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動[e36]
迫害
闃黑幽暗、蔽天蓋日的公寓，馬不停蹄的腳步聲，於幽閉的螺旋階梯間接連響徹，並盪起陣陣回音，在空氣反覆迴旋、縈繞。
同時，也傳來氣喘如牛、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聲──嗓音纖細，是少女的聲嗓。
「或許會在這裡……別貿然做出這種事啊！」在不見天日的幽黑中的少女，心底如此冀求。
未曾間斷地，她在梯間疾豋狂奔，蜿蜒的螺旋，絲毫沒有延遲她的箭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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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落入這般結局，除了外在因素的「迫害」外，或許，主因是自己不斷壓抑、迫害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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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里晴空、天高雲淡，耀眼燒灼的陽光，自密葉間細長如縫的孔竅篩灑，形成一點點的小圓光圈。樹蔭，仿若一層隔熱濾網，縱使是光耀烤炙的日光，亦能降為晦暗的涼蔭。
在一所校園裡，學生們成群結黨，他們談天論地、或玩笑嬉鬧，流露青春洋溢、容光煥發的神態。
而遍地青翠芳草的一隅，獨有一名身材高挑、短髮及肩，擁有黑亮明眸的少女，徐緩蹲下身，定睛欣賞一朵蒲公英。她伸手輕摘，輕闔眸子，對它徐徐吹出氣，頃刻間，彷彿出了神。
在附近的樹蔭下，一名少年蹲踞，留有一頭棕髮，身材瘦削。眼神明淨澄澈、五官端正、文質彬彬、相貌俊美。
他驀然轉首，望見獨自輕吹蒲公英花瓣的少女。
棕髮少年旋即起身，對於這副光景不禁目瞪口呆。片晌，飁飁微風輕柔揚起，剎時落葉翩飛，遮蔽了少年的視野。
微風漸停，少女的倩影在度映入棕髮少年的眼簾。他踟躕半晌，握緊拳頭，朝少女前去。
棕髮少年逐步走近少女的面前，他停下腳步，蹲下身對少女問候：
『早安……請問妳的名字是楊晴妤嗎？不好意思才剛同班一個星期，名字記不太清楚。』少年聲調難掩青澀羞赧，他的手心緊握雙膝。
『是的。找我有甚麼事嗎？』晴妤音調從容大方，神色自若。一撇細長的劉海遮擋她的前額中央。
『其實……我只是剛好看到，晴妤在吹蒲公英的樣子。這樣直呼名字，不知道會不會介意？』少年心驚膽跳，內心七上八下。
『不會，沒關係。你是叫關俊誠沒錯吧？』晴妤直視他的眼眸，臉上浮露仿若彎月的淺笑。
『是的！不好意思忘了自我介紹……不介意直呼妳的名字就好。剛才妳在吹蒲公英，妳是很喜歡花嗎？』
『嗯，不過我幾乎不會摘花種花，尤其是特別不會去摘花，除了蒲公英以外。』晴妤話頭稍頓，一面端視白絨落盡，僅剩根莖的蒲公英。
『摘花經常是為滿足一己私欲，而且不照顧它的話，等於是剝奪它的生命。但蒲公英不同，摘下來對它吹氣，能夠幫助它們散播種子，以繁衍後代。』言畢，晴妤便將花莖放置草坪。對俊誠回眸一笑。
『是啊，其實剛才我在樹蔭底下，將一隻翻倒的蝸牛扶起來。』俊誠緊繃的神色，逐漸鬆弛下來。
此際，兩人相視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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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妤與俊誠佇足校園的天文瞭望臺上。
『因此你想讀那個科系？』晴妤問道。
『嗯，雖然有這個科系的學校少，而可能比較不容易考。但是距離學測還有一年的時間，只要好好努力，我想……還是有機會考上吧。』俊誠身材雖仍舊高瘦修長，但已略帶結實。
俊誠續言：
『晴妤想念的科系，那所學校也有，而且還是這類科系中的第一志願，應該沒記錯吧？那我們就一起為了心目中的第一志願努力吧！如果能成功的話，我們就能繼續同校了。』棕髮少年語調拉高，滿懷期盼之情溢於言表。轉首，瞻仰遼闊青空，及悠悠縹緲，疏散寥落的白雲行走。
然在不遠處，一層晦雲似若不懷好意地，飄忽行經清朗碧空。藍天碧雲，蒙上一層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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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我很樂觀、天真地以為，這樣安穩的日子，可以日復一日地，持續下去。
然而，就在學測前一個月，母親病倒了。更讓我不知所措、絕望的是，她罹患的是肝癌末期，即使是醫學發達的時代，這依然是不治之症。這個噩耗，有如晴天霹靂。
我不能喪失母親，她是我唯一的家人，對母親而言應該也是。因為父親在母親懷我五個月時就過世了。這十八年來，我與母親相依為命。
父親的形象，即便母親盡其所能地敘述他的往事，我對他的印象依然一片模糊，沒有真實感。因此回憶中只有母親的身影，在我因為受挫而痛苦、灰心喪志的時候，只有母親能為我加油打氣，也唯獨她，對於這樣平凡而沒能力的自己，抱予期望。母親是我唯一的心靈依靠、精神支柱。
親戚中，只有我最願意去醫院照顧母親，即使大考將至，我也一定每天去照顧她，希望她能早日康復。
但是不能耽誤讀書，因此不得已，只好經常使用現代普遍的「省時」方式讀書──自行施打能夠提供熱量、活化腦細胞而使自己更靈光的藥劑。這樣不只是變靈光，連用餐時間都省了。
雖然這種藥劑的發明，能節省時間、幫助做事效率保持最良好的狀態，來提升競爭力。然而每個人都知道這個方法，所以許多人每天都施打了，甚至明知藥劑不能過量，但在不是用餐時間，卻仍頻頻看見打針的情形。
我感受到更強大的壓力，內心不禁徬徨起來，在陪伴全天打點滴與插管的母親身旁讀書的同時，注射藥劑不僅是家常便飯，只要一焦慮恐慌、昏昏欲睡時，立刻注射。除了讓已死寂的腦細胞重新活化外，也達到「引錐刺股」的效果。
雖然十分辛苦，但這麼做不只是為了自己，也是不願辜負母親對我的期望。
癌症的折磨、升學的壓迫，至今仍迫害著我們──即使是二十一世紀中葉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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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陰沉，一朵朵晦雲漫布蒼天，組構一幅黯然陰晦的拼圖。
在一棟空間狹隘的屋裡，俊誠神色憂愁，反覆踱步。
俄頃，緊貼在俊誠耳壁上的耳機驟響，他黯然接聽，握緊雙拳、咬緊牙根。其臉部肌肉，恍若遭細繩繫繞扯緊。
片晌，他轉身凝望蒼茫天色，旋即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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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學測結束，成績尚未公布時，母親就病逝了，從此與她天人永隔……
而且，後來得知學測成績很不理想，即使母親在世，也沒有完成她的心願。
在世時，她望子成龍，而我自己也是一心一意想考取理想學校，不僅是想獲得光榮，更是為了光明的將來。
除此之外，「她」也同樣沒考上那所學校，因此我與她一同許下心願，一起參加指考、一起考上理想中的學校。
報考指考後，這幾個月來，幾乎不眠不休地念書。雖然孤苦伶仃，但我覺得已經沒有退路了。
然而在指考前兩周，我再次受到嚴重的打擊──昔日偶爾會去「她」家念書或一起去圖書館念書的「她」，最近經常以表弟寄住她的家幾天，而要照顧表弟為由，而漸漸不跟我一起去圖書館讀書了。起初我相信，但後來開始感到懷疑，因此跟她起了爭執。從指考前三天起，我們就沒聯絡了。
指考結果在前天出爐了──我，依舊以幾分之差，名落孫山。考上該科系的第二志願。
而她則是考上那所學校，自己理想的科系了。但我實在不知如何向她開口恭喜她，而且心情已悲痛絕望到了極點，已經走頭無路了。
我喪失了一切，父親早在出生前就死了、母親又病逝、同學朋友各奔前程，以及「她」也不再跟我聯絡了。二次考試又失利……
當初所共同許下的目標，現在已化為過往雲煙，我考得如何她根本就不關心了吧？我的死活，她也不會在乎了吧？
而且我最不能明白的是，我不是為了考好，忍著刺痛，而盡其所能地「打針」了嗎？但是，我頭腦應該要變清楚了啊、更能保持精神活力了啊，但是，我依然沒能達到這個目標啊──
或許，是因為其他人也用這個方式，所以大家的能力都提升了，因此就算自己的能力提升，也跟以前不注射藥劑的年代是一樣的。
當初研發這種藥的美意，是為了提升自己的競爭力。但大家都這麼做後，發明它就喪失意義。
原來自己之前只是使用更複雜、痛苦、傷害健康的事去提升「競爭力」。能力不如人的人，無論怎麼做，最終還是會被社會淘汰。所做的一切努力，只是徒勞無功。
我想自己的命運已經沒有人會在乎了，我也照料母親到了最後，而「她」也大概不會在乎我了。現在，我已經沒有任何牽掛了……
最後我寫這封自白書，就算「她」沒發現，也是希望讓以後的人看到。讓他們知道，曾經有個人，在遭遇種種挫折，且因為一心考上心中嚮往的第一志願，而不計一切代價地注射藥物，日以繼夜地讀書卻仍與「第一志願」失之交臂。
所以，我被這個社會淘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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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蒼濛，烏雲籠罩繁華喧囂的都城。但在城市外圍一隅，陳舊大樓密集林立。其中某棟狀似被廢棄的公寓樓頂，棕髮少年──俊誠佇足於此。
他默然無語，周圍驟然颳起陣風，少年的棕髮隨風飄搖，原本清明澄淨的眼神，便的茫然滄桑。身材較往昔更形消瘦憔悴。陣風一襲，猶若輕薄的紙片，隨時可能吹倒。
他走近樓頂邊沿的牆垣邊，身軀一傾，倚靠垣上。他先是眺望城內四處林立的高樓大廈，條理井然的街道巷弄。隨後俯瞰底下的空寂清冷的小巷，他屏住氣，再深呼吸。
「走到這一步了，我只是在這社會上，適者生存，不適者淘汰的祭品……」俊誠語重心長地低喃，他惦起腳尖，繼續低聲呢喃：
「可是真的就要這結束嗎……但這世界已沒什麼可以留戀的了……」
軀體輕如紙片的他，輕身翻牆，雙手緊握牆沿，瘦骨嶙峋的憔悴身軀，仿若小草隨風搖曳、飄盪……
俊誠俯臨而下──倏忽強烈感受到令人暈眩的高度落差，百般驚恐仿偟的「壓迫」感自地湧上，恍若驚濤駭浪，將骨瘦如柴的少年衝擊得眩昏不已、戰慄不止。
「啊……」
少年連忙握緊牆緣，然而狂風驟起，他的雙手鬆開了。
俊誠已驚愕惶恐地尖喊不出來。
在墜樓的剎那，他的左手心被握住了。
霎時空氣彷彿凝止、時間恍然凝駐，宛若畫面停格。
半晌，風蕭蕭再起，周圍唯聞似車輛呼嘯而過的風音。
俊誠滯愣須臾後抬頭，一名擁有及肩短髮、一豎細長的瀏海蓋住前額，以及具有黑亮明眸的少女映入他的眼底。
「……為什麼？晴妤不用過來的，而且為什麼會知道在這裡……趕快放手吧，這樣的話妳也會掉下去的……」俊誠嗓音顫抖不已，猛打哆嗦。
「不！你沒必要做這種傻事的！現在你還有救！而且我就像救生員一樣，能夠見死不救嗎？你的另一隻手趕快抓住我的左手！」晴妤雙頰漲紅、氣喘如牛，隔牆急聲呼籲，然而俊誠不為所動。
「我看到你寫的遺書了，藉由我對你的瞭解，加上我們來過這間公寓，很自然地會想到這裡。」晴妤仍劇烈喘息，情急續道：
「我瞭解你的痛苦，但是你不用怕，我會跟你一同承擔痛苦。之前沒有跟你聯絡讓你心靈受到這麼大的創傷，我萬分抱歉……」她極力喘息後續言：
「對不起，我會向你補償、向你贖罪！」
狂風依舊不止。
「俊誠！記得你母親的遺言嗎？你不是一直最重視、孝順母親了嗎？如今你遺忘她最後的叮嚀嗎？無法完成她最後的遺願嗎？」晴妤的心急激動，溢於言表。
登時一語點醒夢中人，俊誠啞口無言、無言以對。往日的記憶，排山倒海地湧上心頭……
在天色陰沉、晦雲在蒼空漫布，組構一幅黯淡悲傷的拼圖那天──接到一通從醫院打來的，母親病終的噩耗。
於是俊誠迅即趕赴醫院，並且看見母親臨終時遺留的字條：
『俊誠，即使沒上第一志願也沒關係，媽媽已經知道你已夙夜匪懈的努力了。媽媽十分遺憾，沒能給你完整的家庭，享受天倫之樂，並且照顧、陪伴你的時間如此短暫……但是請你要答應媽媽，在我走後，希望別因為媽媽走了，就一直沉浸在難過、悲傷、惶恐的情緒裡……』
當時俊誠拿著紙條的雙手顫抖，將其按壓出皺皺摺痕。
『只要快樂自在地活下去，媽媽就心滿意足了……』原本端正秀氣的字，開始歪扭。
『記得，在你感到灰心喪志、悲傷痛苦的時候，就想起這些話。因為媽媽，會一直支持你……』
俊誠回憶至此，在深沉混濁的眼瞳打轉的清淚，終於抑止不住，潸然淚下。
「而且你要是真的離開了，也會有在世的人在意的……」晴妤壓低聲調，眼神飄移他方。
陡然，捲起烈風，晴妤身子一傾，即將與俊誠同成墜樓人──
但俊誠旋即伸出右手抓緊牆沿，而後藉由牆壁的支撐，猛然一躍，晴妤立即以雙手將俊誠拉離牆垣，爾後兩人頃刻倒在樓頂的地面上。
晴妤左手緊握住自己的右手，滿臉漲紅，上氣不接下氣、急遽喘息不已，且汗如雨下。
俊誠默然，凝視近在咫尺的晴妤，臉上清淚千行，此刻狂風漸弱。
他沉思須臾，哽咽問道：
「真的……妳……還在乎我嗎？」
晴妤轉身，背對他點了點頭。
俊誠不斷哽咽，挪動身軀，朝晴妤靠近。靠近她身旁後，便探出頭定視她的臉龐。
原本面如桃紅的晴妤，在與俊誠目光交會的剎那，頓時面頰更添一層緋紅。
她撇過臉，細聲問道：
「你不會……再做那種傻事了吧……」
俊誠思索半晌，而後緩緩交握晴妤的手心。晴妤翻過身，與俊誠四目相交，此際他毅然點頭。
晴妤便鬆一口氣，喘息隨風一同停止了。而後她欲用手支拄身軀，但難以動彈。俊誠見狀隨即扶起她的背脊，逐漸貼近他的胸膛。而晴妤猶疑須臾，終投入他的懷中。
兩人，相擁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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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景繁華，人潮宛若湧流，熙來攘往；條裡井然的街道，車水馬龍，滿「市」喧囂。
仍舊留有一頭俏麗短髮，但不留細長瀏海的晴妤，青春徹底褪去，而成長為妙齡女子了。她獨自坐在咖啡廳的玻璃牆前，手舉高腳杯，啜飲杯底置有冰塊的冰茶。同時桌上攤開一本厚重的教科書。
她輕聲呢喃：
「到現在還是沒辦法無後顧之憂的享受清閒的下午茶時光呢……」她的食指輕敲桌面，並啜飲一口冰茶。
「……我想再試一次好了。」她默思，便開起懸浮面板，撥通電話。
『……您所撥的號碼是空號……』
「明明知道會是這種回應，卻又不死心地重複這種事，真是傻啊。」晴妤一面凝思一面開啟簡訊視窗。
「不然要傳送這封簡訊嗎？但都是空號了，簡訊也不可能傳送到了啊。自從上了大學後，就與俊誠分道揚鑣了，雖然還是保持一段像昔日的關係，但最近卻突然失聯了。他現在沒事吧？究竟在哪裡……」
晴妤黯然深思，使力捧起厚重的教科書。
她瞻仰黯沉朦朧、陰晦迷濛的穹蒼……
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