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發生的這些事,可以說是我這輩子目前情緒起伏最大,也是最複雜的時刻。
我很痛苦,不知不覺中,價值觀早已改變,像是數以萬計的細小蠕蟲,在腦袋的每一個角落隙縫蠕動,刺激著。
使我陷入瘋狂的,除此之外還有卡蘿安的那些控制代碼命令……與那一句看似無意,卻深深影響我的話語。
唯一支持我精神,使我冷靜地面對這些改變的,除了那包覆在內心深處的復仇以外,沒有別的了。
對,在我親手扭斷那個混帳的脖子之前──
「麗娜莉.貝爾!妳這傢──」
卡蘿安的話還沒說完,麗娜莉就按下那黑色老舊無線電上的某個按鈕,切斷頻道的所有連線。
「哎呀呀呀!我已經把通訊頻道給關閉囉?卡蘿安的命令還是什麼的,暫時無法透過語音傳達過來啦。愛麗絲,妳接下來該怎麼做?妳會怎麼做?快讓我見識見識……妳現在是能自由選擇的!」坐在輪椅上的金髮女子翹著腳,露出令人火大的嘲諷笑容說道。她一邊整理著那被我弄亂的長袍衣領,一邊看著我說道:「所以我猜對了嗎?愛麗絲……」
腦袋更加混亂起來,甚至快要被憤怒給填滿,恨不得現在就握緊拳頭一拳打在那女人的嘴臉上給她個痛快。
「住口!混帳,別裝作一副很瞭解的樣子跟我說話!」我試著衝向前從鴞的手上奪走那瓶裝滿綠色液體的塑膠瓶,「喂,那是解藥對吧?快把那東西交過來!」
就在我將要衝向前把鴞手上的塑膠瓶給搶過來之前,麗娜莉迅速從她的長袍裡面亮出一支原子筆造型的啟動開關擋在鴞的面前,拇指放置在上頭的紅色按鈕上:「妳現在敢再接近鴞的話,奈米機器就會啟動哦?」
妳……妳這個賤貨──
「愛麗絲!」卡特及時捉住我將往麗娜莉的右臉上揍下去的拳頭,他把我從麗娜莉.貝爾的面前給拉開,帶到大家的身旁。卡特試著平撫我現在混亂的憤怒情緒,緊緊捉住我想掙脫的雙手:「先別激動,冷靜下來,總會有辦法解決目前的狀況的。」
「笨蛋卡特!」我張開嘴巴,用力咬下卡特的手臂,這力道並不會讓這傢伙流血,倒是能讓他嚇了一大跳,使我能夠趁機掙脫:「那女人想殺了你們啊!」
「鴞,妳快看,第十三位戰爭惡魔現在這個反應是不是很有趣呢?」在一旁看戲的混帳女人嘲笑著。
那時候,卡蘿安說這只是女人之間的約定罷了,當下我沒有想太多,就把那句話姑且當成是她下達的命令……
如果說這不屬於控制代碼的強制命令的話,那麼……這只是我和卡蘿安單純做的口頭約定罷了。
哦,該死的!
所以嚴格來說,我現在根本不是受到控制代碼的命令而去保護這些人類,反倒是依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出這一系列的行為。
怎、怎麼可能……身為D.O.W.的我居然在不經意的情況中,在乎著這幾位人類的生死?
「所以妳幹嘛這麼慌張呢?親愛的愛麗絲,妳現在的行為又不是受到控制代碼的驅使……而且,有更多人肉可以吃的話,對妳來說不就是一件好事嗎?」
「不,我──」
的確是很想吃,可是……
「吃啊,快吃啊!那些瓦修的傭兵不是比起羅姆的複製人還來得好吃許多嗎?看起來非常可口對吧?」
那種不符合正確控制代碼的命令,根本沒辦法抑制我想攻擊卡特、梅、安傑爾三人的慾望,可以吃嗎?卡特他們,真的可以吃嗎?
有多久沒有品嘗到瓦修人類的血肉滋味?很久了呢……在這段日子裡面,我還真是受夠一直再吃複製人了……我想要吃下完整的健康人類,而卡特他們正符合著我目前的需求。
口中不自覺地又開始分泌起唾液……
好想吃喔,可是我真的可以吃嗎?
卡特他們看見我現在臉上的表情後,變得十分不安,甚至不自覺地與我拉開數步的距離……如果我真的忍不住吃下你們幾個的話,可不要責怪我喔,要怪就怪卡蘿安沒有真正的啟動控制代碼的命令,什麼女人之間的約定,那種東西,並不受用於D.O.W.!
「別聽那個女人胡說八道!」索菲雅憤怒地大吼著,緊抓住我的肩膀不斷劇烈搖晃:「愛麗絲如果對卡特他們動手的話,卡蘿安是不會原諒妳的!」
「這種事情我當然知道!」
甩開索菲雅那發燙的雙手,身體差點就重心不穩往後跌坐。站穩腳步,我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卡蘿安的確不是用命令的方式要我不傷害卡特他們。
這並不代表我還是那位想鑽漏洞偷襲獵犬窩傭兵的笨蛋!
和奧塔薇亞戰鬥時,我就很明白自己不再屬於羅姆了……我得向她們互相殘殺,必須這麼做。
古蘭.默德已將我的控制權交給卡蘿安那個女人。
對,對!現在就算現在破壞一切獵犬窩傭兵們的信任,也不可能成為那瘋狂的金髮女孩的一分子。
現在的歸屬,真的只剩下卡蘿安的身邊了……這個傭兵組織──獵犬窩。
別忘記得靠他們的裝備才能在溫室外的世界長久活動,別忘記這些人類的科技能輔助這些一連串的戰鬥,別忘記──
如果能夠向她復仇,我願意保護這些人類。
如果能夠向她復仇,我可以忍受這股飢餓感。
如果能夠向她復仇,我願意尊從所有的命令。
而現在眼前的這一切算什麼呢?
愚蠢的鬧劇對吧!沒錯,只是場愚蠢的鬧劇罷了!
「所以妳的決定如何?接受我的邀請,還是繼續成為卡蘿安的奴隸,一隻忠心的獵犬?」
轉過身,面對著那名狂妄的女孩。她向前傾斜的身體,幾乎快要從電動輪椅上頭跌下來,一旁的鴞甚至因為擔心那傢伙會跌倒,伸出手抓住她長袍的後領不讓她繼續向下傾斜。
「哼哼……呵呵呵……」
我摀住情不自禁發出笑聲的嘴巴,但怎麼遮都無法阻止。
「啊哈哈哈哈哈!」
「有什麼好笑的?這可是攸關這些獵犬生命的決定喔?」瞪大雙眼的少女感到十分錯愕,因為現在任誰也無法理解我現在與這些人類複雜的關係。
「很抱歉,要讓妳失望了,莉娜莉.貝爾。」
掙脫索菲雅想要阻止我前進的雙手,我慢慢的移動到金髮少女的面前。她的手裡緊握著那個開關,只要她輕輕按下按鈕,卡特等人是生是死,我無從得知。雙眼緊盯著麗娜莉.貝爾透漏著疑惑的碧藍色眼眸,她不發一與,直到我停在距離她不到一公尺的地方。
「所以妳的答案是什麼?我會滿意這個答案嗎?告訴我,快!愛麗絲,妳在乎這些人類嗎?在乎這些為了錢財跟生活才和妳並肩作戰的低賤貧民?告訴我,妳的結論是什麼!」
「當然是不要。」
「噢不!不不不!妳怎麼會……真是不敢相信,為什麼會拒絕我!?」她誇張的試圖衝向前方,但被身後那名穿著黑色裝束的成熟女性給阻止:「愚蠢愚蠢愚蠢!這裡明明可以滿足妳更多血肉慾望,還能給妳瓦修還有羅姆都沒有的裝備技術,為什麼不想要!?」
「這就是我的答案。」
已經有覺悟了,所以不再猶豫。
即使她殺了他們,我的答案也不會改變。
「愛麗絲……」索菲雅在身後呼喊我的名字,轉過頭望向身後的夥伴,大家都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不要,我不能接受這個答案!」她用力地捶著電動輪椅的白色扶手,憤怒的脹紅臉頰,惡狠狠地瞪著我看。
「首領妳到底玩夠了沒呀?別忘記這些都是要好好招待的貴賓呢。」
「鴞!給我放開!不要抓我!快放開!」
鴞將金髮少女給放開,她連人帶輪椅向前跌臥在地上。落魄的她向我匍匐前進,一手撐著純白地板,緩慢地抬起上半身,跪在我的面前。
落魄不堪,凌亂的金髮,麗娜莉舉起手中的奈米機器啟動開關,而我則是準備利用手上的尖刺裝備貫穿手腕,讓貪食者隨時能用最快的速度切斷那個女人顫抖的左手。
「……卡蘿安,妳擁有一個優秀的孩子。」金髮少女說出那個陰險女人的名字,丟掉手上的啟動器,嘴角上揚。
頓時之間才恍然大悟,這一切是否是卡蘿安設計的一齣戲?
我又中了什麼該死的圈套嗎?
不,我並未認為這兩者之間有任何關連性。這是指卡蘿安,那女人曾經向我說過,她會想盡辦法不利用控制代碼來使我接受並且改變對這一切的看法。
但是眼前目前所上演的畫面,卻是我不想要去面對的一場騙局。感到反胃作嘔,但也無能為力,我已經任憑著這一切擺布,即使想要從中掙脫,也明白不管現在做些什麼都是徒勞。
像是掛在絲線上的人偶,眼前的所有,都像是按照著精心安排的劇本,那個陰險的女人寫的劇本進行著。
鴞將電動輪椅搬正,推到麗娜莉的身旁,協助她重新坐回輪椅上頭。她將那隻通訊器從口袋中取出,按下解除靜音的按鈕。
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靜靜地,對著麥克風嘆了口氣。那聲音透過語音通訊傳達給在頻道內的所有人,包括卡特等人。
眼前極端的女人不如剛才那樣躁動,變得十分平靜。她用手整理著那頭凌亂的金色長髮,用與剛才態度完全相反的平和口氣向大家道歉:「真是不好意思,失態了,我很久沒有接觸到如此又奇妙的D.O.W.,實在是讓我太興奮了……」
麗娜莉從鴞的手裡接過那罐裝滿綠色液體的塑膠瓶,打開來,大口大口地喝著。
所以那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喂,那到底是?」
「哈密瓜汽水。」
「什麼!?」
從頭到尾,滿腦子一片混亂的我,總算是明白一件事情了。
長期受到控制代碼約束著的命令,如今已經不需要那些東西的束縛,自己早就習慣將這件事情視為理所當然。
而接下來,我必須承認這一切理所當然是我的生活一部分了。
搞不清楚現在的狀況究竟是好是壞,總之,繼續跟著這些人走一下去,肯定能讓我找到答案。
我得接受一切,去搞懂這一切,去認同,並且展開行動。
距離報復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說什麼都太遲了……我知道。親愛的古蘭.默德博士,真希望你還在這世上,現在我最需要你的建言,而我依賴的你早已不存在……卡蘿安真的是一位值得信任的人嗎?還是你只是沒有任何選擇,將我丟給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