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漂浮著無數璀璨之夢的月光下。
隨著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重敏心中那抹永無止盡的黑暗不知何時分裂成數塊碎片,深植在心靈深處,讓他不管做什麼事都顯得十分心不在焉,就連思緒也漸漸開始混亂。
對於空白的記憶也是盡可能的不去想,畢竟那也只是徒勞無功罷了;只是每當空蕩蕩的心靈迴響著無助的空虛,蟄伏在內心深處的黑暗便蠢蠢欲動,想趁著自己一個不閃神,吞噬最後的一絲理性。
他並不認為自己有多勇敢,而是深信著自己會用逼近底限的掙扎,向那片不屬於任何人的光明祈禱,祈禱不變得瘋狂。
「所以才會一個人在這吹海風嗎?」成熟穩重的聲音至船艙入口響起,飛宇踏著輕鬆的步伐朝著孤單站在看台上觀月的重敏前進,眼神盡是充滿笑意。
「我說你啊,是不是為了彌補IQ的缺陷才會偶發獲得偷聽別人心聲的犯規能力?」
「你這傢伙的嘴巴還是一樣惡毒。」
「彼此彼此,要是不夠毒我恐怕會被你的傻瓜病毒給感染。」不自覺的微笑浮現在重敏的嘴角。
「哈哈哈!說得好!」飛宇仰頭大笑的模樣不管任誰看到都會覺得他是笨蛋。重敏以憐憫的眼神看著飛宇。
不知怎的,焦躁不安的情緒被飛宇的突然出現趕得消聲匿跡,就好像擁有生命力一般畏懼他所謂的傻瓜病毒,此時的重敏心中像一片湖水清澈平靜,毫無半點激盪。
──真是奇妙的變化。
「這麼晚了睡不著?」
「嗯……最近這兩天只要倒在床鋪上就會回想起那些可愛的蝦子被你們死吞活剝的壯烈畫面,著實令我心痛啊!」
「我相信牠們死也都不會讓你吃下肚的。」
「別這麼說嘛!哈哈!」面對重敏的挖苦,飛宇仍像個豁達的大叔開嗓大笑。「話又說回來,這裡也有一個迷途羔羊因為無法得到周公的懷抱而跑到孤寂最深處獨自欣賞同為孤單影隻的美麗明月不是?」
同為孤單影隻的同類嘛?好不容易才平靜不已的湖面頓時點出一圈漣漪,像似映照在湖面的那抹明月觸動了如薄翼的細微情絲,散播出去的波紋同樣也牽動著情緒。
其實說起來,並沒想像中的那麼難受。
「哼,至少迷途羔羊還比你這狼吞虎嚥的大野狼可愛多了。」
從鼻子哼出一口氣的重敏,正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飛宇接下來的反應;沒想到飛宇僅是苦笑一聲,將那粗壯厚實的手臂攤在木製扶手,就這麼把下巴擱置在上頭。
「我倒不是不理解你的心情,因為我也曾經失去記憶。」
「咦?」
聽到飛宇如告白般的自言自語,重敏不禁倒吸一口氣,失去記憶?
「嗯。」飛宇面帶笑意地頷首,只是眼神依稀閃鑠著迷濛。「同樣是失去記憶,但我的情況跟你相比好像更加特殊……其實詳細的內容我是聽莉琳說的啦,我是被困在冰塊當中。」
「……啥?」
「我自己也是不信啦……不過當時醒來我的周遭的確是破碎的冰塊,然後就看到出現在我面前的莉琳了。」
被冰塊困住?這是哪門子的詭異經驗啊?重敏的心中不斷地搜尋能夠拿來吐嘈的字詞,只是這種荒謬的發言就連重敏也是第一次聽見,自然而然選擇放棄反駁。
不過自己也沒資格好說別人就是了。
「我深信著莉琳是被派來拯救我的人,因為願意無怨無悔陪伴在十五年虛無人生的我的人,全世界大概也只剩下她一個吧!」
飛宇面容燦爛吃吃地笑了起來,在別人的眼中足以會認為他是個極度樂觀的傻瓜式笑容,但看在重敏的眼底,以往的那股天真無邪彷彿漸漸消失殆盡……不,感覺像是被他自己強迫拉回無底的黑暗深淵,再一次以若無其事的笑容去掩飾那說出來令人感到殘忍,被真相所塑形的真實自我。
相比之下,重敏卻沒有這種勇氣在聖晴面前故作堅強,讓自己在身處黑暗下的劣勢也能獨自面對現實,反倒是一而再地拖累聖晴,讓她每次都全身傷痕累累地用那雙明明沒什麼力量卻意外溫暖的手,包裹住因為害怕而顯得冰冷的脆弱,像母親一般呵護著不使他再次崩壞。
重敏是如此渴望將來有一天會變成可以傾盡全力守護她的騎士,不再讓她因此遍體鱗傷;可是現階段所表現的懦弱與無能一點也無法說服自己未來能夠變得堅強,且擁有足以保護別人的力量。
未來該何去何從?心底依舊沒底。
「對了,就選今天吧!順便用來轉換情緒!」沒來由的一句話將重敏拉回現實,只見飛宇一掃方才的低落情緒,興致勃勃將不知從何處變來的木劍丟向呆愣在原地的重敏。
「發什麼呆啊?不是說好要讓你變強嗎?」雙手緊握著的武器並非原先的巨大鐵斧,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材質同樣為木製的長棍。
「啊、嗯……」接過木劍的重敏體內忽然湧起不知名的暖流,感覺全身的運動細胞也因此活絡起來,那種通體舒暢的微妙躁動令重敏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就連第一次拿在手中的武器也能隱隱約約感受到它的溫度。
這是怎麼回事?正當重敏為此感到詫異的同時,飛宇喝的一聲將腳步躍起,挾帶著雷霆萬鈞的勇猛氣勢襲擊而來,由於事發突然,重敏只得狼狽地向旁翻滾,勉強地閃過來自頭頂的猛烈一擊。
原先以為長棍會直直陷入甲板,卻見飛宇翻掌一帶,利用扭曲身體所產生的離心力從不受控制的武器奪回主導權,直逼因失去重因而滾倒在一旁的重敏。
「喂……不是吧?」面對飛宇莫名的奪命招呼,重敏未受訓練的身體因為做出平時不常使用的動作,肌肉、關節紛紛發出悲鳴,突破氣壓的一棍讓重敏想都不想地緊閉雙眼,準備挨下這如惡鬼出竅一擊。
──三分使劍,借力使力。
腦海彷彿出現片段的話語。
原先應該放棄反擊的身軀突然不聽使喚,將原先棄置在一旁的木劍以左手輕輕握住,僵硬的脖子緩緩轉向直逼顏面的長棍,如迅雷一擊的攻擊頓時化作殘影,以幻燈片慢動作的方式龜速前進,渙散的瞳孔頓時映入飛宇的攻擊軌跡!
看似突刺,卻是虛幌一招,根據矢量的變化以及可能的攻擊方向,經過腦海裡不斷演算所導出的實際攻擊軌道讓重敏更加確信自己所要達成的攻擊目的。
──就是這裡!
當飛宇的攻擊進入預測的範圍之內時,果然不出所料地立即將充當幌子的突擊向後收回,欲將突擊改成攻擊範圍較窄、卻能夠提升破壞力的揮擊,藉以攻破敵人的最後防線!
看見精神渙散的重敏動作極度緩慢將劍舉在顏面之前,一臉發呆樣令飛宇心想得逞的同時……
原先應該收回的長棍,突然被莫名的力量牽引,軌道頓時改變!
不,主導權依舊在我,所以說變換攻擊方向的人是我?不對,這股說不上是自己的力量還是外在的力量確實存在,並且完全作用於武器之上,到底是怎麼回事?飛宇的腦海中飛快閃過數個想法。
然而無數的疑惑頓時從重敏的戰鬥姿勢當中,撥雲見日地得到真相。
木劍的劍尖不知何時已經抵住飛宇的喉嚨,而且是非常精巧輕盈的一擊,所以自己在閃神之際並未察覺到自己已經「陣亡」。
「啊……」身體因過度疲倦及疼痛而癱軟的重敏,發出了十分窩囊的哀號,就這麼一股腦兒地躺倒在地上,明明身為勝利者卻像個被秒殺的手下敗將一樣廢,飛宇不滿地看著他。
「這算什麼?還敢說你要拜我為師變得更強啊!」飛宇齦牙咧嘴地說道。
「誰知道啊!我明明是第一次拿劍……」重敏喘著粗氣大吼回道,隨即閉上沉重的眼皮,全身因深處發出的疼痛而不停顫抖著。
「這種事怎麼可能啊!當初我可是在莉琳堪稱魔鬼訓練中咬牙苦撐數年才能練到這種程度,結果你卻因為一句『第一次』就想敷衍我,原來你惡毒的地方並不只在嘴巴啊!」
「就跟你講第一次了啦!而且你竟然還對無法動彈的人落井下石!攻擊什麼都沒有僅僅剩下的脆弱心靈,到底是我惡毒還是你這傢伙惡毒啊……咦?」
「怎麼了?」飛宇看著臉色逐漸變得蒼白的重敏,心跳因為不知何處萌生的不安而加速,寒冷之意伴隨雞皮疙瘩從腳底板爬升至頭頂,延伸至每一吋肌膚上的汗毛末端。
呼吸變得困難的重敏,使盡全身最後的一絲力量,以沙啞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音調編織成話語。
「……為、為什麼……我會知道自己……是第一次……拿劍?」
* * *
無盡的夜。
無靜的夜。
不斷思索著自己究竟為何存在而在某個夜晚中輾轉難眠的少年,此刻正拖著疲憊不已的睡意孤身躺在硬梆梆的木床,腦中不斷流轉的思緒依舊徘徊在方才發生的一切。
完全無法釐清自身的定義與方位,僅僅只是存在於此時此刻的人,卻完全無法對已經消逝的回憶加以釋懷。
明明已經對少女發過誓,今後一定要勇敢的活下去,並且慢慢拾回被遺留在曾經的記憶碎片,重新拼貼成屬於身實的自我,可是……孤單難耐的夜晚日復一日的降臨,彷彿是在嘲笑自己的無能,給予痛苦的最後一擊。
明明……夜晚是如此美麗地令人視線模糊,為什麼還會散發令人窒息的沉重孤寂?
「我到底該怎辦才好……告訴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