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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耳曼之鐵其實在讀羅馬帝國末期的許多紀錄中,日耳曼部落的攻擊行動不但相當有秩序,同時也打得羅馬人經常招架不住,比較有名的例子除了亞德里安堡戰役導致帝國東部軍隊全軍覆沒外,就是西帝國史特拉斯堡一戰,羅馬的仿波斯重裝騎兵居然被流行影視裡裸著上身的高貴野蠻人給打爆,日耳曼人遠非羅馬人所稱的野蠻人,除了有在羅馬當兵將經驗帶回故土、以及部落本身的因習俗、宗教文化導致的尚武行為外,還有一點是日耳曼人對於鍛造非常有一手,許多考古遺跡都在今日德國北部、易北河兩岸、丹麥南部、荷蘭、西北斯洛伐克以及波蘭考古學發現了大量鋼鐵生產中心的證據,在這些中心,煉鐵成為主要的經濟活動,並逐漸發展為一種長期延續的傳統產業,在易北河到威悉河之間的地區,考古發掘發現了約59個鐵生產,而這些鍛造爐不是只延續幾個世紀,而是從西元前1世紀一直到西元14世紀,一千多年的時間,沼澤鐵礦是這裡煉鐵的原料,木炭主要來自橡樹。
跨過萊茵河的日耳曼部落
整個日耳曼文化煉鐵規模最大的地區位於今日波蘭的聖十字山(HolyCrossMountains),這裡的煉鐵從古典時代到羅馬帝國末期約500年都在生產鋼鐵,根據估計,幾個世紀以來該地區可能生產了3,800至5,400噸鐵。因此,它很可能是整個蠻族世界最主要的鐵生產中心。這裡的冶煉區高達231座爐子,而且該地冶煉所使用的是赤鐵礦(Hematite),這種鐵礦雜質少,很容易就練就出高品質的民用或軍用鐵製品,這些產生鐵製品的區域很明顯需要良好規劃才能建立起生產線,供應該地區日耳曼部落甚至是出口給羅馬人之用(塔西陀有紀載東北日耳曼部落以鐵作為貢品),考古遺跡顯示大量爐子呈平行排列表明自然資源被密集且有秩序的開採,這種有組織化的系統開採甚至將地表的沼澤鐵礦幾乎開採殆盡,不過值得注意的是就算是這樣日耳曼地區的採礦與製鐵量也只有羅馬人的十分之一,所以學者更傾向於產鐵也是自用要不然就是旁邊有羅馬帝國這樣的一個市場可以出口賺錢,導致了有效率跟規模的製鐵。
鐵匠往往是很有地位的群體,他們也享有獨立墓葬的權利,舉例來說:捷克出土的鐵匠墓中的陪葬品有:鐵砧、鐵鉗、兩把鐵錘、一個青銅碗、一個小型青銅秤、四個石製砝碼、一把鹿角梳子、一把鐵斧、一根鐵棒、一大片青銅板、一個鐵圓盤、若干青銅碎片、一把砂岩銼刀,象徵了他生前的職業
由台灣獨立遊戲團隊夕暮工作室(CrimsonDusk)所製作的3D動作遊戲《炎姬》(2026)在經歷了漫長的製作週期後終於在今年三月正式發售了,作為該團隊的處女作,四平八穩是本作的特點,穩定的美術水準、豪華的配音陣容、刺激的動作體驗、記憶點強烈的BOSS戰,雖然說整體而言仍屬小品範疇,遊戲總計只有五大關卡、八加一個章節,通關時長約為10~11小時,但以當前的內容來看算是恰當好處的篇幅,著實是相當不錯的優秀作品。【爽快的戰鬥:有點難度卻又不會太過刁難】遊戲本身難度不高,相對寬鬆的彈返判定可以讓玩家愜意地應對敵人的紅技攻擊,一抖刀一時爽、這次抖完了下次還要繼續抖,要是成功彈到了不但有機率掉補珠還會送你無敵幀跟加速技能冷卻,而且彈返判定的起手幀跟生效幀能夠無縫銜接,可以說是抖得越多就越容易通關——相當然爾,整個遊戲不會只有紅技,為了增加點難度,敵人還會使用不可彈返只能閃躲的黃技大招與彈幕攻擊,其絢爛的火花遍佈全場,頗有幻想鄉彈慕的唯美風情。儘管紅技、黃技與彈幕攻擊的三重混搭難免會讓人有點心慌,尤其是黃技的判定偶爾有點微妙,迴避本身的無敵幀在不安裝強化護符的前提下又意外的短,這導致本作的通常迴避與其說是常規意義上的閃掉傷害,不如說是讓你快速從傷害判定圈躲開,所以初見BOSS時因為不熟悉的行動模式而被打到暴斃並不奇怪,好在CrimsonDusk團隊給了相當大方的接關機制,除了第一關BOSS有新手福利般的轉階即判定為一個檢查點,玩家死了可以從轉階階段繼續打,後面的王打進第二條命時也會判定為一個檢查點,這種種貼心讓人玩得非常愉快也沒甚麼負擔。相較於打王只是稍有難度的程度,小怪群更像是讓玩家爽的割草戰,不過藍護盾怪跟紅護盾怪就挺煩的,在用對應攻擊把護盾打爆之前,這些敵人都會處於無敵狀態,再加上鎖點設定不太直覺,基本上全程靠系統自帶的軟鎖定輾過去,因此玩起來反而常常手忙腳亂、越打越煩躁,好在怪多就等於紅技多,玩家大多時候都靠大量彈返無敵幀在怪全之間無限飄動,因此打小怪群唯一考量的只剩下效率跟關卡積分。然而我不得不抱怨,盡管部分小菁英怪施展的術技要強制玩家要進入領域並完成彈返破招才能解除鎖血,這樣的機制是挺有趣的,可是只要有小菁英都會卡術技鎖血真的不太舒服,有種爽到強迫一半被打斷的尷尬感。有趣的是,BOSS戰也有術技階段(但不是每隻都有),而且術技領域中的出招雖然看起來很誇張,不過實際上反而有點像演出型BONUS,通常出術技就是準備收尾或下個轉階,每個王的對招都相當有特色與魄力,遊戲體驗上的確給人不虛此行的充實感。本作沒有常見的攜帶型補包,跑圖時要補血得打綠罐、戰鬥中要補血得靠彈返給的補珠或變身附加的攻擊吸血效果,因此就基礎概念來說,《炎姬》走的是《惡魔獵人》(DevilMayCry,2001-)路線,然後又因為有圓球彈幕跟輔機射擊,看起來很有《尼爾:自動人形》(NieR:Automata,2017)的既視感,就連主創自己也不否認這點,但老實說這款遊戲說是《惡魔獵人》跟《東方幻想鄉》的綜合體還比較恰當,當然也有人因此戲稱這是東方同人,本來我是覺得這麼講太誇張,不過可能是因髮帶的關係,結果我們的女主角炎姬變身後真的頗有幾分靈夢的感覺,就差沒拿御幣了。【不錯的美術與音樂:弄得不錯卻意外的沒什麼特點】本作的BGM部分屬於恰當但沒有記憶點的存在,聽起來相當樸質且悅耳,節奏落點也配合得不錯,就作為一款動作遊戲而言已經算是及格之上了,另外我特別喜歡結尾的ED『炎之誓VowofFlame』,這首歌頗有一種讓人夢迴兩千年初網路剛進入爆發階段的美好年代,難道這也在製作團隊的算計之內嗎?至於美術部分我認為立繪跟人設做的確實很棒,在高度還原日系和風要素之於還弄得很可愛,雖然女主角炎姬的黑色緊身褲是有點奇妙,但考慮到整個《炎姬》的世界觀架構,弄個跨時代的黑色緊身褲倒也算是可以接受的安排。但環境美術的部分就不太行了,這牽涉到了關卡呈現與跑圖的趣味性,而《炎姬》的環境場景簡單來講就是重複性太高、且色調過於艷麗。當然,這也可能是受限於3D場景的建模技術力影響,所以環境美術總是處於心有餘而力不足的狀態,無論如何,缺乏驚喜感的關卡跑起來真的不怎麼樣,再加上遊戲沒有太多蒐集探索要素,這樣結構鬆散的一本道果然很難勾起遊玩上的興致吧。【奇妙的劇情:結尾的二選一竟然是假的嗎?】《炎姬》的劇情仔細想想是挺奇妙的,從大框架來講,本作的主題緊繫在玩家的據點視晴神社與最高管理階層大神宮下達的特別拔除任務『凪』上頭,而遊戲在第一卷就讓利用BOSS的回憶讓主角炎姬與夥伴安對高層下達的任務產生懷疑,接下來我們蒐集的文獻總是毫不保留地解釋著了妖魔少女們的無辜與身不由己,一副準備讓主角們揭起改革大旗的模樣,可謂為反派即上司的經典反英雄劇情。角色刻畫雖然有點淪為樣板化,好比說千里尋親的男氣少女、社恐陰角、啊啦啊啦系的苦情聖女、番長姊妹花、家破人亡的復仇者人妻,再加上認真又果斷的高層劊子手主角與她那位純真又善解人意的政務官夥伴、以及溫柔大小姐氣質的金髮雙馬尾商人,基本上都是挺常見的設定,但其鮮活的對話表現、肢體語言與配音都給這些角色加分了不少,互動之間也沒有什麼尷尬的自說自話或謎語成分,看得相當舒服。最後綜合角色性質與劇情鋪成來看,表劇情部分總體來說算是寫的有血有淚、不過不失,而且值得誇獎的是製作組的確很懂要在那些環節放美術圖或利用分鏡表現魄力,可以說他們確實掌握到了日系動畫的精隨了。但說到裡劇情、或說真劇情的設定,我個人是覺得銜接上有點難以言述的錯位感,或說與預期之間有微妙的落差,總覺得不是不能這麼寫,可是遊戲本身與它的複雜度撐不起這樣的真劇情。總之如果我的理解沒錯,炎姬世界觀實際上是一座歷史模擬資料庫。究竟是遊戲舞台位於虛擬的電子資料庫中、還是現實早已被資料庫本身逆向侵蝕,這點不得而知,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妖魔少女們與她們的經歷是曾經發生過的歷史事件,至於歷任炎姬則是安(實際上就是大神宮的領袖兼系統管理員AI亞德米)設計出的AI,安創造炎姬的目的原是替世界意志(Null,亦是整個世界的創造者)磨練出一個不受感情影響的bug除錯員,最終用於維持歷史模擬資料庫的穩定性與精準度,然而安不忍心受困於模擬舞台中的妖魔少女不斷受罪,所以才會引導著炎姬(玩家)邁出反抗世界意志的步伐,最終目的在於以自身存在為代價讓世界脫離世界意志的掌控。這樣的反轉挺有意思的,劇情分水嶺也安排得不錯,可是整體來說就是充滿了不協調感,尤其時這是在講述一個歷史重演的劇本,玩家本身卻對這個世界的"歷史"本身沒有熟悉感,儘管蒐集文獻在說明妖魔少女們的經歷之餘多少也帶到了大背景的狀態,已知整個國家曾有過新舊政權之戰,新政權的殘暴直接或間接造成了妖魔少女們的誕生,可是玩家中就對這個新政權本身一無所知,此外世界意志的出現也相當突兀,擺一個色違雜魚就說它是造物主,本作經費有短缺到這種地步嗎?總之搞到我既不懂炎姬世界觀的歷史架構、也不曉得世界意志為啥要一邊搞啥歷史模擬遊戲一邊堅持保證歷史的準確度,而全員皆AI的真相更讓我滿頭問號,當然按照劇情設定,當AI擁有感情之後就不是那個忠於既定軌跡的資料包了,她們是活生生的存在,但炎姬醬你在哀痛中送走自願犧牲的安後(要是玩家選擇不殺還會被炎姬來個meta勸說),尾聲卻又搞了一個AI安,這種發展真的很詭異你知道嗎,編劇?無論如何,本作的劇本有野心,可惜編劇太過高估整個遊戲的流程長度與遊戲文本的扎實度了,在這有限的篇幅中,要嘛你乖乖寫完一篇炎姬大戰幕後高層並為妖魔少女平反的故事、要嘛開場就切入主題寫著造物反抗造物主的故事,若是為了反轉而把強硬地把兩個主題兜再一起,結果總是吃力不討好。【結論:完成度很高的小品動作遊戲】總結來說,本作的動作設計弄得相當精緻,可是收刀跟慣性位移的處理還過於僵硬;戰鬥環節樂趣十足,BOSS戰毫無冷場,可是跑圖本身很無聊,而雜魚戰的豐富度有了,變化性卻不大;角色設計鮮明,立繪與配音誠意十足,但安排上在有點樣板化之餘還壓縮到主角的戲份,如果再細分一下主次順位或許會更好;劇情難以評價,最終還是要看製作組有沒有打算把缺失的大背景逐一補完,不過要感動有感動、要轉折有轉折,只能說不差,但可以更好。一言以蔽之,這是款完成度很高的小品動作遊戲,如果要給個分數的話我至少會給7.9~8/10左右,另外據說這款遊戲本來是主創的畢展作品,從畢展作品走到商業化上架總共花了七年之久,夕暮工作室也是在中途才成立的,儘管不曉得是什麼因素導致了這款作品不斷卡關,可是有做完、同時成品做得挺不錯的,這就算是一個好的開始,總之讓我們繼續期待製作組的後續動態吧!
大家好,我是熊哥貝卡這個假日挖到了一款Steam上的休閒策略對戰遊戲《咔砰!玩具亂鬥屋》一開始看這個可愛畫風,還以為是輕鬆無腦的打發時間小遊戲,結果實際玩下去才發現案情並不單純啊!這款的合成跟佈陣機制其實蠻燒腦的習慣看實機畫面跟聽聲音的玩家,可以參考我的介紹影片:
如果你不方便看影片,或是喜歡看文字,底下熊哥也幫大家整理了這款遊戲的核心玩法跟優缺點分析!
📌先說結論《咔砰!玩具亂鬥屋》是一款「休閒皮、硬核骨」的策略對戰遊戲核心玩法結合了背包管理、自走棋佈陣與道具合成遊戲深度夠,但學習曲線偏陡,想拿高勝場必須花時間記合成表
👥適合誰/不適合誰
戰況陷入了泥沼。地點是普魯士邊境的一處黑森林。參天的古木被某種巨大的力量連根拔起,或是被整齊地切斷。威爾艾米娜·卡梅爾單膝跪在滿是木屑的地面上。她那總是潔白無瑕的女僕裝,此刻沾滿了泥土與焦痕。呼吸頻率出現了明顯的紊亂,這對於如同精密儀器般的她而言,乃是極其罕見的失態。「解析……失敗。」她低聲呢喃,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焦躁。擋在她面前的,並非單一的個體。那是一座活動的要塞。名為「千刃鐵壁」的紅世魔王,將自身的本體分散為數以萬計的微型金屬片。這些金屬片如同蝗蟲般在空中飛舞,既是防禦的盾,亦是切割的刃。無論威爾艾米娜射出多少條櫻色緞帶,皆在接觸核心之前便被那些高速旋轉的金屬片切碎。這是一場數量的暴力。對手的運算量,凌駕於她的處理能力之上。「放棄吧,萬條巧手。」金屬風暴中傳來了刺耳的摩擦聲,那是魔王的嘲笑。「妳的『巧手』在吾之『千刃』面前,不過是脆弱的絲線。妳無法觸及吾之核心。妳將在此被切成肉泥。」威爾艾米娜咬緊了嘴唇。她調整了呼吸,準備發動最後的自殺式攻擊。既然無法解開這個結,那就連同自身一起炸毀。此乃最後的解法。「蒂雅瑪特,解除出力限制。準備全方位爆破。」「……瞭解。」神器「佩爾蘇納」發出了毫無感情的回應。櫻色的光輝在少女周身瘋狂匯聚。她打算將體內所有的存在之力在一瞬間釋放,將這片森林連同敵人一同夷為平地。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轟!天空變色了。原本陰沉的灰色雲層,在一瞬間被染成了鮮豔的紅蓮色。一股熾熱的氣浪從天而降,那溫度之高,竟讓空中的金屬片開始發紅、軟化。「什麼?」魔王驚恐的聲音響起。威爾艾米娜抬起頭。她看見了一顆太陽墜落。那並非太陽。那是一個人。一名全身包裹在紅蓮業火之中的女性。她如同隕石般砸入了金屬風暴的中心。沒有減速,沒有防禦,僅憑著那股蠻橫無理的衝擊力,硬生生在密不透風的鐵壁上撞出了一個大洞。「哈哈哈哈!這裡在開什麼熱鬧的派對啊!」豪邁的笑聲震動著大氣。火焰散去,露出了來者的真面目。那是一名擁有橘紅色長卷髮的女性。她身穿一套類似軍裝的男式禮服,身後披著一件漆黑的大衣(夜笠)。她站在灼熱的中心,手中並沒有拿武器。因為她本身,即是最強的武器。「妳……妳這傢伙是誰!」魔王試圖重新組織防禦。無數金屬刃片轉向,如同暴雨般射向那名女性。女性嘴角上揚,露出了一個狂傲無比的笑容。「問我是誰?」她猛地一揮手,身後的火焰化作無數身披鎧甲的騎士幻影。「在那邊發抖看好了!雜碎!」「騎士團(Knights)!」隨著她的叱喝,火焰騎士們發起了衝鋒。那是一場視覺上的盛宴。紅蓮的騎士揮舞著炎之劍,與銀色的金屬風暴正面對撞。金屬被融化。防禦被貫穿。原本讓威爾艾米娜束手無策的「千刃」,在這股絕對的熱量與破壞力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紙。「騙人……這不可能……」魔王的核心在烈焰中顯露出來,發出了絕望的悲鳴。「這種規模……這種純度……妳是……!」「記住這個名字,然後下地獄去懺悔吧!」女性高高躍起。她的右拳燃燒著耀眼的紅光,彷彿將所有的熱量壓縮在一點。「我是與『天壤劫火』契約之人!炎髮灼眼的殺手——瑪蒂爾達·聖米露!」轟————!拳頭轟出。巨大的炎柱貫穿了天地。魔王連同他那引以為傲的鐵壁,在這一擊之下徹底氣化,連一絲殘渣都沒有留下。戰鬥結束得太快。快得讓威爾艾米娜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當機。森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冒著熱氣的隕石坑。瑪蒂爾達站在坑底,甩了甩手上的殘火,彷彿只是剛做完熱身運動。她轉過身,看向站在坑邊發愣的威爾艾米娜。「喂!那邊那個穿女僕裝的小姑娘!」瑪蒂爾達大聲喊道,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妳看起來一臉『搞砸了』的表情啊!」威爾艾米娜回過神來。她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裙擺,恢復了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縱身跳下土坑。「感謝援助。」她語氣生硬地說道。「但請修正措辭。吾並未搞砸。吾正準備實施最終爆破方案。」「哈?自爆?」瑪蒂爾達挑了挑眉毛。她大步走到威爾艾米娜面前,那股強烈的熱輻射讓威爾艾米娜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戰鬥是為了活下去,為了享受勝利的美酒!」瑪蒂爾達伸出大手,用力拍了拍威爾艾米娜纖細的肩膀,力道之大差點讓她跪倒在地。「動不動就想著自爆,這可是最無趣的舞蹈!真是浪費了妳那身漂亮的緞帶!」「舞蹈?」威爾艾米娜皺起眉頭。「此乃殲滅戰。並非娛樂。」「亞拉斯特爾,你聽聽這孩子說的話。」瑪蒂爾達對著胸前的神器——巨大的吊墜「柯丘特斯」說道。那個低沉威嚴的男聲隨之響起,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瑪蒂爾達,並非所有的火霧戰士都如妳一般亂來。這位『萬條巧手』的做法,乃是典型的戰術考量。」「太死板了!」瑪蒂爾達雙手叉腰,否定了神器與少女的觀點。「聽好了,萬條巧手。戰鬥即是圓舞曲!要有節奏,要有激情!妳剛才那樣皺著眉頭算計,敵人還沒死,妳自己的心就先枯萎了!」威爾艾米娜無法理解。這個人毫無邏輯。這個人粗魯無禮。然而,這個人……強大得令人目眩。剛才那股紅蓮之火,不僅燒盡了敵人,似乎也燒融了威爾艾米娜心中某塊冰冷的地方。「……無法認同。」威爾艾米娜倔強地轉過頭。「但,承認汝之實力。」「哈哈哈哈!真是不坦率!」瑪蒂爾達大笑起來。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威爾艾米娜的手腕。「既然戰鬥結束了,那就是慶功宴的時間!」「……慶功宴?」「沒錯!我在附近的城鎮發現了一家不錯的酒館。那裡的烤肉和啤酒是一絕!」「等等。吾尚有報告書未寫。且身為火霧戰士,不應與人類過度接觸……」「少囉唆!」瑪蒂爾達不由分說,拉著威爾艾米娜就往外走。「今晚妳是我的俘虜!不喝個痛快不准回家!」威爾艾米娜踉蹌地被拖著走。她看著前方那個穿著軍裝、背影如同火焰般熾熱的女性。不知為何,她沒有掙脫那隻手。那隻手很熱。粗糙,有力,卻並不討厭。夕陽西下。兩道長長的影子投射在焦黑的大地上。一道筆直僵硬。一道張揚舞動。這是兩條平行線的強制交會。這亦是傳說中的雙翼,最初的共鳴。黃昏染紅了塞納河。這是一九零零年的巴黎。萬國博覽會的喧囂雖已落幕,但這座城市依然散發著一種奢靡而浮躁的熱度。然而,在遠離市中心的聖母院鐘樓頂端,空氣卻冷冽如冰。威爾艾米娜坐在石像鬼(Gargoyle)的背上,手中拿著一根尚未吃完的法式長棍麵包。她那身標誌性的女僕裝上,櫻色的緞帶隨風飄動,卻顯得有些無精打采。「……無法理解。」她咬了一口堅硬的麵包,咀嚼的動作機械而僵硬。「味道。口感。飽腹感。皆已攝取。然而,為何無法產生名為『美味』的共鳴?」這幾個月來,她跟隨瑪蒂爾達轉戰歐洲各地。她學會了在戰鬥中配合對方的呼吸。她學會了在封絕解除後修復建築物的外觀(雖然內部結構依然是一團糟)。她甚至學會了模仿瑪蒂爾達的飲食習慣——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可是,越是模仿,那種「異物感」便越發強烈。她像是一個拙劣的演員,穿著不合身的戲服,在舞台上表演著名為「人類」的劇目。「噗……哈哈哈哈!」一陣豪邁的笑聲打破了她的沈思。瑪蒂爾達·聖米露靠在另一側的石欄上,手中提著一瓶紅酒,笑得前仰後合。「妳那是什麼表情啊,萬條巧手!吃個麵包像是在嚼蠟一樣!」這位炎髮灼眼的殺手仰頭灌了一口酒,紅色的酒液順著她的嘴角滑落,在夕陽下閃爍著如同鮮血般的光澤。「極其嚴肅之課題。」威爾艾米娜板著臉,語氣生硬。「吾試圖理解汝之『流儀』。享受日常。擁抱情感。以此提升戰鬥之靈活性。然,成效甚微。」「蒂雅瑪特,妳的契約者真是個死腦筋。」瑪蒂爾達笑著搖了搖頭。「贊同。」漂浮在威爾艾米娜頭上的神器「佩爾蘇納」發出了冷淡的同意聲。「過於刻意。反而失去了本質。」威爾艾米娜羞惱地拉低了頭上的髮帶,試圖遮住自己的表情。「吵死了。」瑪蒂爾達收斂了笑意。她放下酒瓶,走到威爾艾米娜身邊,眺望著下方被夕陽鍍金的巴黎街道。「吶,威爾艾米娜。」她突然換了個稱呼。沒有叫綽號,而是叫了本名。「妳覺得,火霧戰士是什麼?」威爾艾米娜愣了一下。這是一個基礎問題。「討伐徒之獵人。世界平衡之守護者。復仇之代行者。」她給出了教科書般的標準答案。「錯了。」瑪蒂爾達斬釘截鐵地否定了。她伸出手,指著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那裡有牽著手的情侶,有奔跑的孩童,有為了生計奔波的小販。「看看他們。」瑪蒂爾達的眼中燃燒著溫柔的火光。「他們脆弱。他們短暫。他們甚至不知道世界的真相。但正因為如此,他們拼命地活著,拼命地去愛,拼命地留下痕跡。」她轉過頭,直視著威爾艾米娜的雙眼。「我們戰鬥,為了守護這份『無知』的幸福。」「若是連我們自己都變成了只懂殺戮的機器,那守護下來的世界,還有誰能去愛?」威爾艾米娜微微張大了嘴。這番話,與她受到的訓練相悖。她的師父教導她要摒棄雜念。她的契約魔王教導她要精準冷酷。然而,瑪蒂爾達說:「去愛吧。」「不需要模仿我。」瑪蒂爾達伸出那隻溫暖而粗糙的大手,輕輕彈了一下威爾艾米娜的額頭。「妳不需要變得豪邁。妳不需要大口喝酒。妳只要找到妳自己喜歡的方式就好。」「妳喜歡做菜嗎?喜歡整理嗎?喜歡照顧人嗎?」「把這份『喜歡』的心情融入戰鬥,那才是最強的自在法。」威爾艾米娜摸著被彈痛的額頭。心中的迷霧,似乎被那一指彈散了些許。她喜歡什麼?她喜歡看著混亂歸於秩序。她喜歡看著瑪蒂爾達毫無顧忌地大鬧,然後由她來收拾殘局。她喜歡……站在這個人的背後。「……或許。」威爾艾米娜低聲說道。「吾之流儀,即為『輔佐』。」夜幕降臨。聖母院的鐘聲響起,驚飛了棲息在塔樓上的鴿群。「決定了!」瑪蒂爾達突然大喊一聲,將喝空的酒瓶隨手扔下高塔(威爾艾米娜下意識地操縱緞帶接住了酒瓶,並將其放入垃圾桶)。「威爾艾米娜·卡梅爾!」瑪蒂爾達向著她伸出了右手。那是一個邀請的姿勢。「從今以後,把妳的背交給我。」炎髮的殺手露出了無比自信的笑容。「我會衝在最前面,把所有的敵人都燒成灰燼。所以,我的背後,還有那些瑣碎的麻煩事,全部交給妳!」「妳願意成為我的『戰友』嗎?不,成為我的『半身』!」亞拉斯特爾的聲音從吊墜中傳來,帶著欣慰的笑意。「不錯的提案。這兩個極端的組合,或許能創造出前所未有的傳說。」威爾艾米娜看著那隻手。那隻手上滿是戰鬥留下的繭,卻散發著令人安心的熱度。她不需要變成瑪蒂爾達。她只需要成為支撐瑪蒂爾達影子的那條緞帶。剛與柔。破壞與修復。紅蓮與櫻色。「……真拿妳沒辦法。」威爾艾米娜嘆了口氣。但這一次,她的嘴角勾起了一個極其微小、卻真實存在的弧度。她伸出了戴著白手套的手,緊緊握住了瑪蒂爾達的手。「承知。」少女的聲音不再僵硬,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瑪蒂爾達·聖米露。只要吾一息尚存,汝之背後,絕無死角。」「萬條巧手,必將為汝鋪平一切道路。」「哈哈哈哈!好!」瑪蒂爾達一把將威爾艾米娜拉進懷裡,用力地擁抱著。「那以後我的內衣褲也拜託妳洗了!還有我想吃波蘿麵包!」「駁回!那是過分的要求!」「別這麼小氣嘛,摯友!」在巴黎璀璨的星空下。兩名少女立下了誓言。這份誓言穿越了時光,穿越了生死,甚至在百年之後,依然化作那句「是,瑪蒂爾達」,迴盪在某個女僕的靈魂深處。傳說的雙翼,於此展翅。
你們覺得現在的巢穴很溫暖,對吧?聽聽外面。風在咆哮,冰層在擠壓。但我們在這裡,乾燥、安全,儲藏室裡堆滿了柳樹與白楊的嫩枝。你們咬著木頭,聽著水流在腳下緩緩移動的聲音,以為這就是世界原本的樣子。世界曾經比這更廣大,也比這更殘酷。在我還像你們這麼小的時候,我們不知道什麼叫恐懼。那時候,水流總是溫柔地擁抱著我們,銀葉塘的水位永遠維持在鼻尖的高度。直到那個夏天,太陽變成了天空中一顆燃燒的惡眼。它日日夜夜盯著我們,直到把最後一滴濕潤從泥土裡榨乾。那一年,水死了。靠近點,孩子們。讓火光照亮你們的鬍鬚。我要告訴你們關於「乾渴」的故事,關於我們如何失去一切,又如何在絕望中找到那條流向永恆的河流。這就是《逆流之歌》。銀葉塘病了。這場病痛來得無聲無息。起初,只是岸邊的蘆葦變成了枯黃的骨架,接著,平日裡我們用來磨牙的那些鮮嫩柳樹,葉片捲曲、發黑,像燒焦的皮膚一樣剝落。年輕的樺木浮在水面上——如果這還能被稱為「水面」的話。一個月前,這裡是一片寬闊的鏡子,倒映著月亮與星辰。現在,它只是一灘渾濁、發臭的爛泥湯。樺木感覺得到,這水的味道變了。它不再帶有上游森林的清香,反而充滿了淤泥腐爛的氣息和死魚的腥味。他潛入水下,試圖尋找一絲清涼。然而,水溫熱得像動物的血液。更糟糕的是聲音。河狸的世界是由聲音構成的。流水的潺潺聲、尾巴拍擊水面的警告聲、同伴在巢穴裡互相梳理毛髮的低語聲。但現在,這裡只有死一般的寂靜。沒有水流推動枯木的嘎吱聲,沒有青蛙的鳴叫,連風吹過乾枯蘆葦的聲音都顯得刺耳。樺木游向巢穴的主入口。這原本是一個絕對安全的通道,設計得精妙無比:入口深藏水下,任何想入侵的狼、狐狸或山貓都必須潛水才能進入,而牠們做不到。但今天,樺木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入口露出來了。水位退得太低,那原本幽暗的水下隧道口,現在像一個張開的大嘴,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氣中,乾裂的泥土環繞著它。任何一隻路過的野獸,甚至不需要弄濕腳掌,就能直接走進他們的堡壘,殺死裡面的幼崽。這是毀滅的信號。「去修補它!」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從後方傳來。那是老鐵木(Ironwood)。他是族群的首領,體型巨大,背上的毛色因為歲月而變得灰白。他的門牙比樺木見過的任何河狸都還要粗壯,能夠在一夜之間咬斷大腿粗的橡樹。老鐵木推著一團爛泥和枯枝,吃力地爬上乾涸的河岸。他的動作顯得笨拙。河狸屬於水,離開了水的浮力,牠們就像揹著石頭行走一樣沉重。「首領,」樺木游過去,鬍鬚顫抖著。「沒有用了。泥土太乾,黏不住。」老鐵木沒有停下。他用前爪抓起那團乾燥的泥土,狠狠地拍在那暴露的入口上方。泥塊像沙礫一樣散落下來,根本無法成形。「我們是築壩者,」老鐵木喘著氣,眼神中透著一股近乎瘋狂的固執。「只要壩還在,水就會回來。大築壩者(TheGreatArchitect)不會拋棄勤奮的子民。」樺木看著首領。老鐵木的尾巴上滿是乾結的硬泥,那曾經象徵權威與力量的扁平尾巴,現在看起來像一片乾枯的葉子。「這不是壩的問題,」樺木輕聲說,他感覺到空氣中有一種令他毛骨悚然的震動——那是遠處傳來的、屬於掠食者的腳步聲。「水已經走了。它拋棄了我們。」老鐵木停下動作,轉過頭,死死盯著年輕的樺木。「水是我們的血。離開這裡,我們就是岸上的魚,只有死路一條。」這時,一陣風從北方的森林吹來。樺木的鼻翼劇烈收縮。除了乾燥的塵土味,他聞到了一股腥羶的氣息。那是一種帶著血腥、唾液和飢餓的味道。狼。牠們一直在等待。牠們知道水在退去。牠們知道這座堅不可摧的堡壘,現在只是一個敞開大門的糧倉。樺木猛地轉身,用尾巴狠狠拍擊那灘淺水。啪!聲音沉悶而無力,淺水根本無法傳遞足夠響亮的警報。但在這死寂的黃昏中,這聲響依然驚動了所有族人。岸邊的草叢動了。兩點幽綠的光芒在逐漸降臨的夜色中亮起。接著是第二雙,第三雙。乾渴奪走了水的保護,現在,它要來索取血肉了。「進巢穴!」老鐵木終於發出命令,聲音不再是那個自信的建築師,而是一個恐懼的父親。「守住通道!」那晚,樺木縮在巢穴的最深處,聽著外面沉重的爪子刮擦乾硬泥土的聲音。那是死神在敲門。他知道,明天太陽升起時,如果他們還留在這裡,這裡將不再是家,而是一座墳墓。必須離開。不管老鐵木說什麼,不管外面有多危險。樺木閉上眼睛,在黑暗中想像著傳說中的「源頭」——那個據說連太陽都無法蒸發的地方。為了活下去,他們必須踏上那條沒有水的路。黑暗中,塵土像乾燥的雪花一樣飄落。樺木屏住呼吸。他聽見頭頂傳來令人牙酸的聲音——利爪刮擦著硬泥。一下,兩下,三下。每一次刮擦都像是在剝去他們最後一層皮膚。巢穴內部瀰漫著一股恐懼的氣味。那是麝香混合著幼崽失禁的尿騷味。幾隻剛出生不久的小河狸縮在角落,發出微弱的「吱吱」聲,那是絕望的求救訊號。母親們用身體緊緊壓住孩子,試圖讓那些顫抖的毛球安靜下來。任何聲響都會引導上面的死神找到準確的位置。「喀啦。」一塊乾裂的泥土從穹頂剝落,掉在樺木的鼻尖上。接著是一道光。那是一道蒼白的月光,像一把鋒利的刀刃,刺穿了幾百年來從未見過光的巢穴深處。原本堅不可摧的屋頂,在失去水分的滋潤後,變得像枯葉一樣脆弱。狼就在上面。樺木看見了一隻黑色的鼻子,還有那一排白森森的尖牙。那雙眼睛透過裂縫,貪婪地掃視著巢穴內的生命。「出去!」老鐵木發出一聲如雷的咆哮。這位老領袖沒有退縮。他猛地直立起身子,不顧一切地向著頭頂那道裂縫撲去。這是一個瘋狂的舉動。他張開那雙足以咬斷硬木的大顎,狠狠地咬住了探進來的狼鼻。一聲淒厲的哀嚎撕裂了夜空。狼群被激怒了。上方的重量驟增,更多的狼跳上了屋頂。原本就脆弱的泥殼發出最後一聲呻吟,徹底崩塌。塵土飛揚,混亂降臨。「跑!往柳樹林跑!」樺木大吼。他用尾巴猛擊地面,這是最後一次警告。河狸們像炸開的蜂群一樣湧向出口。但出口外沒有水。沒有那層溫柔、厚重、能阻擋一切利齒的深水。只有乾硬、佈滿碎石的河床。樺木推著身邊的苔蘚(Moss),她是族群裡的醫者。「別回頭!」他們衝出了殘破的家園。外面的世界寒冷而廣闊。月光下,幾道灰色的影子在河床上穿梭。狼群在狩獵。牠們動作輕盈、迅速,與在陸地上笨拙挪動的河狸形成了殘酷的對比。一隻年輕的河狸,叫做「卵石」,因為腿短跑在最後。一隻狼輕鬆地追上了他。沒有激烈的搏鬥,只有一聲短促的慘叫,隨即被咀嚼骨頭的聲音淹沒。樺木感到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捏碎。但他不能停下。他必須帶領活著的族人穿過這片死亡地帶。「這邊!進刺叢!」他指向岸邊一片茂密的黑莓刺叢。那裡荊棘密佈,對狼來說是麻煩,但對擁有厚實皮毛的河狸來說,是唯一的庇護所。一隻接一隻,倖存者們跌跌撞撞地鑽進刺叢深處。尖銳的荊棘劃過樺木的鼻子,但他感覺不到疼痛。他只感覺到身後那股熱辣的血腥味。當最後一隻河狸——老鐵木——拖著流血的肩膀鑽進來時,樺木數了數人數。少了三隻。外面的狼群在刺叢邊徘徊,發出懊惱的低吼。牠們抓撓著泥土,卻無法穿透那層層疊疊的荊棘壁壘。最終,牠們拖著戰利品,消失在月色下的荒野中。刺叢內,死一般的寂靜。沒有人說話。只有急促的喘息聲,還有傷口滴血落在枯葉上的聲音。老鐵木癱坐在地上。他看著遠處那個曾經輝煌的家——銀葉塘的巢穴。現在,那裡只剩下一堆廢墟,像是一個被挖空的眼窩,空洞地望著天空。數百年的基業。歷代祖先堆疊的每一根樹枝、每一捧泥土。就在這個晚上,全沒了。「水走了,」苔蘚一邊舔舐著老鐵木肩膀上的傷口,一邊低聲啜泣。「家也沒了。」樺木看著東方漸漸泛白的天際。太陽即將升起,那顆帶來乾旱與死亡的火球,很快就會再次炙烤大地。「家還在,」樺木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所有河狸都抬起頭看著他。「只要我們還活著,記憶就在。只要記憶在,築壩的技藝就在,」樺木轉向北方,那裡是連綿起伏的黑色山脈,高聳入雲。「老祖母曾說過,所有的水都來自群山之淚。那裡有永遠不會乾涸的源頭。」老鐵木緩緩抬起頭。他的眼中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充滿了迷茫與疲憊。他看起來像一塊朽木。「北方……」老鐵木喃喃自語。「那是傳說。那是禁地。沒有河狸能走那麼遠。」「留下來就是死,」樺木直視著首領的眼睛。「去那裡,或許也是死。但至少,我們是死在尋找水的路上。」一陣風吹過刺叢,樹葉沙沙作響,彷彿是無數祖先的靈魂在低語。老鐵木沉默了許久。最後,他掙扎著站起來,用受傷的肩膀撞了撞樺木。這是一個授權的動作,也是一個請求。「帶路吧,」老鐵木沙啞地說。「在太陽把我們曬成乾魚之前。」樺木點了點頭。他轉過身,背對著毀滅的家園,面對著乾燥、荒涼、充滿未知恐懼的陸地。他邁出了第一步。那笨拙的、搖擺的腳步,踏在堅硬的土地上。這就是大遷徙的開始。這是一支由工程師、母親、傷者組成的隊伍。他們沒有鋒利的爪牙,沒有輕盈的翅膀。他們唯一的武器,是那份想要活下去、想要再次聽見水流聲的執念。他們向著群山進發。太陽升起來了。對於森林裡的許多生物來說,日出意味著溫暖與生機。然而,對於這群失去水域庇護的流亡者來說,那是一道殘酷的刑罰。河狸的皮毛是為了抵禦冰冷的溪水而生的。那厚實的雙層絨毛能鎖住體溫,外層的長毛則像瓦片一樣滑開水流。但在陸地上,在正午的烈日下,這身原本保命的裝備成了沈重的枷鎖。樺木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炭火上。他的腳掌扁平而柔軟,適合划水,卻無法承受長時間的跋涉。尖銳的碎石刺入趾縫,乾枯的荊棘劃過腹部。最痛苦的是那條寬大的尾巴。在水中,它是靈活的舵,能推動他像魚雷一樣衝刺;但在這裡,它只是一塊拖在身後的沈重死肉,磨擦著粗糙的地面,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跡。「水……」身後傳來微弱的呻吟。那是斷尾(Stub)。這隻年輕的河狸在上次狼群襲擊中失去了一截尾巴,傷口雖然癒合了,但他在陸地上總是掌握不好平衡,走得跌跌撞撞。樺木停下腳步。他轉過身,看著隊伍。大家都在喘息。他們的嘴巴張開,舌頭伸出,試圖散去體內那股快要沸騰的熱氣。老鐵木走在隊伍中間,背上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黑色的血痂,蒼蠅圍著他嗡嗡飛舞。沒有水。四周只有乾裂的黃土和枯死的灌木。樺木抬起頭,嗅聞著空氣。除了塵土味,還是塵土味。那股傳說中「群山之淚」的濕潤氣息,遙遠得像是夢境。「繼續走,」樺木的聲音乾澀,喉嚨裡像是塞滿了沙子。「停下來會被曬乾。」他必須冷酷。仁慈在這裡毫無用處。他們穿過一片稀疏的白樺林。樹皮乾裂,葉子垂頭喪氣。樺木本能地想去啃咬那些樹幹,那是他熟悉的食物,也是築壩的材料。但他忍住了。現在每一分力氣都必須用來移動。突然,一陣奇怪的震動從地面傳來。這震動不同於狼群奔跑時的悶響,也不同於雷雨時的轟鳴。它更加規律,更加低沉,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頻率。地面上的小石子微微跳動。樺木豎起圓圓的耳朵。一種巨大的、持續的咆哮聲從前方傳來。那聲音像是一條憤怒的河流,卻沒有水流撞擊岩石的清脆感。那是一種單調、機械的嘶吼。「那是什麼?」苔蘚驚恐地問,她緊緊貼著樺木。「一條河,」老鐵木瞇起眼睛,望著前方樹林盡頭那道灰色的地平線。「但它流動的不是水。」樺木感覺到了危險。那股氣味——刺鼻、辛辣,帶著燒焦的石頭味和某種無法形容的惡臭。那是「死物」的味道。他們走出了樹林邊緣。眼前出現了一條寬闊的、黑色的帶子。它橫亙在大地上,向左右兩端無限延伸,像一道巨大的傷疤將森林切成兩半。這就是人類的「路」。河狸們稱之為——黑色石頭河。這條「河」表面平滑如鏡,卻沒有一絲波紋。它吸收了太陽所有的熱量,表面甚至扭曲著透明的熱浪。樺木試探性地伸出一隻腳掌踩上去。燙。那溫度瞬間穿透了腳掌的皮膚。他縮了回來。「我們必須過去,」老鐵木沉聲說。「山在對面。」樺木看著對面。那裡的森林鬱鬱蔥蔥,似乎比這邊更綠一些。也許那裡有水。但要到達那裡,他們必須跨越這條寬得可怕的黑色地帶。就在這時,那陣咆哮聲逼近了。一個巨大的黃色物體從右側疾馳而來。它比樺木見過的任何熊都要巨大,沒有腿,卻移動得比風還快。它發出雷鳴般的吼聲,捲起一陣熱風,瞬間掠過他們面前。塵土飛揚。強烈的氣流差點把體型最小的斷尾吹翻。所有河狸都嚇呆了。牠們本能地伏低身體,像石頭一樣僵在原地。這是牠們在面對天敵時的生存策略:靜止不動,融入背景。但在這裡,靜止就是死亡。「那是……怪獸……」苔蘚顫抖著。「那是鐵皮獸,」樺木回憶起母親講過的故事。「它們看不見我們。只要不擋路,它們就會過去。」但這條河太寬了。他們在陸地上的速度太慢。樺木觀察著。那些鐵皮獸並不是連續不斷的。它們之間有空隙。有時候,這條黑色石頭河會安靜下來,恢復死一般的寂靜。「聽我的命令,」樺木深吸一口氣,那股焦油味嗆得他想咳嗽。「我拍尾巴,大家就跑。別停下,別回頭,別看那些怪獸的眼睛。」他等待著。一隻藍色的鐵皮獸呼嘯而過。接著是一隻白色的。然後,是一段長長的沉默。地面停止了震動。「走!」樺木猛地拍擊地面(即使沒有水,這個動作依然刻在他的骨子裡)。他帶頭衝上了黑色路面。腳掌接觸到滾燙的瀝青,劇痛傳來。但他咬緊牙關,四肢拚命地划動著空氣。這種感覺既荒謬又絕望——一群水生動物,在乾燥、滾燙的人造岩石上,進行著一場生死的賽跑。快一點。再快一點。隊伍在路中間拉成了一條長線。老鐵木雖然受傷,但求生意志讓他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緊緊跟在樺木身後。苔蘚推著斷尾,努力不讓他掉隊。他們跑過了一半。樺木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再次震動起來。這次更劇烈。他轉頭看向左側。遠處,兩個亮得刺眼的光點出現了。那光芒比太陽還要銳利,那是怪獸的眼睛。伴隨著光芒而來的,是死神般的呼嘯聲。「快!」樺木嘶吼著。他們離對面的草地只剩幾步之遙。樺木已經能聞到泥土的芬芳。他縱身一躍,滾進了路邊涼爽的草叢裡。老鐵木跟著滾了進來。接著是苔蘚。但斷尾慢了。他在光滑的路面上打滑了。那截殘缺的尾巴讓他失去了重心,他在距離路邊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摔倒了。巨大的陰影籠罩了他。鐵皮獸沒有減速。它根本不在乎這微小的生命。「吱——!」一聲短促的尖叫被巨大的風聲吞沒。沉重的橡膠輪胎碾過路面,發出令人心寒的擠壓聲。樺木猛地回頭。鐵皮獸已經遠去,只留下那股濃烈的廢氣味。路面上,就在那條白色的虛線旁,留著一團模糊的血肉。那是斷尾。前一刻他還在努力地奔跑,想要活下去,想要喝一口清涼的水。現在,他變成了黑色石頭河的一部分。這條河不流動,但它依然吃人。草叢裡一片死寂。苔蘚發出了一聲悲痛的嗚咽。她想要衝出去,想要去喚醒那個再也不會醒來的同伴。老鐵木伸出沉重的前爪,按住了她。「別去,」老領袖的聲音蒼老了十歲。「水流……帶走了一切。」這句話在河狸的語言裡,通常是用來安慰失去親人的同伴——讓悲傷隨水流逝。但在這裡,在乾燥、滾燙的公路上,這句話顯得如此空洞,如此殘忍。樺木看著那團血肉。他記住了這個教訓。這個新世界沒有仁慈。這裡沒有能藏身的深水,沒有能阻擋危險的水壩。在這裡,軟弱就是罪,慢一步就是死。他轉過身,背對著公路,背對著同伴的屍體。「走吧,」樺木低聲說。森林深處更加陰暗。太陽開始西斜,樹影拉長,像是無數隻黑色的手,伸向這群精疲力竭的倖存者。他們越過了黑色石頭河,但這只是開始。前方,連綿的群山像巨大的野獸蟄伏在地平線上。而在那裡,在森林的最深處,另一種更古老、更狡猾的獵手,已經嗅到了他們的氣味。離開黑色石頭河後的第二天,風向變了。原本乾燥、帶著塵土味的空氣中,忽然多了一絲涼意。那是一種久違的氣息——濕潤、清新,帶著岩石與青苔的味道。樺木停下腳步,鼻翼劇烈顫動。「水!」苔蘚發出了一聲虛弱的歡呼。這聲音像一道閃電,瞬間擊穿了隊伍中的死氣沉沉。原本拖著腳步的倖存者們,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甚至連受傷的老鐵木,也挺直了脊背,加快了步伐。他們跌跌撞撞地穿過最後一片松林。樹木越來越密,腳下的土地變得鬆軟潮濕。轟隆隆——一種巨大的聲音震撼著大地。這聲音比暴雨還要猛烈,比獸群奔跑還要低沉。樺木撥開眼前的灌木叢。在他們面前,大地裂開了一道口子。一條寬闊的大河在峽谷底奔騰。但這不是他們記憶中那溫柔平靜的銀葉塘。這是白色的水。河水像一群發瘋的白色野獸,在巨大的岩石間衝撞、撕咬。浪花飛濺到幾丈高的空中,在陽光下形成一道道破碎的彩虹。水流速度快得驚人,捲起巨大的漩渦,彷彿能吞噬一切掉進去的東西。老鐵木站在岸邊的高岩上,呆呆地看著這一切。作為一隻築壩者,他的一生都在與水對話。他懂得如何引導水流,如何用樹枝和泥土讓水停下來。但面對這條河,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這裡沒有可以下樁的軟泥,只有光禿禿的巨石。這裡沒有可以築壩的緩流,只有毀滅性的力量。「下去吧,」一隻年輕的河狸急切地說,他已經渴得快要發瘋了。「至少它是水。」「等等!」樺木大喊。但太遲了。那隻河狸縱身一躍,跳進了岸邊看似平靜的一處迴灣。水面瞬間沸騰。一股暗流像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抓住那隻河狸的後腿,將他猛地拖向河心。他在白色的泡沫中掙扎,褐色的腦袋像一片落葉般無助地旋轉。「救命——咕嚕——」聲音被咆哮的水聲淹沒。老鐵木想要跳下去救人,卻被樺木死死咬住了尾巴。「你救不了他!」樺木吼道,聲音在轟鳴的水聲中顯得微弱。「這水會殺死我們所有人!」他們眼睜睜地看著同伴被沖向下游,撞上一塊尖銳的岩石,然後消失在白色的浪花中。岸邊一片死寂。只有河水的咆哮聲在嘲笑他們的渺小。這就是他們夢寐以求的水。它近在咫尺,卻比沙漠還要致命。它是一頭無法馴服的野獸,拒絕任何築壩者的觸碰。「我們……怎麼辦?」苔蘚顫抖著問。老鐵木頹然坐下。他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大門牙,在那一刻,這對能咬斷百歲老樹的利器,顯得如此無用。「沿著岸邊走,」樺木看著上游。「尋找平緩的地方。這條河總有休息的時候。」他們沿著滿是亂石的河岸艱難前行。每一口水都必須冒著生命危險,在岩石縫隙中小心翼翼地舔舐。黃昏降臨,峽谷被染成了血紅色。河水的聲音依然震耳欲聾,掩蓋了周圍一切細微的聲響。這對河狸來說是致命的。他們依賴聽覺預警,但在這裡,他們是聾子。樺木走在隊伍的最後,負責警戒。忽然,他看見水面上逆流而上幾個黑影。那些影子在湍急的激流中穿梭,動作優雅得令人窒息。牠們不對抗水流,而是像油一樣滑過岩石的邊緣。牠們身體修長,四肢短小有力,長長的尾巴像舵一樣控制著方向。水獺(RiverWolves)。樺木的毛髮瞬間炸開。如果說狼是陸地上的死神,那麼水獺就是水中的惡魔。牠們是天生的殺手,以玩弄獵物為樂。「快上樹!」樺木發出尖銳的警告聲。但這裡只有光禿禿的岩石。水獺發現了他們。那幾道黑影瞬間轉向,衝上岸邊。牠們的動作快如閃電,濕漉漉的皮毛在夕陽下閃著寒光。為首的一隻水獺體型巨大,嘴角掛著嘲弄般的弧度,露出一排細密鋒利的尖牙。牠們發出「吱吱」的尖叫聲,充滿了興奮與惡意。河狸們慌亂地擠成一團。在這碎石灘上,牠們笨拙得像一群待宰的肥羊。「背靠背!」老鐵木展現出了最後的威嚴。他衝到最前面,張開大嘴,發出低沉的咆哮。水獺首領並沒有被嚇倒。牠輕巧地跳上一塊岩石,居高臨下地看著老鐵木,彷彿在欣賞一場有趣的遊戲。突然,兩隻水獺從側面發動了攻擊。牠們的目標是苔蘚和幾隻幼崽。「滾開!」樺木衝了上去。他用身體撞向其中一隻水獺。那水獺靈活地扭動身體,避開了樺木的撞擊,反身一口咬在樺木的後腿上。劇痛傳來,樺木悶哼一聲,但他沒有退縮。他知道,一旦陣型散開,就是屠殺的開始。老鐵木與水獺首領纏鬥在一起。這是一場力量與速度的較量。老鐵木擁有強大的咬合力,但他太慢了。水獺首領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在老鐵木周圍跳躍,每一次接觸都在老河狸身上留下一道血痕。這是一場絕望的戰鬥。樺木看著四周。左邊是懸崖,右邊是狂暴的河流。他們無路可退。除非……樺木的目光落在河心的一塊巨石後方。在那裡,湍急的水流被岩石阻擋,形成了一個平靜的迴水區(Eddy)。那是一個小小的避風港,被白色的激流包圍著。那是唯一的生路。但在那之前,必須穿過最危險的主流。「跳!」樺木大吼。「跳進那塊大石頭後面!」「你會淹死的!」苔蘚驚叫。「留在這裡會被咬死!」樺木推了她一把。「相信水!別對抗它,順著它!」這是樺木在觀察中領悟到的道理。他發現那些落葉在經過岩石時,會被水流自然地捲入後方的靜水區。苔蘚閉上眼睛,跳了下去。激流瞬間吞沒了她。就在她快被沖走的一剎那,水流撞擊巨石產生的回流,神奇地將她推向了那片平靜的區域。她抓住了岩石邊緣,爬了上去。成功了。「快!」樺木催促著其他同伴。一隻接一隻,河狸們像下餃子一樣跳進激流。水獺們愣住了。在牠們看來,這是自殺。老鐵木是最後一個。他渾身是血,氣喘吁吁。水獺首領步步進逼,眼中閃爍著殘忍的光芒。「走吧,老東西,」樺木擋在首領面前。「我來斷後。」老鐵木深深看了樺木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信任、愧疚與傳承。他轉身躍入水中,笨重的身體在水流中翻滾,最終被推向了那塊救命的岩石。現在,岸上只剩下樺木和三隻水獺。水獺首領發出嘶嘶聲,慢慢逼近。牠知道這隻獵物跑不掉了。樺木後退了一步。他的後腳跟已經碰到了冰冷的河水。他看著水獺首領,突然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他沒有露出牙齒威嚇,而是用尾巴輕輕拍了一下水面。這是一個挑釁。水獺首領被激怒了,猛撲過來。就在那一瞬間,樺木鬆開了後腿的抓地力。他向後仰倒,任由身體墜入那咆哮的白色地獄。水獺的尖牙擦過他的鼻尖,咬了個空。冰冷的水流像無數把錘子重擊著樺木的身體。他在水中翻滾,失去了方向感。上下顛倒,黑白交錯。肺裡的空氣在燃燒。別對抗。他在心裡默唸。順著它。感受它。他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推著他撞向岩石。就在即將粉身碎骨的前一刻,另一股溫柔的反向水流接住了他。那是岩石後方的擁抱。樺木破水而出,大口喘息著空氣。他發現自己正漂浮在那塊巨石後方的平靜水面上。苔蘚伸出前爪,一把抓住了他的皮毛,將他拖上岩石。岸邊,水獺首領站在邊緣,憤怒地望著河心的這座孤島。牠試探著想下水,但這裡的水流太急,連牠們也不敢輕易穿越這道死亡封鎖線。他們暫時安全了。樺木躺在岩石上,聽著周圍震耳欲聾的水聲。這條河依然狂暴,依然充滿殺意。但他活下來了。他看著受傷的老鐵木,又看著驚魂未定的族人。在這片狂怒的水域中,他學會了第一條新的生存法則:在這條河裡,力量是沒用的。想要活下去,你必須學會像水一樣思考。夜幕降臨,孤島上的河狸們緊緊擠在一起取暖。而在他們頭頂,群山的輪廓在星光下若隱若現。那裡是源頭,是終點,也是最後的希望。旅程還很長。
『選擇吧!沃爾夫賽特,你們雙胞胎之中必定有一方要犧牲,就為了邊釀的榮耀。』當時的執刑長是狄卡尼。
『——我是邊釀的棄子,就因為我掌握了聯合政府和帝國的弱點,所以不管我如何忠心,也難逃一死。』那是賽特的遺言。『我願意一死保住宇宙的和平,但我想說的是,就算我死了,也會有人繼承我的道路。』
『或許吧,等到那天來臨,我一定會想知道他所抱持的信念,是否和賽特你一樣,所以就請你放心的離開。』狄卡尼結果了他。
『賽特!不要,賽特!你不可以離開我,我們不是約定好了,要一起讀軍校的嗎?』當列寧趕到的時候,賽特已經歸天了,他聲嘶力竭的呼喚著他。
「學長,請站遠點。我要解決掉這傢伙。」夏羽用雙手扣住銀針,淡然說。「……放肆。」謝鐵廓不屑冷哼,將鏖鐵槍單手持在胸前,數十公尺的距離在眨眼間化為零。槍尖對準夏羽的胸口心臟處,纏繞猛烈的銅綠真氣轟然刺去。夏羽打從見面就幾次出言挑釁,營造出過度自信的印象,儘管如此,謝鐵廓乃是曾經站在所有玩家頂點的最強高手,隨手一槍也帶著摧枯拉朽的威力。夏羽知道不同於以往任何時候,現在面對著純粹殺意,全力催發心法迴路,左手銀針以黏勁吸附鏖鐵槍,讓槍尖偏差毫釐,接著邁步近身,右手銀針以刁鑽角度刺出,同樣瞄準謝鐵廓的胸前心臟。謝鐵廓原本就是練長槍作為主要兵器,在失去左腳小腿後,徹底修改過往招式,以槍桿作為支撐,練出異於尋常的剽悍風格,越是習慣對人戰鬥的高手就越難應對他的奇特重心。這個瞬間,謝鐵廓意識到自己輕敵了,一舉一動彷彿被精確掌握,然而沒有改變攻勢,無視刺向要害的銀針,將鏖鐵槍的直搠強行改為橫掃。夏羽卻也是難掩詫異。在廢棄民宿擋住謝鐵廓那槍時已經摸清楚他的深淺,判斷有辦法取勝,誘使他輕敵之後全力進攻,纏刃破開他的護體真氣,以高度集中的碎勁打入經脈。運氣好的話,這招就可以重創;運氣不好也能夠讓他的動作在被真氣侵體時停滯,靠著追擊取下性命,豈料謝鐵廓不顧經脈受損,繼續搶攻。即使夏羽的動作沒有任何多餘,銀針針尖劃破衣料,刺入謝鐵廓的胸膛,卻也僅此而已。面對轟然壓來的真氣氣牆與槍桿,不得不避。一開始就動真格的奇襲無疾而終。夏羽沒有時間懊悔,錯失最佳時機之後就得面對超過一甲子的修為與實戰經驗。謝鐵廓完全不像是缺了一條腿,靠著單腳流暢移動,並非邁步走動,出槍時將槍桿當作拐杖,精確移動重心。鏖鐵槍倏然往後拉,再度刺出,槍尖頓時籠罩全身各處。夏羽以雙手銀針格擋幾招,當機立斷地後撤,想要脫離槍尖範圍。「無知闖入地獄,想走可沒這麼簡單。」謝鐵廓的銅綠真氣大肆蕩出,縱身跳往對手的所在位置,同時將長槍的優勢發揮得淋漓盡致,尚未落地,轟然氣勁已經壓頂,居高臨下地揮舞鏖鐵槍封住所有去路。「我闖過的地獄可不會比謝老更少。」夏羽猛然止剎,避免主動衝進謝鐵廓盡情施展槍法的最佳位置,旋身擲出左手銀針,同時巧妙移位,右手反持著銀針用剛勁帶偏槍尖,震得手臂發麻卻也勉帶開。謝鐵廓偏頭避開銀針,落地後餘勢不減地前衝追擊。夏羽再度抽身後撤,然而每次閃避結束的瞬間,都會注意到鏖鐵槍的槍尖緊追在後,精準刺向要害,完全沒有反擊時機,眨眼過後已經退到廣場邊緣。謝鐵廓持續猛烈出槍,不過在十多秒後用力咬緊牙關,動作隨之停滯。夏羽總算等到內傷發作的破綻,往前閃衝,以黏勁帶開槍尖,再度搶到謝鐵廓身側,左掌以碎勁打在他的腰際。護體真氣頓時爆散。謝鐵廓不得不連退三步,重重吐出濁氣。不同於最初被偷襲,內傷在發作瞬間就強行壓下,等同於在硬碰硬的情況被逼退,在全盛時期也鮮少陷入如此劣勢,即使沒有其他人在場也大感顏面無光,怒極反笑,眼瞳異芒大熾。下個瞬間,四周空氣宛如都被螺旋拉扯到謝鐵廓的身上,產生難以順利保持平衡。謝鐵廓宛如身處颱風眼,沉聲猛喝,將銅綠真氣集中在槍尖,不惜兩敗俱傷地搶攻。好不容易等到的優勢眨眼即逝。夏羽被逼到涼亭邊緣,隔著欄杆就是數十公尺的懸崖,退無可退。謝鐵廓頓時露出陰鷙笑容,對準她的心臟連續刺出三槍。夏羽幾次想要撤出去,然而倘若方向不對有可能讓謝鐵廓轉而追擊李少鋒,正面抗衡又難以打破困境,右手反持銀針,「鏗」、「鏗」、「鏗」地持續擋掉鏖鐵槍卻無法徹底截斷槍勢,現在面對很顯然是謝鐵廓底牌的招式,清楚知道第二槍的威力超過第一槍,而第三槍的威力又會遠遠超過第二槍。話雖如此,夏羽臨危不亂地原地跳起,曲膝踩住涼亭欄杆,卸掉第一槍的力道之後凌空旋身,避開直搠而來的槍尖也勉強化解掉第二槍的力道,然而面對威力最強的第三槍,退無可退、閃無可閃,當下左手空抓,揮落的瞬間已經凝聚出淡金真氣的魔兵鋼刀,劈在鏖鐵槍槍尖。淡金與銅綠激烈傾軋,狂亂逸散。夏羽假裝藉由反作用力往旁邊橫彈,實際則是踏塵橫移,落在十多公尺外,再度恢復成互相對峙的局面。李少鋒原本以為已經在豪華郵輪見過夏羽的實力,面對安努舒卡的時候打得勢均力敵,不僅施展秦家刀絕招的「雷光」,同時補足連秦國秧都尚未鑽研出來的追擊。現在雙手持著銀針,竟然又是截然不同的戰鬥風格。謝鐵廓並未追擊,拄著鏖鐵槍站在原處,龐大殺氣仍舊緊鎖在夏羽身上,只要她有任何動作就會再度出槍,頷首說:「居然是魔武雙修……妳沒帶著蒼藍黎明結社最近發明出來的那個飾品,所以本身的氣息總量多到足夠在地球使用魔兵嗎?」「想起來了……南王曾經宣稱殺過紫色的空鬼吧?」夏羽不答反問。「沒想到妳這小妮子會先提起那件往事。」謝鐵廓說。「小時候聽過許多故事,大多以外星生物為主,江湖恩仇就比較沒有認真記住。空鬼的外甲殼硬得要死,拿冶煉工具敲打大半天可能連一個凹陷都沒有,更別提紫色亞種的外甲殼又硬上數倍,聽起來是刻意誇大的吹噓。」夏羽笑著挑釁,同樣沒有任何鬆懈,單手打橫扣住銀針,凝神戒備。「可惜了那些故事沒有讓妳記取教訓。」謝鐵廓搖頭說。「我算是喜歡親身體會的類型,沒想到有機會當面接謝老自創的『追影槍法』,聽說全部有二十七式,不曉得剛剛那招是第幾式?」夏羽笑著問。「跟妳講那些故事的傢伙倒是見識挺廣……那是年輕時創來自娛的玩意,花招太多,剛剛那招可以算是第二十八式,也是去蕪存菁的唯一一式。名曰『破空』,目前為止最多有人連續接到第五槍。」謝鐵廓聳肩說。「那麼請謝老繼續出招。」夏羽說完就主動俯身前衝。「幾十年沒遇到這麼狂妄的小輩了。」謝鐵廓昂首狂笑,再度營造出身處颱風眼似的氣勢,霸道無比地揮舞鏖鐵槍,攻勢更加凌厲。銅綠真氣有如浪潮般持續往外蕩散。夏羽數個折衝,難以闖入銅綠真氣與槍勢的雙重戰線之內,護體真氣也被持續削弱,開口說:「東方的變化大多都是將真氣認為是粒子、水珠或塵土,纏繞在兵器刀刃,加強威力,不過東南亞有些門派會將真氣塑造成不利於戰鬥的印象。謝老明明是輕盈銳利的綠色系,真氣卻如此沉重。」「有些庸才總是想得太複雜……真氣就是真氣。」謝鐵廓將鏖鐵槍踱在地面,讓銅綠色真氣宛如沙塵似的往外擴散,再度問:「到底是否知道端木醫師的情報?」「謝老真想延命?」夏羽反問。謝鐵廓不再回答,揮手散出一個凝重真氣團塊。銅綠真氣猛然炸裂。夏羽連續兩個翻身騰挪,然而仍舊無法徹底避開。李少鋒察覺到那個並非攻擊勁道或特殊變化,應用方式類似馮芷綾自創的凜冰勁,不過馮芷綾讓體內兩股真氣互相傾軋,炸出數倍威力;謝鐵廓則是用著截然不同的方式,讓真氣本身在高度壓縮之後炸出,那份操控技巧非比尋常,炸裂過後更會波狀侵體,極為難纏。夏羽忍住痛楚地不退反進,俯身避開下一個炸裂的真氣團塊,總算欺到謝鐵廓身側,冷靜判斷出轉瞬即逝的停頓空檔,左手空抓兩下,淡金真氣倏然聚集成鋼刀的形狀,以魔兵施展落雨刀法劈出,不過只是虛招,在砍中謝鐵廓之前就消散無蹤,左手在腰際一抹,用指縫扣住兩根銀針,瞄準要害拋擲後再度空抓出魔兵鋼刀橫砍。──這個是魔武雙修的最高境界。李少鋒難掩震撼地注視眼前戰鬥。不同於當時面對安努舒卡,需要提防其他潛伏的救世會幹部,夏羽現在動了真格,在單對單的廝殺當中務求殺死謝鐵廓,精妙招式層出不窮,不落窠臼,卻又招招逼向不得不防的要害,儼然是在無數實戰當中歷練出來的成果。謝鐵廓年少就闖出名聲,幾次遭遇生死關頭也都化險為夷,那之後縱橫世界各地,即使是其他總榜強者見了面也會客客氣氣的,現在幾次施展底牌都被眼前這位無名的白髮少女輕易化解,甚至被壓著打,眼中閃過陰冷殺意,同樣決定在這裡不惜一切地解決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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