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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百五回史朝義皇位を固む
|史朝義《しちょうぎ》の|即位《そくい》から三日が過ぎた。|燕《えん》の宮殿は表面的には平静を保っていたが、その内部では新たな権力闘争の|嵐《あらし》が吹き|荒《あ》れていた。新皇帝は父を殺した|汚名《おめい》と、残存する政敵への警戒に神経を|尖《とが》らせている。深夜の廊下を、史朝義は数名の護衛を連れて歩いていた。松明の炎が石壁に踊る影を作り、足音が不気味に響く。彼の手には抜き身の剣が握られ、刃には月光が冷たく反射していた。|辛《しん》皇后の|居住区《きょじゅうく》に近づくにつれ、史朝義の歩みは速くなった。父を|操《あやつ》ろうとした女と、皇位を|狙《ねら》う|異母弟《いぼてい》を、この世から消し去らねばならない、と共の者に告げていた。一方、辛皇后は自分の私室で|松紋古定剣《しょうもんこていけん》を握りしめていた。美しく整った顔は|蝋《ろう》のように青白く、目には絶望の色が浮かんでいる。|頼《たよ》りの夫は死に、全ての計画が|破綻《はたん》した今、彼女に残された希望はこの剣の神秘的な力だけだった。「|史思明《ししめい》様……」辛皇后は剣に向かって|囁《ささや》いた。「どうか戻ってきてください。|朝清《ちょうせい》を新たな皇帝にするという約束を……」剣は相変わらず青白い光を放っているが、何の奇跡も起こらない。死者が|蘇《よみがえ》ることなど、この世にはありえないのだ。その時、部屋の扉がゆっくりと開いた。辛皇后は振り返り、一瞬希望に満ちた表情を浮かべた。「史思明様!」扉の向こうから現れたのは、確かに皇帝の衣装を身に|纏《まと》った男性だった。金糸で|縁取《ふちど》られた赤い衣、宝石を|散《ち》りばめた冠。しかし、その顔は史思明ではなかった。史朝義。父の皇帝衣装を身に纏い、大きな剣を手にした史朝義が、冷たい|眼差《まなざ》しで辛皇后を見つめていた。
站臺的地面先震一下,像有人在遠處把一整段夜色拎起來。下一秒,可愛語音用最甜的聲線說「保持冷靜」。甜到你想笑。也甜到你想吐。因為你聽得出來:這不是安撫,是把恐懼剪成可播出的形狀。第三鏈的夜班磁浮列車,本來是一種很無聊的日常。你上車,刷票,坐好,聽廣播用可愛語音說「請勿推擠!」,看窗外的霓虹像糖水一樣流過。無聊到你會以為自己只是活著。而活著在九鏈星域,已經是奢侈。今天它不無聊了。站臺上方的全息天幕跳出緊急公告,字體依舊可愛,內容卻像刀:【列車例行系統測試中,請旅客保持冷靜。】公告字體很可愛,配色也很可愛。可它真正的作用不是安撫,是先替接下來的失控寫好標題。只要先叫它「例行」,等一下死再多人,也會先被剪成「意外」。糖刃看到「例行」兩個字,貓耳尖端微微一抖。她幾乎要笑,卻笑不出來。例行,這宇宙最方便的藉口,什麼都能用它包起來。「列車已離站4分02秒。」星喵在面罩上投影倒數,字很小很冷,「若進入外環封鎖區分歧點,後續攔截成本極高。附註:你們又要上熱門了。」【預計航向:第八鏈外緣。】【備註:那裡的封鎖線比這裡更會吃人。】莉拉已經蹲在站臺控制箱旁,終端接線接得像在玩手帳。她把一張便利貼貼在控制箱上,便利貼上寫著:【不要爆】。然後她很認真地對著便利貼點頭:「拜託你,今天不要爆。」星喵:「你是在提醒系統還是提醒你自己?」莉拉瞪它,兔耳貼平:「我是在提醒宇宙!宇宙今天不準搞我!」凱恩站在站臺邊緣,槍口低垂,狼耳貼平,視線掃過上方的甜頻攝影無人機。他已經能預判它們會怎麼拍:先拍尖叫、再拍奔跑、最後拍一個很漂亮的「英雄或反派」特寫。他討厭被選。奧託把盾扣在身側,站在旅客人群和軌道之間,像一堵溫柔又不容置疑的牆。他低聲對最近的人說:「慢慢來。不要推。跟著聲音走。」他不會安撫,他只會撐出空間。芙蕾雅走到廣播臺前,深吸一口氣,把笑掛上去。她的尾端在外套下微微一收,像她把恐懼折進衣縫,換成更能救人的聲線。「各位旅客,」她的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小孩,「列車系統測試中,請不要靠近站臺邊緣。請依照指示燈往後退。你們不需要勇敢,你們只需要往出口走。」人群真的開始退。不是所有人,但夠多。夠多就能活。糖刃站到莉拉身後,貓耳尖端微微抬起,聽見控制箱內部的電流節拍。那節拍太整齊,整齊到像有人在用程序唱歌。「不是事故。」糖刃低聲。莉拉咬牙:「當然不是!這是遠端接管!而且是那種很討厭的接管!」她手指飛快,兔耳左右偏,像在聽一段只有工程師聽得懂的旋律,「它不是把列車當列車,它把列車當直播舞台!它在調鏡頭!它在調燈!它在調群眾情緒!」那句「調群眾情緒」落下的同時,站臺上的聲音也真的被推了一格。底噪還是通風與人聲,可甜到發亮的系統語音忽然變得更密、更勤快,像有人在後臺把「保持冷靜」改成一種節拍器,逼你的心跳跟著它跑;再往下,是奧託立場盾的低嗡,厚得像一面牆,把尖叫先吞進去一半;最刺的是控制箱裡那種細小的高頻電流聲,只有莉拉和糖刃這種耳朵才聽得清楚,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慢慢刮。莉拉的兔耳本能地往後貼了一下,指尖卻更快,像她一邊嫌噁心一邊還得把噁心拆成可用的封包;糖刃的貓耳尖端則微微抬起,捕捉那個「太整齊」的節拍,因為整齊代表有人在控制,控制代表可以被逆向。星喵也在這時候補上一行冷字,像把他們的慌張折成可執行的倒數:【星喵/冷字】目標:阻止列車以「例行」名義衝站。剩下:01:05(撞線前)。附註:越可愛的語音,越可能在替你們寫死。糖刃的尾端在外套下短短一甩。她忽然明白折紙匠最可怕的地方:它不需要你死,它只需要你在鏡頭裡死得很合理。星喵跳字:【列車控制頻道:加密。】【建議:莉拉建立握手。】【備註:不要用爆炸建立握手。】莉拉翻白眼:「我才不會用爆炸握手!我很文明!」凱恩冷冷:「妳的文明會爆。」莉拉:「你閉嘴!」列車的震動從遠處傳來。不是靠近站臺的那種規律,而是一種越來越快的野。軌道像在呻吟,霓虹反射在金屬上,像一條被拉到極限的線。「它要回站。」莉拉瞳孔一縮,「不,它不是回站,它是要衝站!」奧託把盾立起來,立場盾嗡鳴,像一口沉重的氣。他看向糖刃:「要我擋?」糖刃搖頭,笑得很輕:「你擋不了列車。你只能擋人。」她抬眼看向站臺上方的檢修梯。檢修梯通往天幕與軌道的上方,也通往列車的車頂。「我上去。」糖刃說。那句話一落下,站臺像被切成三層。上層是糖刃的車頂與鏡頭。中層是芙蕾雅的廣播與人群。下層是莉拉的端口與列車控制。凱恩和奧託則像兩條把三層綁在一起的保命線。糖刃在往上衝的同時把這三層在腦子裡硬記住,免得下一秒槍聲、廣播、列車震動一起灌進來時,她只剩反射沒有判斷;隊長課到這裡已經不是誰比較會打,而是誰還能在最吵的現場記得每個人現在站在哪一層、扛哪一種風險。*凱恩皺眉:「妳上去會被拍。」糖刃把耳飾扣緊,貓耳尖端微微一抬:「那就讓他們拍不到我的刀從哪裡來。」她跑起來。跑步在糖刃身上不是運動,是節拍。她踩上檢修梯的每一步都很乾淨,尾端在外套下短短一晃,像把速度拉到最前。芙蕾雅的聲音還在廣播:「請不要推擠。推擠會死。請相信我,推擠真的會死。」人群終於不敢再推。因為她說得太真。真到讓人害怕。糖刃爬上高位時,列車的頭燈已經撕開夜色。它像一頭被按了加速鍵的野獸,鐵與磁在它身上唱出尖鋭的歌。列車車頂的霓虹廣告板還在播放甜頻的可愛貼圖,貼圖眨眼眨得很開心,像在期待高潮。「我討厭可愛。」糖刃低聲說。她又補一句,像對自己說,「至少我討厭被拿來當刀鞘的可愛。」列車衝進站臺。它沒有停。它只在站臺旁擦過,風壓把人的衣角掀起,像要把恐懼直接拍在臉上。糖刃跳下去。她落在車頂的那一瞬,腳底磁板一震,像整個世界在她腳下加速。貓耳尖端被風壓打得貼了一下,又立刻抬起來,像她用耳域抓住每一個螺絲的震動。她往前跑,霓虹在她身邊變成一條條光線,像動作片裡永遠不會停的追逐。「莉拉,握手進度!」糖刃在通訊裡喊。莉拉喘著氣:「我在握!它很兇!它還罵我!」她一邊駭入一邊碎念,「它的程式碼像是局內風格,但又帶傲嬌的剪輯模板……好討厭!」星喵補一句:【提醒:討厭不能解密。請加速。】莉拉:「你閉嘴!」凱恩在站臺高位跟著列車移動,像一顆不會走路的準星。他把槍架好,點掉幾臺追上列車的攝影無人機。無人機碎片像糖紙一樣飄下去,飄得很漂亮,漂亮到彈幕會尖叫。凱恩討厭漂亮。他每換一次位都刻意貼著立柱與廣告燈箱走,讓鏡頭抓到的只剩側影和槍口一閃,而不是完整輪廓;在這種地方,掩體不只防子彈,也防「被剪得夠清楚」。奧託在車廂內。列車沒停,但車廂裡的人還在。有人尖叫,有人哭,有人抱著孩子。奧託把盾立在走道中間,把恐慌切成兩邊:「慢慢走。坐下。抱好。」他用身體把「別踩死人」這件事扛出來。車廂地板在側向震動裡很滑,鞋底一亂就會連人帶包摔成一團;奧託把盾立的位置沒有放正中,而是偏向車門一點,先擋住最容易往出口擠的人,讓中段乘客有半秒把重心找回來。那半秒看起來很小,卻是踩踏和排隊的差別。芙蕾雅也在車廂內,拿著廣播麥克風,一邊引導一邊把撤離資訊塞進人群的耳朵裡:「靠窗的先不要動。中間的先坐下。你們跟著我說,深呼吸。」她的尾端在外套下微微一收,又放開,像她在用動作把自己撐住。糖刃在車頂看見前方有一個凸起的檢修艙。那裡是控制核心的外接點。她衝過去時,一組自動防衞機械臂從艙邊彈出,像折紙匠折出來的手。機械臂上還貼著可愛貼圖,貼圖笑得很天真。糖刃笑了一下,笑意很冷:「不好意思,我不吃這套。」她刀光一閃。不是砍斷機械臂,是砍斷它的動力線。動力線一斷,機械臂瞬間僵住,像被拔掉了「合理」。糖刃抬腳一踹,把它踢回艙邊,像踢回一段想把她折回去的流程。「開艙!」她喊。莉拉:「我還在握手!你等我!我快了!小兔急救快了!」糖刃蹲下,手指插進檢修艙的縫隙。風像刀刮她的指節,列車震動像要把她甩出去。她的尾端在外套下收緊又放開,像她用身體告訴自己:穩住。「凱恩,」她低聲,「把那個角度的鏡頭關掉。」凱恩回得很短:「收到。」下一秒,遠處一臺甜頻攝影無人機被點掉,光線少了一束,車頂的影子多了一寸。糖刃在那一寸裡撬開艙蓋。艙內是一排線路與一個小小的端口。端口上貼著一張便利貼,字很可愛:【如果你讀到這行,代表你已經被寫進劇本。】折紙匠連留言都像在打板。先一句台詞,把人的火氣、鏡頭、反應時間一起勾出來。它不是在炫耀自己看見你,它是在逼你為它演一個「被激怒」的版本。糖刃盯著那句話,貓耳尖端抖了一下。她想笑,因為這句話太像折紙匠的笑。她又想砍,因為這句話太輕易就把人當成素材。「莉拉。」她低聲,「我看到了。」莉拉咬牙:「我也看到了!它還敢留言!我真的要跟它吵架了!」星喵:「提醒:先救人。」莉拉:「我知道!我在救!」她手指一頓,終端上跳出一個小兔子衝刺完成的動畫。「握手完成!」她喊,「我進去了!」糖刃把端口接上。一瞬間,她耳域裡的電流節拍變得更清楚:列車的心跳、鏡頭的心跳、還有人群的心跳,全都被某個看不見的手調成同一個節奏。她咬牙:「把手拿開。」莉拉在頻道裡飛快說:「我在拆!我在拆!它的控制不是單點,是雙路,還有一個外環分歧點會強制改道!」芙蕾雅在車廂內喊:「人群穩住了,但我們不能一直在車上!」奧託低聲:「有孩子在哭。」凱恩的槍聲又響兩次,打掉兩臺追上來的無人機。他冷冷說:「我們時間不夠。」糖刃看著端口上的路線圖。路線圖像蜘蛛網,分歧點像刀口。列車若要停,不是靠煞車,而是靠選一段軌道撞壞。撞壞哪一段,就等於選擇誰承受衝擊。莉拉在頻道裡喊:「我可以讓它撞到最不痛的那段!但需要有人在車頂手動切換分歧開關!」糖刃笑了一下,貓耳尖端在風裡抬起:「那就我。」她站起來,往車頂前方跑。風噪像音樂,霓虹像燈光,列車像舞台。她在舞台上跑,卻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讓車廂裡的人活。分歧開關在車頂前端,旁邊是護欄與一整片深空。糖刃抓住護欄,指節發白。她看見前方兩條軌道:一條通往封鎖區,一條通往空貨倉支線。空貨倉支線會撞壞貨軌,衝擊會把車頂的人甩出去。封鎖區支線會把整列車送進流程裡,再也說不清。她聽見車廂裡孩子的哭。也聽見紙鶴的呼吸在腦海裡。她的尾端在外套下收緊,像咬牙。「我先把火線吃掉,」她低聲說,像對隊友,也像對自己,「你們把人帶走。」她抓住開關,用力扳下。開關沒有立刻服從。它停了半秒。那半秒像流程在眨眼:你確定要選嗎?你確定要背嗎?你確定要把「合理」打爛嗎?車頂的護欄旁亮起一行小字,像甜頻的字幕飄上來:【安全建議:請保持愉快。】【不愉快將影響通行效率。】糖刃喉間一緊。她忽然明白:流程連「恐懼」都要收成效率。你越怕,它越能用「請保持冷靜」把你按回去;你越怒,它越能用「你先動手」把你剪成壞人。它不在乎你活不活。它在乎你死得像不像一段可以重播的片段。「閉嘴。」糖刃低聲說。她不是對字幕說,是對那個躲在字幕後面的手說。她把全身重量壓在開關上,像把自己壓成一個必須成立的答案。凱恩的聲音從耳麥裡衝進來,很短、很冷:「妳拉得太久。」糖刃咬牙:「它在反咬。」下一秒,車頂邊緣彈出一組安全鎖扣,鎖扣像一隻手,專門抓住你——不是抓住你的人,是抓住你的選擇。鎖扣扣住開關的鉸鏈,企圖把它推回「封鎖區」那一側。糖刃笑了一下,笑意很冷。她的刀沒有砍鎖扣。砍會太漂亮,漂亮會被拍。她抽出工具箱裡那支真正的螺絲起子,插進鎖扣的卡槽,猛地一轉。「喀。」鎖扣卡死。卡死的那一瞬,她像把流程的手指掰斷了一節。莉拉在頻道裡尖叫:「它在把你踢出權限!它在叫我『遵守規則』!它居然對我說『乖乖』!我真的會咬人!」芙蕾雅在車廂裡回:「咬可以,先救人。」她停了一秒,聲音更低卻更穩,「莉拉,幫她把『合理』關掉。」莉拉咬牙:「收到!」她的終端上彈出一排又一排提示:【Compliance/Smile/Auto-Subtitles】。她把那些提示像貼紙一樣撕掉,撕到手指都發熱。她不是在駭列車。她是在駭一個想把人變成小孩、變成乖、變成好剪的世界。奧託在車廂裡用盾壓住一整排乘客。他低聲:「抱緊。」那句話不是命令,是救命。他把自己變成一面會呼吸的牆,讓那些抱著孩子的人有地方把恐慌放下。糖刃手臂開始發麻。麻不是疼,是你抓得太久,久到世界想把你甩出去。她的掌心又破皮,血滲出來很薄一層,像她在車頂跑得像電影,最後留下的傷口卻像跌倒的小孩。她忽然想笑。笑不是因為輕鬆,是因為她還能像人一樣覺得荒唐。「扳下去!」莉拉喊。糖刃用最後一口氣,把開關壓到底。那一瞬,她幾乎聽見流程的牙咬空的聲音。那不是單純的切軌。那是把「全車送進流程」和「讓一部分人承受衝擊」兩種壞答案,硬選一個還能救人的。英雄電影會把這種鏡頭拍得很漂亮。真正的現場只會留下手臂發麻和掌心破皮。列車猛地一震。軌道的歌變了調。糖刃的身體被甩向一側,她用手臂死死扣住護欄,貓耳被風壓打得貼平,尾端在外套下狠狠一甩,像她把痛甩掉,換成更穩的抓握。車廂內,奧託用盾把所有人壓回座位,芙蕾雅的聲音在廣播裡穩得像一條繩:「抱住椅背,抱住身邊的人,深呼吸。你們會活。」凱恩在站臺邊緣看見列車轉入空貨倉支線,低聲吐出一句很短的髒話。他不常罵人。所以那句很重。莉拉在控制箱旁喊到聲音都破了:「我鎖住分歧!我鎖住了!它不能再改道了!」她喊這句話時手指還在抖,不是怕,而是高壓細部操作撐太久後的肌肉回震;終端邊緣被掌心汗水浸出一圈霧痕,小兔進度條卻硬是跑到完成,像她把整個人都塞進那條「鎖定成功」的訊息裡。列車衝進空貨倉支線。前方貨軌被迫撞壞,金屬扭曲的聲音像怪物哀鳴。糖刃被衝擊甩得整個人滑出去半寸,手掌磨出熱痛。她咬牙,把身體重新拉回護欄內側。列車終於停下。不是煞車停下,是撞壞停下。停得很難看,但活著就很難看。糖刃喘著氣,抬頭看向夜色。甜頻的鏡頭仍在遠處飛,像不肯放過任何一秒。她抬起手,對鏡頭比了一個很小的心。「不好意思喔,」她笑得很甜,卻把刀意藏在字裡,「這一集,我們自己剪。」列車停下後的第一秒,不是安靜。是所有聲音一起湧上來:金屬扭曲的呻吟、人群的喘息、廣播系統還在用可愛語音說「請保持冷靜」,以及甜頻無人機在外頭盤旋的嗡嗡聲。那嗡嗡聲像一群討厭的蒼蠅,專門叮在你最痛的地方,然後告訴全世界:你流血的樣子很好看。糖刃把那股怒吞回去。她的貓耳尖端在風裡微微抬起又壓下去,像她把自己調回「先救人」的模式。她沿著車頂往後跑,找到緊急逃生艙的外部把手,手掌一扣,剛才磨出的熱痛立刻刺上來。她吸一口氣,沒有鬆。因為鬆手就等於讓下面的人被困在故事裡。「門卡住了。」她在通訊裡說,聲線仍甜,甜得像她在硬撐,「莉拉,給我力。」莉拉在站臺控制箱旁喘到快爆炸:「我給我給我!你等一下!我現在把鎖的優先權從『系統』偷回來!」她的兔耳貼平,手指像在跳舞,終端上小兔進度條跑得快到像在逃命。她咬牙罵:「你這破列車平常不是很愛叫人微笑嗎!現在給我笑著開門啊!」星喵立刻吐槽:【提醒:罵系統無效。但很舒壓。】「閉嘴!」莉拉和糖刃同時回。下一秒,艙門鎖扣「喀」一聲鬆。糖刃用肩膀頂開艙蓋,冷風灌進車廂,像把「你們還活著」灌進每個人的肺。車廂內的光很亂。有人抱著孩子哭,有人抱著自己的行李箱像抱著命,有人想衝出去又被同伴拉住。奧託站在走道中央,盾立著,像把混亂切成可管理的兩半:「慢慢來。先坐下。先抱好。」他不說漂亮的話,他只說能活的話。芙蕾雅拿著麥克風,聲音溫柔卻非常堅決:「先不要站起來。你們站起來會摔。摔了就會被踩。請相信我,現在最勇敢的是坐著。」她的尾端在外套下微微一收,又放開,像她把恐懼折起來,換成一條能抓住人心的繩。糖刃從艙口探進去,貓耳尖端微微抖了一下,像她聽見車廂深處有人在哼歌。那旋律很小,很天真。天真得讓她胃裡發冷。「不要唱。」她低聲說,聲音不大,卻像刀背敲了一下桌面,「小朋友,別唱。跟著那個姐姐的聲音走。」小孩愣住,哼唱停了。芙蕾雅抬眼看糖刃,兩人眼神交會的一瞬,像確認了同一件事:兒歌不是背景,是按鍵。她們今天按掉了一次,但按鍵還在。「凱恩。」糖刃切回頻道,「鏡頭。」凱恩的回覆很短:「我在清。」站臺上方,他像一顆不會動的準星,把追來的甜頻無人機一臺臺點掉。無人機碎片落下來像糖紙,漂亮得噁心。凱恩聽見彈幕的尖叫從天幕傳來,狼耳貼平,低聲罵了一句:「去你的。」他把那句髒話吞得很快。因為他知道,髒話也會被剪成「暴力」。這世界連你的憤怒都想賣。莉拉終於衝上列車側門,手裡還抱著控制終端和一堆亂七八糟的貼紙。她一邊跑一邊喊:「大家不要推!推會死!我已經貼了『不要推』貼紙了!」她真的貼了一張在門邊,粉紅小兔很嚴肅,旁邊寫:【不要推】。荒謬,但有效。因為可愛在這世界仍有一點點力量,只是他們得把它搶回來。「先讓孩子和受傷的人走!」芙蕾雅用廣播把恐慌翻成隊形,「靠窗的先不要動,中間的先起來,慢慢來,慢慢來。」奧託用盾撐出一條走道。他像一面會走的牆,把人群的重量扛走一部分。糖刃則在艙口邊緣守著,貓耳尖端一直在動,像她在用耳域抓住每一個快要失控的節拍。她的尾端在外套下短短一掃,像把緊張掃掉一點點,好讓手更穩。「我去看控制核心。」莉拉喘著氣說。她眼睛亮得像剛打完一場勝仗,但她知道這不是勝仗,這只是「沒讓人死在鏡頭裡」。糖刃點頭:「我跟你。」她們穿過車廂,走進列車的控制艙。控制艙裡的屏幕還在跑可愛動畫,動畫角色對你眨眼:「今日也要乖乖遵守規則喔!」莉拉看到那句話差點把終端砸上去:「我不乖!我超不乖!」星喵:「提醒:砸壞會讓你更不乖。因為會死。」莉拉:「你閉嘴!」她插線,讀取。控制程式的註解像有人在嘲笑她:【如果你讀到這行,代表你已經被寫進劇本。】下面還有一段代碼風格很乾淨,乾淨得像零環的文書。代碼不是單純可讀,而是刻意可讀,變數命名、縮排和註解位置都像寫給「會追進來的人」看;這種乾淨讓莉拉背脊發冷,因為真正想藏的惡意通常不會亂,反而會整理得比正規系統更漂亮,好讓你在讀懂的那一刻才發現自己正踩在對方預留的位置上。莉拉的兔耳慢慢貼平,像她忽然被冷到。「這不是折紙匠的風格。」糖刃耳尖微微一抬:「你確定?」莉拉點頭,手指在屏幕上滑:「折紙匠喜歡留折紙符號,喜歡留可愛梗,喜歡把你引到它想讓你看的地方。」她停了一下,咬牙,「但這段代碼更像……局內。像『我知道你會來,所以我先把路寫好』。」芙蕾雅站在門口聽著,尾端在外套下微微一收。她低聲:「也就是說,列車不是用來殺人的。」糖刃回:「是用來帶走人的。」帶走晶核。帶走被標記的平民。帶走一段能被剪成「恐怖分子事件」的素材。帶走他們還沒說出口的真相。凱恩的聲音從通訊裡插進來,短句像槍:「甜頻在重連。還有更多鏡頭來。」糖刃把刀扣緊,貓耳尖端微微抬起,像她把一口氣折進命令:「撤離旅客,封鎖車廂,帶走資料。」莉拉立刻抓起終端:「我可以把控制核心複製一份!我可以把這段『劇本』偷走!」星喵:「建議:偷。偷是你們現在最合法的行為。」芙蕾雅在外頭用廣播引導最後一批旅客下車:「慢慢走。別回頭。你們不欠鏡頭任何解釋。你們只欠自己活著。」奧託把盾收回一點,讓車廂口形成最後一道門。糖刃看著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個擁抱。她低聲:「謝了。」奧託很認真:「不客氣。下次也抱一下嗎?」糖刃差點被嗆到,尾端在外套下短短一甩:「你現在跟莉拉學壞了。」莉拉在控制艙裡大喊:「我沒有教他這個!我只是教他當爸爸!」芙蕾雅扶額:「閉嘴。鏡頭要來了。」外頭的無人機旋翼聲又密了。甜頻的天幕開始重播剛才列車撞軌的畫面,配上燃到發光的音樂,字幕已經先寫好:【恐怖分子劫持列車未遂!】糖刃看著那字幕,笑得很輕:「他們真的很快。」凱恩回:「那我們就更快。」他一槍點掉一臺無人機。奧託一盾把另一臺拍成碎片。芙蕾雅把撤離路徑塞進最後一句廣播。莉拉把控制程式複製完成,還在最後一秒貼了一張小兔貼紙到控制枱上,像在宣示主權:「這臺車,今天歸我維修!」糖刃回頭看了站臺一眼。人群已經撤到安全線外,孩子被抱緊,哭聲變小。至少這一段,沒有被踩死。至少這一段,不是流程。她抬手,對著追來的鏡頭比了一個很小的心,笑得很甜:「不好意思喔,你們要拍,記得拍到我們救人。」鏡頭當然不會拍。鏡頭只會拍「好看的壞」。但糖刃不管了。她轉身,尾端在外套下短短一晃,像她把節奏拉回隊伍:「走。把『劇本』帶走。」他們沒有走回站臺正門。正門是給鏡頭看的。鏡頭喜歡正門,因為正門的光足夠漂亮,足夠把人剪成「正義對邪惡」的構圖。而他們現在不需要構圖,他們需要出口。芙蕾雅帶路。她像早就知道這裡的每一條縫,每一個維修井,每一個「不該被觀眾看見」的通道。她把笑收起來,眼神變得很冷,尾端在外套下收得更小,像她把恐懼折到最小才不會卡住。「走這邊。」她說,「別跑。跑會被剪成逃。走得穩,才像你只是路過。」她選的路甚至會故意經過一兩個仍在運作的小監控,留下「維修人員帶人疏散」這種模糊畫面,而不是乾乾淨淨消失在鏡頭外;在第三鏈,完全不被拍到有時反而可疑,拍到一點點、但拍不到關鍵,才是最貴的逃生術。莉拉抱著終端差點崩潰:「我們剛剛才撞壞一段軌道欸!怎麼可能像路過!」凱恩冷冷:「能像。你閉嘴就像。」莉拉:「……我努力。」奧託走在最後,盾沒有立起來,卻一直貼在隊伍外側。他像一面會走的牆,專門把「突然衝出來的鏡頭」擋成一片反光。他低聲對糖刃說:「你手。」糖刃低頭看自己的掌心。剛才撬艙蓋時磨破的地方又被風颳了一次,熱痛還在。她笑得很輕:「沒事。小擦傷。」奧託沒笑,他很認真:「擦傷也要包。」糖刃:「……你怎麼跟媽媽一樣。」奧託沉默三秒:「我可以當爸爸。」芙蕾雅:「你們兩個閉嘴,前面有鏡頭。」甜頻無人機的旋翼聲果然追了上來。它們像一群不肯放手的眼睛,在站臺上方盤旋,燈光一束束掃下來,像在用光寫故事:那裡有反派,那裡有逃跑,那裡有罪。星喵跳字:【提示:你們現在的姿勢很適合被剪成「狼狽撤退」。】【建議:換姿勢。】莉拉咬牙:「我換你個頭!」糖刃抬眼,貓耳尖端微微一抖。她聽見旋翼聲裡有一個更細的節拍:那不是無人機,是追兵在遠處的腳步,跟著鏡頭一起來。流程永遠成套。「眨眼。」糖刃低聲。莉拉立刻把一張粉紅貼紙拍到牆上的信號節點上。小兔眨了一下眼。下一秒,站臺上方的一圈鏡頭畫面短暫黑掉,黑得像有人把世界的眼皮按住一瞬。一瞬很短。但夠他們轉進維修井。他們鑽進維修井的時候,外頭的彈幕一定在尖叫。芙蕾雅不用看也知道:【他們跑了!】【抓住他們!】【反派躲進下水道!】她討厭這些字,因為它們不需要證據就能成立。成立的方式就是:大家都想相信。維修井裡很臭。油味、鹽味、金屬味混在一起,像第三鏈的誠實。莉拉一邊跑一邊抱怨:「我今天已經跑兩次了欸!你們外勤到底怎麼活的!」凱恩:「跑。」莉拉:「你講了跟沒講一樣!」糖刃忍不住笑了一下:「外勤就是靠跑跟靠彼此。」她說完才發現自己在喘。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剛才那一下撞軌衝擊其實也咬到她的骨頭。她把那痛折起來,塞進笑裡。因為隊長不可以在隊友面前碎掉。*他們在維修井盡頭進入一間廢棄倉庫。倉庫門一關,外頭的旋翼聲被隔開一些,像世界終於允許他們喘半秒。莉拉立刻把終端放到地上,開始把列車控制程式快照整理成可搬走的包。她的兔耳左右偏動,像在聽代碼的節拍。「我找到一個很奇怪的註解。」她咬牙,「除了那句『被寫進劇本』,還有一段……很像局內的人寫的。」芙蕾雅蹲下來看,眼神冷到像玻璃:「哪個部門的格式?」莉拉搖頭:「太乾淨了,乾淨到像故意讓人覺得是局內。這種乾淨本身就很可疑。」星喵跳字:【備註:乾淨是陷阱。】【建議:把陷阱帶走。】凱恩抬眼看外頭,狼耳貼平:「我們不能在這裡久留。」奧託點頭,把盾靠到門邊,像先把「如果有人來,我扛」放好。他忽然低聲:「外面有人在唱。」糖刃的貓耳尖端立刻抬起。她聽見遠處站臺那邊傳來一段很小的旋律。孩子的聲音,天真,卻被廣播混音成背景音。那旋律的最後一句,被刻意改了尾音,改得像一個地址。「錄。」糖刃低聲。星喵立刻存檔,顯示器跳出比對進度。芙蕾雅看著那波形,尾端在外套下微微一收:「他們把求救碼當成配樂。」糖刃笑得很輕,笑意很冷:「那我們就把配樂改回求救。」她站起來,抬手把帽沿壓低。貓耳尖端微微一抖,像她在聽自己心跳有沒有被流程帶走。她看向隊友:「走。回去。把這段程式交給我們自己的手。」「等等。」莉拉抬頭,兔耳瞬間貼平,像聽見什麼不該出現的節拍。她指尖停在終端上方半秒,像在跟自己的衝動拔河:「我還差一段。那段如果不帶走,他們就能明天換個地方再演一次。」凱恩抬眼,狼耳貼平:「多久。」莉拉咬牙:「九十秒。」凱恩沒有罵她。他只把槍抬起半度,像把九十秒買下來。「九十秒。」他說。短句像把自己釘在警戒上。奧託把盾更靠近門縫一點點。他不展開大盾,怕反光把他們的位置送出去。他只用身體把空間撐住,讓大家的呼吸不要互相撞倒。芙蕾雅蹲到莉拉旁邊,看著那串代碼與註解,眼神很冷:「找得到『誰寫的』嗎?」莉拉搖頭,手指更快:「它刻意沒有指紋。像是故意讓你以為『沒有指紋就是局內』。」她停一瞬,牙齒咬得很緊,「我討厭被引導。」糖刃低聲:「那就反引導。」她把工具箱打開,抽出一片擬態貼紙貼在倉庫外牆的金屬板上。貼紙亮起一個可愛的笑臉。下一秒,笑臉開始過曝,過曝到像一盞很不自然的光。鏡頭會去追光。追光就會忽略暗處。她不需要讓世界瞎。她只需要讓世界看錯。星喵跳字:【偵測:外部巡弋無人機重新定位。】【附註:你們的笑臉很招搖。】糖刃回得很輕:「招搖的不是我。是他們的貪看。」倉庫外傳來一串很輕的腳步聲。很整齊,整齊到像程序在走路。凱恩的眼神一冷,槍口對準門縫的陰影。他沒有開火。他只是等。等那腳步靠近到能被他「打歪角度」的距離。奧託的熊耳動了一下,低聲:「兩個。」芙蕾雅把手指按在唇上,示意所有人把呼吸縮短。那一瞬,倉庫裡只剩終端風扇的細聲與資料寫入的滴答。滴答像倒數。倒數像命。莉拉終端跳出進度條。進度條是一隻小兔在跑。小兔跑得很賣力,賣力到像在替她贖罪。「好了!」莉拉在第九十秒喊出聲,又立刻用手摀住嘴,兔耳抖了一下,像怕自己的音量被剪成「自投羅網」。她把那段最要命的模組封裝起來,封得像封一封信:【外環分歧點強制改道】、【剪輯模板鈎子】、【合規語氣包】。三個名詞,每一個都像把人按回去的手。糖刃伸手按住封包,像按住一口怒:「回去再拆。現在先活。」凱恩的聲音很低:「走。」他把門縫打開一條足夠的線,帶頭出去。奧託的盾跟上,芙蕾雅跟上,莉拉抱著資料跟上。糖刃最後一個出去,貓耳尖端微微抬起,回頭看了那片過曝的笑臉一眼。她在心裡說:你們要看,就看這個。真正的路,我們自己走。莉拉把資料包封好,還很幼稚地貼了一張貼紙:小兔舉著牌子,上面寫著【我偷到了】。她喘著氣笑:「我想讓他們知道,是我偷的。」凱恩冷冷:「妳會死。」莉拉:「那我貼在內層!內層就不會死!」芙蕾雅扶額:「你們兩個停止。」糖刃卻笑了一下,尾端在外套下短短一晃。她忽然覺得:如果他們還能為貼紙吵架,代表他們還沒被流程吞掉。她推開倉庫側門,外頭的第三鏈夜色迎面撞上來。霓虹依舊甜,風依舊冷,鏡頭依舊不肯放過。但她的耳朵還在聽,尾巴還在動,隊友還在旁邊。她知道,這一集還沒結束。星喵在他們面罩上把剛偷到的資料包標成三個紅點:【列車接管程式】、【剪輯模板鈎子】、【外環分歧點強制改道模組】。每一個紅點都像一顆小小的牙,咬在同一件事上:有人在用交通系統做敍事機器。【星喵/冷字】提醒:列車事件剪輯已上線。標題候選:A。「外勤暴力劫車」B。「失控列車奇蹟停靠」C。「外環恐攻未遂」。附註:你們不選,別人就替你們選。糖刃聽見那句「不選」時,貓耳尖端微微一抬,又壓回去。她知道自己不是在跟一列車拔河,而是在跟「誰有權決定你是什麼人」拔河;而今晚他們偷回來的三個紅點,就是把權力往自己這邊拽回來的第一節繩。芙蕾雅看著那些紅點,聲音很輕:「這不是單純的接管。這是流程的實驗場。」莉拉抱著終端,兔耳終於沒有貼得那麼死,像她允許自己喘一下。「而且它還敢留言!我真的受不了!我想回留言:你才被寫進劇本!你全家都被寫進劇本!」凱恩冷冷:「妳閉嘴。」莉拉:「你每次都叫我閉嘴!你是不是只會這一句!」凱恩:「快走。」糖刃看著他們吵,忽然覺得胸口那塊一直繃著的地方鬆了一點點。她知道不是因為危險消失了。而是因為危險再大,他們還能用吵鬧把彼此拉回來。那就是小隊。她把耳飾扣緊,低聲說:「回膠囊。把資料放進離線。然後我們要決定下一步。」她停了一下,貓耳尖端微微抬起,像捕捉到遠處天幕的更新提示音,「他們已經在剪我們剛才的撞軌畫面了。很快就會有新的『合理追捕』。」芙蕾雅笑得很淡:「那就讓他們追到錯的地方。」奧託把盾往外側一扣,像把那句話扛成物理的形狀:「我擋。」凱恩把槍口壓低,狼耳貼平,聲音很低:「我清鏡頭。」莉拉把資料包塞進內袋,手指拍了拍,像拍一隻小動物:「我偷到了。我會保護它。它現在是我弟弟。」芙蕾雅扶額:「請不要在資料包上建立家庭關係。」糖刃忍不住笑了一下,尾端在外套下短短一晃。她抬眼看向第三鏈的光,心裡卻已經看到更遠的地方:第五鏈外緣的座標、兒歌最後一句的尾音、還有那個一直在暗處笑的折紙符號。她知道今晚的列車不是結束,是提醒:他們被看著。但她也知道另一件事:只要他們還在一起,就不會被看著到最後只剩一個人。走回膠囊旅館的路上,糖刃終於覺得手掌開始發熱。不是疼到不能動,是那種「你剛才真的扛了一次衝擊」的熱。她低頭看掌心,血沒有流很多,只是一層薄薄的破皮。可那層破皮讓她忽然想笑:她在車頂跑得像電影,最後留下的傷口卻像跌倒的小孩。莉拉看到她看手,立刻炸開:「你受傷了?!我就說你不要用手撬艙蓋!那是工程師的工作!」糖刃抬眼,笑得很甜:「那你下次來車頂跑。」莉拉瞬間縮回去,兔耳貼平:「……我收回。我比較適合在地面上拯救世界。」凱恩冷冷補一句:「妳也不適合拯救世界。妳適合活著。」莉拉愣了一下,兔耳抖了抖,最後很小聲地哼:「……你今天怎麼又突然會講話。」凱恩:「我沒有。」芙蕾雅走在前面,聽見這段對話,嘴角抬了一下。那笑很短,卻像她也需要一口氣。她回頭看糖刃:「你的瀏海還好嗎?」糖刃一愣。然後她真的伸手摸了一下額前的髮絲。剛才在車頂風暴裡跑,瀏海早就亂了,亂得像被宇宙揍過。她嘆氣,像很認真地抱怨:「你們誰把風關小一點?我瀏海要散了。」凱恩回得很平:「妳先活著再管瀏海。」糖刃笑出聲,尾端在外套下短短一晃,像她把那口笑收進胸口,留著對抗下一次更冷的夜。因為她知道:如果她連瀏海都不能抱怨,那就代表她已經只剩刀了。星喵忽然跳出一行字:【備註:人類在高壓後仍能吐槽,表示精神狀態尚可。】【結論:你們還像人。】芙蕾雅低聲:「我們要一直像。」糖刃點頭,很小的一下。貓耳尖端微微抬起,像她在聽那句話的重量。她知道真正的戰爭不只在列車上,也不只在鏡頭裡。真正的戰爭是在每一次他們被要求變成「好看的角色」時,他們還能不能把自己當人。*膠囊旅館的門一關,外頭的甜頻笑聲就像被隔音泡棉吞掉一半。芙蕾雅第一件事是把資料包塞進離線儲存,再把儲存槽拆成兩份,一份給凱恩,一份給莉拉。「不要放同一個地方。」她說,語氣很輕,卻像命令,「流程最愛一鍋端。」莉拉抱著那份資料,兔耳抖了抖,像她第一次把「貼紙以外的東西」抱得這麼小心。「我會守好。它現在是我的……」芙蕾雅打斷:「不要再講家人。」凱恩把槍靠在門邊,狼耳貼平,像他終於允許自己把背交給牆。他看著那段註解,低聲:「它知道我們會看見。它在等我們讀。」糖刃把耳飾扣緊,笑得很輕:「那就讓它等久一點。我們會讀完,但不會照它寫的演。」星喵在半空亮起,顯示器跳出最後一行很欠打的字:【恭喜各位:你們成功把一段劇本偷回家。請明天繼續偷。】糖刃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可她沒有倒下。她的貓耳尖端微微抬起,像她還在聽外頭的風、聽鏡頭的旋翼、聽流程的腳步有沒有靠近。她的尾端在外套下短短一晃,又停住,像她把自己鎖回「還能動」的狀態。「今晚先到這。」她低聲說,「把資料睡醒。把人睡醒。明天我們再去把剩下的拿回來。」凱恩抬眼,短句:「你要睡嗎?」糖刃笑了一下:「我先守一下。隊長課還沒下課。」床上的紙鶴在睡夢裡動了一下。她沒有醒,只是喉間溢出一小段旋律,尾音被改過,像一個地址被唱進糖裡。糖刃的貓耳尖端微微抬起,聽得很清楚。她沒有把旋律說出口,只把它收進心裡,像收起一張新的任務單:第五鏈外緣,有人正在等他們去把歌改回來。她把那段旋律在心裡重複三次。不是為了浪漫。是為了確保流程改不掉她的記憶。莉拉原本還想碎念,聽見那旋律時卻忽然安靜了。她的兔耳慢慢貼平,像她把所有「想回留言」的衝動吞回去,只剩更硬的一件事:解析。「那不是隨機哼的。」她低聲說,聲音第一次不像玩笑,「那是一個被寫進旋律裡的路由。」芙蕾雅抬眼看糖刃。她沒有問「要不要去」。問要不要去是程序的問題。她只問更像人類的問題:「你聽清了?」糖刃點頭。她的貓耳尖端微微一動,像把那尾音扣回骨頭裡:「聽清了。」凱恩在牆邊把槍抱得更緊一點點。他沒有說「孩子」。可他腦子裡全是孩子的哭、站臺的推擠、晶片上那行字。他很短地吐出一句話,像把怒壓成規則:「下次,先救歌。」奧託看了他一眼,沒笑。他只是低聲補一句:「也救唱歌的人。」糖刃聽見這兩句話,胸口那塊繃著的地方又緊又熱。她知道那不是誓言的浪漫。那是他們把自己從「好看的角色」裡拔出來,重新選一次當人的方式。星喵在半空跳出一個很小的表情:【(¬_¬)】然後它加上一行字:【提醒:你們今晚救了列車。流程會反咬。請準備。】糖刃聽完,尾端在外套下很輕地一掃,像把恐懼掃到角落,讓自己還能站得直。她看向門外那條還在閃的走廊燈,燈光忽明忽暗,像流程的眼皮在眨;她卻只把耳飾扣緊,貓耳尖端微微抬起,聽清走廊外每一個「太整齊」的節拍。「來就來。」她低聲說,聲線仍甜,底下卻是刀的冷,「我們今晚先守住,明天再把世界翻回來。」她回頭看了一眼紙鶴,像確認那條呼吸線真的還在,然後把視線落回隊友身上,給出最簡單也最難的規則:「不準死。」外頭甜頻的笑聲還在,鏡頭還在,流程也還在;但門內的他們已經決定要先一步,把「明天」搶回來,從一首被改過的歌開始。糖刃把終端翻到離線備忘錄,寫下兩行很短的字。第一行:列車接管的手法。第二行:歌的尾音。她沒有寫「復仇」。復仇太像節目。她寫的是「回收」。回收被偷走的呼吸。回收被改過的旋律。回收被配過字幕的人生。她寫字時刻意把筆畫壓得很穩,像在對抗車頂震動還沒退乾淨的手腕回顫;有些事一旦先寫成字,就比較不容易被怒氣帶偏,也比較不會在下一場混亂裡被流程換成另一種說法。芙蕾雅把資料槽放進最不顯眼的夾層,像把火種藏進灰裡。莉拉把終端抱在胸前,兔耳終於鬆一點點,卻仍像兩根天線:她在睡前還要聽一遍系統的噪點,確保沒人跟著他們回家。奧託坐回床邊,把手掌放在紙鶴被子上方,不碰到她,卻像在用溫度提醒她:你還在。凱恩靠著門,狼耳貼平,盯著走廊那盞忽明忽暗的燈——他不是在看燈,他是在看「如果有人來,我先讓角度死」。他們都沒有說「晚安」。在九鏈星域,晚安太奢侈。他們只把同一句話放進各自的呼吸裡:明天,還要活著醒來。明天的車票,會很貴。明天的追捕,會更漂亮。所以他們得比明天更早動手。糖刃把鬧鐘調到最早,卻沒有躺下。她坐在門邊,背靠牆,像把自己當成最後一道鎖。她聽見走廊外的腳步、機器的嗡鳴、遠處天幕更新的提示音——每一個聲音都可能是流程伸過來的指尖。她不怕流程伸手。她怕的是自己哪一刻鬆懈,讓手伸進來把隊友折回去。星喵在半空亮了一下,字很小很硬:【提醒:你們今晚贏了。】它停一秒,又補一句更誠實的:【提醒:流程不會承認。】糖刃看著那兩句話,笑得很輕:「那就別讓它承認。讓它失去。」她的貓耳尖端微微抬起,像聽見遠處有人又哼了一次那段被改過的尾音。她把那尾音咬住,像咬住一條回家的繩。明天開始,他們不只要救人。他們要把歌、把路、把名字,一起救回來。因為被救回來的,從來不只是命。還有「你可以不乖」這件事。糖刃閉上眼一秒,又睜開。那一秒不是休息,是重新上膛。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仍然屬於自己。這就夠了。至少今晚夠了。明天不一定。所以明天要更早動手。更狠。更安靜。更不被剪。直到他們把歌改回來。把人從乖乖裡拉出來。讓人重新學會說不可以。從今天開始。從明天繼續。就這樣。
呼叫太陽騎士砍爆王城雙基,含淚斬殺可愛狗勾希夫,我的黑魂折磨取得大進展啦!與此同時,現實中的我正在思考"逃生計畫"~~~--------------------------------------------------------------------------------------------本篇由肖恩天行者、黑色油漆、愛茵與愛莉、white共同創作,肖恩天行者編輯--------------------------------------------------------------------------------------------「喀」海水灌注完成,外艙門開啟,兩人從潛艇上方的出入口進入海中,準備面對抓住深淵行者號的巨大怪物,無論那是什麼。格林進入深海之後她快速的游過水泡之間,當她看見抓住潛水艇的巨大魚人時眉毛皺了一下,她總覺得這東西看起來像是五歲小孩的卡通裡面會出現的東西,不過有時候正因為這樣才顯得煩人。她調整了一下口罩旁的調節器,幾抹泡泡從圓孔細縫中流出,她抽出背後的狙擊槍對準還沒意識到危險的巨大魚人——「隨便瞄準一下應該就行了。」她在心底默想著。狙擊槍射出的彈丸並非常見的金屬子彈,而是帶有螺旋狀光紋的魔彈,在海底揭起一陣直線的光輝後正面穿透魚人的腦袋,血花四濺之時魚人已然鬆開雙手墜落到礁石上。…直接秒殺了。顯然用來殺怪物與神的彈丸特別好用,不過考量到製造的代價反倒讓格林不太想再射出第二發,換成一把斧頭用砍的在她眼底更好一些。「砰」在格林開槍時,德拉克也發生了水之權杖,不過水球移動得比較慢,打到魚人身上時魚人的腦袋已經被子彈打穿了。「死了嗎……」德拉克見過很多被打碎腦袋也不會死掉的怪物,所以又補了幾發水球,結果掉到礁石上的巨型魚人一動也不動。「看來是死了,我們回去吧」格林頭也不回地轉身游回潛艇。「唔…」德拉克也跟著回去,順便通知銀狐。「銀狐,我們把怪物消滅了,是一隻巨型魚人」「嗯,太好了,這樣潛艇可以恢復行動。」銀狐點了點頭,等待人員都回到船艙內後,操縱潛艇繼續啟程,航向下一個未知的地點。潛艇繼續前進,穿越一片深洋後來到一片海底大坑,大坑下深不見底——一道道聲響從大坑深處傳來,聽起來像是深洞中的回音。「好寧靜的地方。」愛德莉雅伸懶腰好好放鬆。「果然愛德莉雅很喜歡像深海一樣的地方呢~」愛莉戳戳愛德莉雅的肩膀。看來對她們來說,無論在什麼地方,只要有彼此都能不會感到害怕。「前方有一個深坑,不明聲波從深坑下方傳來,要停下來看看嗎?」銀狐用通訊器開口道。「好好,我去…」德拉克感覺這艘船上,自己可能是最想要回去原來的世界的人了,他拿起通訊器。「各位夥伴們……還有那個很強的格林,要和我一起去探索的,在老地方集合」「不要。」格林果斷的回答,隨後她坐在房間內靜靜地享受睡眠。見愛德莉雅扭捏著,愛莉便拍拍她:「可以去看看,沒關係的,但要注意安全喔。」在獲得愛莉允許下,愛德莉雅這才自願報名。「來的有愛德莉雅,還有……沒了!?」看著可可愛愛的小精靈,德拉克感覺自己都要暈倒了,大家是不想回家,真的很不關心可能會被邪神當點心的事欸!?「好啦,我們出發吧」抱怨歸抱怨,黑巫師和小精靈一起離開了潛水艇,游向海床上的深坑。「不好意思,愛莉因為我的關係,所以暫時還沒有力氣....」愛德莉雅緊緊跟在德拉克身旁,「是說我們要找什麼呢?」「我也不知道」德拉克選擇直接忽略掉愛德莉雅的前半段話,『因為她的關係?』,這與他無關。「當你看到零件時,你會感覺到它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就像黑夜中的火焰一樣顯眼」「原來如此。」愛德莉雅繼續跟著。
後來旅遊團的眾人來找她,韓龍、魯菲勒斯也在其中。他們雖然無法透視凱特的靈魂,卻都不約而同看到了金星公主。對於韓龍和魯菲勒斯的長相,蘿拉多有怨懟,她強烈質疑凱特的審美觀,明明只是眼鏡胖子和落魄大叔而已。
等到姍姍來遲的奧列弗德出現,蘿拉才覺得有養眼的感覺。「王子……和電視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由於現場一團亂,他們還來不及說上幾句話,就被導遊趕回旅館。回到房間之後,蘿拉才想起小說的事,忙不迭地去找韓龍他們。
「蘿拉小姐,電腦已經被妳踢壞了,說不定還得賠呢!」想到電腦魯菲勒斯就來氣,要不是蘿拉在那種狀況下攻擊電腦,現在他早就玩完她了。
這時天空下起蟑螂雪,沒錯,就是蟑螂。他們大隻到接住往下掉落的蘿拉,載著她在天空中飛行。它們的外貌雖然和蟑螂一樣,可是身體卻是銀白色的,在夜空散發瑩亮的光芒。「銀縷蟲!」趕緊奔到窗口探望的魯菲勒斯,想起了關於星辰隧道的著名景觀,銀縷蟲就是那裡的住民之一。「韓龍?」
韓龍目瞪口呆的看著被蘿拉踢到報銷的電腦,腦袋還沒有清醒過來。
「死胖子,別管電腦了,蘿拉小姐被蟑螂載走啦!」魯菲勒斯一把扯著朋友,飛奔到樓下去。
坐在銀縷蟲身上的凱特,飛翔在夜空之中,讚嘆著銀雪飛揚的都市晚景。「你們給我一種很舒服的感覺,就好像回到故鄉一樣……」
第六十段落:執行者與繼任者「……所以說,因為公會裡的情況是這樣,所以我覺得應該在適合的公會成員裡挑出一些能夠執行內部事務的團員,另外成立一個專屬單位。」「我已經聽說了,是個不錯的主意。」「要是之後你忙完回歸也一起唄,我們很需要這方面的人手。」「……我再看情況稍微考慮吧。」「沒事,慢慢考慮,我們可以先試試。」……與影凜之頌的初次會晤並沒有持續太久,且話題間的沉默佔去了絕大多數的時間。每當建箴開始思考對方到底有沒有在聽自己說話,產生這樣的疑惑時,影凜之頌就會像是看透自己的疑惑似的,給予簡短卻合適的回應。當下的氣氛實在不太像是單純的閒聊,與其說這是場對談的心理攻防戰,倒不如說兩邊始終都保持守勢在靜靜觀察對方的舉動。所以建箴也能明白,從旁人的眼中看來,這場對話簡直無聊透頂,甚至沒有情緒的起伏,更像是兩個無表情的人板著臉在文句繞著彎互相打著啞謎。但當事人建箴心中卻有一些不同的看法,雖然雙方在言語互動上顯得非常不積極,但那並不是不把對方放在眼裡的輕視,而是剛好相反,兩人都很慎重地在看待對方表現出的態度。就算只是猜想,建箴依然有一種感覺,就像自己並沒有辦法從這些簡短的對話中摸透對方的情緒變化,對方可能也同樣無法看透自己的內心想法。建箴鮮少從言語的對談上體會到這種「勢均力敵」的情況,要不就是像看傻子一樣對於宗豪的胡言亂語扮演稱職的吐槽役,要不然就是被艾薩斯或者紅沐那樣明顯談話技術比自己高明得多的人給遛著玩,幾乎沒有遇過不管是在談話立場還是態度上都和自己有來有回的人。難纏歸難纏,但越是交流就越覺得有意思。不是單純的和睦共處或者針鋒相對那樣簡單,恍惚間建箴覺得那種對話方式或許更像是一種亦敵亦友,有競爭關係的同伴。要說熟悉,他們彼此今天是第一回打照面,之前根本就不認識,可對話中卻又有一種已經闊別許久的感覺。和影凜之頌聊過之後,一些過去自己始終想不通的問題,像是為何自己的確從幻銀身上體會到屬於公會會長的領袖氣息,但卻感覺不出她具備協調管理眾神這種大型公會的細膩與縝密?諸如此類的問題,總算有了合理的解答。真要用簡單的概念去思考的話,幻銀就像是公會裡進行主要發號施令的主導者,而影凜之頌則更像是在私底下將整體方向導向和修正的執行者。也是這兩人分別代表著公會裡各自不同的重大意義,所以才能將眾神公會建立發展成為目前這樣的規模。幻銀的確是敢說敢做的人,但那股衝勁更像是在最開始踏出那一步,讓大家能夠積極向前的號令。而公會這種事物並非只憑著衝勁就能夠一路到底,它需要長時間的磨合、經營促使其不斷成長,情況必要時也必須做出相應的調整。建箴相信,即便這些事情幻銀心裡都明白,但實際上那並非她的強項,否則她也不會選擇把這樣的重責大任交託給本應該是外部公會的臨風。儘管只是猜測,但建箴還是不禁懷疑,會不會幻銀從他人口中聽聞自己對於公會的經營方式後覺得這種作風莫名地熟悉,所以她才會在影凜之頌忙碌不在的期間,找自己作為暫時的替代人選?這樣的猜想的確無趣了些,但總體而言還是挺合理的。因為眾神公會急需要能夠進行統整籌畫的幫手,而自己也符合幻銀她所需要的幫手條件,所以她便很乾脆地找到了自己。與眾神公會合併畢竟是自己的選擇,關於這點建箴倒是沒有太多想法。非要抱怨點什麼的話,就是關於公會內部的情況講得稍微有些太過簡略了。收穫意料之外地多。經過這次交流,稍微瞭解到影凜之頌的個性作風以後,原先對於公會內部情況裡缺失的部份,也總算是填上了重要的拼圖一角。立場沒有發生任何改變,自己要做的事情就是和之前的方針完全一樣,但有了影凜之頌的正式交付還有對於公會情況的進一步瞭解以後,自己的確能夠更放心的去執行自己目前心中的想法。這點對建箴而言,是非常重要的關鍵。是否有能力去做和是否能夠去做是兩種不同的概念,有時僅僅是這樣些許微小的差異,就有可能影響到之後將如何做出決定的判斷。雖說對幻銀稍微有點失禮,但得到影凜之頌的認可或許從某種意義上更讓自己感到安心。儘管從系統階層上來說幻銀公會長的身分毫無疑問是自己的上級長官,建箴也能理解身處那個位置所代表的意義和重要性,但建箴覺得比起主導者,自己的確更習慣執行者的那份熟悉感。「那麼,有時間、有機會的話我會再上線來看看。」就算影凜之頌只是簡單地提了幾句後續再見的道別語句,不過在建箴的腦中卻自動翻譯成了:『公會的事情就交給你來處理了,希望下次我回來的時候,這個公會沒有被你給搞得一塌糊塗。』建箴不禁想像,如果眾神公會在自己擔任副會長的期間變得分崩離析的話,影凜之頌肯定不會跟自己善罷甘休。就算主要原因可能不在自己身上,但建箴也能明白,當身處這個位置,有時候問題的重點並不在自己做了些什麼,而是在問題發生的當下沒有做出處置,所以才導致事態朝向了糟糕的情況發展。「阿影掰。」直到最後,幻銀這才回了這麼句話。在影凜之頌上線的這段期間,幻銀都沒有向影凜之頌表示現在公會的近況和後續的公會方向,不曉得是這種事情他們私底下本來都有在互相交流,還是幻銀真就決定把這些事務全權交給自己。這種想到什麼就做什麼的任性,已經可以算得上是習以為常了。在影凜之頌和幻銀之間,肯定也少不了關於這類的軼事吧。建箴彷彿也在他們身上看到和宗豪相處時類似的畫面,一個放飛自我的直率傻子,還有一臉困擾嘴上抱怨卻還是不斷收拾著前者爛攤子,永遠都有著操心不完事情的自己。這樣看來,影凜之頌也不容易啊……唉,這名字也未免太過難稱呼了,乾脆就像幻銀說的,稱呼阿影就好。「如何,是個有些古板嚴肅的人吧?」幻銀調侃說道。幻銀這句話讓建箴在舒緩緊繃情緒中笑出了聲,但使他笑出來原因顯然不是出於同意幻銀的觀點。他們之間的關係看在自己眼裡,總是有股似曾相識的既視感。就衝著這點,建箴有信心就算自己和阿影未必能成為無話不談的好友,但在某部份的經歷上,他們肯定能夠找到許多相同的話題和共識。直到阿影下線以後,建箴才總算舒了口長氣。雖然從頭到尾時間不長,而且只有文字上的交談,但建箴所感受的壓力卻像是打了一場激烈的副本似的,甚至過程中都保持全神貫注、不敢鬆懈的狀態,在精神上感覺是真的疲憊。總不會未來每次阿影回歸都得來上這麼一回吧?不過建箴覺得下次對話的時候,他們之間的關係應該就不再那麼僵硬了。建箴消化了一下內心的奇妙變化,試圖沉澱原本緊張的情緒,不過……若只是靜靜等待的話,總覺得好像有點不太夠。「公會裡有哪邊需要幫忙嗎?還是有誰想要去新副本玩玩的?」如果就這樣下線的話,總感覺沒有辦法平息心中的那股躁動,既然是從線上遊戲裡產生的情緒,那麼也用線上遊戲的方式來解決要乾脆得多。該做的事、能做的事,還是一如既往。未來的事情,建箴向來不敢打包票,不過現在,自己還是只要盡量去做到自己能夠完成的事情就好。※※※……關於這位突然空降在公會裡的聖騎士副會長,她應該是最早獲知消息的公會成員之一。不過就算自己不刻意去打聽,幻銀本來就是個藏不住事的人。她彷彿是恨不得全公會的人都知道接下來有個從其他公會挖角而來的外人來接替我現在的位置。對於這個幻銀找來的「幫手」,其實自己還是能夠理性的看待這件事。再怎麼說,自己很忙碌是事實,而在自己忙碌的當下,公會中目前缺乏能統籌和主要事務的成員也是真的。不過幻銀可能沒有考慮到,並非所有的公會成員都具備能夠理性思考的能力,而且公會裡也有許多實際年齡只有國小或者國中年紀的小朋友,他們未必能夠那麼冷靜的看待這件事。實際上,自己也已經聽過了太多為自己打抱不平的聲音。『那個臨時跑來那傢伙算什麼?等著瞧,要是他把公會搞得一團亂的話,我就不擇手段的搞事把他趕下台,讓他滾出這個公會!』對於這種說法,不知道該說是欣慰呢,還是該說有些令自己啞然失笑。先不論對方的能力是不是真的和幻銀所敘述的相符,以自己對於她的理解,幻銀所說的內容多少會帶有一些誇張的成分。倒也不是說她會完全顛倒事實,既然是她所看上的對象,那應該還是有點本事的,但她常常過於依賴自身的直覺,以致於忽略一些更為細膩的部份,這也是個不容忽視的問題。越高的職位身分,越有可能帶動公會整體的風氣,這點無論在任何公會都是如此。但在人數眾多的大公會裡,這樣的嚴重性或許還要再更上一層。想要把人數眾多的大公會統整起來,所需要的時間和心力超乎一般玩家想像,但是要讓那些事物毀於一旦,或許只需要那些公會裡關鍵人物的一個錯誤決策,又或者起於某些小事掀起內部的矛盾鬥爭。所以要說自己不在的這段期間會不會對公會裡的事情感到不放心,那肯定還是或多或少有的。可能有某些人會覺得:有公會長親自坐鎮應該不會出什麼大問題吧?但從某種角度來說,幻銀或許才是那個讓自己放心不下的主要原因。儘管她確實是眾神公會最主要的核心人物,而且毫無疑問有著能夠吸引人注目,不經意讓人對她產生期待的人格魅力,但她的個性的確並不太適合處理關於人際問題和複雜的公會事務。也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有一部份的公會成員會對於那位新來接任我位置的副會長缺乏信心吧?老實說,一直聽著自家公會長不斷誇讚外人的感覺,從很多意義層面上都讓人感到不是滋味。就算自己能夠理性地看待這件事情,卻並不代表自己全然沒有任何不快的想法。幻銀肯定也不曉得,私底下自己到底花費了多長時間才好不容易安撫住公會裡那些想法激烈的孩子們。或許自己心中也的確抱持著部分看戲的心態,想看看幻銀讚不絕口、大張旗鼓請來的那位小公會的會長究竟能做到什麼程度。要是到時公會真的出了什麼問題,或許自己也會站在和那些不滿的孩子那邊,不顧幻銀面子地將那位突然出現在公會裡的不速之客驅離。該說不說,幻銀的運氣還是不錯的,至少在第一次的談話裡,對方給人的基礎印象並不算太差,並不是那種自我感覺良好、不在乎他人想法的自大狂,對於公會的後續政策也還算合理,起碼在細節方面的處理看上去比幻銀靠譜,傳到自己耳中的負面評價和抱怨也遠比最初預期地要少得多。即使在他上任前已經做好了大部分的準備,也已經先剔除了公會中特別激進的部分成員,不過那些積怨已久的某部分群體們可沒有那麼好說話。他們肯定會用比自己更嚴苛也更挑刺的目光去審視那個人在公會所做的種種,又或者會以各種不同的形式暗中增加他的麻煩吧。至於會選擇怎麼應對,又或者公會後續將會發展成什麼模樣,那就得看對方的本事了臨風嗎……總之,就稍微先再觀望看看吧。雖說也不算抱有什麼特別的期待,但觀望他的出現會不會為公會帶來一些的變化,還是挺有意思的。
作者:麥可.庫利科斯基原文作者:MichaelKulikowski譯者:馮奕達出版社:馬可孛羅出版日期:2023/03/18語言:繁體中文定價:820元優惠價:79折647元
這本跟帝國的勝利都是我用45折買下的瑕疵書,整體沒甚麼問題這本書的價格本來就比較高能用這麼的價格買下這本書可以說是非常的划算,本書讓我比較不滿意甚至是譯者沒能精確還原出官職名字,甚至在明知意思的情況下依然做出非常不精準的翻譯讓意涵跑掉,他的翻譯非常接近爵位制度穩定後情況且我實在很不滿要把鑄幣單位翻譯廣財衛跟廣財伯,邊防官就邊防官…直接使用伯爵,督軍就督軍用啥公爵…只能說這本書一些品質毀於這種名稱的糟糕上。
第一章締造君士坦丁帝國本章節算是上一本的總結或著說前情提要因為篇幅太不夠沒辦法很好還原上篇的重點。第二章尤利安的失敗雖然這一章叫做尤里安的失敗,但整體上來講更接近說明晚期羅馬政治跟周邊局勢發展,我認為本書在描述戴克里先帝國跟君士坦丁帝國的侷限就顯現出來,沒有辦法很好的說明三世紀前後羅馬跟高盧如何產生這些繁雜的恩庇關係與關係網,大的甚至可以產生出一個複雜且能夠對皇帝提名有潛規則的機制,從什麼時侯開始皇帝不能夠威脅現有利益,而高盧指揮部跟巴爾幹指揮部這些晚期羅馬具有複雜政治性與影響力的存在到底是怎麼運作的?讓人有些好奇,看上去君士坦丁改革之後帝國政府確實中央集權了,集權到可以一定程度忽視皇帝也能夠自行運作的程度。
天空燃燒著渾濁的色彩。那並非夕陽的餘暉,亦非黎明的曙光。那是過量的「存在之力」在被粗暴撕裂後,散逸於大氣層中形成的靈魂淤血。這是一片位於舊大陸邊陲的荒原。數小時前,這裡還矗立著一座擁有數百年歷史的石造城堡,某位自稱為「公爵」的紅世魔王在此構築了自己的樂園。此刻,這裡只剩下一片冒著焦煙的瓦礫。在那堆廢墟的頂端,坐著一個男人。他穿著一身帶有濃厚異國情調的深色風衣,臉上戴著一副墨鏡,遮住了那雙或許充滿狂氣、或許空無一物的眼睛。他名為修德南。在紅世之中,他有著「千變」這個響亮的真名。「無趣。」修德南隨手將一顆依然跳動著暗紅色火光的「核心」捏碎。啪。清脆的聲響過後,那位「公爵」最後的殘渣化作了細微的光粉,消散在乾燥的風中。沒有滿足感。沒有成就感。對於修德南而言,戰鬥如同呼吸。破壞如同進食。這些行為維持著他身為「紅世魔王」的存在,卻無法填補他內心那個巨大的空洞。他是一個強大的流浪者。他擁有可以變化成任何神獸、怪物的絕對力量。然而,這份力量沒有去處。這把劍太過鋒利。若無劍鞘收納,它終將連同持有者一併割傷。「下一個是誰?」修德南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他的聲音低沉,帶著濃重的倦意。「無論是誰都好。只要能稍微打發一下這漫長到令人作嘔的時間。」就在此時。空氣的流動改變了。並非風向的變化,而是空間本身的「質地」發生了扭曲。一種黏稠、陰冷,卻又異常精密的氣息,無聲無息地滲透進了這片焦熱的戰場。修德南墨鏡後的眼神微微一凝。他沒有回頭,右手卻瞬間化作了一隻覆蓋著鋼鐵鱗片的獸爪,向著身後的虛空猛然揮下。鏘——!金屬撞擊的銳響撕裂了寂靜。獸爪並未擊中實體,卻被一條憑空出現的金色鎖鏈擋了下來。「哎呀,真是熱情的歡迎。」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那聲音優雅、從容,卻透著一股令人背脊發涼的算計。虛空裂開了一道縫隙。一名女性從中緩步走出。她穿著繁複的長袍,手中拿著一個巨大的金色天平狀寶具。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額頭上那隻睜開的第三隻眼睛。那隻眼睛裡沒有瞳孔,只有無盡的深淵與螺旋。「逆理之裁者,貝露佩歐露。」修德南收回了獸爪,手臂恢復了人類的形態。他認得這個名字,也認得這個女人。「傳聞中喜歡在幕後操弄陰謀的軍師,找我有何貴幹?」「陰謀?真是失禮的說法。」貝露佩歐露輕笑著,身後的金色鎖鏈如活蛇般在她周圍盤旋。「我只是在編織。編織一個能夠容納偉大之物的搖籃。」她踏過滿地的碎石,無視周圍殘留的高溫,徑直走到修德南面前。三隻眼睛同時鎖定著眼前的男人。「修德南,我看見了你的空虛。」她直截了當地說道。「你擁有毀滅一切的『暴』,卻沒有統御這份暴力的『理』。你是一頭沒有首級的野獸,在荒野中盲目地奔跑。」修德南的眼角抽動了一下。殺氣驟然爆發。周圍的空氣因這股殺氣而發出悲鳴,地面上的碎石紛紛崩裂。「妳是來找死的嗎?」修德南的聲音降到了冰點。「我不介意把妳變成這堆廢墟的一部分。」面對這足以讓普通魔王嚇破膽的威壓,貝露佩歐露卻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她甚至向前邁了一步,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我來給你一個『頭顱』。」她說道。修德南的動作停滯了。「我來給你一個『劍鞘』。一個值得你揮霍所有力量、值得你獻上所有忠誠的『大義』。」貝露佩歐露舉起手中的寶具「地獄鎖鏈(Tartaros)」。金色的光輝在鎖鏈上流轉,投射出一幅宏大的幻影。那是一條蛇。一條環繞世界、吞噬尾巴、象徵著無窮與創造的巨大之蛇。「祭禮之蛇?」修德南低聲念出了那個禁忌的名字。「那個被放逐到兩界夾縫中的創造神?妳想喚醒他?」「正是。」貝露佩歐露的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現世狹隘,紅世貧瘠。吾等徒之慾望無窮,卻受困於這有限的牢籠。神將歸來,神將創造新世界——無何有鏡。那裡有取之不盡的存在之力,那裡是吾等的應許之地。」她看向修德南,伸出了手。「這是一場對抗世界理法的叛逆。這是一場必定會與所有的火霧戰士、甚至與所有的魔王為敵的戰爭。我們需要力量。我們需要一把能夠斬斷一切阻礙的『劍』。」「千變修德南啊。你那無處安放的野性,難道不想在那樣宏大的戰場上盡情咆哮嗎?」修德南沉默了。他看著那個幻影。創造新世界。改變世界的理法。這聽起來很瘋狂。這聽起來很傲慢。但這聽起來……非常有趣。他感受到了體內那早已冷卻的血液開始沸騰。那種感覺,超越了單純的食慾,超越了無聊的殺戮。那是名為「使命」的重量。若是為了那樣宏大的目標,自己這身蠻力,或許終能找到歸宿。若是那位傳說中的創造神,或許有資格駕馭這頭名為「千變」的野獸。修德南嘴角的線條逐漸放鬆,隨後上揚,裂開了一個猙獰而愉悅的笑容。「保護神,與世界為敵嗎?」他推了推鼻樑上的墨鏡。「聽起來比在這裡踩螞蟻要帶勁得多。」他伸出手,握住了貝露佩歐露懸在半空的手。粗糙的大手與纖細的手掌交握。這是惡魔與軍師的契約。這是足以撼動未來數百年紅世歷史的瞬間。「我有個條件。」修德南說道。「請說。」「我不聽命於妳。」修德南的身形開始變化,漆黑的風衣化作了堅硬的甲殼,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動的氣勢。「我聽命於那個『大命』。在神醒來之前,我會守護妳,守護這個組織。但我依然是自由的。」「當然。」貝露佩歐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將軍(General)。這個職位,便是為你準備的。」她轉過身,手中的鎖鏈揮動,在虛空中打開了一道通往根據地的「門」。「來吧。三柱臣的最後一位——頂之座·黑卡蒂正在等待我們。」貝露佩歐露的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與嘆息。「那孩子是容器。空虛的、純潔的、至高的容器。她也需要你的守護。」「黑卡蒂……嗎?」修德南咀嚼著這個名字。他邁開步伐,跟上了那個三眼女人的背影。廢墟被拋在身後。無聊的日常被拋在身後。從這一刻起,名為「化裝舞會(BalMasqué)」的龐然大物,獲得了它最鋒利的獠牙。風停了。只有那股為了顛覆世界而燃燒的野心之火,開始在黑暗中靜靜燎原。那個場所充斥著令人窒息的寂靜。這是一處位於兩界夾縫中的隱蔽神殿。沒有華麗的裝飾,沒有宏偉的樑柱,唯有無盡延伸的黑暗,以及漂浮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磷光的巨大石板。修德南跟隨在貝露佩歐露身後,踏入了這片領域。剛一進入,那種異樣的感覺便纏上了他的皮膚。並非殺氣。並非敵意。那是「無」。就連足以扭曲空間的強大存在之力,在這裡也變得像死水一樣平靜。彷彿有一個巨大的黑洞,無聲無息地吞沒了所有的波瀾與色彩。「我們到了。」貝露佩歐露停下了腳步。她手中的寶具「地獄鎖鏈」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修德南抬起頭,視線穿過幽暗的虛空,鎖定在前方唯一的發光體上。那是一名少女。她穿著彷彿修女與巫女混合而成的素白法衣,頭戴一頂垂著長長飄帶的大帽子(Frock)。她雙手握著一根頂端帶有三角形裝飾的錫杖「三角錫杖(Trigon)」,靜靜地佇立在石板中央。她的外貌年幼,肌膚蒼白得近乎透明。那雙眼眸呈現出清澈的蒼藍色。然而,那裡面沒有映照出任何景色。沒有喜悅,沒有悲傷,甚至沒有「看著」這個動作所應具備的焦點。她僅僅是存在於那裡。像一尊精美絕倫,卻未被注入靈魂的人偶。「這就是……黑卡蒂?」修德南墨鏡後的雙眼微微瞇起。身為身經百戰的魔王,他見過無數強者。有的狂暴如火,有的陰險如蛇。但眼前這個存在完全不同。她是一個空洞。一個擁有少女外形的巨大空洞。「正是。」貝露佩歐露的聲音中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敬畏。「『頂之座』黑卡蒂。吾等盟主『祭禮之蛇』的巫女,亦是承載神之意志的至高容器。」少女似乎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她緩緩轉過頭。動作流暢而精準,卻感覺不到生物特有的細微晃動。那雙蒼藍色的眼睛對上了修德南的視線。「歡迎歸來,參謀(BelPeol)。」少女開口了。聲音清澈,卻平坦得沒有一絲起伏。「以及……初次見面,將軍(Sydonay)。」修德南感到一陣莫名的焦躁。那種感覺就像是對著深淵吶喊,卻連回音都聽不到。這個少女明明擁有如此龐大的存在感,內在卻空無一物。「妳就是那個『容器』嗎?」修德南大步走上前,那高大的身軀在少女面前投下了巨大的陰影。他語帶挑釁地問道:「為了那個大命,妳打算做什麼?」黑卡蒂微微仰起頭。她的表情依然是一片空白。「祈禱。」她回答。「奉獻。直到此身被神意填滿,或是以此身填滿神意。」沒有猶豫。沒有自我。她將「毀滅自己」這件事,說得如同「太陽升起」一般理所當然。轟隆——。神殿的寧靜被暴力的震動打破。空間的帷幕被撕裂,數道充滿惡意的紅光從上方傾瀉而下。「找到了!化裝舞會的餘孽!」伴隨著粗野的咆哮,三名散發著強大氣息的紅世魔王闖入了這片隱蔽領域。他們是舊時代的霸主,對於這股正在崛起的新勢力感到了本能的威脅。「果然跟來了嗎?真是一群嗅覺靈敏的鬣狗。」貝露佩歐露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她正要舉起鎖鏈迎擊。然而,敵人的目標非常明確。他們無視了那個看似危險的三眼女人,也無視了那個戴著墨鏡的高大男人。所有的殺意,全部集中在那個毫無防備的少女身上。「那個就是核心!殺了那個巫女,儀式就會瓦解!」領頭的一名魔王揮舞著巨大的戰斧,化作一道赤色的閃電,直取黑卡蒂的首級。殺氣逼近。足以粉碎山岳的重擊即將落下。黑卡蒂沒有動。她沒有舉起錫杖防禦,也沒有念誦自在法反擊。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把斧頭落下,眼中的蒼藍依舊平靜如水。對於容器而言,被破壞亦是命運的一種。她沒有被賦予「恐懼」這種機能。「……嘖。」一聲充滿不悅的咋舌聲響起。鏗——!鮮血(或者是火焰)飛濺。巨大的戰斧在距離黑卡蒂鼻尖幾公分處停住了。一隻覆蓋著漆黑鋼鐵鱗片的手臂,硬生生地抓住了斧刃。「什麼?」襲擊者驚愕地瞪大了眼睛。修德南站在黑卡蒂身前。他單手接下了這致命的一擊,墨鏡後的雙眼燃燒著暴虐的殺意。「誰准你們碰壞我的玩具了?」隨著這聲低吼,修德南的手臂猛然發力。鋼鐵鱗片刺入斧刃,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緊接著,他另一隻手化作銳利的長槍,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貫穿了襲擊者的胸膛。「嘎啊……!」襲擊者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核心便被絞碎,化作灰燼消散。另外兩名魔王見狀,驚恐地想要後退。「千變!你這傢伙竟然給人當看門狗……」「看門狗?錯誤的稱呼。」修德南的身形瞬間膨脹,化作一頭巨大的神獸——奇美拉(Chimera)。獅子的頭顱發出震天的咆哮,毒蛇的尾巴橫掃全場。「我是『將軍』。掃除障礙,乃是職責所在。」戰鬥在一瞬間結束。或者說,這根本稱不上戰鬥,只是單方面的屠殺。神殿重歸寂靜。空氣中殘留著些許焦熱的氣息。修德南恢復了人形,甩去手上的殘火。他轉過身,看向身後的少女。黑卡蒂依然站在原地,連衣角都沒有凌亂。她看著修德南,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為什麼不躲?」修德南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怒意。「妳擁有強大的力量。那種程度的攻擊,妳明明可以輕易擋下。」「沒有命令。」黑卡蒂淡淡地回答。「參謀並未下令迎擊。將軍亦未下令迴避。」「……哈?」修德南愣住了。這個理由太過荒謬,卻又太過純粹。因為沒有命令,所以即便死也無所謂。因為她是容器,所以沒有自保的意志。這股巨大的空虛感,再次衝擊著修德南的神經。但他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這份空虛,與曾經的他何其相似。在遇到貝露佩歐露之前,他也只是在荒野中漫無目的地殺戮。沒有理由,沒有目的,僅僅是因為「活著」。而眼前的少女,甚至連「活著」的執著都沒有。「真讓人火大。」修德南粗魯地抓了抓頭髮。他脫下了身上那件厚重的風衣。啪。風衣被他隨手披在了黑卡蒂瘦小的肩膀上。對於少女而言,這件衣服太大了,衣擺直接拖到了地上,卻意外地給這具蒼白的人偶增添了一絲暖意。黑卡蒂眨了眨眼。她伸出手,抓住了風衣的領口。「……將軍?」「聽好了,頂之座。」修德南蹲下身,視線與她平視。他伸出那隻沾染過無數鮮血的大手,輕輕地——甚至有些笨拙地——按在了少女戴著大帽子的頭上。「從今天開始,妳不需要命令。」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可違抗的霸道,以及一份隱晦的誓言。「只要我在,就沒有人能碰妳一根寒毛。妳只要站在那裡,做妳那個什麼見鬼的祈禱就行了。」「其他的雜碎,我會全部清理乾淨。」黑卡蒂感受著頭頂傳來的重量。那是熱度。那是她這具空虛的身體從未感受過的、來自他人的體溫。蒼藍色的眼眸中,極其細微地泛起了一絲漣漪。她不懂這是什麼感覺。但她知道,這件披在身上的風衣,很重,卻很安心。「……是。」她低聲回應。「我明白了,修德南。」一旁的貝露佩歐露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三柱臣的拼圖,終於湊齊了。將軍找到了守護的對象。巫女找到了依靠的盾牌。而參謀,則掌握了驅動這一切的韁繩。「那麼,開始吧。」貝露佩歐露舉起地獄鎖鏈,遙指遠方。「為了那宏大的夢想。為了將這空虛填滿。」在黑暗的神殿中,少女緊緊抓著那件過大的風衣。而在她身旁,高大的野獸已然露出了獠牙,準備向著整個世界宣戰。
教務處的空氣有一股發霉的味道。那個被稱為「主任」的中年男人一直低著頭蓋章。啪。啪。啪。紅色的印泥鮮豔得刺眼,像剛流出來的血。他把一疊文件推到我面前,手指枯瘦,指甲縫裡卡著黑色的泥垢。「簽名。」他說。聲音像砂紙磨過桌面。我拿起筆,在「同意書」上寫下名字:張冠廷。「去高一三班。走廊盡頭。不要亂跑。」主任收起文件,終於抬起頭。那雙眼睛沒有眼白。全黑。像兩個深不見底的窟窿。我手裡的筆掉在地上。「上課鐘響了。」他咧開嘴,露出牙齦。「快去。遲到會被記過。記過很麻煩。」我抓起書包衝出教務處。走廊很長,兩側的窗戶都被黑色的厚紙板封死。透不進一絲光。只有頭頂的日光燈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忽明忽暗。但我顧不得這些。那句「記過很麻煩」在腦海裡迴盪,帶著某種黏膩的惡意。直覺告訴我,在這裡被記過,代價絕對不僅僅是寫悔過書。高一三班的門牌掛在半空中,搖搖欲墜。我推開門。原本以為會有的吵鬧聲、讀書聲、桌椅挪動聲,全都不存在。死寂。四十個學生端坐在座位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交疊平放在桌面。沒人轉頭,沒人說話,甚至沒人呼吸。他們像是一群精心擺放的蠟像,死死盯著黑板。講台上的老師轉過身。那是個年輕女人,穿著整齊的灰色套裝。她的臉很白,塗著厚厚的粉底,但在脖子與臉頰的交界處,有一條明顯的裂痕。粉底在那裡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肌理。「新同學?」她微笑。嘴角裂到了耳根。「我是張冠廷,轉學生。」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進來。」她指了指教室最後一排的角落。「那是你的位子。第41號。」我看過去。那裡確實有一張空桌椅。但桌面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刻痕,像是某種動物——或是人類的指甲——在極度痛苦時抓出來的。「坐下之前,」老師手中的教鞭敲了敲黑板,「先讀規則。背下來。這關係到你的考勤分數。」黑板上沒有板書,只貼著一張巨大的白紙。字體是用紅筆寫的,每一個筆畫都力透紙背,彷彿在紙上割出了傷口。我嚥了一口口水,走近那張紙。【高一三班班級秩序守則】一、保持絕對安靜本班致力於提供最優質的學習環境。無論發生任何事,請保持安靜。即便你看見窗外有人在敲打玻璃求救,或者看見前座同學的背上長出額外的手臂,請勿尖叫。尖叫視為擾亂課堂,將由風紀股長執行強制靜音。二、關於點名本班編制為40人。如果你發現班上出現了第41位同學,請立即舉手報告老師。若老師沒有回應,請趴在桌上裝睡,直到下課鐘響。切記:在那期間,無論誰拍你的肩膀,都絕對不能抬頭。三、老師的長相授課老師只有一位。若你看見講台上有兩位老師同時講課,請仔細分辨哪一位老師「沒有影子」。請專心聽「有影子」的那位老師講課。若兩位都沒有影子,請用筆尖刺破自己的大拇指,保持痛覺,直到其中一位消失。四、紅色粉筆老師僅使用白色粉筆板書。若你看見黑板出現紅色字跡,那是「它」留下的訊息。請勿閱讀。請勿解讀。請勿照做。若不慎閱讀,請立即前往保健室領取「眼藥水」。五、垃圾桶的使用教室後方的藍色桶子是一般垃圾桶。紅色的桶子是「生物回收桶」。若你有掉落的指甲、頭髮、牙齒,或是不小心斷裂的手指,請丟入紅色桶子。請勿丟錯,否則清潔人員會非常生氣。清潔人員脾氣不好,他們會親自來取走屬於他們的東西。讀到這裡,我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胃部翻攪。這是在開玩笑吧?某種整人節目?我轉頭看向講台上的女老師。她依舊維持著那個裂開的笑容,眼珠子一動也不動地盯著我。「讀完了嗎?」她問。我看了一眼教室裡的學生。沒錯,四排,每排十人。正好40人。既然班上有40人……那為什麼會有第41個座位?而剛才規則第二條寫著:如果你發現班上出現了第41位同學,請立即舉手報告老師。我就是那個第41位同學。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我僵硬地站在原地,冷汗浸濕了制服後背。老師歪了歪頭,脖子發出「喀喀」的脆響。「冠廷,為什麼不入座?還是說……你覺得這條規則有問題?」四十雙眼睛同時轉動。唰。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他們的眼神空洞、死灰,沒有一絲活人的氣息。我必須坐下。現在就要坐下。如果不坐下,違反規則的後果可能比死還可怕。我邁開僵硬的腿,一步步走向那個角落。走向那張布滿抓痕的課桌。拉開椅子。吱——尖銳的摩擦聲在死寂的教室裡顯得格外刺耳。我坐了下來。就在屁股接觸到椅面的瞬間,我摸到了抽屜裡有一團冰冷、黏濕的東西。像是一團被揉爛的紙。我下意識地把它掏出來。那是一張從作業簿上撕下來的紙條。上面沾著暗紅色的斑點,字跡潦草,充滿了恐懼與絕望。上面只寫了一句話:「快逃!班上根本沒有老師!講台上那個不是人!」我猛地抬頭。講台上的「女老師」正死死盯著我,臉上的裂痕變得更大了,幾乎把頭分成了兩半。她舉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噓——」上課鐘聲響了。那聲音不是電鈴聲,而是某種沉悶的、像是敲打在爛肉上的鐘聲。咚。咚。咚。第一節課開始了。那一聲鐘響彷彿某種開關。原本僵硬的四十個背影同時動作。整齊劃一。翻開課本。拿出筆。動作精準得毫無誤差,像工廠流水線上早已設定好的機械手臂。我沒有課本。桌面上只有那些深深淺淺的抓痕。我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進抽屜深處。指尖觸碰到一個冰冷、滑膩的物體。像是一塊放在冰箱裡太久的生肉。忍著噁心,我把它拖了出來。那是一本課本。封皮呈現暗褐色,摸起來有皮膚的質感。書名用粗黑體印著:《人體結構與食用倫理》。胃酸在喉嚨翻湧。這就是高一的課程?講台上的女老師轉過身去。「今天要講的是,如何正確處理廢棄物。」聲音沙啞。像兩塊生鏽的鐵片互相摩擦。她拿起一根白粉筆。嘰——粉筆在黑板上劃過。那聲音尖銳得鑽進耳膜,刺痛大腦。白色的粉末飄落下來,在空中盤旋,像剛撒下的骨灰。她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大字:【分類標準】。我盯著那幾個字。字跡工整,每一劃都力透黑板,彷彿要在上面刻出痕跡。突然,我的餘光瞥見了左手邊的窗戶。黑色的厚紙板封住了玻璃。紙板邊緣翹起一角。透過那條極細的縫隙,我看見外面是一片漆黑。現在是早上八點。外面應該有陽光。應該有操場的嘈雜聲。這裡卻只有無邊的黑暗。咚。一聲悶響。前排一個男生的頭重重磕在桌面上。我也許看錯了。他的脖子軟得像沒有骨頭。腦袋呈現一個詭異的角度,後腦勺貼著桌面,臉卻朝上,死死盯著天花板。沒有人轉頭。也沒有人尖叫。大家都在低頭做筆記。沙沙沙。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密集。急促。我握緊拳頭,掌心全是冷汗。規則一:保持絕對安靜。那個男生沒有發出聲音。即便脖子斷了,他也沒有哼一聲。老師停下動作。她緩緩轉過頭。脖子發出「喀啦」一聲脆響。那張裂開的臉正對著倒下的男生。「陳浩。」老師微笑。「你累了嗎?」那個叫陳浩的男生沒有回答。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渙散。嘴巴張開,像一條缺氧的魚。老師放下白色粉筆。她的手伸向粉筆盒。動作很慢。像是在展示某種儀式。她拿起了一根紅色粉筆。我的心臟猛地收縮。規則四:若你看見黑板出現紅色字跡,那是「它」留下的訊息。請勿閱讀。我立刻低下頭,死死盯著桌面上的抓痕。絕對不能看黑板。但我感覺得到。一股強烈的視線感從講台方向射來。那種被捕食者盯上的恐懼感,讓我的頭皮發麻。嘰——嘰——紅色粉筆在黑板上書寫的聲音不同。濕潤。黏稠。像是用刀子在割生肉。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刺耳。我想摀住耳朵,但我不敢動。周圍的氣氛變了。原本整齊的寫字聲停了。死寂再次降臨。「張冠廷。」老師點了我的名字。「抬頭。」命令句。沒有拒絕的餘地。我的身體本能地想要服從。那是從小到大養成的對老師的恐懼。但我腦海裡那張帶血的紙條在燃燒:快逃!講台上那個不是人!規則四說不能閱讀紅色字跡。但沒有規則說不能看老師。這是一個陷阱。如果不抬頭,就是違反師長命令。如果抬頭,可能會看到黑板上的字。怎麼辦?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滴在課桌上。「冠廷同學。」聲音變得尖銳。「我在叫你。」我必須抬頭。我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視線聚焦在老師的臉上。只看她的臉。絕不看她身後的黑板。她的臉變得更白了。裂痕滲出了黑色的液體。那雙全黑的眼睛盯著我。「很好。」她笑了。牙齒是尖銳的鋸齒狀。「你看得見我。」我屏住呼吸,不敢移開視線半分。但我眼角的餘光還是捕捉到了。在她身後的黑板上,那行紅色的字跡正在緩緩流動。像活過來的血管。那些字巨大無比,幾乎佔滿了整個黑板。雖然我極力克制不去解讀,但大腦還是自動識別了那幾個字。【看我的背後】轟!大腦一陣劇痛。像是有人拿鑿子硬生生敲進了太陽穴。視線開始模糊。黑板上的紅色字跡彷彿變成了無數條細小的紅蟲,正在向外蠕動,想要鑽進我的眼睛裡。不能看!我猛地閉上眼睛。用力咬破舌尖。鐵鏽般的血腥味在口腔蔓延。劇痛讓我找回了一絲清明。「怎麼了?」老師的聲音近在咫尺。「不舒服嗎?」一股腐爛的氣味撲面而來。她下台了。她走到我面前了。我閉著眼,渾身顫抖。「老師……」我顫抖著開口,聲音乾澀。「我有……乾眼症。不能見強光。」死寂。時間彷彿凝固了。過了許久,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一小時。一隻冰冷的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隔著制服,那股寒意依舊透進了骨髓。「真可惜。」她在他耳邊輕聲說。「原本想讓你看看我的新裙子。」腳步聲響起。噠。噠。噠。她走回了講台。「繼續上課。」寫字聲再次響起。沙沙沙。我慢慢睜開一條縫。黑板上的紅色字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白色的「人體骨骼圖」。我賭對了。那條規則是真的。請勿閱讀。請勿解讀。我大口喘息著,手心裡全是汗水。這時,一張紙條輕輕飄到了我的桌上。是從前座傳來的。那個脖子斷掉的男生,不知何時已經坐直了身體。他的頭依然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後腦勺對著黑板,臉正對著我。那雙渙散的眼睛死死盯著我,嘴角掛著僵硬的微笑。他的手垂在身側,沒有動。紙條是誰傳的?我看向紙條。上面的字跡娟秀,和抽屜裡那張潦草的字條完全不同。「新來的,別相信規則四。眼藥水才是毒藥。如果你剛才看了,現在已經瞎了。」我猛地抬頭看向講台。老師依然在寫板書。但我發現了一件剛才忽略的事。老師腳下的影子,正呈現出一個巨大的、張牙舞爪的怪物形狀。而坐在我前座的那個「斷頭」男生……他在燈光下,沒有影子。那張紙條在我手心裡發燙。前座的陳浩依然維持著那個扭曲的姿勢。他的後腦勺貼著桌面,臉朝上,眼珠子幾乎翻到了眼眶外。但他沒有影子。日光燈在他頭頂滋滋作響。光線慘白。照在桌子上,照在地上。那裡本該有一團黑影。現在只有一片刺眼的亮白。我再看向講台。女老師正在擦黑板。粉筆灰像霧一樣散開。而在她腳下,那團濃黑的影子正在蠕動。它根本不是人的輪廓。那是一個有著巨大頭顱、無數觸手的怪物。影子裡的「觸手」隨著她擦黑板的動作,在地面上瘋狂揮舞,彷彿要抓住什麼東西撕碎。規則三:若你看見講台上有兩位老師……請專心聽「有影子」的那位老師講課。規則叫我信任有影子的。但有影子的是怪物。沒影子的卻給我傳了警告紙條。我的大腦一片混亂。規則是保護傘?還是誘餌?「現在,翻開第十二頁。」老師的聲音把我的思緒拉回現實。全班同學同時翻書。嘩啦。整齊得像是一個人在動作。我也跟著翻開那本《人體結構與食用倫理》。第十二頁是一張彩圖。畫的是一顆眼球。眼球被切開,露出了裡面的視神經。但在視神經末端,畫著一張張微小的人臉。那些人臉都在尖叫。「眼球是靈魂的窗戶。」老師轉過身,手裡的紅色粉筆已經換回了白色。「更是最鮮美的開胃菜。」她笑著。嘴角的裂痕滲出了更多黑水。「陳浩同學,你的脖子好像不太舒服?」我的心臟猛地停了一拍。她發現了。陳浩沒有回答。他無法回答。他的喉嚨大概早就碎了。老師放下了粉筆。噠。噠。噠。她又走下來了。這次她的腳步聲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神經上。地板隨著她的步伐微微震動。她停在了陳浩的桌邊。那團巨大的怪物影子籠罩了陳浩。也籠罩了我。寒意刺骨。我看見老師的手伸向了陳浩的頭。那雙手蒼白、乾枯,指甲漆黑且銳利。「老師幫你調整一下。」喀嚓。一聲清脆的骨骼斷裂聲。陳浩的頭被硬生生轉了回來。但我看得很清楚。那不是復位。那是徹底的擰斷。陳浩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後軟了下去。像一灘爛泥。但他那雙眼睛依然睜著。依然死死盯著我。規則一:保持絕對安靜。即便看見前座同學的背上長出額外的手臂,請勿尖叫。我咬緊牙關。嘴裡的血腥味更濃了。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掐住我的喉嚨。我不能叫。絕對不能叫。老師滿意地拍了拍手。「好了,現在看起來精神多了。」她轉向我。那雙全黑的眼睛裡倒映著我蒼白的臉。「冠廷,要和同學好好相處。」她俯下身,臉幾乎貼到了我的鼻尖。那股腐爛的味道直衝腦門。「特別是……那些特殊的同學。」她指了指陳浩。我看見陳浩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他在笑。那是一個極度痛苦、極度扭曲的笑容。咚——咚——咚——下課鐘響了。這一次,聲音不再沉悶。那是正常的電子鐘聲。但在這個環境裡,聽起來卻像是喪鐘。「下課。」老師瞬間消失了。沒有走出教室。沒有任何動作。就在鐘聲響起的剎那,講台上的身影憑空蒸發。連同那團恐怖的影子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教室裡的空氣流動了起來。周圍的同學們站了起來。他們的動作依然僵硬,但眼神裡多了一絲詭異的生氣。他們開始交談。「餓了。」「想吃肉。」「紅色的。」竊竊私語聲從四面八方傳來。無數雙眼睛若有似無地瞟向我。我必須離開這裡。我抓起書包,衝向後門。但我停住了。門上貼著一張新的告示。黃色的紙,黑色的字。看起來很新。【課間休息須知】一、走廊的使用走廊是安全的,前提是你必須靠右行走。若你看見走廊左側有穿著紅色制服的學生在巡邏,請立即靠牆站立,雙手抱頭,直到腳步聲消失。二、關於廁所男廁在走廊盡頭。女廁在樓梯口。若你看見第三間廁所的門是開著的,請勿進入。那裡面有人。一直都有人。三、販賣部本樓層沒有販賣部。若你看見有人推著推車叫賣便當,請檢查推車下方是否有腳。若沒有腳,請勿購買。若有腳,請確認那是人的腳。我看著這些規則,背後一陣發涼。這時,一隻手搭上了我的肩膀。冰冷。濕潤。「同學。」一個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你要去哪裡?」我僵硬地轉頭。是陳浩。他的脖子軟軟地垂在胸前,腦袋隨著動作晃蕩。但他站起來了。他就站在我身後,臉上掛著那個詭異的笑容。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那是我的左肩。而在地面上,燈光照耀下。他依然沒有影子。但我的影子旁邊,多了一隻手。那隻手是從我的影子裡長出來的,死死抓住了我的肩膀。「帶我去……」陳浩的嘴唇一張一合,發出漏風的氣音。「帶我去……找紅色的……」走廊外傳來了整齊的腳步聲。踏。踏。踏。透過門上的玻璃窗,我看見了一抹鮮豔的紅色。那是紅色的制服。規則一說:靠牆站立,雙手抱頭。紙條說:快去找他們。現在,門內是沒有影子的怪物同學。門外是穿著紅色制服的未知巡邏隊。我該開門嗎?肩膀上的劇痛讓我清醒。那隻從影子裡長出來的手正在收緊。骨頭發出不堪重負的喀喀聲。陳浩的臉貼在我的耳邊。那股腐爛的氣味幾乎要把我燻暈。「把你的影子……借給我……」我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刺激了大腦。不能留在這裡。與其被這個沒有影子的怪物吞噬,不如賭一把門外的紅色制服。紙條說:去找他們。我猛地撞向教室後門。碰!門板發出巨響。生鏽的鎖頭崩斷。我跌進了走廊。那一瞬間,肩膀上的力量消失了。陳浩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那聲音不像人類。像是指甲刮過黑板的放大版。刺耳。尖銳。我趴在地上,大口喘息。抬起頭。走廊的燈光是昏黃的。空氣中飄浮著灰塵。三雙黑色的軍靴停在我的面前。視線向上移。紅色的褲子。紅色的上衣。紅色的袖章。袖章上繡著金色的字:【風紀】。他們沒有臉。頭部的位置被一個巨大的、黑色的防毒面具覆蓋。呼吸閥發出沉重的聲響。呼——吸——呼——吸——居高臨下。冰冷。壓抑。我渾身僵硬。規則一:若你看見走廊左側有穿著紅色制服的學生在巡邏,請立即靠牆站立,雙手抱頭。我現在趴在地上。沒有靠牆。也沒有抱頭。完了。中間那個體型最高大的「風紀」動了。他從腰間抽出了一根黑色的金屬棍。上面布滿了暗紅色的乾涸痕跡。他舉起了棍子。目標是我。我閉上眼睛,等待劇痛降臨。呼——風聲掠過我的頭頂。噗嗤!液體飛濺的聲音。溫熱的液體噴在我的臉上。腥臭無比。我睜開眼。那個風紀委員跨過我的身體。金屬棍狠狠砸在我的身後。那裡有一團黑色的東西。是陳浩。或者說,是那個佔據了陳浩身體的怪物。它正試圖爬出教室,半個身體已經融化成了瀝青般的黑色黏液,那隻手還在試圖抓我的腳踝。「違規者。」面具下傳來悶悶的聲音。機械。毫無感情。「清除。」碰!金屬棍再次落下。這一次,砸碎了那團黑影的「頭部」。黑色的汁液四濺。地板被腐蝕出滋滋的白煙。那團東西抽搐了幾下。不動了。另外兩名風紀委員走上前。他們拿出一種銀色的噴霧,對著那團殘骸噴灑。屍體開始燃燒。藍色的火焰。沒有溫度。我呆呆地看著這一幕。他們救了我。紙條是對的。那個高大的風紀委員轉過身。黑洞洞的護目鏡盯著我。我看不到他的眼神。但我能感覺到那種審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貨物。或者一具潛在的屍體。他伸出手。手套是黑色的皮質。我縮了一下。本能的恐懼。他沒有打我。他把一張紙條塞進了我的手裡。動作粗暴。「拿著。」聲音依舊冰冷。「回教室。不要出來。直到下一次鐘響。」說完,他轉身。三名紅色制服筆直地走向走廊盡頭。踏。踏。踏。腳步聲整齊得令人窒息。走廊恢復了死寂。只有那一攤藍色的火焰還在靜靜燃燒。我靠著牆,雙腿發軟。心臟狂跳。手裡那張紙條皺巴巴的。這是一張罰單?還是一張新的規則?我顫抖著展開它。這是一張從某本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邊緣參差不齊。上面的字跡工整,是用鋼筆寫的。和之前那種潦草的求救信不同。這字跡透著一股優雅,卻又帶著某種詭異的瘋狂。【風紀委員會特別告知】一、關於身份你現在是安全的。暫時。因為你還有人類的氣味。保持這種氣味。恐懼是最好的防腐劑。二、關於老師不要吃她給的任何東西。糖果。藥丸。甚至是作業紙。一旦吃下,你的影子就會變得很餓。它會吃掉你。三、關於圖書館如果你想活著離開,去圖書館。找一本沒有書名的書。那是唯一的出口。但切記,進入圖書館前,必須先摘下你的名牌。圖書館管理員討厭有名字的東西。四、不要回頭看完這張紙條後,立刻回教室。無論你在走廊上聽見誰叫你的名字。哪怕是你父母的聲音。哪怕是你自己的聲音。絕對。不要。回頭。我看著最後一條規則。後頸處突然感覺到一陣涼意。像是有個人站在我身後,對著我的脖子吹氣。「冠廷……」那聲音很熟悉。非常熟悉。那是媽媽的聲音。溫柔。焦急。「冠廷,快回家吃飯了。你在那裡做什麼?」眼淚瞬間湧上眼眶。媽媽。我想轉頭。身體的本能讓我想轉頭確認。絕對。不要。回頭。那張紙條在手裡幾乎被捏碎。紅衣人救了我。他們給的規則應該是可信的。可是媽媽的聲音太真實了。「冠廷?你為什麼不理媽媽?」聲音帶上了哭腔。「你不乖了嗎?」我死死盯著前方那堆燃燒的藍火。指甲掐進了肉裡。那是假的。這裡是地獄。媽媽不可能在這裡。我咬著牙,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衝進教室。碰!用力關上那扇搖搖欲墜的門。聲音消失了。走廊上的腳步聲。媽媽的呼喚聲。全部消失。我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教室裡依然死寂。那三十九個同學依然低著頭,看著書。彷彿剛才的騷動完全不存在。陳浩的座位空了。桌上的那本《人體結構與食用倫理》還攤開著。我看向講台。那個女老師還沒回來。但是黑板變了。原本畫著骨骼圖的黑板,現在乾乾淨淨。只有正中央,用極細的白色粉筆,寫著一行小字:圖書館開放時間:午夜12:00-凌晨03:00我抬起手腕看錶。手錶指針正在瘋狂轉動。時針停了下來。指向了12。午夜十二點。但我進來的時候明明是早上八點。窗外的天色依舊漆黑。教室裡的日光燈閃爍了一下。熄滅了。一片漆黑。只有黑板上的那行字,發出了幽幽的綠光。【現在,開始午休。】廣播裡傳來了聲音。滋滋……滋滋……「各位親愛的同學……午休時間……請務必閉眼休息……」「睜開眼睛的人……會被沒收眼球喔……」周圍傳來了整齊的閉眼聲。但我看見了。在幽綠的光線下。那三十九個同學,確實閉上了眼睛。但他們的額頭上,皮膚裂開。一隻隻猩紅色的眼睛,緩緩睜開。直勾勾地盯著我。我猛地閉上雙眼。動作必須快。必須比那些猩紅色的眼睛更快。廣播裡的聲音還在迴盪,帶著電流的雜訊,像指甲刮過黑板。「午休時間……檢查開始……」周圍的空氣降到了冰點。我看不到。但我聽得到。那些「同學」離開了座位。衣料摩擦的聲音。赤腳踩在地板上的啪嗒聲。還有某種濕潤的、黏稠的液體滴落聲。滴答。滴答。它們在移動。它們在檢查誰沒有「睡著」。一股腐爛的惡臭逼近我的鼻尖。有人——或者說有東西——站在我的桌前。它沒有呼吸聲。只有喉嚨裡發出的、像是溺水者般的咕嚕聲。一隻冰冷的手指觸碰了我的眼皮。那手指是濕的。像是沾滿了油脂。它輕輕滑過我的睫毛,試圖撥開我的眼皮。我死死咬著牙關。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在痙攣。絕對不能睜眼。「……睡著了。」一個尖細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手指移開了。緊接著,是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咔嚓。咔嚓。像是骨頭被咬碎。「好吃……」「新鮮的……」它們在進食。我不知道它們在吃什麼。也許是剛才那個斷頭的陳浩。也許是它們自己藏在抽屜裡的「零食」。趁現在。我趴在桌上,手指緊緊扣住桌緣。身體慢慢往下滑。動作要輕。像一隻蟑螂。像一隻老鼠。我跪在地上。閉著眼,憑藉著剛才的記憶,朝著後門的方向爬行。地板很黏。全是那種不知名的液體。我的膝蓋碰到了一塊硬物。是一隻鞋子。還穿著腳。我強忍著尖叫的衝動,繞過那個障礙物。近了。門就在前面。刚才被我撞壞的門鎖處傳來一絲微弱的冷風。那是走廊的風。我手腳並用,猛地竄了出去。離開教室的一瞬間,我睜開了眼。身後傳來一陣淒厲的嘶吼。「有人……醒了!」「抓住他!」我沒有回頭。我拔腿狂奔。走廊的燈光已經完全熄滅。只有遠處盡頭的一盞安全出口指示燈,發出慘綠色的光芒。兩側的牆壁在蠕動。那些剝落的油漆像皮膚一樣捲起,露出底下鮮紅的磚塊。磚塊在呼吸。起伏。收縮。我不看兩邊。只看前方。前方是樓梯口。樓梯口旁邊就是圖書館。風紀委員的紙條說:找一本沒有書名的書。那是唯一的出口。還有一個條件。進入圖書館前,必須先摘下你的名牌。我一邊跑,一邊伸手去抓胸口的名牌。那是入學時主任親手別上去的。手指觸碰到名牌的邊緣。用力一扯。嘶——劇痛鑽心。我痛得差點跪倒在地。低頭一看。名牌的別針不是別在衣服上。它穿透了布料,直接刺進了我的肉裡。更可怕的是,名牌周圍的皮膚已經長出了細小的肉芽,緊緊包裹住了金屬邊緣。它正在和我「融合」。它想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如果不摘下來,圖書館管理員會發現我有名字。有名字的東西會被討厭。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啪嗒。啪嗒。啪嗒。那是幾十雙赤腳拍打地面的聲音。還有那種尖銳的、興奮的笑聲。「冠廷……」「冠廷同學……」「回來上課啊……」它們在叫我的名字。名字是詛咒。名字是定位器。我衝到了圖書館的大門前。那是一扇厚重的雙開木門。門上雕刻著無數張閉著眼睛的人臉。門把手是一隻伸出來的青銅鬼手。門上掛著一塊牌子:【閱覽室:僅限無名氏】。我背靠著門,大口喘息。追兵已經到了走廊拐角。我看見了那些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晃動。沒時間猶豫了。我抓著名牌。手指顫抖。「滾出去!」我對著名牌吼道。咬緊牙關。雙手用力。撕啦!一聲布帛撕裂的聲音。伴隨著皮肉分離的鈍響。鮮血飛濺。我硬生生把那一塊連著皮肉的名牌扯了下來。胸口火辣辣地疼。血順著制服滴落在地板上。我把那塊沾血的名牌遠遠扔了出去。名牌落在地上。在此刻,詭異的事情發生了。那塊名牌發出了一聲嬰兒般的啼哭。「哇——」聲音尖銳刺耳。走廊裡的那些紅色眼睛瞬間停住了。它們被聲音吸引了。它們轉向了那塊名牌。「抓到了……」「冠廷……在這裡……」它們撲向了那塊爛肉。趁著這個間隙,我握住了那隻青銅鬼手。冰冷刺骨。但我感覺到它在回應我。它的手指微微收緊,握住了我的手。咔噠。門鎖開了。我推開門,閃身進去。立刻反手關門。砰!厚重的木門隔絕了一切聲音。嬰兒的啼哭聲。同學的咀嚼聲。走廊的腳步聲。全部消失。圖書館裡一片死寂。這裡很大。非常大。天花板高得看不見頂。無數個巨大的書架像墓碑一樣矗立著,排列成複雜的迷宮。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張和灰塵的味道。沒有燈。但是書架本身在發光。每一本書的書脊都散發著微弱的螢光。藍色。綠色。紫色。我捂著胸口的傷口,踉蹌著往前走。地板是軟的。像是踩在地毯上。又像是踩在某種厚厚的苔蘚上。規則三:找一本沒有書名的書。我看向最近的一個書架。書架上密密麻麻全是書。我隨手抽出一本藍色的書。封面上有字:《如何優雅地肢解室友》。我手一抖,書掉在地上。書掉落的瞬間,封面上的「嘴」張開了,發出一聲輕笑。我又拿起一本紫色的。《眼球保養與烹飪指南》。再一本。《一千種死法:校園篇》。全是這種書。這裡的每一本書都在記錄著死亡和瘋狂。我的視線在書架上快速掃過。有書名。有書名。全都有書名。突然。一陣腳步聲從書架深處傳來。很輕。很慢。像是有人穿著拖鞋在散步。「誰在吵鬧?」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聲音不大,卻在整個圖書館裡迴盪。「圖書館內……保持肅靜……」隨著聲音落下,我感覺周圍的書架開始移動。轟隆隆。它們在變換位置。原本筆直的通道正在封閉。書架像是有生命一樣,正在向我擠壓過來。那個「管理員」發現我了。我必須在被夾扁之前找到那本書。我瘋狂地在迷宮中奔跑。視線掠過一本又一本發光的書脊。《絕望論》《痛苦解剖》《別回頭》沒有。還是沒有。前方是一個死胡同。三個巨大的書架正在合攏。就在那一瞬間。我看見了。在角落的陰影裡。在最底層的架子上。有一本黑色的書。它沒有發光。它黑得像是一個黑洞,吸收了周圍所有的光線。書脊上乾乾淨淨。沒有字。就是它。我撲了過去。就在書架即將合攏把我的頭骨夾碎的前一秒。我的手指碰到了那本書。冰冷。但我沒有把它抽出來。因為那本書被另一隻手按住了。那是一隻蒼白的手。手腕上繫著紅色的繩子。我順著那隻手看上去。在書架的縫隙裡。在黑暗中。一張臉正對著我。那是……我自己。另一個「冠廷」。他穿著和我一樣的制服。胸口別著名牌。脸上掛著詭異的微笑。「你也想出去嗎?」那個「我」開口了。「可是,這本書只能換一個人出去喔。」他手裡拿著那本無字天書。「我們來玩個遊戲吧。」「猜猜看,誰才是真的?」書架在移動。轟隆隆的聲音像雷鳴。左右兩側的書牆正在合攏。空間在縮小。那個「冠廷」依然笑著。他把玩著手裡的黑色無字書。眼神戲謔。「怎麼了?不說話嗎?」他向前一步。胸前的名牌在黑暗中閃著寒光。那塊名牌完好無損。上面清晰地印著:冠廷。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血肉模糊。制服破了一個大洞。傷口還在滲血。痛覺清晰地提醒著我:我剛把那個名字撕掉了。規則三:進入圖書館前,必須先摘下你的名牌。圖書館管理員討厭有名字的東西。我猛地抬頭。那個冒牌貨有名字。他在這裡大聲說話。他在這裡展示他的名牌。他在違反規則。為什麼他沒事?除非……這是一個陷阱。如果我為了搶書而大喊「把書還給我,我是冠廷」,那我就承認了那個名字。在這裡,承認名字等於死亡。書架距離我的肩膀只有不到十公分了。那些發光的書脊像牙齒一樣逼近。我要被夾碎了。冒牌貨把書舉高。「只要你承認你是冠廷,我就把書給你。」他誘惑著。「這本書能救你的命。」我咬緊牙關。心跳聲在耳膜裡放大。不能承認。但我必須拿到那本書。既然他想當「冠廷」。那就成全他。我深吸一口氣。忍著胸口的劇痛。用盡全身力氣指著他。我沒有喊叫。圖書館要保持肅靜。我只是指著他胸口的名牌。然後指了指上方那片無盡的黑暗。那裡是管理員所在的地方。冒牌貨愣了一下。他下意識地低頭看自己的名牌。就在這時。頭頂傳來了一聲嘆息。「噓——」那聲音極輕。卻像是一陣颶風,瞬間吹熄了所有書脊上的螢光。黑暗降臨。絕對的黑暗。但我聽見了。有什麼東西下來了。那是紙張翻動的聲音。巨大。乾燥。嘩啦嘩啦。像是一隻由無數張紙組成的巨手。冒牌貨發出了一聲驚呼。「不……等等……書給你……」來不及了。黑暗中亮起了一盞燈。那是一盞掛在空中的提燈。提燈的人——或者說怪物——只有一隻手。那隻手巨大無比,皮膚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墨跡。它抓住了冒牌貨。準確地說是抓住了那個名牌。「抓到了。」蒼老的聲音在書架間迴盪。「吵鬧的……有名字的……垃圾。」冒牌貨開始尖叫。「不!我不是!他是!他才是……」咔嚓。那隻巨手猛地收緊。像捏碎一隻蟲子。冒牌貨的身體瞬間扭曲、折疊。骨頭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圖書館裡格外清晰。他變成了一張紙。一張寫滿了字、扭曲的人形紙片。巨手把他——把它——塞進了嘴裡。咀嚼。吞嚥。那本黑色的無字書從空中掉落。啪。掉在我的腳邊。兩側的書架停住了。距離我的太陽穴只有幾毫米。我渾身顫抖,冷汗浸透了衣服。那個提燈的怪物低下頭。燈光照亮了我的臉。它沒有五官。臉上只有一個巨大的、黑色的「靜」字。它「看」著我。又「看」向我胸口那個血肉模糊的傷口。那裡沒有名字。只有血。「無名氏。」它發出滿意的咕嚕聲。「閱讀……是個好習慣。」燈光移開了。巨手縮回了黑暗。書架開始緩緩後退。轟隆隆。路重新出現了。我癱軟在地。大口喘息。劫後餘生。但我不敢停留。我抓起地上的那本黑書。封面冰涼。觸感像是一塊黑色的冰。規則三:找一本沒有書名的書。那是唯一的出口。我顫抖著翻開封面。沒有序言。沒有目錄。第一頁是白的。第二頁也是白的。這是一本空白的書。我翻得越來越快。全是空白。這就是出口?開什麼玩笑?突然。書頁中間夾著一張書籤。那是一張紅色的書籤。材質很像……乾掉的舌頭。書籤上寫著一行字:【欲離此地,請寫下結局。】一支筆從書脊裡滾了出來。那是一支黑色的鋼筆。沒有墨水囊。筆尖尖銳。閃著寒光。我握住筆。寫下結局?寫什麼結局?我的結局?還是這個故事的結局?周圍的空氣開始變冷。那些發光的書又開始躁動了。書脊上的眼睛紛紛睜開,盯著我手中的筆。它們在等待。如果我寫不出結局,我就會成為它們的一員。變成一本書。被永遠困在這個書架上。我必須寫。我握緊筆,筆尖刺破了手指。血珠冒了出來。被吸進了筆尖。原來如此。這支筆不需要墨水。它需要血。我深吸一口氣,在空白的紙頁上落下第一筆。我要離開這裡。我要回到原本的學校。回到原本的世界。但我停住了。如果我就這樣寫「冠廷醒來了,發現這是一場夢」,這種爛俗的結局能騙過這本書嗎?規則怪談的世界是有邏輯的。這裡的一切都遵循著某種扭曲的等價交換。要想離開,必須付出代價。我看向胸口的傷。那是代價之一。還不夠。我回想起陳浩。回想起風紀委員。回想起那個女老師。他們都被困在這裡。這本書是出口。也是入口。我咬著牙,在紙上寫下了一行字:「冠廷推開了圖書館的門,但他沒有回到家。」字跡在紙上燃燒。紅色的。像火。書頁開始震動。文字自動浮現,補充著我沒寫完的內容:「……他來到了一個新的地方。那是比地獄更深層的教室。在那裡,沒有規則。只有本能。」轟!手中的書猛地炸開。無數張白紙飛舞。將我包裹。失重感襲來。地板消失了。天花板消失了。我正在墜落。在無盡的白紙旋風中,我看見了一扇門。門上寫著:【二年級】。我閉上眼。身體穿過了那扇門。再睜眼時。刺眼的陽光。蟬鳴聲。吱——吱——熱浪撲面而來。我躺在操場的塑膠跑道上。紅色的跑道被曬得滾燙。回來了?我爬起來。環顧四周。藍天。白雲。遠處的教學樓。看起來和正常的學校一模一樣。但我立刻發現了不對勁。操場上空無一人。只有廣播塔上,掛著一個巨大的、白色的晴天娃娃。那個晴天娃娃穿著紅色的制服。風一吹。它轉了過來。它的臉上用黑筆畫著一個哭臉。廣播響了。聲音甜美。活潑。「恭喜各位升上二年級!」「請注意,二年級的生存守則與一年級完全相反。」「在這裡……」「請務必發出聲音。」「安靜的人,會被太陽曬化喔。」我低頭看向自己的影子。在正午的陽光下。我的影子漆黑如墨。但它手裡……多了一把刀。太陽毒辣。汗水瞬間滲出,流進我胸口那道猙獰的傷口。疼痛像火燒一樣真實。「請務必發出聲音。」廣播裡的甜美嗓音還在迴盪。「安靜的人,會被太陽曬化喔。」我張開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這就是二年級?這就是升級?我逃離了那個死寂的圖書館,卻掉進了這個更加詭異的熔爐。低頭。我的影子正對著我舉起刀。那是一把黑色的、由陰影凝聚而成的匕首。鋒利。無聲。它想殺了我。它想取代我。我本能地後退一步。影子也跟著後退。動作同步。但那把刀沒有消失。它依然握在影子的手裡,刀尖指著我的喉嚨。這是一種警告。或者說,這是一種共生關係的破裂。在一年級,影子是沉默的幫兇。在二年級,它成了隨時可能反噬的主人。「啊——!!」一聲尖叫劃破了操場的寂靜。聲音來自遠處的單槓區。一個穿著破爛制服的男生正掛在單槓上。他拼命地晃動身體,嘴裡發出無意義的嘶吼。「救命!好熱!好燙!」他的皮膚正在冒煙。滋滋——像是被扔進了熱鍋裡的五花肉。表皮迅速起泡、變焦、融化。黃色的脂肪流淌下來,滴在紅色的塑膠地上。但他還在叫。叫得越大聲,融化的速度反而變慢了。我明白了。聲音是護盾。我必須說話。必須製造噪音。「該死……」我從喉嚨裡擠出聲音。沙啞。難聽。「這什麼鬼地方……」隨著我發出聲音,那種被太陽炙烤的灼燒感稍微減輕了一些。但我的影子動了。它揮舞了一下手裡的刀。無聲地割向我的腳踝。劇痛傳來。我的腳踝上憑空出現了一道血痕。它在攻擊我!一邊是太陽的酷刑,逼我不斷說話。一邊是影子的背叛,只要我有動作,它就會趁機傷我。兩難。我捂著腳踝,踉蹌著跑向教學樓的陰影處。那裡沒有陽光。只要躲進陰影裡,太陽就曬不到我。但我忘了一件事。陰影裡……全是影子。當我衝進教學樓大廳的那一刻。原本空曠的大廳,瞬間「活」了過來。牆壁上的影子。柱子後的影子。樓梯下的影子。無數個黑色的人形輪廓從各個角落剝離出來。它們沒有實體。只有一雙發著紅光的眼睛。它們手裡拿著各種各樣的武器。斧頭。鋸子。剪刀。全是由陰影構成的。「又有新生來了。」「好吵。」「閉嘴。」「殺了他。」這些影子發出了聲音。細碎的。陰冷的。像蛇在草叢裡爬行。它們不需要遵守「發出聲音」的規則。因為它們本來就在陰影裡。它們討厭噪音。太陽下要吵鬧。陰影裡要安靜。我猛地摀住嘴巴。心跳如雷。前有狼,後有虎。外面的太陽能把我曬化。裡面的影子想把我撕碎。我卡在光與影的交界處。進退兩難。就在這時。一張傳單飄到了我的腳邊。粉紅色的傳單。上面印著可愛的卡通圖案。和周圍恐怖的氛圍格格不入。【社團招新博覽會】誠摯邀請各位二年級新生加入!一、熱音社在這裡,你可以盡情尖叫。我們的擴音器能把你的聲音放大一百倍。連太陽都會怕你。備註:社員需定期獻祭聲帶。二、園藝社喜歡安靜嗎?來種花吧。我們的花朵最喜歡吃吵鬧的蟲子。備註:肥料需自備(建議使用手腳)。三、學生會你是規則的崇拜者嗎?你想成為制定規則的人嗎?加入我們。條件:殺死你的影子。我看著最後一條。殺死你的影子。我的影子就在腳下。它依然舉著刀,虎視眈眈。要殺死它?怎麼殺?用物理攻擊?不可能。我踩它,它只會變形。我打它,手只會穿過去。除非……我看向了外面的太陽。正午的烈日。絕對的光明。在完全沒有遮蔽物的地方,在太陽直射頭頂的那一瞬間。影子會縮到最小。甚至消失。那是唯一的機會。但我必須在那一刻,讓它徹底消失。不能讓它躲在我的腳底。我要讓它……離開我。怎麼做?我看向了遠處的廣播塔。那個掛著晴天娃娃的地方。那是全校最高點。也是離太陽最近的地方。如果爬上去,跳下來。在空中的那一刻。我就沒有影子了。或者說,影子會被拉得很長很長,直到斷裂。瘋狂的想法。但我別無選擇。身後的影子大軍已經逼近了。它們手裡的黑色武器舉了起來。「殺了他……」我深吸一口氣。衝了出去。衝向了那片滾燙的、能把人融化的陽光。「啊啊啊啊啊——!!!」我發出了聲嘶力竭的尖叫。用盡全力的噪音。對抗著太陽的熱度。皮膚在燃燒。水泡在冒出來。但我沒有停。我衝向了廣播塔。鐵梯子燙得像燒紅的烙鐵。我抓住了它。滋——手掌的皮肉被燙熟的聲音。痛到麻木。我咬著牙。往上爬。一步。兩步。我的影子在下方追趕。它在梯子上拉長、扭曲,試圖抓住我的腳踝。「下來……」它發出了聲音。那是我的聲音。低沉。惡毒。「下來陪我……」我不聽。我爬到了塔頂。風很大。熱風。那個巨大的晴天娃娃就在我旁邊晃蕩。它的臉上原本畫著哭臉。現在變了。變成了一個詭異的笑臉。它的身體裡傳來了悶悶的笑聲。「嘻嘻……有人要飛了……」我站在塔頂邊緣。腳下是幾十米高的虛空。紅色的塑膠跑道像是一片血海。太陽就在頭頂。巨大。刺眼。我沒有往下看。我看著太陽。「我要加入學生會。」我對著太陽大喊。然後。縱身一躍。風聲在耳邊呼嘯。失重感。在那一瞬間。我看見了。我的影子被留在了塔頂。它伸出手,想要抓住我。但它抓空了。它被留在了那裡。我和它斷開了。殺死你的影子。不。我是拋棄了它。就在我即將摔得粉身碎骨的前一秒。地面裂開了。一張巨大的、紅色的網接住了我。那是……一塊紅地毯?不。那是無數條紅色的袖章編織而成的網。上面寫滿了兩個金色的字:【風紀】我落在網中。彈了幾下。沒有死。周圍響起了掌聲。啪。啪。啪。稀稀落落。但很有節奏。一群穿著紅色制服的人圍了過來。他們戴著防毒面具。看不見臉。但我認得這身衣服。這是那個在一年級救過我的組織。其中一個人走了出來。他胸前的徽章比別人的更大。金色的。他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張蒼白的、英俊的臉。但他沒有眼睛。眼眶裡空蕩蕩的。只有兩團燃燒的藍色火焰。他伸出手。聲音優雅。磁性。「歡迎加入學生會,冠廷副會長。」「我們等你很久了。」我從網上下來。低頭看了一眼地面。陽光普照。但我腳下……空空如也。我沒有影子了。我也許,不再是人了。但我活下來了。我握住了他的手。冰冷。但我笑了。「現在,該輪到我制定規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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