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中西立太譯者:陳良才出版社:楓書坊出版日期:2025/03/31語言:繁體中文定價:380元優惠價:269元優惠期限:2026年07月31日止
前言:很久沒有分享圖鑑了這次就輕鬆點來分享圖鑑且博客來提供很多試閱能夠讓我們一起欣賞書中不少頁數,我個人很喜歡這種寫實且硬派服裝設計,我買這本書是因為之前國際書展五折特價,由於近代日本史不是我的主要興趣研究領域我表達的意見可能較粗淺些。
我個人短期內也沒有打算往二戰領域加深,寫實且硬派的歷史的同好不得不說真的非常少有些遺憾,日系軍裝美學在很多ACG動畫都有出現過,我個人印象最深刻莫過於戰場女武神系列,帝國軍深色系服裝真的很帥,這篇恐怕會非常不擅長表達除了書本文字本身少以外,基底知識實在太少了。
那個眼神射線不是我在說...盯~超~緊!!
吃個東西倍感壓力ლ(゚д゚ლ)點點會選在一個能盯你的位置一直盯、一直盯、一直盯...
直到你吃完(擦汗
「這座城市說,任何人都能成為任何人。但沒有人告訴我們,當有人決定替所有人做出選擇時,我們該如何守護自己成為的那個人。」——茱蒂·霍普斯,ZPD第一號兔子警員中央警局的早晨空氣裡混雜著咖啡的苦香、列印機的機械哀鳴、和十幾種物種同時開口說話時產生的語言噪音——儘管如此,當牛局長邁著沉重的步伐穿過辦公區時,四周依然自動形成了一條肅穆的隱形通道。一份薄薄的黃色文件夾落在辦公桌上,發出與它輕薄外形完全不符的沉悶聲響。「霍普斯、王爾德。」牛局長雙掌撐在桌緣,視線在兩人臉上各停留了不到兩秒。「失蹤報案。土撥鼠房東聲稱他的房客積欠兩個月租金後人間蒸發。去做筆錄,把這件事結了。」坐在辦公桌角落的尼克·王爾德伸手拿起文件夾,以一種與其警探身分顯得格格不入的懶散姿勢翻開封面。他左手肘撐在桌上,下巴擱在指節上,翠綠色的眼眸以極緩慢的速度掃過文字,彷彿在閱讀一份無聊透頂的餐廳菜單。「雷恩(Leon)。三十五歲。單身。物種——」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變色龍。」他把附在文件夾內側的照片抽出來,遞給一旁已經站直身子、雙手按在腰間裝備上、一臉整裝待發的茱蒂·霍普斯。照片上的雷恩是個讓人過目即忘的存在。黑框眼鏡,灰綠色的鱗片,身穿無款式的白色工作服——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刻意讓自己成為背景的一部分,就算站在人群裡,你也會很自然地跳過他。「長官,」尼克將文件夾合上,坦率地說,「這聽起來像每個月都會發生三起的租客落跑案。一隻存心躲債的變色龍,就算我們把整座方城市翻過來,也不一定找得到。」「少廢話,王爾德。」「是,長官,我們立刻出發。」茱蒂已經把文件夾夾在腋下轉身走向大門。她背對著尼克說話,腳步絲毫沒有減慢的跡象:「別磨蹭了,狐狸先生。」尼克嘆了口氣,慢條斯理地站起來,把帽子往頭上一扣。「妳知道,如果妳也能像正常人一樣,在收到指示之後稍微思考三秒鐘再行動,我們倆的關係或許會更——」「尼克。」「走了走了。」城市邊緣的公寓樓建於三十年前,外牆的白色油漆早已脫落成灰,露出底下發霉的磚塊。電梯壞了,他們爬了六層樓梯,踩著每隔幾級就會發出疲憊吟唱聲的木製踏板,終於來到了走廊盡頭的612號房前。土撥鼠房東名叫奎格,是個矮圓的中年動物,頭頂的毛髮向四面八方蓬亂地伸展著,像一株遭到雷擊的灌木。他一邊抱怨積欠的房租,一邊用顫抖的爪子把備用鑰匙插入鎖孔。「這傢伙安靜得出奇,」奎格嘟嘟囔囔,「好幾次在走廊碰到,他連話都不說,就這樣——哈,這傢伙的鱗片變成走廊牆壁的顏色,我差點以為撞鬼了。在什麼生技公司上班,自以為了不起一樣,神神祕祕的。誰知道他搞什麼鬼。」房門緩緩向內推開。茱蒂踏入室內的第一步,一種說不清楚的不對勁感覺便悄悄爬上了她的後頸。這裡太整齊了。不是「有人在出發前認真收拾過」的那種整齊,是一種近乎失去人氣的整齊——像是展示間,或者博物館的陳列室。桌上的馬克杯洗得發亮,反射出窗外的天光。衣櫃的門沒有完全關緊,從縫隙可以看到整整齊齊掛著的衣物,連衣架與衣架之間的距離都保持得如出一轍。沒有任何一件物品被帶走。尼克雙手插在口袋裡,在狹小的空間內繞了一圈。他的耳朵微微豎起,鼻子輕輕抽動,以一種只有街頭出身的人才擁有的方式,靜靜地讀取著這個房間的空氣。「冰箱裡還有食物,」他拉開冰箱門看了一眼,隨即關上,「牛奶還沒過期。護照在最上層抽屜,錢包在旁邊,備用鑰匙整齊地掛在入口旁邊的鉤子上。」他轉向茱蒂,翠綠色的眼神一沉。「一個想逃避房租的人,通常會帶走能換錢的東西和維生所需。雷恩什麼都沒帶。」「他不是逃跑的,」茱蒂緩緩說,「他是被帶走的。」她已經蹲在地板上,長耳朵自然地垂了下來,紫色的眼睛像一對精密的探測器,沿著木地板的每一條細縫從左到右、從右到左,系統性地掃視。尼克走到她身旁蹲下。「找到什麼?」「等等。」茱蒂從腰間取出一把細長的LED手電筒,將光束調成低角度,沿著地板平行掠射。在床鋪邊緣的踢腳板旁,幾片幾乎肉眼不可見的細薄碎片在光線的折射下閃了一下。她從制服口袋拿出鑷子,小心地一片一片夾起,放入透明的塑膠證物袋。站起來走到窗邊,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傾瀉在她掌心的袋子上。茱蒂盯著那幾片比指甲還小的鱗片,眉頭緩緩鎖緊。在陽光的照射下,那些薄如蟬翼的鱗片呈現出一種深邃的紫色——是介於茄色與黑色之間、讓人看了胸口發悶的那種顏色。「警校生物特徵學課的內容,」她輕聲說,「變色龍的鱗片在極度放鬆或主動偽裝時,會和周遭環境的色彩同化,你幾乎看不見他們的存在。」她停頓了一下,「深紫色代表極致的恐懼與劇痛。不是一般的驚嚇——是那種讓神經系統直接短路的程度。」尼克不說話,只是靜靜地接過證物袋,將鼻子湊近,輕輕嗅了幾下。房間裡的氣氛在這一刻發生了微妙的轉變。平時永遠掛著一抹慵懶笑容的狐狸臉上,那點油滑的光芒完全消退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縮,街頭出身的直覺以沉默但確鑿的方式,向他的大腦發出了警報。「苦杏仁。混合著一種高階合成樹脂的氣味。」他站直身體,語氣變得精準,像一把被抽出鞘的刀。「這是三氟絡合物——一種用來保存高敏感度基因樣本的管制溶劑。你在一般的化學行或醫療用品店根本買不到這種東西。」「一個基層研究員,」茱蒂快速地在筆記本上記著,「他的公寓裡,為什麼會留有這種化學品的氣味?」「因為他把東西帶回家了。」尼克沉默片刻,走向房門,「或者,有人跟著東西一起找上門來了。」他站在門口,側頭看向茱蒂,「蘿蔔頭,我認識一個在夜行動物區做黑市生意的傢伙。如果這種溶劑有非正規的流通管道,他一定知道。」奎格在走廊盡頭探頭探腦:「那我的租金——」「暫列為犯罪現場,」茱蒂邊走邊說,「在我們結案之前,您不能擅自處置房間內的任何物品。感謝您的配合,奎格先生。」土撥鼠的臉皺成了一顆核桃。夜行動物區的入口沒有明顯的標示,只有一道顏色深一個色階的空氣。這裡的白晝是人造的——懸掛在街道上方密密麻麻的遮光板將自然光徹底隔絕,由無數低瓦數的黃色鎢絲燈泡和各色霓虹管代替日光,在磚牆和石板路上投下暖而迷亂的色斑。空氣冷且潮,帶著一股混合了機油、苔蘚和某種不知名香料的氣味。茱蒂跟著尼克穿過三條蜿蜒的防火巷,踩過積水的地面,終於在一面掛著廢棄冷氣機外殼的磚牆前停下來。她仔細看了看,那個外殼其實是一扇偽裝過的鐵門。尼克以一種讓人忍不住懷疑他以前是不是拿過密碼學學位的神情敲了敲門——三下,停,兩下。沉默片刻後,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光,緩緩向兩側滑開。房間裡擺滿了東西。精密電子零件、玻璃實驗器皿、幾疊沾著標記的試管架,以及一種讓茱蒂的鼻子立刻識別出「這裡有大量化學藥品」的複合氣味。從工作台後方探出來的,是一隻眼鏡猴——他戴著由四副放大鏡組成的巨型頭戴式目鏡,圓到不可思議的眼睛在各種倍率的折射下顯得更大,正以幾近恐懼的神情對準茱蒂的警徽盯著看。「布林克,好久不見,」尼克伸手把玩桌上的一根裝著翠綠螢光液體的試管,「生意不錯啊。」「尼克!」布林克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聲音細而尖,像是被人捏了一把的玩具笛,「你帶警察來!?我們有協議的!井水不犯河水!」「布林克先生,」茱蒂上前一步,把警徽收進口袋,刻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比外表更具份量,「我們今天對您的業務範圍不感興趣。我們在找一個叫雷恩的變色龍。」布林克停頓了半秒——只有半秒,但茱蒂的長耳朵毫無誤差地捕捉到了他心跳在那半秒間加速的聲響。「不認識。你們找錯人了。」茱蒂不說話,目光平靜地掃過凌亂的工作台。她的視線最終停在一張壓在燒杯底部的熱感應出貨單上,抽出來,一行一行地讀。高階三氟絡合物。微型基因定序儀。兩種均屬生化研究管制設備,購入日期是上週。簽名欄裡有一個被刻意塗抹成模糊的大寫字母「L」。她把出貨單輕輕拍在工作台上。「非法販售未經政府許可的基因編輯設備,」她說,「足以讓您在冰川鎮最高安全等級的監獄裡度過整整十年的時光。而冰川鎮,」她補了一句,「非常、非常冷。」布林克扯下頭上的目鏡,把它握在爪子裡緊捏著。眼鏡猴本來就過大的眼睛在此刻流露出肉眼可辨的掙扎。「好,好,」他最終認輸,聲音跌落成近乎耳語,「雷恩上週確實來過。他——他的狀態糟透了。鱗片像壞掉的警示燈一樣一直亂變色。他一直說有人在追他,說他必須在被找到之前完成什麼東西。」「他買這些設備做什麼?」尼克問,「一個基層研究員哪來的預算?」「他用了一個我從沒見過的附屬帳戶,」布林克壓低聲音,往四周看了看,「名字叫——神盾生技。AegisBioTech。一個秘密的二線帳戶。」他咽了口唾沫,「雷恩說他發現了公司某個最高機密計畫的漏洞。他說他需要設備在家裡自己反推出解藥,說如果他成功了,就能阻止一場災難。」「解什麼藥?」茱蒂快速地做著記錄。「他沒說清楚。」布林克的手指不安地在工作台邊緣扣著,「他只是一直抱著頭,用一種——讓我起雞皮疙瘩的語氣說:『史特林想要抹除我們的靈魂。他想把我們變成完美的機器。』」沉默。「隔天,我試圖聯絡他,」布林克繼續說,聲音裡有一種真實的不安,「他留下的每一個加密通訊節點都被物理摧毀了。不是駭入,不是遠端刪除——是有人找到實體設備,一個一個親手毀掉的。他在這個世界上的痕跡,在二十四小時內被徹底抹乾淨了。」茱蒂與尼克在對視的瞬間完成了一次沉默的資訊交換。走出那扇偽裝成冷氣機的鐵門,夜行動物區的人工夜色又把他們裹進了冰冷的暗影裡。「神盾生技,」尼克把雙手插進口袋,仰頭看著頭頂延伸的遮光板,「全市最大的生物科技與醫療保健集團。他們的執行長史特林,那隻以優雅和高額慈善捐款著稱的白孔雀——」他慢慢轉過頭,看向茱蒂,翠綠色的眼眸在昏黃的霓虹燈下沉澱成幽深的顏色,「看來背地裡正在進行一些沒有辦法寫進年報裡的事情。」茱蒂深吸了一口氣,整理腰間的裝備,眼神中燃起那種尼克在剛認識她的時候還覺得過於天真、但現在早已完全信任的、屬於她的鬥志之火。「我們去找他。」
神盾生技的總部大樓在這座城市的心臟地帶,像一根由無瑕白玻璃和冷亮銀鋼構成的巨大晶刺,直插入雲。在下午的陽光照耀下,整棟建築發出幾近神聖的光芒。乾淨,高聳,無懈可擊。茱蒂坐在車內,抬頭看著這棟樓,心裡感受到一種特殊的不舒服感——她太熟悉這種不舒服了。這和看到穿著光鮮的騙子、說著完美台詞的謊言、或者用慈善之名掩蓋黑暗勾當的企業時,那種相同的感覺。「我們去申請搜查令。」她說。「申請搜查令,」尼克重複了一遍,語氣輕描淡寫,「然後史特林在我們等待審核的十八個小時裡,把所有東西銷毀乾淨。茱蒂,他在市政廳有至少五個我知道名字的高層人脈。如果我們走正規程序,等到搜查令批下來,我們找到的唯一東西會是一個嶄新的空房間和一張歡迎蒞臨的微笑門墊。」茱蒂沉默了幾秒鐘。「那我們走哪條路?」「後門。字面意義上的後門。」尼克把車開到了兩個街區外的陰影巷道裡熄火,「我在黑市打滾那幾年,認識一些專門從生技公司廢料倉撈東西的傢伙。這棟樓的地下四層有條未登記的緊急排風管,為了躲避環保局的氣體監測,那裡的警報靈敏度被人動過手腳,是個百分之九十的安全盲區。」他轉過頭,以一種平靜到讓人不確定他是在陳述事實還是在開玩笑的語氣說,「我進去待過兩次。別問為什麼。」茱蒂決定不問為什麼。大樓廢棄物處理區在背面的地下斜坡入口。這裡沒有攝影機——正確來說,攝影機的存在讓它顯得完全正當,但鏡頭的死角精準地覆蓋了尼克指向的那個通風口位置,像是有人刻意設計過的。茱蒂不得不對這個事實感到一種複雜的敬意。他們費了一番工夫攀入通風管道,在細長的黑暗通道裡匍匐前行,隨著管道的走向一路往地下深處鑽。偶爾有機械震動的聲音從管壁傳來,像是某種巨大器官的心跳。地下四層。管道的盡頭有一個可以向外推開的通風格柵。尼克先出去,茱蒂跟在後面,兩人落地的聲音被精密儀器的運轉聲吞沒得無影無蹤。實驗室走廊的白光令人眼睛不舒服。這裡的空氣和地面上完全不同——沒有任何生物性的氣味,就連呼出的二氧化碳在這個空間裡似乎也會立刻被什麼東西吸收乾淨。每一面牆壁都乾淨到反光,每一個儀器架上的設備都擺放得如同教科書裡的插圖。太完美了。這裡沒有任何東西的存在感——包括人。
「把燈關掉。」茱蒂低聲說話的方式讓尼克立刻停止了動作。「妳確定?」「關掉。」尼克找到走廊的主電源開關,一按。黑暗。茱蒂從腰間拔出警用手電筒,把光源切換到UV模式。一束蒼白的紫色光線從掌心射出,掃向面前的白色牆壁。然後那些東西出現了。在UV光的照射下,原本如白紙一般一無所有的牆面,開始浮現出大量雜亂的螢光綠色痕跡。手印、爪印,還有用某種高酸性化學液體飛速寫下的字句,大小不一,方向混亂,有些甚至疊在一起——像是有人在極度黑暗、極度恐懼、或許極度疼痛的狀態下,把腦子裡的東西拼命往外傾倒。「伊甸計畫……本能清除……」茱蒂緩緩地沿著走廊前行,用幾乎無聲的方式唸出那些字句,手電筒的光跟著她的目光移動,「……群體釋放……無法逆轉……」她停在走廊盡頭。在那裡,有一行字寫得比所有其他字句都更用力、更深,筆劃的末端幾乎把牆面刮出了痕跡:「他要把我們變成沒有靈魂的完美機器。」茱蒂的手電筒在那行字上靜止了很長時間。「史特林根本不是在研發什麼保健食品,」她說,聲音很平,但尼克聽得出那平靜之下壓著的憤怒,「他想用基因藥劑摧毀整座城市的自由意志。」光束最終隨著螢光痕跡的走向,從走廊牆面一路延伸到了盡頭的一扇厚重氣密門上。門上沒有任何標示,只有一個黑色的電子鎖。尼克把布林克給的萬用解碼器從口袋裡掏出來,插入電子鎖的接口,靜靜等待。十一秒後,鎖發出輕響,厚重的氣密門從中央向兩側緩緩退開,帶著一種沉重的確定感,像是在宣布某件事的開始。實驗室比走廊更冷,更白,更靜。數十個巨大的培養槽從天花板懸掛到地面,裡面的綠色液體以緩慢的頻率翻滾著,像是活的。房間深處有一台複雜的加壓分發裝置,連接著數量驚人的小型高壓氣瓶,整齊地排成幾十列。茱蒂站在房間中央,忽然感到一種強烈的寒意——是視覺資訊堆疊在大腦裡、拼湊出了讓人不寒而慄的圖像之後,那種從脊椎骨往上爬的寒。「這些氣瓶——」她剛開口。掌聲。從頭頂的廣播喇叭傳出,清脆,緩慢,冷酷,帶著一種把人當表演在欣賞的倨傲意味。「歡迎光臨神盾生技,兩位優秀的ZPD警探。」史特林的聲音是那種在公開場合永遠聽起來讓人舒適的聲音——低沉,有磁性,字句清晰,完美地服務於任何演講或採訪場景。但在這個空白的地下實驗室裡,這個聲音失去了所有的溫度,只剩下掌控的欲望。「我一直很欣賞你們的辦案效率。」停頓,「可惜,出色的能力和好奇心放在一起,往往會產生很麻煩的結果。」天花板的金屬板猛然分開。四隻科摩多巨蜥從開口處垂降而下,制服筆挺,裝甲厚重,手持的高壓電擊步槍對準兩人。它們落地的聲音像四塊石板同時砸在地板上,震動透過鞋底傳上來。「蘿蔔頭——!」尼克的聲音剛出口,混戰便已爆發。狹小的實驗室裡,子彈和電擊光束在儀器架之間交錯,一架一架的玻璃實驗器皿在爆炸衝擊中碎成飛濺的雪,培養槽的外壁出現裂縫,綠色的液體沿著地板蔓延開來。茱蒂翻過一台儀器台,滾到後方,借助台面的掩護回擊兩隻正在包夾她的巨蜥。她的視線飛速在房間裡掃視,確認尼克的位置——一聲清脆的金屬爆裂聲從她左方傳來,比所有其他聲響都更刺耳。她轉頭。一發流彈擊中了加壓分發裝置旁邊的主導管,接口的金屬在瞬間壓力差的衝擊下斷裂,濃稠的綠色霧氣以噴泉的速度湧出,在空氣中迅速擴散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氣幕。尼克距離那個導管最近。「——尼克,快——」他沒有來得及移動。那片綠色的霧將他完全吞沒,只剩輪廓。然後是一陣靜默。比爆炸更可怕的靜默。霧氣緩緩散去。尼克跪在地上,右膝頂著一攤碎玻璃。他的配槍從指間脫落,落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單音。茱蒂打倒了最後一隻試圖向她開槍的巨蜥,衝向他——然後,在距離他三步的地方,她停住了。她認識尼克·王爾德兩年半了。她見過他面對搶劫犯時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的樣子,見過他以一敵三徒手解決了地痞流氓卻連領帶都沒歪的模樣,見過他在槍口前說俏皮話的神情,見過他以邪惡的玩味盯著任何試圖威脅他的對象,彷彿對方的憤怒是一種廉價的娛樂。她從沒見過現在的尼克。他的耳朵緊貼在頭骨後方,壓得那麼平,彷彿在試圖讓自己消失。尾巴夾在雙腿之間。翠綠色的瞳孔擴大到幾乎看不見虹膜的邊緣,不是驚訝,不是警覺,而是那種讓動物失去思考能力的、純粹的、原始的恐懼。他的手在劇烈地發抖,整個肩膀都在不受控地顫動,喉嚨裡發出一種讓茱蒂心臟驟縮的聲音——低而斷續,像剛出生的幼獸被從巢裡扯走時發出的那種聲音。伊甸毒氣剝奪了他作為狐狸的本能反應。那些歷經演化磨礪出的掠食者的冷靜、警覺、自信,全都在綠色的霧氣裡被溶解殆盡,剩下的只是最赤裸的恐懼核心。一隻科摩多巨蜥在混亂中沒有完全倒下,它抬起頭,看到這隻失去反抗意志的狐狸,露出了一個茱蒂從沒想過會出現在人形臉上的、獵食者的笑容。它舉起電擊步槍,緩慢而確定地調整準星。茱蒂沒有思考。這是她第一次徹底關掉腦子裡的評估流程,完全交給比理性更快的東西去做決定。「不——准——碰——他。」她的聲音從喉嚨裡爆發出來,不是命令,不是警告,而是某種更接近本能宣告的東西。她蹬地躍起,借助爆發力壓縮身體,在空中完成了一個幾乎超出自身物理極限的轉體,雙腿像兩把鐵鉗一樣夾住巨蜥舉槍的手臂,全身的重量砸下去,把那具龐大的身軀狠狠地轟到了金屬牆面上。不等對方反應,她從腰間扯下高爆閃光彈,一把護住正在地上顫抖的尼克,把臉埋進他的毛髮裡。「閉眼!」白光。爆音。然後是短暫的、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寂靜。茱蒂半拖半抱著幾乎完全失去行動力的尼克,朝著實驗室後方的緊急減壓艙跌跌撞撞地衝去,背後傳來巨蜥們失去視聽的混亂咆哮聲。她一把按下艙門控制鍵,厚重的金屬門以它應有的速度緩緩關閉,最終在她背後發出了一聲沉重的咬合聲,把外面所有的威脅都隔在了另一個世界裡。減壓艙很小,只有一排長凳和緊急供氧系統,紅色警示燈以每兩秒一次的頻率無聲地閃爍著。茱蒂跪在地板上,雙手捧著尼克的臉頰,強迫他直視她的眼睛。他的目光是渙散的,像是看向一個她不在其中的地方。「尼克。看著我。」她放輕聲音,「看著我的眼睛。我在這裡,你聽得到嗎?我在這裡。你是安全的。」他顫抖著呼吸,發不出任何言語。茱蒂咬緊牙關,強忍著那股湧上來的、沒有任何實際用處的情緒,打開手電筒,開始搜尋艙內的任何急救物資。UV光束掃過牆壁,在通風口下方的角落停住——那裡有一個異樣的扭曲,空氣本身在這個特定的角落裡以一種不自然的方式彎折著。她舉起電擊槍。「誰在那裡?出來。」沉默。然後那個扭曲緩緩消解,像是從空氣裡一層一層地撕開偽裝,露出一隻瘦骨嶙峋的變色龍,蜷縮在角落的地板上,身上的鱗片呈現出虛弱的灰白色,黑框眼鏡的一個鏡腳是用膠帶黏著的。「別開槍。」他的聲音像砂紙,「我是雷恩。」雷恩就著艙內昏暗的紅燈,顫抖著爬向牆面的一個隱蔽夾層,用幾乎快要失靈的手指輸入了一組密碼,取出一支裝著藍色液體的注射器。「神經抑制劑,」他把注射器遞給茱蒂,鱗片上的灰白色隨著說話的動作稍微有了一點點暖意,「我花了三個星期偷偷調配的。它能中和毒氣對大腦邊緣系統的損傷。」他目光落在尼克身上,「快打。半成品的毒性極強,時間越長,腦神經損傷就越難逆轉。」茱蒂接過注射器,扎入尼克的手臂靜脈,把藍色液體緩緩推完。最初的幾分鐘裡,什麼都沒有改變,尼克依然以一種讓茱蒂無法坦然直視的方式蜷縮著,呼吸急促,全身繃緊。然後是一個轉折點,像是某個開關悄悄被撥了回來。他的呼吸開始放慢,胸廓的起伏趨向平穩,豎立的頸後毛髮一根根地服貼下來,緊繃的肌肉以一種幾乎可以感受到的方式鬆弛,最後,尾巴從雙腿間慢慢垂了下來,不再夾緊。「雷恩,」茱蒂保持著對尼克的注意,轉頭詢問,「史特林到底在做什麼?」雷恩的眼中閃過一絲在深淵裡待過的人才有的那種眼神——不只是恐懼,而是對恐懼的疲憊。「我加入神盾生技三年了,負責基層的生化樣本分析。去年,我在整理數據庫時偶然接觸到了一個加密程度遠超過我職位許可的檔案——伊甸計畫。」他停頓了一下,舔了舔龜裂的嘴唇,「我當時以為是系統漏洞讓我誤闖進去,想關掉,但好奇心讓我多看了幾行。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那幾行。」「他計劃做什麼?」「半成品的伊甸毒氣,就像你的搭檔剛才經歷的那樣——它放大恐懼,摧毀掠食者的本能反應,讓動物暫時失去反抗能力。但史特林花了三年時間完善的最終版本遠不止於此。」雷恩的聲音降到幾乎是耳語,「最終版會直接重寫神經迴路。不是暫時的抑制——是永久性的改寫。讓所有接觸過它的動物,對任何特定頻率的指令產生完全的服從反應。掠食者和草食動物都一樣。」茱蒂的筆停在了紙上。「他把第一批成品帶走了,」雷恩繼續說,「目標是動物方城市的氣候塔。那裡有全市最大的中央循環空調系統,一旦毒氣接入管道,十分鐘之內——」他停下來。減壓艙裡的紅燈繼續沉默地閃爍著。「整座城市,」茱蒂輕聲說完了他沒有說出口的後半句。「是的。」一隻溫暖的爪子覆上茱蒂的手背。她低頭。尼克正在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翠綠色的瞳孔重新聚焦,像是被水擦拭過的鏡片,從渾濁到清晰。他撐著牆壁坐起來,接著站起來,腳步有一點虛浮,但站立的姿勢和那個讓茱蒂熟悉得能閉著眼睛描繪的輪廓,都完整地回來了。他用爪子捂著太陽穴揉了兩下,然後看向茱蒂,嘴角扯出了那個熟悉的、懶洋洋的、帶著一絲惡作劇意味的弧度。「蘿蔔頭,」他的聲音還有一點沙,「如果我剛才露出什麼特別丟臉的表情,」他以非常認真的語氣說,「妳絕對不能拍下來。」茱蒂愣了一秒,然後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咬著牙阻止自己露出笑容。「你的秘密是安全的,」她說,「但現在不是——」「我知道。」尼克收起笑容。他從戰術腰帶取出備用彈匣,俐落地推入配槍,拉動滑套確認上膛,眼神變得冰冷銳利,像是所有剛才失去的東西不只回來了,還帶著利息。「史特林那隻瘋狂的白孔雀,」他慢慢說,「竟敢在我身上用這種東西。」他轉向茱蒂,翠綠色的眼眸裡有一種她很少見到的、不帶任何表演成分的認真,「是時候讓他見識一下,真正的本能是什麼樣子。」他們把雷恩鎖在減壓艙的安全位置,確認了內部通氣和通訊都正常,轉身面向那扇即將被切割開的金屬門。門縫裡的藍色火光說明外面的傭兵還在。茱蒂看向尼克。「準備好了嗎?」他把帽沿拉下來,遮住了半個眼神,只留下嘴角那一個角度的笑意:「我已經準備好了,蘿蔔頭。妳呢?」茱蒂深吸一口氣,站直。「讓我們去把那隻孔雀從塔頂拉下來。」
金屬門在切割器的高溫下向內炸開的瞬間,迎接傭兵的是一片漆黑。尼克在倒數前三秒精準地擊毀了艙內所有的照明,把黑暗變成了他們的地形優勢——在夜行動物區打滾了多年的狐狸警探,從不需要燈光才能行動。兩隻科摩多巨蜥衝進門的那一刻,失去視覺優勢的瞬間讓他們的動作出現了百分之零點五秒的遲疑,而在那個空檔裡,尼克已經如一道橘紅色的殘影從它們的視野邊緣滑掠而過,以一個完美的低掃堂腿清掉了左側巨蜥的支撐腳,奪過電擊步槍,以槍托精確地叩在它後頸的神經節上。右側的巨蜥還沒來得及校正攻擊方向,茱蒂已經借助牆面彈射起身,在空中完成旋轉,雙腿如鉗,把那個龐大的頭部夾住,全身重力往下砸,地板承受了它不該承受的重量,震出一聲悶響。五秒鐘。乾淨,精確,沒有多餘的動作。「走吧,長官。」尼克把奪來的電擊步槍扛上肩,踩著倒地不起的傭兵大步走過,眼神裡帶著一種危險的、充分燃起的鬥意,「氣候塔見。」動物方城市的氣候塔是這座城市最難以忽視的建築——從地面仰望,它的頂端消失在雲層裡,像是一根插進天空的錨。武裝越野車在距離塔底兩個街區的地方被迫停下,前方的路被神盾生技的重裝部隊用路障封鎖。爆炸聲和電擊槍的藍光從路障後方不斷傳來,像一場提前預演的戰爭。「正面硬衝是找死,」茱蒂蹲在車後的掩體後方,飛速地分析地形,「外部保養通道在塔的東側,那條路很陡,但體型輕巧的動物能夠攀爬。」尼克看了一眼通道入口,又看了看路障後方密密麻麻的傭兵,做出了一個茱蒂完全不覺得意外的決定。「底下交給我,」他說,「我去機房破壞排風閥,阻止毒氣擴散管道。妳上去找史特林,把那個氣罐搶下來。」「你一個人對付這群人?」「我是隻非常、非常狡猾的狐狸,」他說,「別擔心我。」他轉身,刻意在撤入陰影前製造出巨大的聲響,把將近三分之二的傭兵視線都吸引到了他的方向。茱蒂趁著那個混亂的間隙翻越圍牆,抓住塔東側的維修鐵梯,開始攀爬。越往高處,風越大。是那種挾著雲層水氣、帶著高空特有的冰冷刀鋒的風。茱蒂的爪子緊扣著每一格鐵欄杆,身體緊貼塔壁,在一陣比一陣猛烈的氣流中,憑著意志力和天生的後腿爆發力,一步一步地往上。在這個高度,整座方城市像一幅俯視圖一樣在她腳下展開,燈火輝煌,川流不息,完全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麼。她咬緊牙,繼續往上爬。頂層平台的排風扇聲音震耳欲聾,狂風在圓形的平台上以橫掃一切的力道旋轉。史特林站在控制台前,純白的西裝在強風中翻動,背後那面巨大的氣罐閃著幽綠色的光芒,像一顆被關在金屬外殼裡的、邪惡的眼睛。他的背影輪廓完美——這隻白孔雀的輪廓從任何角度看都完美,這讓茱蒂感到一種強烈的、準確的厭惡。「停止你的行動,史特林,把手舉起來。」她走出暗處,槍口對準他,聲音清晰地穿過風聲。史特林轉身。在看到茱蒂的那一刻,他的眼睛裡閃過一道真實的意外,迅速被收斂,取而代之的是那種茱蒂只在最傲慢的罪犯臉上見過的居高臨下——那種連落敗也要表演成賞賜的神情。「霍普斯警員,」他整理了被風吹亂的領結,聲音保持著不合時宜的平靜,「妳真是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兔子。」「把手舉起來。」「妳根本不明白,」他的語氣轉為一種奇異的誠懇,像是真的在試圖說服她,「看看這座城市。看看我們每天怎麼活著——掠食者壓制著本能,草食動物活在潛伏的恐懼中。這種共存從根本上就是一種謊言,一種靠著相互壓抑維持的脆弱平衡。」「而你的解決方式,」茱蒂說,「是替所有人做出選擇。」「是終止混亂——」「是獨裁。」史特林嘆了一口氣,彷彿在包容一個孩子的幼稚。他緩緩轉向控制台,按下一個按鈕,加壓裝置的嘶嘶聲開始從氣罐裡響起,那抹綠光亮了一個等級。然後他張開了尾羽。茱蒂一生中只見過白孔雀開屏兩次,這是第三次。它不是美麗的——或者更準確地說,它的美麗裡有一種危險。那幾百根純白的羽毛在特殊的平台燈光照射下,以某種超出視覺範圍的高頻率震動,在空氣裡製造出一層疊一層的光暈,把整個視野分裂成無數個重疊的幻象,彼此干擾,彼此疊加,讓大腦的空間定向功能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急劇崩潰。茱蒂感到天旋地轉,槍口在視覺錯亂中失去了準確的指向。史特林的短劍從袖口滑出,刀光在亂象中閃爍,以一種讓人分辨不出真實方向的軌跡刺向她的心臟。在那把刀到達之前,茱蒂閉上了眼睛。放棄視覺。她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干擾消失了,世界重新變得清晰。用耳朵、用皮毛、用腳底板感受到地面震動傳遞而來的清晰。史特林的西裝在風中的摩擦聲。他的右腳踏前一步時鞋底與金屬平台的摩擦角度。刀刃切開高壓氣流時發出的、輕微到普通動物根本捕捉不到的嘶鳴聲。兔子的聽覺在兩億年的演化裡,一直是用來保命的。刀鋒距離她只剩最後幾公分。茱蒂以一種讓身體的運動系統完全越過大腦審查的方式,猛然側滾。短劍擦過她的防彈背心,帶出一串寒光,釘在她剛才站立的位置上。就在這一刻,塔底傳來了一聲沉悶的轟鳴。然後是氣流——是機房內部的氣壓平衡被強制破壞後,沿著整個塔身的管道系統猛衝而上的颶風,從頂層所有的排風口同時暴湧而出,橫掃整個平台。尼克。茱蒂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心裡說了這兩個字。他成功了。那股上升的氣流猛地衝擊在史特林完全展開的尾羽上,那幾百根羽毛瞬間成了最糟糕的風阻,把他整個人向後猛甩,他在狂風中踉蹌,精心維持的優雅破功,試圖用短劍插地借力,卻沒有把握好角度。茱蒂睜開眼睛,看到的就是這個瞬間。她蹬踏身後的欄杆,嬌小的身軀在這一刻儲存了所有能夠調動的力量,像砲彈一樣射向失去平衡的白孔雀,凌空一記旋踢,腳背精準擊中他的下巴,她感到撞擊傳回小腿骨的那一下震動。史特林飛了出去,重重撞在防護網上,短劍在金屬地板上彈出幾下,停在平台邊緣。他滑落,靜止。沒有再動。控制台上的紅色倒數計時器在顯示屏上閃爍著:00:10。茱蒂衝到台前,兩手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試圖輸入中止指令。系統拒絕了她。密碼鎖已經被史特林在倒下前手動推入了不可逆的強制鎖定模式,任何外部指令都無法進入。00:07。茱蒂從腰間拔出電擊槍,將電壓旋鈕推到最大值。她把槍頭頂在控制台的主機板散熱孔上,深吸一口氣。這會同時燒掉她的電擊槍和主機板。00:05。她扣下扳機。藍色的電流以她在警校學到的所有物理知識都無法完整解釋的方式竄入了機板的電路,發出了一聲讓金屬聽起來也像是在呻吟的短路嘶鳴,刺眼的電火花落在茱蒂的手背上,燙,但她沒有鬆手。00:03。主機板的散熱孔冒出焦糊的輕煙。顯示屏閃了兩下。00:01。「嗤——」一聲洩壓聲。那抹幽綠色的光芒如同在一瞬間耗盡了最後的電力,緩緩黯淡,黯淡,直到徹底熄滅。氣罐停止震動,排風扇繼續轟鳴,但空氣裡沒有任何異樣的顏色。沒有毒氣。茱蒂鬆開扳機,她的手在顫抖,但她沒有立刻注意到這件事,因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確認氣罐上的每一個壓力表都回到了靜止線上。然後,一陣沉默。然後,一陣狂風。然後,維修通道的金屬門被從裡面一腳踢開。尼克爬上頂層平台,臉上沾著三種顏色的機油,警服破了幾個洞,帽子不見了,但他整個人的姿態是鬆的——是那種任務完成之後、威脅消除之後,動物才有的、屬於結束的鬆。他看見倒在防護網旁的史特林。他看見控制台前的茱蒂。他站在維修通道的入口,把手撐在門框上,呼出了一口氣。「看來我錯過了一場精彩的個人秀,」他說,走向茱蒂,用口袋裡一塊已經相當多元化的手帕擦了擦臉,「妳把這隻高傲的孔雀揍得挺慘的。」茱蒂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轉向他,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遍,確認沒有大傷,才放下心。「沒有你在下面製造那陣及時的颶風,」她說,「那把刀可能已經戳到我了。」「只是物理學,」他說,「與其說是颶風,不如說是精確應用了氣壓差的自然結果。」「你讓炸彈把整個氣壓系統炸開了。」「是的,那也是物理學的一種應用方式。」茱蒂看著他,忽然笑出聲,用力捶了一下他的手臂。兩人站在塔頂,夜風把他們的毛髮往後吹,帶來雨後混合著城市高空特有的、稀薄而清涼的空氣。腳下是整座動物方城市,燈火一片,依然川流,依然喧鬧,依然是每一個在裡面生活著的動物的整個世界。尼克靜靜地看著這片燈火。他沒有說話,但茱蒂知道他在想什麼——因為在這個沉默裡,她感受到的不是他慣常的疏離,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某種只有當一個人真實地感受到了危險,才能真實感受到的、對「安全」這個概念的珍視。「史特林說本能是混亂的來源,」尼克最終開口,聲音輕,像是說給夜空聽,「他覺得把所有人的本能清除掉,就能得到秩序。」「他錯了,」茱蒂說,語氣裡沒有猶豫,「本能帶來恐懼,也帶來保護的意志。它讓我們受傷,也讓我們相互守護。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情感,我們不是更完美的機器——我們只是空了。」尼克轉過頭,看著她。那個角度的燈光,讓他翠綠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顯現出來,是茱蒂認識他兩年半以來見過的、最少防禦、最真實的一種顏色。他知道,在今晚最黑暗的那個角落裡,是她擋在了他的前面。他知道,她見到了他最脆弱的時刻,而她選擇了閉口不提,就像這件事從沒發生過一樣——但這件事發生過,而他們兩個人都知道,也都知道對方知道,這個無聲的共識比任何語言都更有重量。「走吧,蘿蔔頭,」他說,伸手揉了揉她的長耳朵,用一種把深情藏在輕巧裡的方式,「把這個瘋孔雀丟進局裡,把雷恩送回家,然後去吃飯。今晚我請客。」茱蒂把他的爪子從耳朵上拍開,但沒有躲開。「我要最大份的藍莓派。」「妳可以吃兩份。」「一言為定。」他們把史特林移交給了已經趕到塔底的ZPD增援部隊,從維修通道返回地面,塵埃落定的夜色裡,城市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包裹過來,像一首永遠不會停止的、屬於這個地方的歌。茱蒂與尼克並肩走在巡邏車旁,警燈的紅藍色光在兩人的輪廓上交替閃爍。這座城市說,任何動物都能成為任何動物想成為的樣子。今晚,她相信這句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深刻。後記:霍普斯的筆記本ZPD案件備忘,第一一四七號:雷恩·克羅茲(LeonKrotz),變色龍,ZPD證人保護計畫,現正配合生化犯罪調查部門出庭作證,身體狀況穩定。史特林·維克(SterlingVick),白孔雀,前神盾生技執行長,以「非法研發生化控制藥劑意圖危害公眾」、「非法持有管制化學物品」等七項重罪被逮捕,候審中。案件結案。附記:今晚的帳尼克·王爾德的確付了。藍莓派我點了兩份,他沒有異議。他說這是「合理的人道主義補償」。我決定讓這句話就這樣過去。最後,關於今天在減壓艙裡發生的事——有些事情不需要寫進報告。有些事情只要我們兩個人記得,就足夠了。——茱蒂·霍普斯,ZPD第一號兔子警員,某個普通的星期三晚上「在這座城市裡,本能不是需要被消除的混亂,而是讓我們之所以是我們的原因。」
喜鵲們被包圍了。幾十隻烏鴉落在金屬桶周圍,形成一個黑色的包圍圈。牠們沒有急著進攻,而是用那種審視死物的眼神,盯著這群外來者。這種冷靜比嘶吼更可怕,因為它說明牠們對勝利毫無疑問,牠們甚至有閒心去欣賞對方的恐懼。那幾隻正在啄食的年輕喜鵲僵在原地,嘴裡的麵包掉在地上。黑潮分開了一條路。一隻體型巨大的烏鴉走了出來。他比其他烏鴉都要高大,羽毛呈現出一種油亮的紫黑色,在光線下泛出詭異的虹彩,彷彿他不只是一隻鳥,而是某種比鳥類更古老的東西穿著烏鴉的外皮。他的喙上布滿了白色的刮痕,那是無數次戰鬥留下的勳章,也可能是留下的歷史——沒人知道那把大喙到底擊碎過多少骨頭,撕裂過多少翅膀。最可怕的是他的臉。他的左眼是一片死灰色的疤痕,眼球早已消失,只剩下一個深陷的空洞,像一個沉默的傷口。僅存的右眼卻亮得驚人,充滿了暴戾與貪婪,像是把兩隻眼睛的光全部集中在了那一隻裡。鐵喙(Iron-Beak)。他走到那個翻倒的金屬桶前,一腳踩扁了那塊半個漢堡,連看都不看,彷彿這食物唯一的價值就是被他踩碎。「花俏的小丑,」鐵喙發出低沉的咕噥聲,他的聲音像是石頭在滾動,像是遠處隱約可聞的雷。「誰允許你們在我的領地進食?」水銀飛落下來,擋在他的族人面前。他努力挺起胸膛,儘管在鐵喙面前,他瘦小得像一片剛掉落的羽毛。但他沒有退後。「我們只是路過,」水銀盡量讓聲音保持平靜。「我們失去了家園。我們只需要一點食物,然後就會離開。我們不想要你的領地。」「路過?」鐵喙歪著頭,用那隻獨眼打量著水銀,像在估算一塊石頭的重量。「天空是我的。樹是我的。垃圾也是我的。地上的蟲子是我的,屋簷下的空氣也是我的。沒有『路過』,只有『入侵』。」周圍的烏鴉發出刺耳的嘲笑聲。牠們收攏翅膀,一步步逼近,那種緩慢的、有把握的逼近,讓人感到比衝鋒更深的恐懼。剪刀尾落在水銀身邊,壓低了身體,長長的尾羽翹起,在空中保持著某種危險的平衡,做好了戰鬥準備。她的眼神銳利而冷靜,她從不逃跑,哪怕她知道打不贏。「我們不想打架,」水銀再次說。「但我們會保護自己。」鐵喙大笑起來。那笑聲像乾枯的樹枝折斷,像什麼東西在地底裂開。「保護?憑你們那些用來跳舞的尾巴嗎?你們這群花俏的小東西,天生就是來妝點天空讓我們欣賞的,不是來和我說話的。」突然,鐵喙的獨眼定格在水銀的胸前。那枚銀環。在渾濁的城市空氣中,在所有的廢氣和塵埃之間,這枚來自老榕樹下的銀環依然反射著微弱的光,就像一個執意要閃爍的小小靈魂,不肯被周圍的灰暗同化。鐵喙向前跳了一步,巨大的喙幾乎碰到了水銀的鼻子。水銀聞到了他身上的氣味——腐爛的肉、鐵鏽和某種說不清的沉悶。「那是我的,」鐵喙貪婪地說,聲音低沉得像從地底爬上來的東西。「亮晶晶的東西,都是我的。把那個交出來,我可以考慮讓你們帶著翅膀離開。」水銀下意識地用翅膀遮住銀環。這不僅僅是一個亮片。這是老煤灰的遺物,是通往玻璃之城的鑰匙,是氏族的希望,是一個老人用生命換來的最後囑託。他不能交出去。「不。」這是一個簡單的音節。但在這寂靜的對峙中,它像一聲驚雷,震盪在兩者之間那段不長不短的距離裡。鐵喙愣了一下。從來沒有鳥敢拒絕他。從來沒有這麼小的鳥敢用這麼平靜的聲音拒絕他。那隻獨眼閃過一絲難以名狀的情緒——是困惑,是一種猛獸面對不按常理行動的獵物時的短暫失措。然後憤怒回來了,比之前更猛烈。「那就死吧,騙子!」鐵喙張開了巨大的翅膀,遮住了陽光,遮住了整個天空。「撕碎牠們!除了那枚戒指!」
戰鬥在一瞬間爆發。烏鴉們像黑色的浪潮一樣撲了上來,牠們的氣勢壓制了所有思考的空間。牠們數量更多,力量更強,一隻烏鴉能輕易壓制兩隻喜鵲,不靠技巧,只靠重量和慣性。「飛起來!別在地上打!」剪刀尾尖叫著。她衝向空中,利用靈活的飛行技巧,避開了一隻烏鴉的啄擊,反身在那隻烏鴉的背上狠狠啄了一口,又立刻拉升,讓那隻烏鴉的反擊落空。她知道地面是喜鵲的死地——在空中,速度和靈活是武器;在地上,什麼都不是。但其他的族人就沒這麼幸運了。那幾隻年輕的喜鵲被壓在地上,烏鴉鋒利的喙啄向牠們的眼睛和翅膀,慘叫聲此起彼落,每一聲都像一塊石頭打在水銀的心上。水銀被鐵喙逼到了角落。這隻獨眼暴君的力量大得驚人,他一翅膀扇過來,水銀感覺像被石頭砸中,整個身體在空中翻滾,最後撞在金屬桶上,發出一聲悶響。「交出來!」鐵喙逼近,喙尖閃著寒光,獨眼燃燒著扭曲的慾望。水銀頭暈目眩。他看著四周。族人們正在被壓制。這是一場不對等的戰爭。他們會死在這裡,死在這堆腐爛的垃圾旁,死在這條沒有名字的街道上,連一個像樣的地方都沒有。必須做點什麼。力量贏不了,只能靠別的。水銀看見了不遠處的一條馬路。那裡車流不息。他想起了在樹冠上聽過的聲音——那些屬於城市的、令人恐懼的聲音,那些他從小就收集的、被其他喜鵲稱為「沒用的噪音」的聲音。老煤灰說過:「聲音也是一種光。你只要記住它,就能成為它。」水銀閉上眼睛。他深吸一口氣,將肺部的空氣壓縮,彷彿要把整個胸腔都變成一個共鳴箱。他想像自己的喉嚨變成了金屬,變成了橡膠,變成了旋轉的紅藍燈光——那種在夜裡劃破黑暗的、帶著緊迫和威脅的旋轉燈光。他張開嘴。「嗚——哇——嗚——哇——!」這是警笛。聲音極其尖銳、高亢,帶著那種撕裂神經的頻率,那種讓人本能地想要逃跑的頻率。它在狹窄的街道間迴盪,被兩側的灰色懸崖放大,成為一種無法確定來源的、四面八方都有的聲音。所有的鳥都停下了動作。對於城市的鳥類來說,這種聲音代表著混亂、速度和死亡,代表著那些巨大的、帶著紅藍燈的怪獸正在高速衝來,代表著一切小東西都該讓路的命令。鐵喙也被嚇了一跳,他本能地縮了一下脖子,那隻獨眼四處張望,尋找那隻怪獸。即使是這個城市的暴君,也對警車有著刻入本能的敬畏。水銀沒有停。他變換了聲音。這一次,他模仿的是另一種恐懼,更古老的恐懼,刻在每一隻鴉科鳥類DNA裡的恐懼——「啾——!啾——!」鷹嘯。那是來自高空的捕食者,是所有鴉科動物刻在基因裡的噩夢。這聲音穿透力極強,清越而凜冽,帶著一種從幾百米高空俯衝而來的不可阻擋之勢。雖然城市裡很少有老鷹,但那種聲音本身就足以讓每一隻烏鴉感到心臟緊縮,讓翅膀下的肌肉在沒有命令的情況下自行準備逃跑。烏鴉群亂了。「快跑!」水銀睜開眼睛,嘶啞地大喊。「趁現在!」灰羽氏族的喜鵲們抓住了這稍縱即逝的機會。牠們掙脫了烏鴉的壓制,振翅衝向天空,動作快得出乎所有人的預料——恐懼是最好的發動機。剪刀尾掠過水銀身邊,一把抓起他的肩膀,將這隻耗盡力氣的年輕領袖帶離了地面。她的力量比他大得多,帶著他飛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像一根飄起來的羽毛。牠們飛越了金屬桶,飛越了樹梢,衝向高空的氣流。地面上,鐵喙回過神來。他看著那群逃跑的黑白身影,又看了看四周空蕩蕩的街道。沒有警車,沒有老鷹。只有一陣微風,以及幾個被嚇到的路人。只有那隻小小的喜鵲騙了他。「嘎——!」鐵喙發出一聲憤怒到極點的咆哮,聲音大到驚動了附近正在喝咖啡的幾個兩腳獸,抬頭望去,什麼也沒看見。他的那隻獨眼因為充血而變得通紅,像一顆即將爆炸的紅星。他盯著水銀消失的方向,將那個輪廓刻進了他全部的仇恨裡。「追!」鐵喙對著驚魂未定的手下吼道,聲音大到震落了電線桿上一個廢棄的鳥巢。「追到天邊也要把牠找出來!我要活剝了牠的皮,把那枚閃亮的玩意兒踩成粉末!」高空中,水銀大口喘著氣。他的喉嚨火辣辣地痛,聲音已經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但他回頭看了一眼,看見那片黑色的浪潮正在下方湧動,開始重新集結。他們暫時逃脫了。但他也激怒了這座城市最可怕的神,並在那神的獨眼裡留下了一個永遠不會被忘記的名字——不是水銀這個名字,而是「那隻敢騙我的喜鵲」。「去那裡,」水銀指向遠方最高的一座建築。那座大樓的玻璃幕牆在夕陽下燃燒著金紅色的光芒,像是某種預言的具象,或者一個美麗的謊言。玻璃之城近在咫尺。黑潮緊隨其後。
這座山沒有泥土,沒有樹根,只有光。水銀抬頭仰望。那座巨大的玻璃建築聳立在城市中央,像一把刺穿天空的水晶劍,又像是某個不可思議的生物用幾百萬塊玻璃拼出的一個念頭。夕陽的餘暉撞擊在它的表面,炸裂成千萬片金紅色的碎片,那種光太多了,多到讓水銀的眼睛感到刺痛,不得不眯起來。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東西。長眠地裡最高的建築也不過是幾層樓的小石屋,和這相比,就像蟻丘對著山峰。風在這裡變了。在樹林裡,風是橫向流動的,它穿過枝葉,帶著花粉和蟲鳴,是一種有溫度有氣味的流動。但在這裡,風被巨大的玻璃牆面阻擋,被迫向上爬升,形成一股強勁的、近乎憤怒的上升氣流。這股氣流像一隻無形的大手,粗暴地推搡著每一隻試圖靠近的鳥,彷彿那座玻璃山在說:我不歡迎你們。「太高了……」剪刀尾在氣流中艱難地維持平衡,她那精確的翅膀動作在這股不規律的氣流中顯得格外吃力。她的翅膀已經僵硬。其他的族人更是氣喘吁吁。牠們習慣在樹梢間短距離滑翔,這種持續的、垂直的攀升正在榨乾牠們最後一絲體力,像一隻無情的手把毛巾里所有的水都擰出來。下方的黑潮已經停止了追擊,盤旋在低空的煙霧中,憤怒地叫罵著,卻不敢越過某條看不見的界線。因為這裡屬於另一種天空。這裡是「雲端獵場」——那些連烏鴉都不願意輕易進入的地方,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那裡有比烏鴉更可怕的東西。水銀感覺肺部像吸進了冰渣,空氣稀薄而寒冷。但他不能停。那枚掛在脖子上的銀環,隨著每一次翅膀拍打,都在撞擊著他的胸骨,提醒著那個承諾,提醒著老煤灰在黑暗中推出它的那雙顫抖的手。「玻璃之城就在上面,」水銀對著身後的族人大喊,聲音被狂風撕碎,飄散進了這座玻璃山呼出的寒氣裡。「那裡有光。那裡沒有烏鴉。」他收攏翅膀,利用一股上升氣流,像一片被吹起的落葉般向上彈射。玻璃幕牆就在眼前,它是如此平滑,連一隻蒼蠅都站不住腳;裡面有些奇怪的兩腳獸正隔著透明的牆壁,驚訝地指著這些窗外的不速之客,那些小小的、困在玻璃後面的臉孔,對水銀來說遠得像另一個世界。水銀沒有理會他們。他只盯著那個遙遠的頂端。在那裡,金屬與天空交接的地方,一定有他們的棲身之所。突然,一種奇怪的感覺襲上心頭。周圍太安靜了。風聲依舊呼嘯,但那種屬於城市的喧囂——車聲、人聲、烏鴉叫聲——全都消失了。這裡只有純粹的風,以及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收縮的寂靜。這是一種獵場特有的寂靜。是天空在收息,等待俯衝。「嘰——!」一聲尖銳至極的嘯叫從頭頂正上方傳來,短促、凌厲,像金屬劃過玻璃,像閃電在耳邊炸裂。它瞬間凍結了所有喜鵲的血液。水銀猛地抬頭。在耀眼的陽光中,一個黑點正在放大。不,那不是放大,那是墜落,帶著某種令人窒息的準確。它的速度快得超越了喜鵲的理解,它不像是在飛,更像是一顆從外太空射向地面的隕石,帶著整個宇宙的重量。「散開!」剪刀尾發出了撕心裂肺的警告。「是天箭(SkyArrow)!」遊隼。世界上俯衝速度最快的生物。牠的羽毛是鐵灰色的,胸前有細密的橫紋,眼睛裡有一種非常奇特的冷靜——純粹的專注,那種把整個宇宙只縮減成一個目標的專注。這座鋼鐵叢林是牠們的新懸崖,而這些疲憊、緩慢的喜鵲,是送上門的點心。黑點瞬間變成了實體。沒有看清形狀,只看見一道模糊的灰影,快得讓眼球來不及追蹤。「砰!」一聲悶響。隊伍邊緣的一隻老喜鵲甚至來不及慘叫。他在空中炸開成一團黑色的羽毛雨,前一秒他還在努力揮動翅膀,下一秒他已經消失了,被那道灰影抓得無影無蹤。留下的只有幾片緩緩飄落的羽毛,在這高空的風裡顯得格外輕,格外寂靜,彷彿是對那個消失的生命的最後注腳。那隻遊隼抓著獵物,在空中畫出一道優雅而殘酷的弧線,重新拉升,衝向高空,準備下一次俯衝。牠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停頓,那一切在牠眼中不過是一個完成了的動作,接下來是下一個動作。恐懼在喜鵲群中炸開。牠們亂了——有的試圖向下俯衝逃回地面,有的試圖水平逃竄,有的乾脆停在空中,茫然地不知道該做什麼。「別亂跑!」水銀大吼。「別離開大樓!」在開闊的空中,沒有任何鳥能快過遊隼,這是天空的法則。但在障礙物旁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貼著玻璃飛!」水銀展現出了驚人的直覺,那種比思考更快的判斷。「牠不敢撞牆!」這是唯一的生路。遊隼的時速超過三百公里,如果牠在這種速度下撞上玻璃,必死無疑。速度是牠的武器,也是牠的鐐銬。水銀帶頭衝向那面巨大的玻璃牆,在距離牆面只有幾厘米的地方猛地拉起,幾乎是擦著玻璃向上飛。他在玻璃的倒影中看見了自己驚恐的眼睛——那是他第一次這樣清楚地看見自己:一隻瘦小的、羽毛在風中顫抖的喜鵲,但眼神是鎮定的,比他以為的更鎮定。「跟著倒影走!」族人們明白了。牠們紛紛效仿,緊貼著大樓表面飛行,在玻璃與空氣之間那個危險的縫隙裡尋找生存的空間。那隻遊隼再次俯衝下來。「咻——!」風聲如雷,帶著一種令人心底發顫的和弦。遊隼鎖定了水銀,像一顆尋熱導彈般射來。水銀死死盯著前方的一根金屬窗框——在最後一刻,他猛地收翅,身體像石頭一樣下墜,讓出了遊隼衝過來的那個空間。遊隼的利爪擦著他的頭頂掠過,近得他感覺到了那一陣風,感覺到了死亡從他頭頂幾厘米的地方飛過。這隻猛禽在空中發出了一聲憤怒的鳴叫。牠無法在這麼近的距離內轉向,只能眼睜睜看著獵物躲進了大樓結構的凹槽裡,只能放棄,拉升,重新回到高空盤旋,等待下一次機會。「別停!」水銀大口喘氣,心臟狂跳。「繼續往上!到了頂端牠就沒法俯衝了!」這是一場與死神的競速。他們貼著冰冷的玻璃,一米一米地向上挪動,每一次遊隼的嘯叫都讓他們瑟瑟發抖,每一次俯衝都讓他們多失去幾片羽毛的鎮靜。但只要緊貼著這座「山」,他們就是安全的。終於,玻璃牆到了盡頭。前方出現了一個金屬平台,那是大樓的頂層。水銀鼓起最後一絲力氣,翻身躍上了平台。緊接著是剪刀尾,然後是其他倖存的族人,一個接一個,癱倒在粗糙的防水層上。這裡是城市的最高點,雲層就在頭頂觸手可及的地方。遊隼在遠處盤旋了一圈,發出失望的叫聲,最終轉身飛向了另一座高樓。他們活下來了。但代價是什麼,還沒有人知道。
風在這裡大得驚人。水銀掙扎著站起來。他環顧四周。這就是傳說中的「玻璃之城」的頂端,這就是老煤灰用最後一口氣指引他們來到的地方。這裡沒有樹。沒有泥土。沒有溫暖的樹洞。沒有青苔,沒有蟲鳴,沒有任何一樣他們熟悉的東西。只有冰冷的金屬管道、巨大的空調機組,以及鋪滿碎石的平屋頂。風像刀子一樣刮過,沒有任何遮蔽物——這裡是城市的頂端,那意味著所有的風都要在這裡交匯,彷彿整個城市的呼吸都積累到了這個點上,然後向外爆發。「這就是……光的地方?」一隻年輕的喜鵲茫然地問,聲音裡有一種被欺騙了的疑惑,那種孩子第一次發現大人說謊時的疑惑。水銀走到邊緣。他低頭看去。整個城市都在腳下,無數的燈光開始亮起,像地上的銀河,像人類版本的星空。這座大樓確實收集了最多的光,它高聳、明亮、一塵不染,是整座城市裡最接近天空的人造物。但他感覺不到溫暖。這裡的光是冷的,它不帶有任何記憶,它只是反射,沒有靈魂,像一面鏡子——鏡子是沒有自己的臉的。他從脖子上取下那枚銀環,把它放在一塊光潔的金屬板上。「叮。」一聲清脆、孤單的聲音。銀環滑動了一下,靜止了。沒有奇蹟發生。沒有古代的喜鵲之魂出現,沒有光芒從地底噴湧而出,沒有老煤灰的聲音從虛空傳來告訴他:你找到了。這枚銀環在這裡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就像這巨大的工業荒漠中的一粒塵埃。水銀看著銀環映照在玻璃牆上的倒影,也看見了自己的倒影。一隻瘦小、羽毛凌亂、滿身塵土的鳥,眼睛裡充滿了疲憊與困惑。這就是真相嗎?這就是那個帶領族人跋山涉水、葬送了老喜鵲、激怒了黑潮的那個決策的終點嗎?「騙子……」剪刀尾低聲說,語氣沒有憤怒,只有絕望,那種比憤怒更難承受的絕望。「老煤灰是個騙子。這裡什麼都沒有。我們都會凍死在這裡。」族群中開始出現騷動,幾隻喜鵲絕望地發出哀鳴,幾隻開始互相爭吵,把所有積累的恐懼和疲憊轉化成彼此的指責。牠們懷念長眠地的泥土味,懷念那些雖然陳舊但溫暖的樹枝,懷念老煤灰的聲音和那個嵌著彩石的洞口。水銀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信仰在崩塌,他能感覺到它崩塌的聲音,就像遠處傳來的又一次的樹幹斷裂。他低頭看著那枚銀環。在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中,銀環捕捉到了一束光,把這束光折射到了對面的玻璃牆上,在那面冷酷的鏡子上投下一個小小的、顫抖的光斑。牆上的倒影中,水銀看見了自己身後的族人。牠們雖然疲憊,雖然恐懼,但牠們還在一起。有幾隻年長的鳥正在互相梳理著羽毛,用身體為最弱小的幼鳥擋風。那隻一路上搶了別人食物的年輕雄鳥,此刻正把自己找到的一片餅乾碎屑推向身邊的老鳥,什麼也沒說。老煤灰的話在他腦海中響起:「光芒不會消失,它只是碎裂了。」水銀突然顫抖了一下。那是一種從羽毛尖端一直傳到骨髓的、劇烈的戰慄,像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炸開了。他再次看著玻璃中的自己。那隻鳥雖然狼狽,但眼神依然銳利。那雙眼睛見過老榕樹的倒塌,見過鐵喙的獨眼,見過天箭的利爪,見過族人的血羽,見過所有可能令他永遠閉上眼睛的東西。但那雙眼睛還在睜著。這雙眼睛裡,藏著光。他明白了。玻璃之城是空的。它之所以發光,是因為它反射了太陽——它本身沒有光,它只是一面鏡子。寶庫也是空的。那些玻璃珠、硬幣、瓶蓋之所以美麗,是因為喜鵲看見了它們,擦亮了它們,賦予了它們價值。那些東西本身不會發光,是收集光芒的眼睛讓它們發光的。光不在這裡。光在他們眼睛裡。「不,」水銀轉過身,面對著所有絕望的族人。他的聲音不再顫抖,而是變得異常堅定,那是一種來自腹腔深處的、不靠音量靠密度的堅定。「這裡不是終點。老煤灰沒有騙我們。」他用喙叼起那枚銀環,重新掛回脖子上。「玻璃之城是真實的,」他說。「但它不是一個地方。它是我們帶著它走到哪裡,它就在哪裡。這裡沒有樹,我們就種樹。這裡沒有家,我們就造家。」他跳上一根最高的避雷針,迎著凜冽的寒風,羽毛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面旗子。「看下面!」他大聲說。「那是烏鴉的世界。但現在,我們在牠們頭頂。我們佔領了天空。」就在這時,下方的城市傳來一陣騷動。那是大片的黑雲,不是自然的雲,是帶著翅膀的雲,帶著仇恨的雲。鐵喙沒有放棄。烏鴉大軍正在一層一層地盤旋上升,像黑色的螺旋,試圖包圍這座塔樓。水銀看著那玻璃牆上的萬千倒影,看著自己和族人被映照成無數個分身的模樣。這座塔是冰冷的,是空洞的,沒錯。但正因為它是鏡子,它能映照出千萬隻喜鵲的身影。如果一隻喜鵲的光是微弱的,那麼一萬隻喜鵲的倒影,就能照亮整個夜空。「準備戰鬥,」水銀展開雙翅,在那玻璃幕牆前,他的身影被反射成無數個分身。「讓這座死城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光。」
我們並不是以玩樂的心情遊玩戰鬥扯鈴的。
本來想畫個超短的結果後面還是畫了四五張
而且花太多時間了
無論是門派、結社、部隊、旅團或工房,在場隊伍都擁有取自於外星文明的莫大財富。在其他影廳的拍賣會,某種層面正是為了排除沒有積極攻略克蘇魯遊戲的隊伍。「再次聲明只能寫上一項物品。畢竟寶物重質不重量,而且不得是股票、債券、虛擬貨幣,也不得是概念、技術與哲學思辨,必須能夠用手碰觸到的實際物品。」道爾威森補充說。「確實是以物易物。」羅莎說。「很高興能夠得到認同。」道爾威森從懷中取出一個精美沙漏,倒置放在展示櫃,繼續說:「這是十分鐘的沙漏,接下來,各位要做什麼都可以,看是要聯繫總部確認寶物庫的物品,詢問耆老是否有著不為人知的祕寶,抑或是趕往黑市採購,歡迎隨意行動。在最後一顆沙子落下之前將信封放到前方長桌,我親自過目,然後決定《幻夢手札》的買家。」「所以由你判斷寶物的價值嗎?」羅莎追問。「我是道爾・威森,清楚知曉每項商品的重量,不過各位肯定不會服氣,因此我會將得標隊伍交易的那項寶物說出來。」道爾威森說。羅莎妥協地坐回位置,其他人見狀也不再反對。幾名工作人員開始分發信封與信紙。看來不是臨時起意,最初就決定要用物品來標《幻夢手札》了。李少鋒遲來注意到影廳內部的氣氛又有些改變,楊千帆更是蹙眉瞪向沈婭,隨即想到關鍵。蒼瓖派擁有地球最有價值的寶物之一──人類史上只有發現一顆的月獸特級紅寶石「永恆」。難道教團聯合在寶物失竊的時間點就已經開始準備這項計畫了?不對,那樣表示他們在那之前就已經找到了《幻夢手札》,而且那些流到黑市的寶物是為了讓冬花宮以內應身分公然返回台灣的準備,又在盜王試圖去偷《食屍教典儀》之前,細節存在著矛盾。儘管如此,仍舊不能小覷教團聯合出謀劃策的那人,畢竟這場競標拍賣會在最初就已經決定了標到《幻夢手札》的底價是永恆紅寶石。「千帆,妳的見識比較廣,知道什麼等值的戰利品嗎?」張定緯問。「Az系列的九兵吧,心法迴路的秘笈價值相較侷限,缺乏獨特性,畢竟不會只有一個人練……寶石類的話以『黕金』為首。那是古老者的失落技術,將數以萬噸的黃金高度壓縮成漆黑錠塊,正好也是月獸亟欲取得的寶物,聽說製造出特級紅寶石就是為了交換黕金。」楊千帆思索著說。「有實際找到過嗎?」李少鋒好奇地問。「只有碎片,目前尚未發現過錠塊。」楊千帆搖頭說。「此外也有血鋼、哀邦之石、赫爾合金幾種傳說中的金屬或煉金產物,只是真假難辨,就算有隊伍找到真貨,價值仍舊低於雕琢完成的永恆紅寶石,也缺乏那份知名度與影響力。」漢娜洛兒補充說。「聽說合眾國部隊跟美國政府租借不少軍事基地,像是51區就停放著在遊戲場所找到的宇宙船艦殘骸。」楊千帆繼續說。「殘骸應該是有的,然而應該尚未到修復、實用的階段。」張定緯思索說。「方才也提到過技術不列入交易範疇當中。」李少鋒說。「說不定已經研發出結合外星技術的宇宙船了。讓各國隊伍拿出未曾公開的底牌去賭能否標到,當場收集到最新情報,算盤打得真好。」楊千帆冷哼說。「權衡之下應該還是會賭。」張定緯嚴肅地說。這麼一來,教團聯合就會知道現場隊伍最具價值的寶物清單。李少鋒忍不住望向沈婭,不過她和漢娜洛兒低聲聊得正開心,看似毫不在意競標過程。漢娜洛兒注意到目光,錯以為被詢問意見,開口說:「我覺得拿永恆紅寶石去換十書有點可惜就是了。」「什麼意思?」李少鋒不解地問。「永恆紅寶石在多數的外星文明也被視為珍寶,能夠用來交涉,對於破關超高難度的遊戲或許有幫助。」漢娜洛兒解釋說。這個倒是玩家難以想到的觀點,畢竟通常不會和遊戲場所的外星生物交易或談判。李少鋒被沈婭橫了一眼,不再打擾她們,接著注意到荒井達也欲言又止,開口問:「荒井中隊長有其他的看法嗎?」「據說陰陽寮收藏著幾幅以至高存在為主題的畫作,皆是從『零度油彩』這場高難度遊戲當中找到的,畫師不明,卻是逼真傳神,由於觀看者皆會陷入近似於詛咒的狀態,嚴密封存在寶庫當中。那是現今少數知曉至高存在模樣的方法,價值不會遜色於永恆紅寶石。」達也低聲說。顯然覺得旁聽到方才的討論內容有些虧欠,回以情報。「維洛妮卡師父曾經想要見識,可惜戒備過於森嚴,闖不進去。」楊千帆說。「我想『見識』和『闖』應該不太能放在同一句話裡面。」張定緯苦笑幾聲,頷首說:「感謝這些情報。」荒井達也應了聲,繼續確認影廳的情況。夏羽跟著探頭瞥了眼,隨口說:「簡妮走過去蒼瓖派的位置了,看起來打算當面交涉。」站在楚久樘的立場,最優先目標不只是拿到第二本十書,同時也得避免《幻夢手札》被其他隊伍標走,讓蒼瓖得手並非壞事。李少鋒注意到楚久樘幾乎在同時向伊芙琳微微一笑,暗忖最初應該是和蒼藍黎明結社聯手。有著繼承於黃金黎明結社的龐大遺產,理當能夠標到任何商品,只是沒想到道爾・威森決定了「以物易物」的競標方式。十分鐘很快就過去了。現場隊伍都已經交出信封,整齊排放在桌面。道爾威森保持似笑非笑的表情,依序拆封,確認信件的內容,接著拿起放在桌邊的小木槌,象徵性地敲了幾下後朗聲說:「恭喜蒼瓖派以月獸的特級紅寶石『永恆』得標。」現場響起稀疏的掌聲。這是在提出以物易物的瞬間就可以預料到的結局,多數賓客顯然尚未放棄強搶的做法,觀望著發展。夏崇予意氣風發地起身。高芸雯、高瑋武跟著隨侍兩側,各自扶著劍柄警告其他人不要輕舉妄動。「請蒼瓖派的代表上來舞台,親自確認。」道爾威森擺手說。「難道不會有危險嗎?」高芸雯朗聲詢問。「總帥在確認這是《幻夢手札》之後,一直待在相同房間,未曾離開,他也可以保證這是真品,不過得標者願意親自確認,自然最好。」道爾威森微笑說。「無須翻閱內文,看看封面也足以理解是真貨。」楚久樘說。「當然。」夏崇予昂首邁步。高芸雯看似反對,但是身為護衛不能公然違逆,側著身子低聲勸戒。這個時候,沈婭翩然起身,說著「那麼不打擾荒井中隊長了」,向李少鋒使了一個眼色就離開放映室。李少鋒等人跟在後面,不過尚未踏出影廳就被喊住。「差點忘了感謝主辦的冬花宮。」道爾威森朗聲說。「奴家才要感謝在場各位的熱情參與。」沈婭微笑著說。許多賓客直到這個時候才發現沈婭待在後方,似乎擔心被前後夾擊,稍微收斂想要強搶的意圖。「今晚會是人類歷史的一個里程碑吧。在此恭喜崇予少主獲得第二本十書,想必蒼瓖派會在您的領導之下持續締造佳績,將名聲發揚光大。」沈婭說。「感謝祝福。」夏崇予回應說,瞥了眼李少鋒幾人就繼續走上舞台。
*維涅琴.法薩盧斯屏息看著卡特斯少女在腳下十四米處的滑稽表演。她似乎盡情沉浸於飾演她熱血反權威鬥士的角色,憤怒、盲目、喜悅和徬徨同時充斥她的身軀,令維涅琴很難重拾第一次看到她時產生的憐憫。索耶無疑失去過一切,所以也懷著孑然一身的、足以燒毀世界的憤怒。
要是她誠實面對這股情緒,他還願意將其視作誤入歧途而非異端,但從她試圖討好雷希瑪.凱達以彌補永遠失去的父愛起,她就和那些滿足於後天身分的暴徒一樣,淪為異教的犧牲品。救贖不是修士的職責,他們只代天向自救者伸出援手。
水平線下三十度角處,淬星神將在羅德島指揮官的陳述下惱羞成怒。他們做好準備,要在溫利完成狙擊後立刻行動。索耶的技藝清晰可見。她沒有急著殺死人質。時見在耳裡告訴他已經就位。他看鈴鹿忍不住把額頭伸出頂樓的矮牆,忍不住伸手壓回去。
就在這時聲音像潮水般湧來。
強力徵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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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有空可以來我家看看畫作或聽聽我的全創作專輯!看更多我要大聲說昨天0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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