己之私奪人妻子。當初還怨上天虧待咱,如今看到乞丐也願與咱分食,咱……咱簡直連乞丐也不如,覺得淪落至此也算咎由自取,更替自己出身名門為恥,不是恥那名門,是恥咱弄髒了這名門啊!於是咱沒等到那老翁回來,便自己一個人跑了。從此之後再也不怎麼敢和人提起自己是皇親國戚了,縱使別人不知道咱的事情,可咱還是怕羞,直到死了以後才敢說。」

  說完話,楊博那雙眼眸水汪汪的,然後顫著身子抽泣了起來,淚珠終於也承受不住重量而落下。

  李夜書暗忖,難怪楊博對人這麼客氣,若非有這機會,想必他也不願提自己的名門身分吧。聽完這些以後,李夜書突然也同情起他了。

  看楊博哭了,趙仲靈那張臉也沒了笑意,不同於剛才的嘲弄,他的大手反倒放在楊博的肩上,另一隻手則替他倒酒。

  「別哭得像娘們似的,過去的事情就算了。俺從來不把你當名門,所以你也不用怕羞,來,喝酒。」

  「你這到底是在安慰還是在損人啊。」蘇季一邊喝酒一邊忍不住吐槽。可是聽到蘇季這麼說,楊博反而忍不住笑了出聲,眼角雖然仍銜著淚水卻破涕為笑地將趙仲靈遞給他的酒一飲而盡。

  「哈哈,這才像話。」趙仲靈看他終於笑了,自己也大笑了出聲。使得李夜書和蘇季也跟著哈哈大笑了起來。李夜書看向此景,其實也不難理解為何他們這三人感情會這麼好了。

  「仲靈啊,那你前世是做啥的啊?」李夜書聽了楊博的過往,也好奇趙仲靈的遭遇。

  「俺?」趙仲靈神色誇張地好似很驚訝有人會問自己,但並沒有面露難色,反倒以大拇指指著自己,豪聲說道:「俺生前不過一個豬肉販子,說到俺的豬肉攤子,那可真是……」

  「別別別別……你可別提了。」蘇季在此時突然插話,「每次講到你那豬肉攤子就說個沒完。」

  「哈哈哈哈,蘇季你又來了,每次俺說到那豬肉攤你就一定要制止俺。」

  李夜書見狀問道:「那豬肉攤有什麼特別的?」

  「哦?夜書兄問得好,仲靈的豬肉攤子啊……」蘇季略帶深意地望向李夜書,又將目光轉向趙仲靈那頭,「也就普通的豬肉攤子。」

  「嘖嘖嘖。」趙仲靈接著搶話,「俺的豬肉攤子雖然普通,但卻是俺爹傳給俺的,貴族有世襲,俺家的豬肉攤也世襲!哈哈哈哈!」

  又是逗得現場大家一陣笑聲,在這笑聲中趙仲靈又接著說:「俺雖然是一個粗人,可靠著自己能力撐起一間豬肉攤可不容易啊,那時候俺養豬又宰豬,這豬肉的品質可說是讓街訪們都對俺讚譽有加。」

  「豬肉也能讓別人讚譽有加?」

  「還懷疑啊!要不是俺那豬肉攤子和豬圈收了,不然俺現在就宰豬給你嚐嚐!」

  「收了?幹嘛收了?」

  「哦,之後俺這村鎮附近鬧山賊,在招募義勇軍,俺就過去啦!」趙仲靈說得理所當然,好似這是他應該做的,「怎麼?男子漢保護自己家園也有錯?」

  「當然不是,我倒是很佩服你的勇氣。」李夜書是真的這麼認為的。文人雖有想青史留名的志向,也有想要改變國家的氣概,可說到底,或許像趙仲靈這樣直接的人,反倒更能做到保家衛國吧。

  「那倒是,這是俺應該做的。不過……」

  「……不過?」

  「等俺和其他人真的遇到山賊的時候,那可真和俺想得真差他媽的多。俺不過一個粗人,還算生長在太平盛世,沒打過仗,但遇到的山賊全都是官兵,真不知是逃兵還是做官兵的又做山賊。」趙仲靈語氣略顯無奈,「俺雖然沒迷迷糊糊地死,也算宰了好幾個王八羔子,算殺最多人的吧!還好俺先發現有山賊躲在陡坡上,大吼一聲把他嚇得從上面摔下來,俺赤手空拳就把他的脖子給扭斷,誰叫他要做山賊。可惜發號施令的隊長一開始就被宰了,俺們也只得自己看著辦,之後是贏是輸俺也不曉得,因為俺在那之前就被一箭射死了。」

  雖然遺憾,不過趙仲靈卻也沒有像蘇季還有楊博那樣,面露那麼多的失落之情,而在說完話語之後停頓了一會又繼續說下去。

  「死了以後來到陰間,俺可是孤單得要命,這兒又沒豬肉攤又沒豬圈,之後閻王和俺說,俺如果在這百年間投胎,會到富有人家去,問俺要不要,俺當然說要,但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是讀書人家,俺說自己是豬肉販,要他給俺做豬肉販的兒子,他反而覺得奇怪……奇怪,這有啥好奇怪的,有錢能喝酒俺當然覺得好,可如果要念書俺可不要,俺寧願永遠做個豬販子。」

  「噗哧。」

  「夜書你幹啥?」

  「沒啥沒啥,你繼續。」

  「哦,反正閻王就翻了翻簿子,看了一下然後和俺說,那不然大概百年後能讓俺當豬肉販的兒子,要俺先等等,然後告訴俺可以先在這過好生活,說是輪到俺就會派人來通知。閻王這麼說,那俺就到這來了,雖然在這裡和你們這樣過生活很輕鬆,但俺想到之前要拿到投胎的資格得排隊,現在連當個豬肉販的兒子也得排隊,真是莫名其妙。」

  趙仲靈說了這些他心頭的苦悶,卻只換來李夜書看向蘇季,而蘇季卻聳肩的結果。但趙仲靈似乎也沒真這麼不滿,或許在這裡的日子真的是過得很快樂,而他們這三人感情也是真的很好,因此消減了心裡的不悅吧。

  相較於蘇季和楊博。幾乎能說沒有什麼慾望的趙仲靈,也許才是這些人之中最幸福的一位。人的慾望降低就容易滿足,滿足過後的日子也就自然擁有自信以及樂趣,對趙仲靈來說,一生幸福可能只是村鎮不因山賊蒙難,或是豬肉能賣個好價錢。光是被周遭的村民們稱讚自己的豬肉,他就像被封侯賜爵似地常常掛在嘴邊提。

  縱使不能明白大家對於功名利祿的追求,卻也不輕視他人執著的事物,而是能在他人失意的時候願意給予略顯笨拙的鼓勵,能以直率的態度面對世間眾人。那對一般人來說再普通不過的豬肉攤,在趙仲靈眼裡也可能承載著他身為豬肉販子的自豪。

  而在這裡度過的日子可稱得上是李夜書最為無憂的一段時光了。

  原先對於未能出名的意志消沉,在他住在這約一個多月以後,似乎因為少了世間的煩憂,也沒了所謂功名之爭,在這個沒有紛擾、比較、追求的世界當中,那些苦楚也漸漸消失無蹤。他的心境是前所未有的平靜,加上月曦的陪伴,耽溺於溫柔鄉的李夜書似乎已經完全忘了人間的妻子與俗世的苦痛。

  月曦對於李夜書的疼愛日漸更甚,無論日常三餐亦或兩人的閒暇娛樂,甚至床笫之間,對於他的照料都是與日俱增,不知是否因為好不容易見著日盼夜盼的情人,一開始她還會讓李夜書單獨去和蘇季等人喝酒談天,自己則在家做自己的事。可現在她就連片刻都不願離開身旁的樣子,活像小鳥依人般形影不離地跟在他身邊溫柔照料,每次要短暫分開都是難分難捨,倘若他在告知的時間還沒回來就會焦急得要命,有幾次她甚至跑來酒館找人。而這樣的愛使得李夜書更能忘卻人間煩憂,在月曦的觀察下,他似乎也沒有什麼尋死之意了。

  但,如果他已經沒了尋死之意,是否就要馬上讓他回到人間?月曦心中有著這樣的掙扎。

  值得一提的是,前世因李夜書的才華而著迷的月曦,已經漸漸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要他繼續創作還是不要創作了。因為只要開始創作多少就會與人比較,要說不比較通常是騙人的,縱使他人創作能夠只為自娛自樂,但她知道李夜書是不可能的。前世身為李夜書之妻的她深明這層道理。可要是李夜書不創作,月曦又覺得他少了些什麼。月曦如此苦惱,只因擔憂他又重複想要自殺的輪迴,除了要他放棄創作,不然就只有勸他不在意得失一途。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要如何使李夜書不急功近利而以踏實的心態去划槳,使舟不會遭致翻覆的結果,或許比起要他直接放棄操舟還要艱難。愛慕李夜書才華的月曦,要她開口勸他放棄這個才華自己都會覺得痛苦。當然李夜書的價值不會因為少掉寫作而被完全抹滅,月曦依然愛這樣一個溫柔又脆弱的他,何止是愛,即便他拋下自己先行轉世,可自己不也為了他等上了百年嗎?

  要問為什麼自己這麼愛他,月曦絕對會把他的脆弱也包含在內。縱然他軟弱又只會逃避,也沒有能耐解決自己的問題,如今也得靠月曦來拯救他,可依然不可抹滅前世他是如此疼愛她,更不能否認的是,月曦明白唯有真心愛著世界、想要被世界認同的人,在認為自己被世界背叛的時候,才會更加心痛,她認為李夜書就是這樣的人。

  李夜書固然如此,可他有才華,即便脆弱,但他也是道道地地的好人,不曾因為自己不如從前意氣風發而害了別人,雖然和妻子略有爭吵,可只要看見妻子落淚便怒氣全消。

  蘇季不也是這樣?小人得志,千古皆有。君子太少,小人太多,而小人的排外性又會讓君子在人生路途上一路顛簸,可君子是說什麼也不願意傷害別人,即便對方都拿著刀抵在自己頸子上,君子也願意好言相勸。

  月曦心想,不知道蘇季是否和李夜書提過,蘇季前世在朝廷為官的時候,只因政治立場不同,就差點遭致殺身之禍。還不是被判刑,而是有殺手到他府上,雖然事後被守衛解決,他明知是誰指使,在朝廷上卻和派殺手來殺他的始作俑者喝酒暢談,試圖裝做沒這回事,還想嘗試重修舊好。

  當然,那都過去事了。但李夜書前世的登科路也是波濤洶湧。歷經波折才有個好的成績,可是卻又被人眼紅舉報,試圖將他與月曦的父親掛上鉤,最終使他好不容易考上的功名一夕之間化為烏有。

  最令月曦難過的,想必是事後李夜書對她完全沒有任何責怪。那陣子,月曦哭得比李夜書還淒厲、悲苦,之後李夜書自盡,自己原本也想跟著上黃泉路,可想起他們膝下那無辜幼子,她最後還是將他扶養到大,雖不能說含辛茹苦,但一邊思念亡夫又養育小孩,也算十分不容易了。

  眼下李夜書已經完全成為了這個世界的一份子,只要他能幸福快樂,不管自己對李夜書的情感是否只是自作多情,對月曦來說,她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真的只要這樣就好了。想著這樣的事情,月曦在替李夜書煮晚飯的時候,猝然感到一陣肚痛,從口裡嘔出血水來。

  自那以後的接連幾天,月曦依然還是維持一樣的日常作息,可是隨著李夜書待在這裡的時間越長,她就得忍著日漸頻繁發作的疼痛。而會發生這種事的原因,她當然心裡比誰都還要明白。

  為了達成某個目的,任何選擇都有它應當付出的代價,沒有一件事例外。

  某天夜裡,枕在床上的月曦仰起頭來望著天花板,此刻唯有月光輕柔地灑落在房間作為唯一的光源,在皎潔如霜雪的月色下,她的臉龐看來十分蒼白。她側過身子,對著不知是睡著沒有的李夜書輕聲喚道:「夫君……睡了嗎?」

  「……怎麼了?」李夜書回道,那聲音慵懶又模糊,看來是被叫喚聲弄醒了。

  「夫君,倘若……倘若您回到人間,能否不和從前那樣在意自己有沒有出名呢?月曦希望您回到人間以後,不要因為計較得失而有尋死的念頭,功名尚可追求,可是性命無價,我們這些做鬼的比凡人更懂得這點……」

  李夜書聽到月曦這麼說,沉默一陣,將臉面向了月曦。

  「月曦啊……」他那張背對著月光的面孔看來慘澹,「雖然我已經沒了前世的記憶,可是我以為妳能夠理解。對一個文人來說,功名利祿、青史留名,沒有什麼比這更重要的了。如果沒有了這些,那我寫作又有什麼用,或者說,沒有這些的話我將失去活著的意義。」

  對於李夜書說的這番話,月曦莫名地感到悲從中來,神色剎時轉為嚴肅。

  「夫君,本以為在這裡認識蘇季他們會使您振作起來,原先還想您能被他們改變,就是因為這樣才希望您能和他們熟識,您為何還不滿足現在擁有的呢?月曦並非不能理解您想追求百年名聲的理想,即便您在人間被眾人唾棄,可這裡同樣有欣賞您的我還有其他人在,我可不是只為了與您相會才帶您來這裡的呀。」

  李夜書面對月曦突如其來的指責,顯得十分狼狽,於是趕緊對她反駁道。

  「月曦妳這是怎麼了?妳不明白,與有沒有人欣賞無關,而是文學的道路本就永無止盡。對文人來說,活著就是沒有盡頭的鬥爭。在賽場上征戰,靠文章一決勝負,只要輸了便是一敗塗地,我們就是得靠著世間的名利來作為能量,文人的生命就是如此才能維持下去的。」

  但月曦沒有被這樣的話所說服,激動的情緒也沒有因此而停止。

  「文人的生命月曦雖無法體悟,但為何您就如此在意名聲以及地位呢?即便沒有人關注也應該能寫作才是,非得要他人尊敬才能寫作,那不就本末倒置了嗎?只要有人喜歡您的作品,這樣難道還不夠?如果不被支持,沒有功名作為支撐文人生命的骨架就無法維持生命,那這種東西不要維持也罷!」

  月曦的語氣十分嚴厲而滿溢悲憤交加之情,甚至氣到眼眶有些泛紅了。她腦海想著的都是該如何避免他重蹈前世的覆轍,希望他能夠純粹為了喜歡創作而創作。就像他與她還是夫妻時,兩人在夜晚吟詩填詞或作畫給彼此,那才是她想要的幸福,也是她所認為的文人最佳狀態。

  雖然要完全沒有參雜世俗的雜念在創作這件事裡面,對李夜書來說或許過於苛刻了,但是此刻能因為文章不被人鼓勵而去自盡的他,在月曦眼裡簡直就是一團污穢的人形,頓時覺得難以入目。

  「夫君,老子不是說過:『無為而無不為。』只要依順自然的流轉,不背離人的本性以及您所追求的目的之路,即便沒有額外的做為,說不定反而能更快達成自己所願。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刻意追求不過得來背道而馳的急功近利,即便能得,那不過是您預先得到和享受,但您沒有相對應的實力,失去之時更會失魂落魄,因您自知沒有能把失去的事物奪回來的能耐。不培養隨遇而安的心態,人生無論走到哪都是絕境呀!唯有鼓勵才能持續下去的話,那根本沒有什麼事情是真的可以持續下去的。夫君對此感到痛苦沒有錯、孤單也沒有錯,但認為必須有人支持才能成功,有這樣想法的人實在太可恥了。月曦一直愛著您的作品、愛著您的才學,倘若夫君真的要有俗物支撐生命,想必您僅能在人間才可找到自己的理想,那月曦認為您還是回去吧!」

  月曦說這些話的時候氣憤異常,原本就白裡透紅的臉頰又增添些許紅潤,她將這些話說完以後,已經完全是氣哭了。

  李夜書自知惹她生氣,被這麼接二連三的道理壓得自己沒有反擊的能力,想要說些什麼,可就像在人間被妻子責備那樣,有著一股悶氣卻無處宣洩。他也只得連忙起身安慰月曦,但在這時月曦卻撇過頭去,像是努力忍住情緒般地先輕嘆一聲,語帶些許怒意又似悲傷無奈的語調說道:「請夫君好好省思月曦方才所說的話,請回吧。」

  正當李夜書想要阻止她繼續說下去的時候,月曦單手一揮,好似要將他推開,手上的袖襬瞬間抽起擺動,淺藍色與白色繡花的紋路在李夜書的眼前擴散、飛舞著,而在袖子正好完全遮蔽住他目光的下一瞬間,他只覺得眼前發黑,頓時什麼也看不見了。

  轉瞬間,他的臉隱隱作痛,像是被人打一個巴掌。似乎聽見耳邊傳來遠方的浪濤聲,接著視線頓時變得清晰,目光所及,是原本那骯髒的牆壁,以及昨晚趴著的木桌,還有身旁站立著的,朝著他怒目而視的妻子。

  「整晚沒回房睡,還以為你幹嘛了!」妻子的神情雖然氣憤,可眼眶通紅好似剛哭過一般。李夜書這時才注意到妻子手裡有一團揉過的紙,而妻子突然將那紙團朝他丟去,「你寫這什麼鬼東西!我告訴你,你這輩子欠我的,你就給我這輩子還完!休想丟下我先走絕路,不然哪天我看到你變成鬼,我也要讓你再死一次!」

  說完這些話以後,也不管還呆愣在原地搞不清狀況的李夜書,妻子直接回過頭去甩門就走了。

  「月曦……」他小聲呢喃自語,並緩緩將頭抬起,他的視線朝向窗外。天還沒亮,可太陽大概快出來了。

  他發覺自己還穿著那套破爛衣服,想起幾天前月曦才替他換了一套新的。可他的肚子卻沒有那麼餓,記得他在寫遺書的時候,肚子還是空的,現在卻好像吃飽喝足,一點飢餓感也沒有,像是沒多久前才剛吃過飯。

  他又想起蘇季和楊博這些人,可是現在又突然覺得好像不那麼真實。自己是否做了一場很長的夢境,其實他還迷迷糊糊搞不清楚,眼下也不知道該如何釐清這些事情。

  他將妻子剛才揉成團的紙攤開,上頭仍清楚表明了自己當時的死意。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可是現在的他又覺得好像沒過多久。一不留神,難以言喻的落寞以及悲慟從心底驟然爆發,他俯在桌上放聲大哭,一哭就是半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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