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眼前出現的人實在令人無法理解。
自從抵達維多利亞港後從未現身的馳爾爾,如今就站在楊重敏的面前。
「訝異嗎?」
明明無法從馳爾爾的臉上讀出任何表情,但是他語氣的抑揚頓挫讓重敏覺得他的心情其實還不錯,只是令重敏不解的是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不……呃,老實說有點吃驚。」
「哼哼,還算老實。」
「因為我知道您應該會讀心術。」
「是這樣嗎?看來你這孩子不只誠實,在某些方面也算聰明的。」馳爾爾的表情和那副用來打哈哈的語氣之格格不入讓重敏實在很難消化,尤其是在遇到了一個怪人之後……
只是他們似乎都有一個共通點。
「那麼你應該知道我所為何事前來吧?」馳爾爾將一旁的椅子拉開坐了下來,用手掌抵住下巴的動作讓那雙沒有感情的眼睛看起來更加詭譎,然而重敏並沒有心思去理會這小細節。
是啊……既然馳爾爾會出現在這裡,挑明了就是要來找自己,那麼這事應該和自己關係匪淺。不過如果是那件事的話,跑來找重敏反而更令人起疑,畢竟發生至今已經過了好幾天,馳爾爾也沒理由將事情拖到現在才來詢問重敏,而且,當事人也不只有他而已。
更何況,重敏幾乎沒有後半段的記憶,心中就連為何一醒來就出現在旅舍這件事也沒一個底,難道是因為無法從其他人的口中得出所謂的真相,才會挑這個時機出現?
就算事情是這樣好了,可是馳爾爾所表現的一舉一動又不太像是為了處理事情,反而一副像是要準備一組茶具,與重敏一同品茗兼閒話家常。
還是先裝傻吧。重敏對此下了結論。
「不好意思,我真的不知道。」
聽到這句話時,一旁靜候答案的馳爾爾,在拿起茶杯的剎那間將手滯留在空中一下子,接著若無其事地將杯子抵住唇瓣,以獅子打量著小獵物一般的危險眼神游移重敏的全身。
雖然無法從那雙看似死絕的眼中讀出訊息,但天生的直覺告訴重敏,眼前的人此刻正散發著無比致命的毒素。
這種感覺,簡直就像是……
「哦……這答案我喜歡。」馳爾爾不理會重敏的內心掙扎,將那一口飲盡的杯子徐徐放下後,瞇起了足以媲美野獸般神秘危險的眸子,以源源不絕的笑意掩飾那波濤洶湧而來的濃烈殺意。
這麼做的理由在於,眼前的這個孩子實在太有趣了。
「不過畢竟不是一百分的回答,所以我也沒必要對你留一手了。說吧,剛剛出現在這裡的男人為什麼來找你?」
剛從窒息的殺氣全身而退的重敏,因為馳爾爾出其不意的言語進而倒抽一口氣,接著像是發現了自己的醜態與愚昧,忍不住在心中咒罵一聲。
「你放心,這件事絕對不是因為你的關係,所以沒有必要做些無謂的矜持。」看著涉世未深的菜鳥因為一時的驚慌失措而曝露城府的哭喪表情,馳爾爾的眼睛瞇得更細了。「而且就算你不說,以我的能耐與背後的龐大靠山,想查一個早就知道身份的人其實並不困難。然而更加不幸的是,由於那個人的身份太過特殊了,所以想推論出他一舉一動背後的原因也是相當容易。我想你應該不會因為一時的判斷錯誤,導致自己陷入不利的局勢吧?」
彷彿就像是被看穿心思一般令人難堪。此刻的重敏幾乎是陷入進退兩難的局面,然而就馳爾爾那副一看就知道打死不退的態度,想要含糊其詞藉以矇混過關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又不得不遵守和那個人在黑夜裡誓死許下的保密承諾。
簡直就像被推上斷頭台一樣差勁的劇情。
雖然那個男子的出現對馳爾爾而言並無大礙,但是他無法肯定未來「必定」成為麾下生力軍的聖晴‧艾爾絲的夥伴──楊重敏,會和那存在於上古時期,殺人不眨眼的惡魔神官所訂下條約是對楓之谷無害的。
根據楓之古書所記載,上古時期至黑魔法師橫行數百年的光陰,是由惡魔神官「古楓翼神」所主導的一齣名為「混沌降臨」的戲碼所造成的世界危機。
所以大魔導師漢斯才會反覆叮嚀小心惡魔重生……嗎?
目前的狀況或許就連楊重敏也無法理解吧。從他的反應及臨機應變所出現的破綻來看,因為自己所持有的情報不足以讓他能夠見招拆招,再加上自己的腦袋根本沒有機靈到可以和睿智老者底下的徒弟進行鬥智,更遑論要耍心機、出陰招?
所以根本不可能從楊重敏身上得到重要線索,這是一開始馳爾爾早已下定的結論。話雖如此,其實就馳爾爾的個人立場而言,要他不好奇古楓翼神與楊重敏訂下何種契約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因為他也十分期待著楊重敏未來的成長。
能夠受到聖晴‧艾爾絲的絕對信賴以及火楓的極度賞識,這小子根本前途一片光明嘛!
「呵呵……其實你根本不用自責的。」馳爾爾莞爾一笑。
「基本上這項機密本來就是默許在我們上層幹部之間共同流動,所以有一兩個意想不到的人知道是被允許的。但你既非賢者公會的一員,亦非政府的高級貴族,說真的你如果不從實招來,到最後也只會落得被滅口的下場。」
一聽到滅口,重敏的身子顯然顫了一下,背上爬滿的寒意令他全身開始不自在,但為了不讓馳爾爾再度逮到機會套自己的話,重敏的眼神始終不離馳爾爾的眼睛半寸,深怕一個不注意便被這劇毒的蟒蛇咬中自己的喉嚨。
但是只要見識到馳爾爾的真實千分之一,重敏便會因為精神力無法承受導致腦部迴路燒損。
這就是兩者之間的差別,無論是實力或者是存在。
「難道對你們來說這個是不惜染上鮮血也得知道的真相?」明顯的顫抖從一字一句當中表露無遺。
馳爾爾搖了搖頭,但並非針對重敏的問題。
他所期待的是更具有說服力,更讓馳爾爾為之驚訝的天人之語!
「還是……」
語句未落,馳爾爾立即伸手阻止重敏繼續說下去。
「看來時間到了啊。」馳爾爾喃喃自語地說道,接著突然站了起來。這個舉動讓重敏頓時噤聲,只見馳爾爾一邊整理稍稍凌亂的儀容一邊說道:「雖然我很期待你的表現,但我相信有些話還是得留到未來再講必定更具價值,所以……還請你別讓我失望了。」
「那……再見了。」察覺到一絲騷動的瞬間,馳爾爾頓時消弭無蹤,就連近距離的重敏也無法接受這令人瞠目結舌的畫面,只覺得眼前的人影就像肉眼不見的空氣一般,本來就不應該浮現在視線之內。
微微揚起的灰塵從馳爾爾原來站立的地方緩緩飄落。
碰!
突如其來的巨響讓重敏回過神來,視野再度移向那扇被硬生推開的門。
有著一頭燦爛奪目的紫色長髮的女孩,腳步踉蹌地從門口跌了進來,見狀的重敏立即一個箭步上前,將重心不穩的紫髮少女攙扶住,但也因為體力才剛恢復,重敏頓時無法支撐住傾身而來的重量,勉強地讓少女緩緩坐下,自己也順勢坐了下來。
「聖晴?」一見來者是聖晴,重敏原先激盪的心再度掀起波瀾,就好像迎合少女到來的盛大歡迎,當重敏欲想開口的時候,卻被手背上浸溼的溫熱觸感所吸引。
不知何時,聖晴小巧的臉蛋上掛滿兩條淚痕,不爭氣地從溼潤紅腫的眼眶不停奪出。
就連肩膀也顫抖的非常厲害。
「聖晴?妳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看著聖晴哭成淚人兒的模樣,向來對女孩子沒輒的重敏頓時顯得徬徨無助,一雙手在一旁不停地揮舞著,並且試圖呼喊聖晴的名字以安慰她的心情。
一聽見耳中不斷迴盪著某人呼叫自己的名字,失去焦點的雙眼頓時恢復原狀,只是映入眼簾的那張臉頓時被放大數倍,嚇得聖晴大叫一聲並吃力地用屁股往後挪動身子。
面對聖晴突如其來的高分貝的慘叫,重敏的耳膜被震得隱隱作痛,忽然間一陣頭昏目眩,分不清東西南北。
「唔……就算這樣也不用像看見鬼一樣大叫吧?」看著被嚇成這樣的聖晴,重敏心中有點過意不去,但依舊不忘對受了災難的耳膜抱不平。
也不知道是不是把這席話聽進去了,聖晴的表情看起來已經比較冷靜了,瑟瑟發抖的肩膀也逐漸放鬆下來,正當重敏想走上前詢問事由之際……
只見聖晴像無聲的風一般席捲而來,一股沉重的衝擊力向重敏的肩膀重重送去,毫無防備的重敏頓時和聖晴栽了跟頭。
「太好了……」不安的情緒有如卸下重石一般逐漸消淡,好不容易控制住流淚衝動的堤防再度崩潰。「我真的、真的好害怕……怕你又像十年前無聲無息離開我的雙親一樣,殘忍的扔下我一個人顧自離去。你明明是知道的……當身處在黑暗卻沒有半個人陪伴在身邊的恐懼是如此地令人絕望,絕望到就連呼吸也變得十分膽怯!」
看著如小孩子般耍賴的聖晴,重敏就連一句安慰的話語也無法給予。
「可是,我不斷地提醒自己應該要更加堅強,不能過度依賴身邊的任何人……所以在別人的眼中我寧願成為一個樂觀堅強的人,也不願意將自己懦弱的一面表現出來……直到遇見了你……」
三個月前奇蹟似地出現在少女面前,以莫名的姿態默默守護少女的少年。
「看見你無助地徬徨在陌生的環境,彷彿看見真實的自己原來是如此的殘破不堪。與你相處的每一刻,就好像更加透明自己用來偽裝自己的堅強,將更加醜陋、不堪入目、支離破碎的自我赤裸裸地攤在陽光底下……」
少年並沒有因為少女的過度堅強而深深責備,因為少年知道少女其實都在故作堅強,即便表現出來的假象遠遠超乎自己所能做到的,少年也只是靜靜站在一旁給予支持,並且釋出適度的善意接受。
不知不覺之中,少年終於發現自己像個斷了翅的鳥兒,只能依賴能夠給予溫暖懷抱的羽翼之下,所以才會試著變得更加獨立,欲想成為能夠保護少女的重要之人。
然而少女,已經無法維持以往的冷靜和即將蛻變成長的少年相處,取而代之的是無法壓抑的真實情感,只想將這一切獻給願意為了自己而付諸行動的少年。
這樣子的少女,如今卻因為一絲的情緒崩壞,像個小孩子依偎在少年的懷中哭鬧。
「我不懂……為什麼你願意接納擁有缺陷的我……明明可以展開更加厚實的翅膀,奮力翱翔在比任何人都高的天空,去追尋別人所觸摸不到的稀有寶藏嗎?」
聖晴一直以為自己才是斷翼的鳥兒。
所以重敏才會變成替代羽翼的天使。
「不是這樣的。」許久未開口的重敏所吐出的字句突然變得很嘶啞。「真正缺陷的人不是小晴,而是連自身來歷都不清楚,甚至不要臉地依附在獨自生活的女孩家中的我……」
面對聖晴無理的自責,重敏第一次竟感到如此冷靜,甚至就連倆人的呼吸聲以及心跳聲也變得清晰入耳。
「願意收留這樣子的我,我並不認為小晴是缺陷的個體……就某些意義而言,現在的我並未擁有翱翔的資格。」
──因為願意代替我去飛翔的人,不是很早就知道的嗎?
一想到這象徵盡乎永恆的答案,重敏的臉上不禁堆疊著滿滿的笑意,原先這個舉動讓聖晴覺得非常不可理解,但是一了解這個舉動所代表的涵義,哭花的小臉頓時破涕為笑。
太好了。
「你是笨蛋嗎?」看著眼前的人依舊不變,感覺與之較真的自己頓時變得十分愚蠢,所以聖晴佯氣地向重敏胸口送上一拳,然後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
「小晴?」
聖晴搖了搖頭,只見她動作靈巧地轉過身,邁開一如以往堅強有力的步伐,走出了房門。
依稀淡入空中的言語,也一如少女以往的善良不已,留下一絲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