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白子生日~~~~祝這位二創風評被害的學生生日快樂!----------------------------------------------------------------------「……望…希望」在黑暗之中,突然出現一道遙遠的光,光裡傳來小光的聲音。『光裡有小光,這個夢很合理嘛』「希望…起床了希望!」聲音越來越清晰,原本打算舒服地繼續睡下去的小望發現光裡面的聲音沒有打算讓她翹班打瞌睡的意思,只能被迫重返現實世界。「呃……」「長官醒了」小望一睜開眼,就看到抱著醫療箱的青葉對著旁邊的列車員學生下指示。「這樣就不用通知醫療組了」「知道了」「呃…我怎麼……」小望想要起身,結果馬上被感覺像裂開一樣的額頭逼了回去。「……我的頭怎麼…這麼痛」「應該是被擊倒了吧」小光說,她指著敞開的安全倉庫大門。「我們趕過來的時候只看到你倒在門口,然後裡面箱子全部被打開了」「我們沒有箱子裡的物品清單,但是大概被拿走了一些吧」青葉接著說,整個人形如枯槁。「等一下要跟總部回報,我們也會因為弄丟客戶的東西被懲處…」「欸…」小望表示原來在哪裡都有懲處呀,當社畜真的是活該又下賤啊……咳咳,希望,不可以這樣說話!「懲處的事情之後再說,我們還要先寫檢討報告書」小光擺擺手,然後又把注意力轉回到小望身上。「所以,希望,這裡發生了什麼事?」「這個……」小望思考了三秒鐘,決定省略一些『不重要』的細節,把發生的事情說出來,用她的版本~「我發現4號車廂這邊有些動靜,走過來發現兩個蒙面人正在開箱搜刮,其中一個人發現我就直接開槍,然後我就出現在現在啦」「嗯……」小光表現的若有所思的樣子,不過這跟希望都沒什麼關係啦~這個人只是悠閒地回到火車頭,坐在駕駛座的後面,看著青葉把火車開到終點站,雖然沒有自己開火車好玩,但是……火車就是好玩~下了火車之後發生的一切,小望都用平常的態度應對:左耳進,右耳出,主管說什麼都點頭,反正下班之後都會忘光光~不過小光和青葉看起來就非常嚴肅聽訓,而且似乎還真的把長官的話聽了進去,她們表現的就像……之前在夏萊辦公室見過的SRT學園的學生一樣,怪怪的。所以說,聽長官講「要全程提高警戒」、「對每一趟運送負責」之類的話到底有什麼意義啊,小望表示完全不懂。沒關係,為師也不懂,真的。在小望第不知道多少次在心中背誦火車操作手冊之後,長官的訓誡終於結束了,小望書包一背,直接下班回家,開始在沙發上耍廢~
「唉,今天真是有夠奇怪的」帶著這樣的念頭,小望飛撲跳到床上,把自己埋到棉被堆裡。「希望明天會正常一點……」深夜,希望的家裡出現強烈的白光,這道光持續了大概十秒,然後光消失了,小望依舊安穩地躺在床上,一切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不過,床上的小望看起來還是有點不一樣……
莫宇帆沒有直接啟程回小恆山,而是順著地下水脈往西北邊走去。回程他打算繞一點遠路。一來是擔心遇到熟人,不想被推斷出自己的迄終點。另一方面,雖然他三個月前直奔龍脈大巫之墓的舊址一路未停,但是保不准路上有被人看到。他需要找一個正當的理由,未來若行踪傳到認識的人口中,才有得解釋。聞溪縣和旗山縣的交界區域,佇立著陡峭的高山屏障,素來人煙稀少。獨行的魔獸佔據了肥沃的山頂獵場,已經好幾個月。他沿著連通的地下水路切進半山腰,如願在路上打聽到兇惡的魔獸築巢的消息,順道在獲得情報的山村買了給徒弟用的禦寒衣物。離開廢棄的聖所後,莫羽一直在沉睡。金花已只剩兩片花瓣,殘存的瓣片靜靜蜷起,別在女孩兒胸口,彷彿也陷入蒼白無色的睡眠。他用隱匿斗篷把長徒裹緊,放在背簍裡,上下都墊了舒適的軟草。踏著罕無人煙的小徑往山上行去時,背上籃子忽一陣騷動。莫羽撥開背簍的蓋子,探出一顆腦袋,發出中氣十足的驚呼。「師父?這裡是哪兒?我們怎麼在這裡?你怎麼把我放在籃子裡?」對上宗主大人錯愕的視線,她拍著胸口,似乎是鬆了一大口氣,嬌聲抱怨:「嚇死我啦,剛一醒來就發現自己被裝在籃子裡,我還以為要被人拐去賣了!」聽見那熟悉的飛揚語調,莫宇帆胸中一陣蕩漾,冷漠的臉上揚起笑容。花費一番工夫,他勉強解釋她在畢方祭上發病昏迷,自己帶著她下山看病、休養了兩個月才終於好轉,含糊略過了剩餘的細節。莫羽疑惑地四處張望,看起來全不記得這兩個月的事。心虛了一陣,小魔星很快固態萌發,東摸西看,兩眼放光,儼然一副出門郊遊的模樣。她扒著大魔族肩膀問道:「師父,我們要去哪兒?」「上山討伐魔獸。」莫宇帆說道,見長徒眼裡亮起不安分的光芒,瞇起眼睛警告:「妳病還沒好全,不許亂來,否則待會兒就把妳留在村裡。」當然這句只是虛張聲勢,他可不敢讓莫羽離開自己的視線,前面也已經不會有村莊,但莫羽果然老實了下來。莫宇帆把她抓回竹簍,用隱匿斗篷裹了個嚴實,莫羽便趴在竹簍邊撐著臉頰,欣賞染滿秋意的風景。為了分散她的注意,莫宇帆開始介紹起此行的任務。一聽說魔獸築巢的事態已持續幾個月,莫羽皺眉問道:「他們為什麼都不去求助?」「現在還只是吸魔力,獵殺其他的魔獸為食。山地很大,居民們換一片地區打獵,也勉強還能過活,只要不靠近魔獸的巢就不會有問題。」「聽起來好像也沒有很危險嘛。」「那也只是現在。等牠吃完了喜歡的獵物,接下來就會找其他食物,而且會逐漸吸乾這一代的魔力。受到牠追獵的魔獸會向別處竄逃,尋找新的棲地,屆時影響可就不只是這樣了。」魔獸間具有強烈的領域意識。放任獨強的魔獸築巢,其他的魔獸會徹底絕跡。若是等到那時候再討伐,即使解決了築巢的魔獸,因為少了霸主,很快又會有其他的魔獸入侵,屆時有可能造成更棘手的問題,莫宇帆向莫羽解釋。「如果是原本常出沒的魔獸,至少居民們懂得如何應對。要是被其他種類入侵,那就很可能死傷慘重。所以不論怎麼說,放任不理最終會造成更大的危害。」「那他們還拖那麼久。」莫羽不悅嘟噥:「為什麼不早點討伐就好?」「一來是下山困難,山民們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可能不懂應上哪求助。加上這裡是兩縣的交界,又在深山,很少有人經過,交通和聯絡都非常不便。山下的商人也都只是口耳相告著不要靠近這裡,還沒有人主動上報縣家主,多半一直沒有人請管理者處理吧。」「好奇怪喔!」莫羽皺起小臉,激動得從籃子裡探出大半身子,顯得無法理解:「你不是說管理者有義務守護土地,接到求助一定要去幫忙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部分居民的生活方式就是這樣。東南以前受亞特奴僕壓迫,居民們遇到什麼苦楚,總是習慣往肚子裡吞。」莫宇帆對此習以為常,加重語氣強調:「所以管理者必須主動關切,不論走到哪裡,只要不是太趕時間的旅行,我們都會四處問是否需要幫忙。」東南是一塊傷痕遍佈的地區。這塊土地的傳承已嚴重損毀,居民流離失所,經歷了無數血洗和屠戮。不論是方舟戰爭的時候,還是黑暗時期的時候,戰火從未遠離過這片土地。東南曾是個守護者輩出的地區,作為抵禦方舟入侵的主力,迎來了最重的打擊。即使受到了殖民,檯面上腐敗不堪,檯面下紛爭不斷,大量的屍體和微不足道的保護,迎來一波又一波魔獸潮的洗禮。反抗的星火一直未斷,但是同時,這也意味著,和平與富饒從未降臨,至少在平民間未曾有過。戰火的夾擊,統治者的壓迫,魔獸的威脅,這樣的峻況之下,仍有人長年掩護義勇軍、掩護阿翟爾後裔;膽小的居民隱匿反抗軍不報,膽大的居民主動幫助,暴露後被亞特奴僕們血洗的事情層出不窮。戰後因遺留的忌憚與憎惡,東南的人們拆了所有的亞特族建築,甚至因擔心亞特族留下的影響,部份東南十二家管理的縣市連發電所、通訊站台等文明設施都拆遷毀壞,重新建立起適合魔族的生態。身為魔族,莫宇帆走過很多地方。他無意與居民們建立深交,但是,居民們原本持哪方立場一目了然。有的人望向他的時候,就像在東道小鎮外遇到的賣茶老伯一樣,感激、崇拜,充滿了希望。其他地方,他只是沉默地經過,街道邊就會空出一片真空。身周環饒的只有忌諱、憎惡,及深深的恐懼,埋藏在低著頭的人們眼底。底層的山民非常堅韌,一直以來在人煙罕見、環境嚴苛的生活,鍛鍊出強大的適應能力。或許連到了瀕臨滅村的時候,都不會想到求救,只會舉族遷徙吧……雖然提這些是試圖想灌輸莫羽一點責任感,但似乎成效不彰。莫羽聽完只一臉不敢恭維,低聲嘟噥著:「有問題不解決,逃避不是辦法。」算了,反正阿羽要是太有責任感,未來困擾的還是他自己。有他在就夠了。深腹中彷彿有道結鬆開了,莫宇帆忽然間通體舒暢,彎起眉眼,低低笑了起來,對於自己墮落的轉變渾然不覺。他放下竹簍,把莫羽抱下平地:「快到了。」莫羽揹起竹簍,興奮地大步跟在身後,完全見不到緊張。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真不知道是怎麼養成的……莫宇帆頭疼地拔劍,把自己的魔力放了出去。前方就是築巢者的地盤。他邊走邊觀察林間的痕跡,沒有花太久就鎖定方向。繞過樹林,視線赫然開闊,尋找的目標也躍入眼裡。修長的龐然大物蜷成一團,與他們站的位置有少許高低差。那是莫羽在魔獸百科上沒有看過的生物,花苞狀的腦袋大得不可思議,安在一節節似蛇的軀殼前端,麟甲片中可見到棕灰色的絨毛,每一片都比莫羽還大。突起的彎腳狀似螃蟹,左右兩排共有十二隻,銳利的尖端還染有血色。魔獸的頂部圓潤,看不見眼睛,大頭與身體得比例差之可笑,儼然像一隻發育不完全的青蛙。坡下的緩地積了不少雪,那魔獸含著什麼東西,背對著他們吃得津津有味。受巨大的腦袋阻擋,他們只看得見脖頸的肌肉一陣陣收縮,但是,莫宇帆知道,魔獸已經注意著這裡。他毫不猶豫,對莫羽比了個「躲好」的手勢,往丘下衝去。空中的魔力開始震動,尖銳與憤怒的殺意向莫宇帆扎去。幾乎是同時,魔獸揚起腦袋回頭,修長的身軀舒展開來。早在那小小的東西釋出甜美的魔力四處遊蕩時,牠就已察覺,不動不過是未把入侵者放在眼裡。但,進食被打斷,令這片土地的霸主感到被挑釁的憤怒。牠往地上一潛,身軀模糊了一瞬,幾乎與霜草融為一體。明明看起來頭重腳輕,爬行起來卻很靈活,瞬間就消失在黃棕夾雜的雪地裡面。莫宇帆凝著全副心神,靠著聽力判斷大概的位置。眼角瞥見半顆腦袋的輪廓露出地面,他立刻就地一滾,不讓自己處於魔獸的正面。魔獸收腳站起的瞬間,離他已不過兩步距離。雪地裡泛起符文的金光,伴隨著雪沫將莫大宗主彈上半空。莫宇帆屈膝側翻,從連結軀體的腿蹬上魔獸的背。降落之前,他偷偷瞥了莫羽一眼。魔獸原地抬頭,柔軟的身軀後凹了一百八十度,竟是將腦袋倒著搭上背脊。受到巨大的腦袋遮擋,莫宇帆從莫羽的視線中消失了一瞬。在她看不見的背後,牠朝莫宇帆裂開下顎,空腔裡射出兩根觸手。莫宇帆非但不閃避,主動往魔獸嘴裡撞去。觸手捲住莫宇帆的腰腿,興奮地收緊,把獵物往血盆大口內脫拽。螃蟹般的眼柄伸出顎腹,張開的眼睛墜在唇內,盯著他轉動。在銳齒即將刮過莫宇帆臉龐的瞬間,漆黑的鞭子捲住下顎的突起,往上一盪。莫宇帆揮劍砍掉纏住他的觸手。手腕亮起符文的金光,三根白玉刺飛出袖口,釘進魔獸的上顎,將牠的腦袋釘死在背上。借助觸手的彈力和鞭子的上升之勢,他用驚險的角度滑過下顎,旋身一斬,在魔獸來得及凹回腦袋前割開柔軟的喉口。宸翰宗宗主在空中轉了三圈,第一圈揮劍,第二圈蓄力,第三圈畢時向下墜落。佩劍插進他劃開的傷口全柄沒入,直直捅穿腦幹。
大家好,下班後的gk作品又來了,這次的作品是1/7Fate美露莘妖精騎士蘭斯洛特旗袍版,如果有顏色或造型不一樣,請當異色版,筆塗+水貼處理衣服紋路,整體白色用淡紫色和珍珠白做些變化,衣服透出些膚色,透明件也是亮點,替換的零件不少,希望各位喜歡,下次見工商時間家裡的展示櫃快滿了,有想要購買塗裝完成品的人可以私訊我,個人小屋還有其他作品,但只能迴龍捷運面交簡易配色表(沒註明就是E7漆)蝴蝶結,藍,黑,變色龍CM03幻彩藍衣服紋路,952漆玫瑰金星耀金衣服,頭髮,透明紫透明藍珍珠暖白,珍珠冷白膚色E7套組製作隨拍完工
第八十幕:自混亂中穿越建箴知道,最後這段時間裡,所有的玩家肯定都會有所行動,這是用腳趾頭都能想到的結果。廢話!都已經到這種時候了,再不行動起來的話,難道要等到別人搶下了世界Boss以後,才去圍成一圈幫忙慶祝拍手嗎?無論有沒有勝算、機會多麼渺茫,既然已經是最後,不如乾脆全部的人一起往前衝刺,看看誰運氣更好得了,說不定一個沒留神,還真的能剛好從大公會手中搶下世界Boss,抱持著諸如此類想法的玩家肯定不是少數。混亂、非常混亂。只要人先打破了沉默,其他人就會自然地群起蜂擁而上。可能是受了幻銀的影響,不只有眾神的公會成員,其他公會也像是完全不顧Boss的生命值還剩下多少,便指示所有的人跟著發起了進攻。無論普朗奇的傷害多高、範圍多廣,都沒有停下他們向前的腳步。硬要說的話,建箴真正擔心的不是場面混亂的問題,而是被過多玩家給遮擋了前進的道路。就算真有什麼妙招,連Boss都碰不到那也是沒轍。別的玩家怎麼想建箴並不曉得,但看著眾人一哄而上的景象和開始延遲卡頓的畫面,刻意站在人群後方的建箴此時也有些不淡定了。他們隊伍現在的位置並不是在整個戰場的最前線,而是繞到了隊伍的最尾端。建箴沒有向幻銀提起,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建箴對自己的想法也並沒有絕對的自信,甚至覺得這種做法帶有一定程度的爭議。爭議的點不是對於是否能搶下世界Boss的結果,而更多落在以什麼方式去搶Boss的過程。即使結果是大部分的人們所看重的部分,實際上卻不是所有人都心胸寬大到接受只要搶到Boss就能完全無視於中間經過的程度。說白了,在某些別有用心的人眼中,這種做法可能會被解釋為他們將前排率先發起衝鋒的人們看作是執行戰術的犧牲品,進而提出像是「憑什麼他們可以在安全的地方坐收漁利?」的質疑。一旦群體產生了這樣的想法,那麼無論是自己還是幻銀在立場上都會顯得有些尷尬。雖然他們心裡可能沒有那麼想的意思,但只要這件事情被擺到明面上討論,很難說不會受到諸如此類的非議。即使建箴心裡沒有把眾神的公會成員看作壞人的意思,但自己畢竟和大部分的公會成員仍然不那麼熟悉,也不知道其他人心裡到底是怎麼看待臨風。所以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爭議和麻煩,建箴還是決定只交代給幻銀最基本的衝鋒指令,而沒有將自己所有的想法全盤托出。若被發現臨風一直待在後方,而沒有盡到全隊衝鋒時坦職的主要職責,解釋起來還是很麻煩的。好消息是,極度混亂的戰場本身就是最好的掩蔽,大概此時沒有人有心力能夠去非常認真的留意到周遭隊員的分佈和行動情況。除自己以外,還包括帆、聰明的雞蛋、楓竹、御亞,還有紫戀楓情等人,全都撤到了隊伍的最後方,等待真正屬於他們的時機到來。而壞消息就是,場面上的混亂程度遠超出自己的預期,比起腳下的泥沼,可能擁擠的人群才是真正讓人寸步難行的主因。事到如今也不可能讓眾神公會的其他人讓出一條路讓他們能夠擠進去,要是真的做到這種程度,那可就真是得寸進尺了。況且就算有幻銀在最前線進行導引,但畢竟不是只有他們公會在場上戰鬥,當所有人一起朝前擠壓碰撞的話,原本的陣型也勢必會扭曲變形。看著穩定吸引了普朗奇仇恨,且不急不慢朝毒沼中心緩慢前進的香辛料,再度證實了許久以前建箴心中的猜想。搶Boss這件事對於香辛料只是想或不想的差異,而不是能與不能的問題。臨風身後的楓竹百無聊賴地朝普朗奇的方向射了幾箭,金色的箭矢穿越前排擁擠的人群,直接命中了在遠方的Boss。「……阿風啊,你確定這樣沒問題嗎?」就連個性最樂天的楓竹,也不禁懷疑這麼做的可行性。「想也知道不可能沒問題吧。」如果現在他們面對的是普通的副本Boss,沒有任何時間上的壓力,也沒有競爭的人群,建箴或許還勉強能往較為正向的一面去思考。但眼下的條件儼然沒有那麼樂觀,即便擁有長距離射程的狙擊者的確能夠從遠處攻擊,但只有楓竹的輸出肯定是不夠的,最少也得再加上聰明的雞蛋的近距離傷害,他們的贏面才能勉強達到能與其他人競爭的基本底線。這也意味著,他們勢必得接近到足夠接近的距離,才能真正做點什麼。考慮戰鬥所需的前置時間,在Boss的生命值降低到10%時,公會們便不得不有所行動,傾全力去發起最後的進攻。而對於他們這僅只有六人,而且配合著公會行動的小型團體,真正能發動有效攻擊並且能搶下Boss的唯一關鍵時機,則只有Boss的生命值剩下最後3%到1%這極短的區間。「就這樣直接撞進去?」帆歪著腦袋,看向眼前的人群,似乎說著如果眼前擋路的不是玩家而是一群不長眼的小怪的話,她可能還真有這樣的打算。建箴明白,如果對帆來說動手更快的話,她應該會直接採取行動,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採用提問的方式。會提問的原因只有一個,就是連她自己也覺得這麼做有些不切實際,所以只是嘴上單純地念叨罷了。「先看著來吧,如果Boss的生命值低於5%以後還是這樣的話,那我們可能確實得考慮直接跨過人群直接撞進去。」如果只是獨自穿過人群擠到最前方,建箴覺得自己還是能夠做到的,但如果要將整個隊伍完整推進至能夠攻擊到Boss的位置,那就不太好說了。雖說由自己來掌控前進的時機,但這種事情畢竟沒有什麼絕對的參考依據,只能透過經驗和直覺去判斷,所以能不能成功這事兒,建箴自己也不清楚。Boss的距離似乎離他們越來越遠了,如果再這樣的話,是不是在這個時候選擇放棄直線前進的道路,轉而在最後選擇迂迴繞過所有人會比較好呢?建箴無法完全預判戰場上其他玩家的動向,但是關於Boss接下來的去向,還是能看出些許端倪。只不過,迂迴前進來得及嗎?哪怕計算能力再怎麼強的數學大師,碰上這個問題可能都得稍微猶豫幾秒。場上會影響到情況的變因實在太多了,沒有人能準確預料到每一步的發展。然而有時就是需要當機立斷做出決定,才能夠有出人意料的效果。選擇哪一個都無所謂,重要的是堅持自己的選擇。「如果所有人直接往前衝,你們有把握都能穿過人群活著到Boss面前?」「……」如果實際能夠抵達Boss前的人數不夠,就失去了這麼做的意義,然而如果他們堅持以小隊的形式穿越過大量的人群,機動性就會大幅度降低。理想和現實總是會產生一些必要的衝突,至於該如何在兩邊做出相應的取捨和平衡,那就是個人的本事了。「如果你們沒有頂在前面,以我的血量大概挨個兩下就沒了。」楓竹對於狙擊者生命值偏低的這件事是有清晰認知的,雖然挨個一下還兩下聽上去好像沒什麼區別,但在確定有補師能提供援助的隊伍裡,挨上一擊就暴斃,以及能夠勉強撐到第二擊,那就是一條明確的生死界線,只要能夠活下來,補師就能夠在下一波來臨前的攻擊間隔裡為其恢復至安全的狀態。在這個團隊裡頭最需要擔心的兩位成員,就是職業體質較弱的楓竹,以及角色等級偏低的紫戀楓情。儘管情況允許的話,建箴還是更希望所有人都能夠參與全部的過程,但如果必須要他在全隊的安全和擺在眼前稍縱即逝的機會中選一個更為合適的答案,那就變成了一個難以抉擇的問題。就算所有人心裡都能接受,亂戰中沒有真正萬無一失的安全辦法,但也幾乎沒有人樂意聽到自己被直接當作可以被任意拋棄的棄子。建箴明白這個道理,因為能力不足而被排除於原本的團隊之外,換成是誰都不會好受。而情勢的緊急,則會將這樣無可奈何的選擇變得合理化。對於眼前兩難的局面,帆並沒有多表示什麼。就算不免還是會叨唸幾句,但哪些是能夠由他們自行選擇的條件,又有哪些是必須根據情勢做出的調整,她還是分得清兩者區別的。說狡猾也好、尊重也好,帆依然將最後的決定權交給了自己,而由她來擔任決策的執行者。談不上是穩妥的辦法,但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我們斜切過去,跟上,不要離太遠。」正前方擁擠,而後頭的人群數量則鬆散得多,可以依稀看到路徑的空隙。但其他人是否也能跟上自己而不被人群沖散,這點建箴並不清楚。如果是熟悉的那傢伙,或許在知曉路徑以後,此時便已經趕在自己前頭好幾公尺遠的地方了吧?他們現在必須抓緊時間,然而對於後邊這些合作時間不算太長的團隊成員們,建箴依然無法做到心無旁鶩的程度。本來他就容易受別人影響,也會不由自主地被周遭的舉動給吸引注意。和其他人一起組隊的時候,他便會將視線投向隊友,而沒有辦法做到像其他領頭者那般,充滿自信地往前邁進。『如果可以自己處理就好了。』建箴不否認自己偶爾也有這樣的想法。並不是嫌棄隊友,而是當他意識到隊友就在自己身邊時,他就不得不盡可能地將全部人的情況列入考量的範圍。明知自己的能力有限,不可能完全顧及到場上的全部情況,但他就是會慣性地去強迫自己思考。就算沒有人給壓力,他也會自己給自己壓力。對於這樣的性格,建箴也有些一言難盡,他甚至沒有辦法講明白這到底是算是一種自我鞭策的優點,還是總會陷入鑽牛角尖思維的壞習慣。堅實的盾牌只能夠護住自己前進的正前方,而沒有辦法顧及來自四面八方的所有攻擊。但可能也是因為將注意力分散了身邊的隊友身上,所以建箴更容易從隊友無聲的舉動中發現到更多細節。他可以感覺得出來,身後的那些同伴們似乎沒有那麼多的擔憂。他們心裡並沒有那麼多複雜的想法,只是信任自己的決定,遵照指示嘗試去做到他們能夠做到的事情,僅此而已。帆很自覺的站到了整列隊伍側翼的位置。身為隊伍裡的第二面盾牌,她不單只是地跟在臨風身後,若他們的隊伍斜切過人群,裸露的側邊便會成為比起正前方更危險、更缺乏保護的位置。建箴不確定帆的舉動是出於她個人的經驗,還是說她僅從這幾句簡短的內容裡也讀懂了自己的心思。但從這個簡單的一個動作,建箴就能感受到來自於她的配合,還有保護團隊的用心。雖然講不明白,但這種默契,的確讓建箴莫名興奮。瞥了眼身後,能看到他們確實緊跟在臨風身後。本想著直接穿越過眾神公會眾人中間的路徑要更短得多,但現在他們不得不稍微改變一下行進的計劃了。隨著彷彿墜落速度越來越快的爆彈以及頻率越來越快的攻擊,再加上毒沼的場域環境影響,原本場上挺擁擠的人群已有部分被送回了復活點。此時正是他們穿越人群的好時機,借前排其他玩家作為掩體,也能夠盡量緩衝他們所受到的傷害,降低御亞和紫戀楓情的消耗。臨風身後拖曳的金色光芒指引著後方隊員的前進方向,斜切指向建箴所預測的交會地點,那片巨大毒沼的正中心位置。普朗奇的生命值還剩下5%,Boss最後將落入誰手,目前還沒有一個定局。但建箴確定,最後的這段路,肯定免不了要有些崎嶇顛簸。
這是每一個在這裡出生的孩子最先學會的事實,就像學會呼吸一樣自然。這座城市的光芒是它的生命跡象——霓虹燈的律動是脈搏,車流的嘈雜是呼吸,地鐵的轟鳴是腸胃的蠕動。從太陽落下的那一刻起,城市不但沒有熄滅,反而換上了另一張更加燦爛的臉孔:廣告看板的彩色投影映在濕潤的柏油路面上,街頭藝人的薩克斯風旋律在熱氣中飄散,永遠排著長龍的深夜拉麵館從半開的窗縫飄出湯頭的濃香。茱蒂·霍普斯在這座城市工作了五年,依然沒有對這一切感到厭倦。她住的小公寓窗戶朝東,每天清晨她習慣在第一道光線斜切過對街的玻璃帷幕牆時起床。她喜歡那個片刻——整座城市像是剛剛翻了個身、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哈欠,連最嘈雜的路口也會在那短暫的幾分鐘裡顯得出奇地溫柔。只是這個月,清晨的窗外有時是一片死寂的黑暗。第一次停電發生在三週前,歷時六個小時。市政廳發表聲明,說是因為老化的地下輸電幹線在熱帶氣旋過境後出現裂縫,並向市民保證問題正在全速修復。新聞台的播報員用一貫沉穩的語調唸稿,畫面裡的技術人員拿著圖表指指點點,看上去一切盡在掌控。第二次停電發生在十天後,歷時九個小時。這一次,市政廳的解釋是「能源礦石的開採效率暫時性下降」,建議市民自行準備應急照明,並呼籲大家「同舟共濟,共克時艱」。這句話讓整個城市的社群媒體炸了鍋,各種陰謀論的帖文得到了破紀錄的轉發數。茱蒂看著那些帖文,長耳朵不由自主地低垂了一些。她辦案靠的不是直覺,而是證據。在她手上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東西之前,她寧可壓下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然後是第三次。那個夜晚,雨下得很大。茱蒂站在市中心最繁忙的十字路口正中央,穿著螢光黃的雨衣,手持發光指揮棒,在傾盆大雨中奮力揮舞著雙臂。停電在晚上九點十七分發生,紅綠燈在閃爍了三次之後徹底熄滅,猶如一個已經燒盡的燭蕊,連最後一絲餘光也吝於留下。整個路口頓時陷入了她所見過的最混亂的場面之一。一輛無法及時煞車的越野車追尾了前方的小貨車,兩隻駕駛隔著破碎的玻璃互相怒吼。右側車道有一輛公車因為電子系統失靈而橫亙在路中央,後方已經堵了將近五十輛車。一隻極度焦躁的犀牛司機把頭伸出車窗,用他那把天生的喇叭衝著茱蒂的方向狂吼,粗重的喘息聲在雨聲中穿透力驚人。「先生,請您保持冷靜!」茱蒂扯著嗓門,把指揮棒往左一揮,示意一輛卡車繞道而行。「我知道您很著急,但我需要您配合疏導!」「妳那個小不點能配合我往前開嗎?」犀牛怒吼道,憤怒的鼻息噴出一道白霧。一隻手從茱蒂背後探出,輕輕搭在犀牛車窗邊緣。那是尼克·王爾德,他傾身朝車窗裡微笑,笑容溫文爾雅,彷彿身上沒有半點被大雨淋透的狼狽。「您好,先生。」尼克不緊不慢地說,語調裡含著幾分玩味,「我是王爾德警探。我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要告訴您。好消息是,前方的路口已經在清理了,大約十分鐘後您就能通行。壞消息是,您的左前燈早在一個月前就壞了,而且我已經把您的車牌號碼記下來了。現在您有兩個選擇:一是繼續吼叫,讓我多一個理由開罰單;二是讓我的搭檔好好做她的工作,然後我們今晚就此別過,各不相欠。您覺得哪個選項更划算?」犀牛的鼻孔張了張,最後憤怒地縮回車窗裡,把頭扭向另一邊,算是默認了。尼克甩了甩沾滿雨水的尾巴,漫步回到茱蒂身邊。「謝謝。」茱蒂轉頭,語氣十分簡潔。「不必謝。」尼克把手插進雨衣的口袋裡,視線漫不經心地掃向被雨幕模糊了輪廓的城市天際線,「蘿蔔頭,我有個問題想問妳。」「說。」「妳有沒有想過,這個月的三次停電,是因為管線問題,所以第一次十天後又出現,然後又過了十天再出現一次?」茱蒂繼續揮動指揮棒,引導一輛出租車轉入側道,沒有立即回答。「管線故障通常是非線性的,」她最後說,「不會這麼規律。」「而且每次都在晚上九點至十點之間。」尼克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被雨聲掩蓋,「能源枯竭不會看時鐘的。」就在茱蒂打算回應的時候,腰間的警用無線電突然響起一陣刺耳的靜電聲,隨即切換成一個她十分熟悉的嗓音——低沉、緩慢、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是牛局長。「霍普斯,王爾德。立刻放下手邊的交通指揮。有情況。」雨水打在茱蒂的臉上,她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寒意。「局長,什麼情況?」「中央車站地下負七層,廢棄隧道。有人在那裡留下了一具屍體。」短暫的靜默之後,牛局長緩緩補充,聲調沉了一分,「而且,那個人是從更深的地方上來的。」她做了七年的警探,見過的死亡現場不計其數。但茱蒂從未到過這麼深的地方。從中央車站的地下三層開始,電梯就已經換成了僅供特定部門使用的舊式工業電梯,鐵製的柵欄門上鏽跡斑斑,每一次開關都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刺耳摩擦聲。豬小弟等在地下五層的走廊,看到他們出現時,那副眉頭緊鎖的表情讓茱蒂明白,他們今晚看到的不會是一件普通的案子。「有多深?」茱蒂邊走邊問,靴子踩在潮濕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帶著輕微的迴響。「負七層。」豬小弟翻開資料板,「比現役地鐵系統的最深站還要深九十公尺。這一段隧道早在三十年前就廢棄了,理論上不應該有任何人在這裡出現。」「理論上。」尼克輕輕複述這三個字,語氣意味深長。通道越往深處走,空氣就越發沉重。那是一種混雜了鐵鏽、積水、黴菌、以及某種茱蒂說不出名字的金屬氣味的複合臭氣。燈光也越來越稀疏,最後幾乎消失,只剩下臨時架設的、連著長長延長線的攜帶式工作燈,在潮濕的岩壁上拖出搖曳不定的陰影。茱蒂感覺到壓力在自己的耳膜上微微作用,像是在深水中潛行。「到了。」豬小弟停在一道黃色封鎖線前。工作燈的白光打在地面的某個點上,茱蒂低頭看去。他是一隻狐蝠,體型龐大,展翼時翼幅估計超過兩公尺。但此刻,那對巨大的翅膀緊緊地環繞著自己的身體,像是一件裹得嚴嚴實實的外衣,又像是一個徒勞的自我保護姿勢——在死亡面前,再怎麼裹也裹不住了。他的臉朝向側邊,表情說不清楚是恐懼還是某種悲傷的平靜。嘴唇呈現出深沉的紫色。茱蒂蹲下身,靠得很近,但不跨越那條黃線。她注意到了幾件事:第一,沒有傷口,沒有爪痕,沒有搏鬥的跡象。死者的爪子是完整的。第二,他的翅膀雖然包裹著身體,但那個姿勢不像是別人擺放的,更像是他自己在最後時刻做出的動作——一個無聲的蜷縮。第三,他身上穿著一件腰部帶有幾條彩色布條的深色工作服,那個顏色編碼系統她在某個地方見過。「死者身份?」「奧利佛,三十二歲。」豬小弟翻開資料板,「深淵礦脈登記在案的居民,職級為『中層導航者』。」茱蒂的長耳朵輕輕動了一下。深淵礦脈。這個名字她知道。每一個在動物方城市長大的孩子都知道這個名字,就像知道城市靠什麼運轉一樣——深淵礦脈是輝光岩的產地。輝光岩是一種罕見的天然礦石,能夠穩定地釋放出巨大的生物能量,經過提煉之後可以作為整個城市的主要能源。深淵礦脈就位於城市地下最深處,是一個半自治的封閉社群,有自己的管理體系,有自己的法律,甚至有自己的語言和文化。那裡的居民極少上到地表,地表的動物也幾乎不被允許進入。「導航者,」茱蒂喃喃道,「職責是……」「通訊與路線規劃。」豬小弟接話,「在深淵礦脈的階級體系裡,導航者屬於中層。他們負責維護礦脈內部的通訊網路,規劃採礦路線,協調不同採礦小組之間的調度。他們不應該親自深入底層採礦坑。」尼克蹲在茱蒂身旁,用手帕摀住鼻子。他的嗅覺靈敏,在這種封閉潮濕的環境裡,他比任何人都更難受。「死因?」「硫磺窒息。」豬小弟指向死者的嘴唇,「肺部充滿了高濃度的硫磺化合物氣體。這種濃度的氣體通常只存在於深淵礦脈的底層礦坑。但是……」他停頓了一下,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死者右爪中的某樣東西,舉到工作燈的光束下。那是一塊石頭,大約拳頭的三分之一大。它本身不起眼,形狀不規則,表面有著粗糙的礦石紋理,但它的內部正在發出一種幽藍色的微光,穩定而柔和,宛如一顆被封存在石頭裡的螢火蟲。茱蒂和尼克同時靜了一下。「輝光岩原礦,」茱蒂輕輕說,「純度很高。」「極高。」豬小弟把那塊石頭裝入透明的採樣袋,「我帶回去之後會做詳細分析,但光憑肉眼,這個發光強度我從未見過任何地表流通的輝光岩能與之相比。通常,礦石在到達地表之前會經過至少兩道提煉程序,未經處理的原礦是嚴禁攜出的。」茱蒂站起身,往後退了一步,讓自己能夠看到整個現場的全貌。那塊石頭的輝光在透明採樣袋裡繼續發著光,幽藍幽藍的,像一塊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月光。「他試圖帶著這個上來,」尼克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低沉而清晰,「一個本不應該接觸原礦的導航者,帶著一塊純度極高的未處理礦石,獨自一人走過廢棄的隧道,試圖抵達地表。然後他死在這裡。」「硫磺氣體。」茱蒂的眼神落在隧道的盡頭,那裡有一扇半掩著的巨型工業鐵門,鏽跡讓它看上去已經有幾十年沒有被認真開閉過,「那是底層礦坑的毒氣。他隨身帶著那裡的毒氣上來了。」「或者,」尼克停頓了一下,「有人把那種毒氣帶給了他。」長廊裡一片寂靜,只有遠處某個地方有水滴落在積水中的清脆聲響。無線電適時地響起,打破了那片沉默。牛局長的嗓音在靜電雜訊的遮掩下顯得更加低沉,帶著一種茱蒂在他身上很少聽到的東西——疲憊。「霍普斯,王爾德,情況有了新的進展。市政廳剛剛通知我,深淵礦脈的高層管理委員會已拒絕了警局所有的通訊請求,理由是涉及內部機密事務。獅明德市長也已收到了一份不知從哪裡來的文件,要求他在四十八小時內簽署一份礦脈自治擴權條約。」他頓了頓,「我需要你們兩個以特別調查員的身分進入深淵礦脈。」茱蒂望著那扇半掩的鐵門。「局長,這沒有正式授權許可——」「授權現在正在往下走程序,但等到程序走完,黃花菜都涼了。」牛局長的語氣難得地透露出一絲急迫,「深淵礦脈的高層現在的所作所為形同單方面切斷與地表的聯繫。我需要知道為什麼。我需要知道這個人為什麼死在這裡。還有,」他放慢了語速,「我需要你們把我們的光明找回來。」茱蒂把視線轉向尼克。尼克聳了聳肩,把手插進口袋,露出那個永遠讓她看不透的懶散笑容。「聽說深淵礦脈的蘑菇很好吃,」他說,「雖然我不確定這是不是真的,但我一直很想找個機會確認一下。」茱蒂深吸了一口氣。那扇鐵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彷彿整座城市的腸胃正在她腳下緩緩蠕動。金屬艙體在下降的過程中不斷振動,傳導著牆壁另一側的鐵索在滑輪上滾動的悶響。電梯沒有照明,只有茱蒂和尼克攜帶的手電筒和頭盔燈提供光源。每下降一個樓層,空氣就彷彿增加了一些重量,壓在胸口,讓呼吸需要多花一點力氣。茱蒂在下降過程中重新回顧了一遍她們出發前所查閱的機密檔案。深淵礦脈的形成史可以追溯到這座城市建立之前。這片地底的岩層中天然富含輝光岩,最初的一批居民是因礦而來的——他們在數百年前自願遷入地底,建立了一套與地表截然不同的生存體系。隨著時間推移,礦脈形成了嚴格的階層制度:最頂端的「管理者」掌控能源分配與對外交涉;中層的「導航者」負責通訊、地圖繪製和內部調度;下層的「孢子農夫」負責種植能夠吸收毒氣的真菌作物;最底層的「挖掘者」直接在礦坑作業,是整個體系最艱辛、也最脆弱的一環。地下的岩層極不穩定,這是茱蒂在閱讀時特別標記的部分。深淵礦脈的第一生存法則被稱為「噤聲律」——任何超過特定分貝的聲音都可能在這樣的地質環境中引發連鎖反應,輕則塌方,重則整個礦脈的某一段隧道群體崩塌。因此,深淵礦脈的居民世代以極度壓低的聲量交流,發展出了一套複雜的手語與震動訊號系統。「快到了嗎?」尼克在她身邊小聲問,聲音壓得幾乎沒有氣音。就在那個瞬間,電梯在距離預定位置還有半段的地方突然停住了。手電筒的光束打在金屬柵欄門上,門縫之外是令人窒息的絕對黑暗。地表的最後一絲光線在幾層樓前就已經消失了,那種黑暗不是夜晚的黑暗——夜晚的黑暗是相對的,眼睛習慣之後總能看見一些輪廓,一些星光,一些光源的漫反射。這裡的黑暗是完整的,是沒有邊界的,是讓視覺這個感官徹底失效的那種黑暗。尼克試著開啟頭盔上配備的軍用夜視鏡,螢幕短暫亮了一下,然後充斥著大片翻滾的綠色雜訊。「這個廢物。」他低聲咒罵,摘下夜視鏡,「這裡沒有任何微弱的光源讓它放大,我們現在真的跟瞎子一樣。」茱蒂沒有回應這個抱怨。她把頭盔燈關掉了。「茱蒂?」「噓。」她閉上眼睛。視覺一旦被排除,其餘的感官便爭先恐後地湧現。她的長耳朵緩慢地轉動,像兩個精密的碟形天線在搜尋訊號。電梯柵欄之外,黑暗並非完全無聲——遠處有極細微的水流聲,有某種大型機械設備的低頻震動從岩層中傳來,還有風——不是風,是氣流,某種有規律的、源自特定方向的氣流流動,那說明不遠的地方有通道,而那個通道連著某個有空氣循環的更大空間。然後,她聽到了腳步聲。不是一個,是一群。沉重的、規律的、帶著金屬碰撞聲的腳步聲,從她們左前方的方向緩慢逼近。「有人來了,」她把嘴唇貼近尼克的耳朵,連氣音都幾乎沒有,「體型大,至少四個,帶著武器,從西北方向過來。距離大概五十公尺,一分鐘內到達。」她感覺到尼克的呼吸在黑暗中變得更謹慎。「怎麼辦?」茱蒂快速掃描記憶中的地圖資料。負七層的廢棄隧道在電梯井的左側有一條狹窄的分支通道,通向一片廢棄的儲藏空間。如果檔案上的資料沒有過時的話——「左邊的牆。跟著我,用手摸著走,輕放腳步。」她輕輕推開柵欄門,一手觸碰著電梯左側的岩石壁面,在黑暗中緩慢移動。岩壁的質感粗糙,潮濕,帶著某種有機物腐敗的氣息。尼克的指尖輕輕搭在她的右肩後側,跟著她的節奏移動。腳步聲越來越近了。現在她能夠更清楚地辨別——四個,不,是五個守衛,其中一個比其他人更重,腳步落地的衝擊力更大,那大概是狼獾,那個物種天生擁有不成比例的肌肉密度。他們頭頂的某個地方有一道幽暗的紅光在岩壁上掠過——礦工帽上的探照燈,使用的是對地底視覺影響最小的紅光波段。茱蒂的手指在黑暗中找到了一條縫隙。比她估計的要窄一些,但足夠。她側身擠入,拉著尼克跟上。岩石擠壓著她的肩膀和胸口,但她把呼吸壓平,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巡邏隊從他們面前的主通道走過。那個用紅光探照燈的狼獾在走過他們藏身的裂縫時,腳步微微停頓了一下。茱蒂可以感覺到那道紅光在她面前的岩石表面緩緩掃動,每一秒都讓她的心跳加速了一點。尼克的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那個接觸的力道讓她聽見自己的脈搏。然後,腳步聲繼續往前走了。茱蒂等待了完整的三分鐘,確認那道低頻震動已經徹底消失,才再度讓自己的肺部完整地充氣。「蘿蔔頭,」尼克在她背後極其安靜地說,聲音幾乎沒有任何音量,「妳的耳朵讓我感覺身邊有一個生物聲納,這不是批評,我真心覺得這是這一晚上發生過的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情。」茱蒂打開手電筒,把光束調到最低亮度,照向裂縫的更深處。「尼克。」「什麼事?」「有什麼東西把我的腳踝抓住了。」她低下頭。在她腳踝上,有一隻小小的爪子——確切地說,是兩隻,交叉纏繞著,力道出奇地大。那隻爪子的顏色在手電筒的微弱光線下呈現出深褐色,質地粗糙,指尖佈滿了磨損的老繭。然後是一雙眼睛,被厚重的護目鏡放大成橢圓形的水晶球,從裂縫更深的黑暗中盯著她。
那是一隻星鼻鼴鼠。在手電筒的微弱光線下,他看上去大約有二十歲左右,體型瘦小,穿著縫了許多補丁的深色工作服,頭上扣著一頂太大的防護帽。鼻尖那二十二根肉質觸手——星鼻鼴鼠特有的感應器官——在茱蒂打開光源的瞬間微微顫縮,隨即恢復了快速而細膩的顫動,像是某種在風中搖曳的微型海葵。他把防毒面具從臉上摘下,把它掛在脖子上,以便說話。他的臉很年輕,但眼神不年輕。他盯著她和尼克,用一種仔細審視的目光,讓茱蒂想起了她在警校訓練時那個最嚴格的教官——那是一種習慣了在高風險環境中快速判斷他人可信度的眼神。「你們已經把整個小隊的注意力吸引過來了,」他用極低的氣音說,「你們落地時的腳步聲在三條隧道之外都能聽到。」他說的是指責,但語氣出奇地平靜,沒有憤怒,像是在報告一個令人遺憾的事實,「如果那個狼獾走過去之前沒有提前聽到了你們在電梯裡的對話,他早就把你們兩個帶走了。我是說被帶走,不是逮捕。在這裡,這兩件事是不同的。」尼克蹲下來,和那隻鼴鼠保持平視。「您好,朋友,」尼克說,語氣輕鬆得像是在和鄰居聊天,「我猜您就是在等我們的那位。」那隻鼴鼠轉向尼克,多打量了他幾秒,然後把視線移回茱蒂。「奧利佛在去地表之前,把一張地圖留給了我。」他說,「他說,如果他沒有在三天內回來,就等著有人下來找他。那之後再過七天等一等,如果沒有合適的人,就把地圖燒掉,帶著孩子們往礦脈的西側跑,那裡有一條我父親找到的舊通道,能繞過管理層的所有哨位。」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他已經比約定的時間晚了十一天了。你們是第一個下來的。」「我叫茱蒂,」茱蒂輕聲說,「這是尼克。我們是動物方城市警局的特別調查員。奧利佛已經在地表被找到了,但是——」「我知道他死了。」那隻鼴鼠的聲音沒有波動,「我昨天聽到了管理層的廣播。他們說他是在試圖越境逃亡時發生意外。」他停頓了一下,「他不是在逃亡。他在傳遞消息。」「你叫什麼名字?」尼克問。「托比。」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羊皮紙,動作輕而謹慎,像是捧著某種易碎的東西,「這是奧利佛留下的地圖。」那張羊皮紙在化學螢光棒的光線下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地畫滿了各種符號與線條,使用的是茱蒂從未見過的地底特有地圖語言。但有一點她能夠確認——那些代表通道的線條錯綜複雜,彼此交疊,某幾條線路上有著規律的標記,很可能是危險警示。還有一個她認識的符號,出現在整張地圖的中央偏下:一個畫著波浪紋路的圓圈,代表液態或氣態物質的聚集。「這是什麼?」她指著那個符號。「那是『深淵核心』。」托比把觸手輕輕壓在那個符號上,「礦脈的最核心,控制室所在的位置,也是那個……」他停頓了,語氣第一次出現了輕微的顫動,「也是最大的輝光岩礦藏所在的位置。奧利佛說,他在那裡看到了讓他沒辦法繼續保持沉默的東西。」茱蒂看著那個符號,緩緩眨了一下眼。「帶我們去那裡。」托比重新戴上防毒面具,收起羊皮紙。在他轉身之前,他看了茱蒂最後一眼——那種審視的目光裡多了一樣新的東西,還不是信任,但是比懷疑向前走了一步。「走吧,跟緊我。記住三件事:」他伸出三根指頭,依序放下,「聲音不超過正常說話的十分之一。腳步每一步都要先確認地面穩固再施力。如果我突然停下,你們立刻停住,不管任何原因。」「如果我們見到守衛?」尼克問。「你們不會見到他們,」托比說,「因為你們必須在他們見到你們之前就先消失。」他轉過身,在黑暗中消失了。茱蒂和尼克對視了一眼。「我喜歡他,」尼克小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正色,「他說話不廢話。」他們跟了上去。那片空間的穹頂高得讓茱蒂幾乎懷疑自己是否真的還在地底。藍綠色的菌蓋在頭頂展開,每一朵的直徑都超過她的身高,如同被放大了十倍的熱帶叢林。它們以某種她無法解釋的方式發著光——不是反射,而是真實的生物發光,每一個細胞都在緩慢地燃燒著那道微弱的藍綠色火焰。在這片光線的映照下,一切都有了幾分夢境的質感:岩石的粗糙輪廓被柔化,積水的水窪反射著綠光,就連空氣中飄浮的孢子粉塵都變成了一粒粒漂流在光束中的微小星塵。「美。」茱蒂在托比身後停下腳步,說出這個字的時候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尼克在她旁邊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沒有說話。「這些真菌吸收硫磺和甲烷,」托比低聲解釋,繼續向前走,「底層的礦坑會不斷釋放有毒氣體,孢子農夫種植這些真菌,讓它們在幾條主要通道上形成覆蓋層,過濾掉大部分毒氣。沒有它們,挖掘者的平均壽命會更短。」他頓了一下,像是在心裡計算著什麼,「現在的平均壽命是三十八歲。」茱蒂把這個數字記進了腦子裡。三十八歲。動物方城市的平均壽命是七十四歲。尼克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臂。「等等。」他的鼻尖微微翕動,眉頭深鎖。他指向前方一片看起來與其他地面毫無差別的岩床。「那裡的硫磺濃度不對。比周圍高出很多。」托比立刻停下腳步,把幾根觸手輕輕貼在地面。他閉著眼睛,讓那些靈敏的肉質感應器讀取來自地面的微小震動和氣流訊號,持續了大約十秒鐘之後,他往後退了一大步。「你是對的,」他說,看向尼克的目光裡多了一分真誠的敬重,「地裂,底下有一個氣囊,你是怎麼——」「嗅覺,」尼克簡短地說,「我的鼻子在某些時候比我的眼睛更有用。」他們繞開了那塊毒氣滲漏區,沿著種植區的岩壁邊緣攀行。茱蒂在行進途中忍不住往種植區的中央看了一眼——那裡有幾個矮小的身影正推著裝滿孢子的推車緩慢移動,每一步都顯得沉重而費力。最近的那隻,從體型來看應該是裸鼴鼠,他推車的動作和她見過的工廠流水線工人沒有任何不同——不是沒有力氣,而是連抬眼看一眼四周的意願都已消磨殆盡了。她想過去和他說話,但托比察覺到她放緩的步伐,輕輕搖了搖頭。「他們不認識你,也不知道你是來做什麼的。」托比說,「在這裡,對陌生人的不信任是一種生存本能。」茱蒂把視線收回來,繼續向前走。她的心裡有一道裂縫在悄悄擴大。真正的震撼在一個小時後到來。通道的盡頭有一道岩石的自然台地,向下傾斜,形成一個可以俯瞰下方空間的天然觀察位。托比帶著他們趴在台地的邊緣,示意他們向下看,自己卻把臉轉開了——彷彿那個景象他已經看過太多次,多看一次都是多餘的折磨。茱蒂向下看去。然後她的眼睛在那個景象上停住了,停了很久,久到尼克悄悄碰了碰她的肩膀,確認她沒問題。那是一個龐大到讓她的空間感徹底失效的地下空洞。頂部鑲嵌著數十盞高功率人造探照燈,把整個空間照得幾乎和白晝一樣明亮。空洞的中央,一座小山形狀的礦石山正靜靜地散發著令人目眩的藍光,那種藍比她在奧利佛手中見到的那一塊要純粹得多,純粹得像是某種她沒有資格直視的東西。那座山的體量讓她的大腦短暫地無法處理。那些礦石,如果換算成地表流通的能源,足以……她做不出這個計算,因為她從未見過如此龐大的儲量。「官方說輝光岩快枯竭了,」她聽見自己輕輕說,聲音幾乎沒有高度,「這就是枯竭的樣子?」在礦石山旁邊的高台上,幾個身形魁梧的身影正在指揮著大型機械設備。茱蒂把視線集中在他們正在做的事情上——那些設備正在把巨大的混凝土塊一塊一塊地推入幾條主要的通道入口,像在封閉什麼東西。「他們在堵塞礦脈通道,」尼克在她耳邊說,聲音低得幾乎只是氣流,「切斷輸往地表的礦石供應。」「他們的目的是什麼?」茱蒂問,雖然她心裡已經有了答案。「逼迫市長簽約,」托比在他們身後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疼,「一旦那份礦脈自治擴權條約簽署,深淵礦脈的高層就能在法律層面擁有對整個礦區的完整管轄權,包括——」他停頓了一下,「包括裡面所有的居民。永遠不需要向地表的任何人負責。」茱蒂的手握住了岩石邊緣。她感覺到了那塊岩石的冰冷,感覺到了它的粗糙,感覺到了它沉默的重量。「奧利佛知道這一切,」她說,「所以他試圖把原礦帶到地表,讓地表看到礦石根本沒有枯竭,讓地表知道有什麼東西不對勁,然後再想辦法把消息傳出去。」「他帶著那塊礦石,是想讓你們的法醫做一個分析,」托比說,「純度測試。市政廳流通的輝光岩純度不到原礦的百分之三十,如果地表看到了這樣的純礦,必然會有人開始追問,礦石提煉的環節到底出了什麼問題,那個問題一旦被提出來——」「整個謊言就會開始鬆動,」尼克接話,「聰明。但他沒有成功。」「因為他們在他進入廢棄隧道之前就一路追蹤了他,」托比的聲音出現了一個細微的顫抖,隨即被壓平,「然後在他快到達地表的時候,把他封在那段隧道裡,打開了底層礦坑的硫磺氣閥。」茱蒂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把心裡那股滾燙的東西先壓下去。現在不是感受情緒的時候。現在是採集證據的時候。她從戰術背心的口袋裡拿出了防水的微型相機,瞄準了下方的礦石山和封堵工程,開始連續按下快門。相機快門的聲音小得幾乎不存在。但光卻洩露了她。相機鏡頭在強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了一道短暫的白光,像是一根在黑暗中不慎燃亮的火柴。茱蒂在最後一次按快門的瞬間看到了那道反光,但已經晚了。高台上有一隻老獾。他的左眼被眼罩遮著,那隻眼罩是黑色的、寬大的,在燈光下顯出一種威壓性的陰影。他的右眼是黃色的,細而深邃,在他把臉轉向茱蒂相機鏡頭反光的方向時,那隻眼睛里亮起了一種她見過的那種光芒——不是驚訝,而是一個已經預料到了所有可能性、並且早已把對策準備好的人,遭遇了其中一個可能性時的那種冷靜確認。「上面有老鼠。」他的聲音很低,並不像她想像中那樣發出怒吼,但那種低沉的、確定的聲調在寂靜的空洞裡有著驚人的穿透力,「抓住他們。」警報聲在同一秒炸開。刺耳的嗡鳴聲在岩壁之間來回反射,聲波在輝光岩上撞擊,讓整個空洞都跟著顫動起來。頂部的碎石開始悄悄落下,細小的塵霧飄散在探照燈的光柱中。茱蒂感覺到了腳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動。「噤聲律——」托比的聲音帶著驚懼,「如果繼續震下去,這一帶的岩層——」「那是他們的問題,」尼克一把抓住茱蒂的手腕,「跑!」她跑了。
那是她跑過的最艱難的一段路。沒有照明,沒有地圖,只有托比在最前面那個小小的身影,他的鼻尖觸手在黑暗中如同陀螺儀一樣旋轉,感知著氣流和震動,以一種讓茱蒂和尼克幾乎跟不上的速度在岩石迷宮中左拐右彎。身後,守衛的腳步聲和武器碰撞聲越來越近,他們的頭盔探照燈的紅色光柱在黑暗中像刺刀一樣橫掃,一次次從茱蒂的背後照亮她剛剛離開的位置。「豎井,」托比喘著氣,觸手顫動著,「再過三個轉角就是通風豎井——」他衝入一個開口,停下腳步,茱蒂和尼克緊跟著停下。前方是一道牆。隧道的自然盡頭是人工製造的封堵——無數塊水泥和鋼筋的碎塊堆疊在一起,嚴密而沉重,連一個可以讓手指伸進去的縫隙都沒有。那就是他們剛剛看到的人工塌方的另一面,從另一個方向堵死了這條通道。身後,紅色光柱的頻率開始加密。守衛已經確認了他們的位置,正在縮小包圍圈。托比把兩隻手掌貼在岩壁上,觸手以極快的速度顫動,臉上的表情是茱蒂在他們認識以來第一次看到的慌亂。「這條路被封了,我……我不知道還有沒有別的出口——」「冷靜,」茱蒂輕聲說,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聽著我說。我需要你聽我說。」托比轉過頭,那雙被放大鏡放大的眼睛在螢光棒的光線裡充滿了驚恐。「我需要一分鐘,」茱蒂說,「給我一分鐘。」她轉向礦坑的內壁。她閉上眼睛,讓自己的思維往後退一步,退出情緒,退入訓練。那片廢棄礦坑的岩壁上鑲嵌著大量細碎的輝光岩,她能夠感覺到它們在黑暗中放出的微弱熱量。地質資料上有一段說,輝光岩擁有獨特的聲學特性,它的晶體結構使它對特定頻率的聲波有強烈的共振反應,而且那種共振會在礦脈密集分佈的岩層中形成連鎖放大——她聽著守衛的腳步聲在岩壁間產生的迴聲,計算著迴聲的折射角度,尋找著那個讓共振效應最大化的擊打點。「尼克,托比,」她輕聲說,把警棍從腰側取出,「摀住耳朵。靠緊最近的岩壁。」「茱蒂,你要——」「摀住耳朵。」她深吸了一口氣,讓整個世界的聲音在那個瞬間縮減成一條直線。然後,她揮下了那根金屬警棍。那一擊落在一塊凸出岩壁的巨大輝光岩晶體上。金屬撞擊礦石的聲音本身並不如何特別,是一種清脆而尖銳的撞擊聲,在空曠的地底礦坑裡可以傳播得很遠,但不至於造成什麼立竿見影的效果。然而,輝光岩做到了剩下的部分。那個晶體在接受了撞擊的瞬間開始震動,震動的頻率以一種肉眼可見的方式在它的表面蔓延,形成一圈又一圈向外擴散的波紋,像一片水面被投入了一塊石頭。那個頻率從那個晶體出發,在空氣中傳播,觸及了礦坑岩壁上其他的輝光岩碎片,每一塊都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琴弦撥動,開始以相近的頻率共振,然後那些共振又觸及更多的晶體,一個接著一個地被喚醒——礦坑在那一刻發出了一個巨大的音。不是爆炸聲,不是轟鳴,而是一個純粹的、刺穿空氣的高頻音,像是整個礦坑突然化為了一隻巨大的樂器,用它全部的容積在一個令人耳膜震痛的音高上演奏。守衛們沒有任何準備。那種高頻聲波在他們靠近礦坑入口的瞬間正面命中,那個物種的耳廓更大、更敏感,接收到的能量更強。茱蒂聽到了他們的武器先後落地的金屬聲,聽到了他們痛苦的哀嚎被迫融入了那個巨大的共振中。然後是頂部的岩層。它首先是沉默的,然後是緩慢的,然後是無法阻止的。礦坑入口上方的岩石承受不住那股共振產生的次聲波,開始龜裂,開始剝落,開始崩塌。那不是一場爆炸,而是一場緩緩展開的、沉默的雪崩——每一塊岩石的落下都帶著一種笨重的必然性,一塊接著一塊,越來越多,越來越快,在守衛和三人之間的通道上方形成了一道自然的屏障。當震動停止,當塵霧在空氣中緩緩沉降,那道碎石牆已經完整地矗立在那裡了。厚重,無聲,不可逾越。茱蒂站在它的另一面,整個人沉默了幾秒。她的手還握著那根警棍,掌心出現了一圈因為震動傳導而來的輕微麻木感。她把警棍插回腰間,轉過頭。尼克正看著她。他的表情在螢光棒的淡光裡難以辨認,但他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用一種她認識他五年以來很少從他臉上看到的、完整的認真。「通風豎井,」茱蒂說,聲音平靜,「托比,另一條路。」托比已經把防毒面具重新戴上了,他的觸手仍在顫動著,但那個顫動的頻率已經從恐慌的快速轉變成了沉著的掃描。他指向礦坑右側的一道狹窄的自然縫隙,那裡藏在一片半倒的礦石堆後面,在沒有人主動尋找的情況下,幾乎不可能被注意到。「在那裡,」他說,「跟我來。」那是一段漫長的攀爬。通風豎井的內壁是粗糙的岩石,沒有任何攀岩設施,只有不規則地凸出的岩塊可以作為把手。空間狹窄,茱蒂的肩膀幾乎要貼住兩側的岩壁,而上方那個出口是一個很小的、幾乎看不見光線的點,在她剛開始攀爬時,那個點遠得像是不存在。她的手臂在攀爬中開始燃燒。然後是腿,然後是背部肌肉,然後是她告訴自己一切都還好,但她的身體知道真相的那道分界線。尼克在她上方一個身位,托比在他上方。他們三個都沒有說話,只有攀爬時岩石發出的輕微摩擦聲和各自的呼吸聲在豎井裡混合成一種細微的、有機的迴響。然後,茱蒂的指尖碰到了金屬的質感——那是那個通風柵欄的底部。她用最後一點力氣把那個沉重的金屬柵欄推了開去,冷空氣立刻朝她的臉撲來,帶著一股濃重的濕氣和柏油的氣息。然後是雨水。那不是輕柔的、電影裡那種詩意的雨水,是台灣夜晚特有的那種雨,密集、飽滿、毫不客氣地打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膚上,讓她倒抽了一口氣,不是因為難受,而是因為那種衝擊讓她在一瞬間清晰地確認了自己確實回到了地表。她爬出柵欄,癱坐在溼透的地面上,仰起臉,讓雨水打在她臉上的泥污上,把那些混合著地底的氣味與塵土的東西一點一點沖淡。尼克在她旁邊坐下了,不說話,只是把外套拉緊了一些,偏頭看她。然後是托比。他爬出豎井的動作比他們要小心得多,因為地面對他來說比對他們更加陌生。他的觸手在雨水落在地面上形成的微小震動中顫動著,像是在讀取一種全新的語言。他用觸手碰了碰積水,停了下來,讓雨水直接打在那些觸手上,臉上出現了一種茱蒂說不清楚是什麼的表情——不是快樂,不是驚奇,而是某種更緩慢的、更深沉的東西,像是一個原本不信任任何美好事物的人,第一次被允許相信美好的事物確實存在。「這就是雨,」他說,聲音很輕。「是的,」茱蒂輕聲答。「奧利佛說,地表的雨有聲音。」托比的觸手繼續顫動,「他說那個聲音讓他覺得世界比他以為的要大很多。」茱蒂看著他,沒有說話。尼克已經從防水袋裡掏出手機,螢幕先是顯示了好幾格的訊號,然後在他的一系列快速操作下,那些照片連同GPS座標一起從手機裡飛了出去,飛向動物方城市中央警局的伺服器,飛向牛局長的手機,飛向市政廳正在等待奇蹟的某個辦公室。「傳出去了,」尼克說,把手機放低,長長呼了一口氣,「牛局長大概五分鐘後就會炸鍋。」茱蒂深吸了一口氣,讓雨水繼續打在她的臉上。她想到了奧利佛。一隻三十二歲的狐蝠,一個導航者,一個在不應該深入的地方看到了他沒有辦法假裝沒看到的東西的普通動物。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風險,但他還是帶著那塊礦石,獨自一人走上了那條廢棄的隧道。他沒能到達地表。但他的消息到達了。那一天下午,中央警局的特警部隊進入了深淵礦脈。茱蒂不在現場,因為她在醫院的急診室被要求接受例行的毒氣暴露檢查,那個過程持續了將近四個小時,豬小弟全程守在旁邊,臉上是那種她熟悉的「我就知道你們會搞成這樣」的表情,但眼神裡藏著某種別的東西,讓她覺得親切。牛局長親自帶隊,依照她和尼克傳送的座標,在深淵核心的控制室外發現了完整的物證——那座礦石山、那些封堵通道的混凝土塊、以及儲存在控制室電腦裡的完整帳目記錄,清楚地記載著過去兩年間管理層刻意操縱能源輸出量的完整過程。那個獨眼老獾在被逮捕時沒有做任何抵抗。他在警員上銬的整個過程中保持著一種奇特的平靜,單眼直視著前方的空氣,嘴角甚至帶著一點什麼,讓後來在場的警員在報告中用了「輕蔑」這個詞形容他。也許他並不認為他輸了。也許他認為他們早晚還是會回來。茱蒂在讀到那份報告時停頓了一下,然後翻過那頁,繼續往下看。獅明德市長在當天傍晚召開了緊急記者會,宣布拒絕簽署那份礦脈自治擴權條約,並宣布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啟動對深淵礦脈整個管理體系的全面審查,以及一項涵蓋改善底層居民生活條件的長期重建計劃。那場記者會在整個動物方城市的螢幕上直播,廣告看板暫時切換成了現場畫面。市長站在那個發言台後面,說著那些必要的政治語言,但語氣裡有一種讓茱蒂感覺出奇真誠的沉重。那天傍晚六點整,地下能源通道重新開啟。茱蒂和尼克站在市中心的十字路口。城市在一聲沒有特別戲劇性的、就像一個老舊電路板重新通電時發出的低沉嗡鳴之後,醒了過來。霓虹燈從最近的路口開始,以一種連鎖反應的方式依次亮起,沿著大街小巷向外蔓延,直到整個城市的天際線都再次被填滿了顏色——橙色的、藍色的、粉色的、金色的,所有那些顏色在雨後濕潤的柏油路面上形成倒影,讓整個城市看上去像是從裡面也在發光一樣。茱蒂站在那片光裡,手裡拿著尼克給她的一根冰棒,含了一口,讓那個甜味在她的舌尖停留了一秒。「這次幹得漂亮,蘿蔔頭,」尼克說,把另一根冰棒拄在肩頭,「不過我覺得有幾件事我需要說清楚。」「什麼事?」「第一,我的夜視鏡在那種黑暗程度的環境裡完全失效這件事,警局的裝備採購部門需要被好好教育一下。第二,你用一根警棍讓整個礦坑共振這件事,在我正式告訴你這很帥之前,我需要先確認一下:你事先計算過那個出入的嗎?」茱蒂舔了一下冰棒,側眼看他。「差不多。」「差不多。」尼克重複這兩個字,緩緩點頭,「好,繼續。第三件事——」他的語氣輕輕地停頓了一下,那個停頓比他慣常的玩笑性質的停頓更長,也更安靜,「托比現在在哪裡?」茱蒂的目光轉向不遠處的一個人影。托比站在路邊,距離最近的一盞路燈大約有兩公尺的距離,站在光和影的交界處。他的觸手仍在顫動,讀取著雨後空氣的溫度、濕度、以及一個他不熟悉但正在努力理解的城市的氣息。他仍然穿著那件打滿補丁的工作服,但他已經把防毒面具和護目鏡都摘了下來,把它們夾在腋下,讓臉直接對著城市的空氣。茱蒂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你有地方去嗎?」她問。「現在沒有,」他說,「礦脈那邊的情況要等到委員會的人進去之後才能重新評估,那些孩子……」他停頓了一下,「挖掘者那邊大概有三十幾個孩子,是來不及讓父母帶他們轉移的,現在由幾個孢子農夫臨時照看著。我想過去確認他們的狀況。」「我跟你一起去。」茱蒂說。托比轉過臉看她,那個眼神裡的東西終於走到了一個完整的形狀——不再是審視,也不再只是一步之遙的信任,而是一種更平靜的、已經被證明了的確認,讓茱蒂想起了某種特定的珍貴事物,那種東西在最難開始的地方結束之後,才真正地開始。「好,」他說。城市繼續亮著,下面的黑暗也繼續存在——但黑暗裡有火把,有螢光棒,有孢子林的藍綠色光芒,有托比的觸手讀取空氣流動的細微顫動。那些光不如霓虹燈明亮,但它們是真實的。茱蒂·霍普斯在當天的結案報告裡這樣寫道:陽光照不到的地方,不代表那裡沒有東西值得被照亮。從今天起,我們需要一個更大的燈。後記:關於奧利佛的案件,調查委員會在半年後宣告結案。在深淵礦脈的中央廣場,居民自發豎立了一塊輝光岩原礦的碑石,沒有刻字。那塊石頭本身就在發光,不需要任何文字的解釋。
韭菜長得再茂盛,也逃不過那把鐮刀。除非,它長出刺來。2020年六月,林承翰獨自穿著學士服,坐在一張辦公椅上,面對一台螢幕。那件學士服是前一天下午從學校租借處取回的,塑膠袋裡附贈一個說明單,上頭用粗體字印著:「典禮結束後請於三日內歸還,逾期酌收費用。」他看著那行字,感覺到某種說不清楚的諷刺感。這件衣服並不屬於他,就連這個畢業,也是借來的。外頭的天空是那種厚重的灰白色,像是蒙了一層不打算揭開的紗。冷氣機在窗邊哮喘般地運轉,噴出的風帶著一絲黴味,與學士服的陳舊布料融合成一種有點令人難受的氣息。螢幕上的直播緩衝了一下,畫面撕裂成幾條橫紋,再拼回去。校長正在致詞,聲音因為網路壓縮而被削薄,少了應有的莊重感,聽起來像是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廣播。承翰沒有仔細聽那些句子,他只是盯著螢幕,偶爾往下看一眼直播底下的聊天室。那裡有人貼了一排笑臉貼圖,有人打著「終於畢業了!!!」,還有人打出五個驚嘆號慶祝,字體跳動著,歡樂得像一群不認識這個世界的孩子。他把視線移回直播畫面。流程進行到了「撥穗」。主持人說:「同學們,請舉起右手,將學士帽上的流蘇,從右側撥向左側——」承翰舉起右手,指尖碰觸到帽緣那束細細的流蘇,沉默地從右撥向了左。動作完成了。他把手放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然後看向依然在喧鬧的聊天室,再看向窗外那塊毫無表情的灰色天空。四年。四年的大學時光。結束了。就這樣結束了。沒有父母站在操場陽光裡喊他的名字,沒有朋友扯著他的袖子搶著合照,沒有老師拍著他的肩膀說些溫暖的廢話,沒有那種應該存在的、有一點眼眶發熱的感覺。只有這間六坪大的套房,一台正在緩衝的筆電,和一件借來的學士服。直播還在繼續,但承翰已經打開了另一個分頁:104人力銀行。他滑鼠一點,一口氣整理了上週發出去的三十七封履歷。狀態欄位整齊排列:未讀、未讀、未讀、未讀——他把瀏覽器分頁關掉,關掉了那場沒有人看見他撥穗的直播,起身,把學士服脫下來,堆在床角。那件衣服躺在那裡,皺成一個意義模糊的形狀。接下來的日子很難描述,因為它們太過相似,以至於記憶在那段時間失去了稜角,像一片被水泡爛的吐司,一碰就散。早晨的制式推播把他喚醒:您有0家企業讀取履歷。偶爾變成1家,他會不自覺地坐直,心跳快了兩拍,然後點開,發現是同一家已讀過他的公司,只是系統又重新計算了一次。大約在八月,他終於得到一次正式面試的機會——一家中型電子廠,助理工程師,視訊面談。為了那場視訊,他燙了白襯衫,把筆電墊高,調整燈光角度,研究過面試技巧,甚至對著鏡子練習自我介紹三次。接通之後,對面的主管戴著口罩,眼神裡有一種混合著疲憊和不耐的複雜表情,那種表情承翰後來很熟悉,但當時還感到陌生。主管說:「你剛畢業,缺乏實務經驗,現在疫情期間公司很困難……試用期底薪兩萬六,你能接受嗎?」承翰沉默了兩秒,輕聲問能否討論調整空間。「現在外面大環境你應該知道,」主管把手肘靠上桌,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唸稿,「能有份工作就該偷笑了。你再考慮看看吧。」螢幕隨即切黑。承翰對著那塊黑色面板坐了一會兒,看見自己的臉映在裡頭,表情如同玻璃後面的人,遙遠且扁平。兩萬六。他在腦海裡快速計算:房租九千五、水電費約一千五、學貸每個月兩千二、基本伙食……剩下的,換算成每一天,大概是兩個半的超商便當。他打開備忘錄,把這個數字打上去,盯著它看了一會兒,然後刪掉。然後去便利商店,等那個叫做「友善時光」的時段——快過期商品打折的那幾分鐘,貼著黃色標籤的微波食品一排排等待被挑選,就像沒人要的履歷,等待著誰的閱讀。他站在冷藏櫃前,玻璃門上映著自己穿著拖鞋的影子,隔壁架上的雜誌封面印著一個標題:「斜槓時代,年輕人如何多元創業!」他拿了一個雞腿便當,往收銀台走去。那通電話來自新竹。那是一個吃著超商義大利麵的下午,承翰的手機螢幕突然亮起,來電顯示是一組陌生的區碼。他吞下一口冷掉的麵,接起電話。「請問是林承翰先生嗎?這裡是XX科技人資部,恭喜您通過我們的錄取審核……」他後來想不太起來那個人資小姐說話的聲音,他只記得自己的第一個反應是把電話從耳邊移開,確認那個公司名稱。是的,就是那家公司。那家每逢財報季就霸佔財經版面的公司。那家長輩們在飯桌上一提到就豎起大拇指的公司。掛掉電話後,他打開信箱,把那封OfferLetter讀了三遍。本薪、輪班加給、伙食補貼、交通津貼……他把每個數字都加起來,再加一遍。然後他把訊息傳進了家裡的Line群組。群組爆炸了。媽媽傳了一個慶祝煙火的貼圖,阿姨傳了一個磕頭拜謝的熊,各種長輩圖排山倒海而來,有些承翰連看都沒看懂圖在說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那種他等待了整整一年的溫暖。過節回老家,親戚們圍在客廳茶几旁,電視開著,聲音被調低,七嘴八舌的人聲把那個空間填得很滿。「哎呀,進了那間公司啊!哇,百萬年薪不就是遲早的事!」「福利超好欸,你要好好做,聽主管的話,過幾年存夠頭期款,買個房子,人生就圓滿啦。」「難怪大家搶著讀理工,你看,就是不一樣嘛!」承翰的媽媽坐在沙發上,臉上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鬆弛感,那是一種漫長緊繃之後的解放表情。她把茶杯遞給他,說了一句:「總算……辛苦了。」他喝了那口茶,感覺喉嚨裡有點熱,不知道是因為茶還是別的什麼。他沒有說什麼,只是點頭,讓那些讚美安靜地堆在他身上,像棉被,也像雪。搬家那天,他把那件學士服從床角找出來,塞進衣櫃最深處。他帶上一只大行李箱和一個背包,坐上了前往新竹的客運。窗外的景色從城市漸漸過渡成工業區、科學園區,玻璃帷幕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銳利的亮光。他第一次看見那棟廠房,那麼巨大,那麼筆直,每一塊玻璃都像鏡子,把天空和雲都複製進去。他刷卡走進閘門,金屬發出清脆的一聲——嗶。他覺得自己終於踏進了這個世界。他完全不知道,那道閘門後面,通往的是什麼。無塵室的第一課,是消滅自己的輪廓。口罩、帽子、護目鏡、無塵衣、無塵鞋,兩層乳膠手套。站在更衣室的全身鏡前,承翰看不出眼前那個人是誰,他只看見一身密不透風的白,以及那雙眼睛——每個人最後剩下的,就只有那雙眼睛。他想起小時候去醫院看診的感覺,不是因為生病,而是那種同樣的白色、同樣的消毒水味、同樣的感覺——你在這裡不重要,你只是另一個需要被處理的案例。帶他的前輩叫阿明,在產線待了七年,是個說話精簡到近乎無禮的人。第一天報到,他把SOP放在承翰電腦桌面上,力道帶著某種懶洋洋的輕蔑。「自己看。」他說。承翰點開手冊,第一頁是目錄,密密麻麻地列著各種機台代號與流程縮寫。他往後翻,發現「標準作業流程」的欄位許多地方寫著「請洽資深工程師」或「依現場狀況判斷」。他想問:哪個算現場狀況?誰是資深工程師?如果那台機器發出了我不認識的警報聲,我應該先按哪個鍵?但阿明已經走了。機台的警報聲第一次響起,是在承翰進廠後的第四天,深夜十一點。那聲音刺耳而突然,像是什麼東西決定在這個時刻提出嚴正抗議。紅色的警示燈旋轉著,整個區域的空氣彷彿跟著繃緊了。承翰快速翻手冊,從索引翻到對應的章節,找到那行字:「請洽資深工程師。」阿明走過來,動作不急不徐,把承翰用手肘頂到一邊。他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飛快敲了幾下,警報聲停止了,就像按下遙控器靜音那樣乾脆。他轉過頭,護目鏡後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蠢東西。「這麼簡單的你都解不了?你大學四年都在幹什麼?」承翰想說:手冊上沒有這個步驟。他什麼都沒說,因為阿明已經轉身走了,身後留下幾個學長不約而同轉移視線,假裝在看各自的機台螢幕——那種冷漠是刻意的,是經過練習的,是一種集體的沉默協議。承翰在無塵衣裡的脊背,感覺到汗水緩慢地滑落。他漸漸理解了那個地方的生態。「藏招」是那裡的貨幣。老鳥們把自己的技術當成私產,埋進不外傳的慣例和只有他們知道的捷徑,不是因為那些技術真的珍貴,而是因為壟斷技術就等於壟斷地位,壟斷地位就等於保住自己不被替換。每一個新進員工的無知,都是他們安全感的來源。承翰學得越快,他們就躲得越深。他問得越多,他們的眼神就越像在看一頭想要進入禁地的動物。他開始習慣在每次犯錯後承受那個眼神,那個混合著優越感與鄙視的眼神。他開始習慣在會議裡被晾在角落,習慣在休息室裡找不到可以坐的位子,習慣在換班時接到交接單上刻意模糊的描述。偶爾夜深人靜,他在無塵室外的走廊獨自喝水,看著玻璃外面那塊漆黑的天空。園區裡有幾盞路燈,把夜空照成一種不自然的橙黃色,沒有星星,沒有月亮,或者說,星星和月亮在那裡根本不重要。他想起小時候在老家仰頭看星星,覺得宇宙很大,覺得自己有一天會成為那個宇宙裡某個位置的主人。現在他站在這裡,穿著一身白色的衣服,聞著化學溶劑的氣味,聽著機台的低頻轟鳴,覺得那個從前仰頭看星星的孩子,好像是另一輩子的事。第四章通膨的算術,或者,排骨飯的教育2022年二月,遠方的炮聲在新聞畫面裡滾動播放。那個下午,承翰在休息室喝水,牆上那台永遠播新聞的電視正在報導八千公里外的某個事件。他沒有完整地看,只是掃過幾個關鍵字:開戰、盧布、制裁、原物料。他知道那些畫面很沉重,他知道那些數字背後有真實的死亡與流離,但他同時也很清楚,那些遙遠的炮聲會以什麼樣的方式落在他的碗裡。他知道得很快。那家排骨飯便當店在他租屋處回家必經的路上,是他每天下班後少數可以期待的事之一。老闆娘的炸排骨有著一種精準的油香味,排骨炸得外皮酥脆,底下墊著燙熟的高麗菜,澆一勺滷汁。承翰每次吃的時候都覺得,這一頓值得今天在那個白色牢籠裡撐過去。原本九十元。有一天他去結帳,看見菜單上的數字旁邊多了一個新的小紙條,上頭用奇異筆寫著:「即日起,排骨飯105元,謝謝配合。」他給了一百一,找了他五元。再過三個月,又變成一百二。便當盒裡的高麗菜被換成豆芽菜。滷蛋從一顆變成了半顆,那個截面暴露在飯的旁邊,像是某種對現實的隱喻。年初,他拿到了公司的調薪通知單,底薪增加了一千五百元。他盯著那個數字,把它和便當漲的四十塊相乘,發現在伙食一項上,他的調幅早就被超越了,還剩下房租、電費、水費、學貸的漲幅都還沒算進去。房東太太的訊息在月初如期而至:「下個月起房租調漲兩千,央行升息沒辦法,你應該理解的,謝謝。」那天他沒有立刻回覆,把手機面朝下放在桌上,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上一個細小的裂縫看了很久。那個裂縫的形狀像一條快要斷開的線,或者像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他想起長輩那天說的話:好好做,存夠頭期款,買個房子,人生就圓滿了。他打開計算機,把現在的存款輸進去,再輸入每個月的淨餘額,算了一下幾年後的數字,再查了一下新竹新建案的開價。他把計算機關掉。然後他想起了那個比喻——韭菜。他第一次看到這個詞是在網路上,某個苦悶的科技業員工在PTT上留的文字,語氣裡帶著那種已經嘲笑不動、只剩乾笑的沉默:「我們就是一畦韭菜,長得越快,被割得越狠,割了再長,長了再割,永遠不知道哪一次刀落下來就連根拔起。」那個比喻讓他心裡微微震動,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它的準確——準確到有點殘忍。他想:如果我真的只是一棵韭菜,那我還能怎麼辦?那台機器叫「黃光設備」,型號是他不打算記住的一長串英數字,功能是在晶圓表面進行光阻顯影,精度要求極高,任何一個微小的偏差都可能讓整批晶圓報廢。事情發生在他進廠約一年半之後的一個凌晨。那是連續第三個大夜班的最後一個小時,外頭的天空還是一片不透光的黑,廠房裡的日光燈卻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毫無遮蔽。承翰的大腦在長期睡眠不足下已經進入某種半自動的運作狀態,他的眼睛看著機台的螢幕,但感覺像是透過一層薄薄的霧在看。警報聲突然響起。紅色錯誤代碼彈出:晶圓顯影發生嚴重偏移。他立刻清醒了,按下暫停鍵,調出交接紀錄。阿明交班前留下的記錄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機台參數已調整,運作正常。」承翰撥了阿明的內線電話。那邊接得很慢,傳來的是剛從睡眠中被打斷的不耐煩聲音。「喂?幹嘛啦?」「明哥,黃光機Alarm了,顯示晶圓偏移,你剛才調的參數……」「幹,你是笨蛋嗎?手冊不會看嗎?自己調!害我醒來,煩死了。」電話掛斷了。承翰拿著話筒,聽著斷線後的靜默,感覺自己的思路在那一刻像被什麼東西猛力拍了一下,然後重組。他翻開手冊,找到這類偏移狀況的對應頁面:「請洽資深工程師或主管。」資深工程師不接電話了。主管是凱文,已下班。他看了看四周,夜班的人沒有幾個,而且沒有人比他更接近這台機器——這是設計好的,沒有人知道,包括他自己。他做了一個後來讓他後悔無數次的決定:他試圖自己手動調整參數。他根據自己這一年多來觀察到的片段經驗,試著一個一個去修正數值,機台重新啟動,晶圓一片片送出。他透過顯微鏡做抽樣,看見的畫面讓他的呼吸停了半秒——顯影線路全部模糊,完全報廢。那批晶圓的價值,是他好幾年的薪水。清晨六點,早班的凱文走進產線,阿明跟在他身後,兩個人的腳步聲在走廊裡先他到達。凱文看著那些廢料,臉色沉下去,像一塊石頭沉入深水,緩慢而確定。「林承翰,這是怎麼回事?」承翰說出真相:交接單顯示正常,但凌晨Alarm,他電話聯絡了阿明,阿明叫他自己調整……「你說什麼?」阿明那邊立刻提高了聲音,臉上出現那種他表演得相當熟練的委屈表情,「我什麼時候叫你去動參數了?我說的是讓你找SOP,不是叫你自己亂調!凱文,你聽聽,他自己搞爛了現在想賴我?」凱文打斷了承翰最後的辯解:「交接單上沒寫異常,你簽了,這個責任就是你的。」整個過程,阿明站在凱文身後,嘴角有一個微小的弧度——那不是笑,那是一種戰果的展示。承翰站在那個地方,感覺到一種奇怪的清晰。不是憤怒——他以為自己會憤怒,但那一刻,憤怒好像結冰了,變成一種透明的、堅硬的東西,壓在心臟上面,讓他反而可以非常安靜地思考。他思考的不是:我怎麼辦?他思考的是:我需要什麼?那個晚上,承翰回到租屋處,沒有開燈,坐在黑暗裡。他把這幾年積累的所有憤怒和委屈在腦海裡攤開來,像清點存貨一樣一件一件看過去:那些被藏起來的SOP、那些被刻意含糊的交接紀錄、那些在他犯錯時踴躍圍觀的眼神、以及今天那個嘴角的弧度。他看得很清楚:那個系統的設計,就是為了把錯誤推給最後一個接手的人。他不再等這個系統給他公道。他去網路上查了一個東西,然後把它加進購物車,確認付款:一支微型錄音筆,小到可以縫進衣服的口袋。接下來的那幾天,他開始了另一種工作。白天,他精準地完成每一個SOP步驟,動作標準,不多不少,絕不讓人找到把柄。夜晚,他利用大夜班深夜最安靜的時刻,以工程模式登入那台黃光顯影機的後台系統,把它過去一個月所有的操作日誌和警報歷史逐頁截圖,加密傳到自己的私人信箱。他花了三個晚上把那些數據整理成一份時間軸報告。報告說的故事很清楚:在出事前一週,那台機器的壓力閥就已經開始出現反覆的微小異常。阿明的班次對應的時段,系統留有一個記錄——有人以工程帳號進入後台,將機台的容許公差手動調寬,把那個本來應該觸發警告的數值,悄悄往外推了一點點。不夠觸發官方Alarm,但足夠讓一顆不穩定的炸彈繼續悶燒,然後在下一班,準確爆炸。他需要最後一塊拼圖:一句承認的話。人事評議會的前兩天傍晚,他在更衣室的轉角等到了阿明。錄音筆的指示燈在口袋裡無聲地亮著。他把自己的姿態壓得很低,聲音調成那種「快要被開除」的惶恐腔調,往阿明那邊走:「明哥……人評會要開了,我真的很怕,那台機器的事,你能不能幫我說說話……」阿明的臉上出現一種放鬆,那是獵人看見獵物俯首的放鬆,那是贏家在頒獎典禮前的愉快,那是一個人以為自己站得足夠高的鬆懈。「說什麼話,你自己技術爛,跟我什麼關係。」他一邊換鞋,嘴角帶著輕蔑的笑,「上次那台機台數值狂飄,我也是把容許公差放寬才混過去的,誰叫你運氣那麼背,接到的時候剛好崩。你自己吞下去啦。」他說完繼續換鞋,背對著承翰,完全不知道那句話的每一個字,都被清晰地刻進了一張小小的記憶卡裡。會議室的冷氣開得太強,承翰坐在長桌的一側,感覺手腕上的皮膚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廠長坐在正中間,人資主管在他右手邊,凱文在左邊,阿明坐在旁聽席,雙手抱胸,表情是那種已經知道結局的觀眾表情。凱文開始陳述——語氣流暢,條理清晰,顯然事先準備過——羅列著「林承翰的操作疏失」如何造成重大損失,以及建議給予記大過、調職的懲處。承翰靜靜地聽他說完。「說完了嗎?」他問。凱文一愣,然後點頭。承翰把背包放上桌,拉開拉鍊,把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放在廠長面前。「在做出決定之前,請各位看一下這些。」他把那份時間軸報告推過去,一頁一頁,把機台警報歷史的截圖、阿明當班班表、後台參數被修改的時間點,以及他自己打電話給阿明的通話紀錄,整齊排列在廠長和人資面前。然後他拿出手機,按下播放。更衣室的環境音先出來,是拖鞋踏在地板上的聲音,是鎖頭撥動的聲音,然後是那個聲音:「上次那台機台數值狂飄,我也是把容許公差放寬才混過去的……你自己吞下去啦。」那個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迴盪了幾秒。阿明的臉瞬間白了,雙手從胸前放下,手指不自覺地握緊又鬆開。凱文的表情僵住,他意識到自己這段時間一直在保護的那個人,留下了什麼樣的火種。廠長翻著那份報告,翻了很久,沒有說話。承翰等了一段時間,然後緩緩說:「我已經備份了所有資料。如果公司最終認定這一切都是我的責任,我會向勞工局申訴,並且把這份機台長期違規操作的紀錄,提交給客戶的稽核部門參考。」他說完,會議室非常安靜。那個安靜持續了大概十秒,但感覺比一年還長。廠長放下那份報告,抬頭,看了一眼人資主管,再看了一眼凱文,然後說:「今天先到這裡。」結果在一週後公佈。阿明,嚴重違反SOP與竄改機台參數,記兩大過,調離現職。凱文,督導不周,考績列丙。林承翰,突發狀況處置經驗不足,口頭警告一次。承翰在電腦螢幕前把那封郵件讀完,然後關掉頁面,去沖了一杯即溶咖啡,站在窗邊喝完。窗外的科學園區依然氣派,玻璃帷幕依然反光,大門口的閘門依然每隔幾秒就發出清脆的「嗶」聲,讓人進去,讓人出來。他摸了摸口袋裡那支錄音筆。他沒有覺得快意,也沒有覺得如釋重負。他只是感覺到一種安靜——那種打完仗之後的安靜,有一點疲倦,但清醒。走回產線時,幾個同事看見他,眼神裡的分量不一樣了。不是欽佩,也不是友善,而是一種更接近「謹慎」的東西。他聽見有人用很低的聲音說了一句他聽不清楚的話,然後迅速轉回頭去。他不在乎那個眼神。他終於不在乎了。2026年的春天,新店的雨季帶來了一種微潮的涼意。林承翰坐在窗邊,手裡捧著濾掛式咖啡,看著窗外的雨把路面打濕,把街道旁那棵不知名的樹的葉子洗得發亮。他的手機螢幕亮著,停留在網路銀行的帳戶頁面。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一會兒,平靜地按下了鎖定鍵。那個數字不夠買任何一間房子,連頭期款的零頭都搆不到。幾年前,這個認知會讓他喉嚨緊縮,心跳加速,開始計算那個永遠算不攏的方程式。現在,他只是把螢幕轉暗,低頭喝了一口咖啡。在公司,他是那種主管最討厭、又最挑不出毛病的員工。準時上班,準時下班,SOP執行得一絲不苟,不加班,不爭功,不在意考績,不參加任何形式的額外任務。機台發出不明警報,他第一時間截圖,然後依流程通報,在系統上留下清晰的書面紀錄,然後等待指示,絕不獨自英勇。長輩們說這是沒有出息,主管說他缺乏積極性,某個熱血的同事說他在虛度光陰。他覺得都可以。因為他很清楚一件事:公司買的是他每天那幾個小時,不是他整個人。他的精力、他的創意、他下班後想做的事情、他對人生的期待——這些不在合約裡,不在薪資單上,不在任何人有權索取的範圍內。他把這些東西,全部留給了下班以後。窗外的雨聲是一種白噪音,整齊而沉穩。他把手邊的咖啡放下,轉身走到書桌前,打開筆電。空白的文字檔等在那裡,游標在第一行閃爍著。他開始打字。他在寫一個故事——一個住在水底城市的鯊魚,某天決定不再吃其他魚類,開始思考自己到底為什麼而活,以及那個思考讓整座城市陷入了怎樣的混亂。他有時寫奇幻,有時寫懸疑,有時就只是寫這幾年的事,寫那個穿著學士服獨自坐在電腦前撥穗的下午,寫那台黃光顯影機凌晨的紅色警報燈,寫排骨飯從九十塊漲到一百三十塊的過程。他在那些故事裡,是唯一的主人。沒有考績,沒有SOP,沒有阿明的眼神,沒有凱文的聲音,沒有房東太太月初的Line訊息。只有他和他筆下那些活著的人物,他可以決定他們往哪裡走,可以讓他們在他的世界裡擁有無塵室外從來無法擁有的東西——尊嚴,主導權,以及那個在凌晨四點感覺快要消失的、對自己存在的確認感。他不知道這些故事有沒有人看,不知道它們有沒有任何市場價值。他也不特別在乎。他只知道,每一個打完字的晚上,他回頭讀自己寫下的東西,心裡有一種完整的感覺——那是一種他在無塵室裡、在求職網站上、在親戚的客廳裡從來找不到的感覺。雨漸漸小了。他儲存文件,合上筆電,換上運動服,走出門去。新店的河濱公園在這個時節有一種格外清涼的空氣,地面是濕的,腳步踩上去有一點輕微的回彈感。他在那條熟悉的跑道上跑起來,耳機裡播著他說不出歌手名字的音樂,呼吸逐漸調整成一種固定的韻律。跑的時候,他偶爾會想起那個六年前的六月,在出租套房裡獨自撥穗的下午。那個下午他以為自己失去了什麼,後來才明白,那不是失去——那只是一個開始,開始學習這個世界真正的長相,開始理解那些長輩從未說透的事情,開始知道自己必須長出什麼才能在這裡活著,而且活得像個人。他失去了那種幼稚的、對這個世界的純真預期。他換來了一顆鋒利的心,和一個每天下班後屬於自己的晚上。跑到第四圈,天光漸漸泛出一種柔軟的藍灰色,城市緩緩從夜裡醒過來。遠方的山線在光線裡隱約清晰。他想:這個世界沒有為我們這代人準備好的位置。他想:那就自己站著。他想:沒有人可以再割走那個。他繼續跑,腳步聲在濕潤的地面上留下短暫的印記,然後消失,然後再有下一個。那個春天之後,林承翰繼續上班,繼續寫作,繼續在河邊跑步。他沒有買到房子,沒有升職,沒有成為任何人眼中標準的成功。他只是在一個壞掉的遊戲規則裡,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那一種活法。那件學士服還壓在衣櫃最深處,他偶爾想起它,有時覺得那是一件遺物,有時覺得那其實是某種起點的紀念品——那個儀式有多麼荒謬,後來的路就有多麼真實。他學會了一件事:韭菜長不出刺,是因為它還在等人給它一塊好地。而他早就不等了。
哈囉!大家好~我是里克4月事情多了點沒更新在此見諒~
近期又收了幾支舊手機這支是順便收的來分享一下這好像也是我第一次入手華碩的手機雖然現在已經走入歷史了開箱因為是中古的沒有原廠盒裝只有商家特製盒裝就不放進來了
ZenFone4SelfiePro是隸屬於ZenFone4系列的主打良好的自拍體驗我選的顏色是正紅背蓋採用金屬的材質整體非常好看入手的中古等級為B只有底下連接埠的周圍有明顯掉漆而已其它地方都沒什麼傷痕CP值還蠻高的螢幕大小為5.5吋比例為16比9正面非螢幕的部分不是金屬的材質所以重量只有145公克右上角可以看到有配置兩顆鏡頭這就是這支主打的特色雙前鏡頭的手機到現在也很少看到有廠商推出我上一支的主力機GalaxyS10+也是配置雙前鏡頭底下有幾個按鍵返回、首頁、最近使用的應用程式中間的按鍵比較特別他是結合指紋辨識然後不能按下去的按鍵左、右兩個具有背光功能還有一個應該是這支最大的優點它很薄只有6.85毫米雖然對比iPhoneAir、GalaxyS25Edge遜色許多但至少是我近期拿過最薄的了產品的規格如下◎4G+3G雙卡雙待◎採用Android7.0Nougat作業系統、ZenUI4.0操作介面◎5.5吋1,920x1,080pixels解析度AMOLED觸控螢幕◎內建QualcommSnapdragon625,2GHz八核心處理器◎內建4GBRAM/64GBROM儲存空間◎1,600萬畫素主相機、2,400萬畫素+500萬畫素雙前鏡頭◎VoLTE、Wi-Fi802.11b/g/n(2.4GHz)、藍牙4.2◎支援指紋辨識、3.5mm耳機孔◎配備3,000mAh電池◎支援microSD記憶卡,最高可擴充至2TB儲存空間系統上採用的是Android7.0搭配ZenUI4.0是還保有華碩風格一代的ZenUI後期推出的幾乎都原生化了可以升級至Android8.0但我沒升因為也沒什麼必要
處理器是高通的S625算是當年中階的前段班效能與功耗的表現都還不錯
強力徵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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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生日賀圖將成為本次現場紀念場刊的重點單元!入選將可獲得「30 週年限定紀念勳章」,還有機會收錄於限量印製的《巴哈姆特 30 週年紀念場刊》,成為站聚珍貴的一頁!邀請熱愛創作的勇者們,快來創作你對巴哈姆特的生日祝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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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哈姆特 30 週年慶徵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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